封面新聞記者 徐語楊 攝影報道

中華文明是如何起源與發展的，又是何時形成的？很長一段時間里，學界有夏鼐先生、蘇秉琦先生等前輩對中華文明起源的早期探索，民間亦有“上下五千年”的認識。然而，文明起源研究并非考古學或是歷史學的獨角戲，更牽涉環境、經濟、資源、信仰等諸多領域，必須以考古學為基礎，展開多學科聯合攻關。2004年，“中華文明起源與早期發展綜合研究”（以下簡稱“探源工程”）正式啟動，20多個學科、數十家單位的400多位專家學者投身其中，歷經20年攻堅，“探源工程”取得一系列顯著成果，實證了中華五千多年文明。

5月24日上午，中國社會科學院學部委員、一級研究員、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院長王巍，以《何以中國——探源工程所見中華文明多元一體格局的形成》為題，在成都理工大學奉獻了一場精彩講座。王巍以二十年親歷解讀“探源工程”成果，廓清中華文明發展脈絡，并著重闡述了三星堆、金沙等古蜀文明在多元一體格局形成中的重要作用。

講座現場

何以文明？

我們有自己的“中國方案”

講座伊始，王巍便點明“探源工程”要解決的兩大核心追問：一曰“何以文明”，一曰“何以中國”。所謂“何以文明”，即探索中華文明是何時形成、如何形成的，是否確有五千年歷史，又經歷了怎樣的發展歷程。

然而，長期以來，國際上對“文明”的定義是以兩河流域和古埃及文明為參照，提出了“文字、冶金術、城市”三大標準。王巍坦言，如果照搬這套標準，中華文明只有3300年歷史，“因為直到殷墟，我們才見甲骨文。”

大講堂現場

“探源工程”研究揭示，這套西方標準本身就不夠準確。中美洲瑪雅文明無冶金術，南美印加文明無文字，諸多原生文明皆不符合“三要素”。王巍指出，“探源工程”據此提出了文明定義與進入文明社會標準的中國方案。

基于此，“探源工程”明確了中華文明起源、形成和早期發展的過程，實證了中華五千多年文明。他用一組凝練的數字勾勒出文明歷程“距今萬年奠基，八千年起步，六千年加速，五千多年進入文明社會，四千三百年轉型，四千年王朝建立，三千年王權鞏固，兩千兩百年統一多民族國家形成。”

何以中國？

從多元起源到百川歸海，中原引領

那么，以黃河中游為中心的歷史格局是何時、如何形成的，又何以能夠形成？這便指向對“何以中國”的探尋。講座中，王巍借助豐富的考古實物圖片與生動例證，為觀眾呈現了中華文明從多元起源走向百川歸海、中原引領的壯闊歷程。

王巍在大講堂

他先從仰韶文化中晚期彩陶的擴散說起。距今6500年至5100年間，不同地區出土的彩陶紋飾從魚紋到花鳥紋的不同變化，清晰映照出中原仰韶文化向周圍地區施加的廣泛而強烈的影響。“自黃河中游，逐階段擴張，波及黃河上、下游，長江上中下游，乃至西遼河流域。”王巍特別提及一項最新DNA研究成果：在這些受到中原彩陶文化影響的區域，都有中原人群的遷入。“這表明中原人群確曾向外擴散，恰與古史傳說中黃帝、炎帝集團的興起與勢力擴展相吻合。”

第二個例子，王巍提到了“龍的傳人”。龍從哪里來？根據現有的考古材料，距今6000年前后，出現了有確鑿證據的“龍”，“龍”的信仰也不斷擴散。王巍提到了當年震驚全國的河南濮陽西水坡遺址，墓主的東西兩側分別有大量蚌殼堆塑出的龍和虎，“在戰國時代我們有四神思想，東青龍，西白虎，其實在仰韶文化早期就已經出現萌芽。”

隨后，在距今5500前后，龍的形象開始在各地出現。玉龍、玉鳥、玉龜、玉人等構成的具有很大相似性的玉禮器，在北起遼西，南到江淮之間出現，標志著各地區的權貴階層之間在原始宗教信仰和價值觀方面共同性的存在，暗示著出現了較大范圍文化趨同的過程。

中軸線也是重要例證，今天中國最有標志性的“中軸線”建筑方式，在距今約5300年前就已出現。王巍講解，河南鞏義雙槐樹遺址、淮陽平糧臺古城，二里頭遺址的宮殿區域、偃師商城，都有“中軸線”的布局理念。

