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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根蠟燭點亮另一根蠟燭，自己并不會陷入黑暗，反而會照亮更廣闊的世界。茍存忠就是這根蠟燭，他用自己最后的生命之光，點亮了憶秦娥通往“秦腔皇后”的道路。

《主角》演到這里，最讓人心疼的不是易青娥在省秦被排擠，而是她眼睜睜看著楚嘉禾在臺上演青蛇，自己卻坐在臺下當觀眾。

一個剛剛在北山封神、被喊“秦腔皇后”的人，一腳踏進省秦的大門，瞬間從云端跌進了泥坑。無人接待，無人搭理，連住的地方都不給安排。要不是劉紅兵開車趕來，把她和胡三元安頓進賓館，師徒倆真要露宿街頭。

當天晚上去看戲，臺上的楚嘉禾穿著青蛇的戲服，正演得有模有樣。團長早就定下來讓易青娥唱《游西湖》的主角，那是古存孝點了名的，是茍存忠生前最后的心愿。可她到省秦的第一天，只能坐在觀眾席上，看楚嘉禾在臺上風光。

這畫面諷刺到什么程度？在寧州，楚嘉禾看見易青娥就像老鼠見了貓，恨不得繞著走。到了省秦，她搖身一變成了能上臺的角兒，易青娥反倒成了沒人搭理的龍套。

省秦的規則很簡單：不是主角，就沒有住處，沒有排練時間，更沒有登臺的機會。易青娥空有一身頂尖的功夫，還有茍存忠親傳的吹火絕技，可她根本不知道怎么去爭、怎么去搶。她的世界里只有唱戲，遇到復雜的人情關系，就顯得笨拙、遲鈍。

小時候被人欺負，到了省秦還是被人欺負。不同的是，省秦的對手更多，規則更復雜，壓力也更大。

楚嘉禾則完全是另一個物種！

她剛到省秦時，一眼就看中了《白蛇傳》里青蛇這個角色。可這個角色早就是團里老人沈蕓的。楚嘉禾怎么做？她當著導演和團長的面，直接跑到臺上，站在沈蕓旁邊清唱了一句。導演一聽，沒有口音，當場就讓她換衣服。沈蕓氣得咬牙切齒，可又能怎樣？

楚嘉禾當然知道這樣會得罪人。所以下臺后，她立刻去沈蕓面前賠笑臉，請對方多關照自己。可沈蕓也沒給她好臉色。周玉枝都佩服她膽子大，沒唱過這出戲就敢上臺。楚嘉禾只說了一句：“我等這個機會等了太久，今晚不管行不行，我都必須唱好。”

她說的是實話。到省秦之后，她變得老實了很多，一改往日在寧州的囂張跋扈，甚至能從她身上感受到一種諂媚和討好。因為她知道，在省秦這個地方，能進來的要么有實力，要么有背景，她誰都得罪不起。

她只能拼命抓住每一個機會。

可就算是這樣，就算她已經靠手段搶到了青蛇的B角，當她看見臺下的易青娥時，還是慌了。那份恐懼是發自內心的——她太清楚易青娥的實力，面對省秦其他演員她有信心挑戰一下，但面對易青娥，她知道自己完全沒有勝算。

這就是易青娥在省秦面臨的局面。她甚至不知道楚嘉禾為什么怕她、恨她。在寧州時，楚嘉禾把菜潑在她臉上，帶頭孤立她，后來還造謠污蔑她的名聲。可易青娥不記仇。到了省秦后，她看見周玉枝對她親切，就想和她們處好關系，還主動跑去楚嘉禾家里吃飯。

楚嘉禾臉上的不悅她都看不出來。這個女孩實在是太單純了！

古存孝說得好，娃有功夫在身上，別人搶不走。這才是易青娥在省秦能走下去的真正底氣。

茍存忠傳下來的吹火絕技，從來不是什么花架子。這是秦腔八大絕技之首，演員要把松香粉包在紙里含在嘴里，對著火把吹氣，讓粉末燃燒形成火球。聽起來簡單，做起來要命。松香粉吸進肺里根本出不來，高溫反復灼燒喉嚨氣管。老話講“吹火十年，肺里成灰”，這絕不是嚇唬人的。