距今4300年左右，隨著良渚文明衰落，中原地區文明則持續發展，匯聚周圍地區先進文化因素。其后，在距今3800年前后，夏王朝后期的二里頭文化在同時期的各文化區中開始居于優勢地位，向周圍地區施以強大的輻射，在多元一體格局中逐漸成為核心，以中原地區為中心的多元一體化格局開始形成。在講座中，王巍以綠松石銅牌飾、玉禮器、陶器為例，介紹了中原文化如何對周邊地區產生影響。

王巍總結，中華文明經歷了“擴散—匯聚—輻射”的宏大演進。所謂“擴散”，是指距今六千年前，北起西遼河流域，南到長江中下游地區，各區域文化之間聯系日益緊密。以中原地區仰韶文化早期出現的龍信仰、中軸線理念的出現和仰韶文化中晚期花鳥紋彩陶向四周地區擴散為標志，第一次形成中原引領的態勢和早期中華文化圈的雛形，與黃帝、炎帝集團的興起及其力量的壯大十分吻合。距今5500到4300期間，黃河上中下游、長江中下游、淮河流域和西遼河流域在生產發展的基礎上，文明化進程呈現出加速的趨勢，相繼進入古國文明社會，形成“滿天星斗”的早期文明格局。

“匯聚”是指距今4300年前，受氣候變化等影響，長江中下游、淮河流域、黃河上游和下游以及西遼河流域的文明化進程出現挫折，而黃河中游地區相繼以堯舜禹為盟主的華夏集團廣泛吸收周圍各區域先進文化因素，力量壯大，開始強勢崛起。

“輻射”則有三個階段：夏王朝建立之后，發明青銅容器鑄造技術和玉禮器制度，向周圍強力輻射，中原引領的格局開始形成，進入王國文明階段；商王朝建立后，青銅禮器及其制作技術向周圍廣泛傳播，中原引領的態勢進一步加強，出現了一大批既受商王朝影響，又具有相對獨立性的方國，比如古蜀國；西周王朝建立后，通過分封制，設立一批諸侯國，增強了中原王朝對廣大地區的控制，禮制完善并在各諸侯國實施，一體化得到強化，為統一多民族國家的形成奠定了基礎。經過春秋戰國時期的融合，以秦始皇統一中國為標志，進入帝國文明階段，統一多民族國家和中華民族共同體開始形成。

何以古蜀？

中華文明的星空中十分璀璨的星

在四川，三星堆、金沙不僅是學術界關心的重點，也是廣大民眾喜愛的話題。入蜀講座，王巍也重點解讀了成都平原古蜀文明，作為多元一體的中華文明的重要組成部分，是如何形成，以及與中原交流的。

王巍提到，古蜀文化發展序列經歷桂圓橋文化、寶墩文化、三星堆文化再到金沙·十二橋文化，它們是多元一體的中華文明的重要組成部分，也是中華文明的星空中十分璀璨的一顆星。

成都理工大學講座現場

在講座中，王巍專設一章，以大量的實物圖片，向觀眾展示了出土文物所見中華文化基因的傳承，尤其例舉了許多三星堆、金沙出土實物照片，比如玉琮、玉璧、玉戈、銅鈴、石磬、玉刀、銅戈等，展示了古蜀文明與中原之間的深刻交流。王巍特別提到了青銅尊與罍，它們既繼承了中原青銅器的技術，又誕生了獨屬于古蜀的審美方式。

“我們在三星堆出土了大量很精美、很獨特的青銅器，都是熔接組裝而成，三星堆人用從商王朝學來的青銅器鑄造技術，創造性地用于制作表現自身信仰體系的各類青銅器具，這些器具是分別鑄造，然后熔接完成的。”王巍認為，古蜀人的精神世界非常豐富，要表達的內容非常多，因此完成了這些如此精美、復雜的青銅器。三星堆也是當時青銅技術的一個巔峰，這種高超的技術在世界范圍內也罕見。

王巍同時也提到了三星堆最新的研究成果：古蜀國的青銅原料與殷墟的青銅原料來自同一個產地。不僅如此，在高放射性成因鉛上，兩地的青銅器也來自同一鉛礦。“這至少表明兩地有非常密切的往來。”王巍說。

王巍最后總結道，三星堆古城和“祭祀坑”為代表的古蜀文明與中原夏商王朝發生過密切的聯系，受到夏商王朝的冶金術和以青銅禮器和玉禮器為代表的中原禮制的強烈影響。與此同時，三星堆在信仰方面保持了自身鮮明的特色，并創造性地運用從商王朝學到的青銅器鑄造技術制造出表現古蜀國信仰世界的一系列精美青銅器。“但到目前為止，我們還看不到三星堆受到域外文明直接影響的確切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