茍存忠為什么拼了命也要把這門絕技傳給易青娥？

因為他看見了。他看見這個從山里來的丫頭身上有光。她“乖、笨、實”，能吃苦，心無雜念。在劇團當看門人的那些年，茍存忠每天偷偷在破棺材鋪里練功，一練就是大半年，就為了把這門快失傳的絕技傳下去。易青娥就是他等了半輩子的人。

北山匯演那場《鬼怨·殺生》，他用八十一口連珠火，給自己畫上了句號。每一口火都燃著他生命的余溫，臺上的火越亮，他的臉色越白。唱到最后，他力竭倒下，再也沒能站起來。

他為什么要這么做？

因為他要給易青娥墊場。

易青娥第一次在北山挑大梁，他怕觀眾不買賬，怕這棵好苗子第一場就砸了。所以他要用自己的命，燒出一個熱騰騰的場子，讓易青娥站上去的時候，臺下的觀眾已經被火焰征服了。他不是在謝幕，是在用自己的血肉之軀給徒弟鋪路。他倒下前說的最后兩個字是“謝幕”——他不能允許自己像個失敗者一樣倒在后臺，他必須完成一個演員最后的儀式。

在寧州的時候，茍存忠曾在易青娥手上打過板子。一個身段不到位，一板子下去毫不留情。這在外人看來是冷酷，在茍存忠眼里，卻是對藝術神圣性的極致守護。他打的是懶散，打的是輕慢。

可到了生命的最后時刻，那份嚴苛全都化成了深情。他渾濁的雙眼緊緊盯著易青娥，用盡最后氣力，斷斷續續地叮囑唱腔的要點、行頭的保養、登臺的禁忌。這絮叨的臨終囑托，只剩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對畢生摯愛最深沉的眷戀。

這就是吹火絕技真正的用處。

它不是用來爭主角的工具，不是用來碾壓對手的武器。它是一個老藝人拿命換來的傳承，是讓一個放羊娃在這個殘酷的行業里站著活下去的底氣。就像古存孝說的，娃有功夫在身上，別人搶不走。這是再多的關系、再強的手段也換不來的東西。

易青娥進入省秦后，楚嘉禾忙著巴結龔麗麗，忙著搶角色，忙著造謠中傷。而易青娥呢？她還是那個樣子，每天練功，一遍遍地練。茍存忠教的吹火、臥魚、身段，每一個動作她都練到手發抖。古存孝不幫她爭，不是不想幫她，而是不能。他太清楚了，在省秦這個地方，光靠別人推是走不遠的。易青娥必須靠自己的本事殺出一條路。

團長單仰平說得很明白，李慧娘這個角色所有人都有機會演，誰第一個上臺就看誰的本事。真本事藏不住。龔麗麗臥魚連一分鐘都撐不住，楚嘉禾為了搶戲不擇手段，只有易青娥，一招一式都是干貨。這就是茍存忠用命給她換來的籌碼。

風風光光地當上主角，從來不是茍存忠教她吹火的本意。他要教給易青娥的，是在這個充滿算計、排擠和惡意的世界里，不靠任何人也能站直了走路。

這個道理比任何絕技都珍貴。

楚嘉禾靠關系到了省秦，費盡心機搶到了青蛇的角色，可她的根基是浮的。風一吹就倒。而易青娥的本事是長在骨頭里的，是茍存忠一天一宿、一板一眼硬砸出來的。

外面那些人嘴很碎，說易青娥是靠四個老師父才唱出來的。他們不懂，師父教的是能耐，不是名聲。能耐練在身上，誰也拿不走。這才是真正的遺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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