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生前那么愛干凈的一個人，走了連件像樣的衣服都不能穿，連老家那片埋了祖祖輩輩的土都挨不上。

殯儀館的走廊里，家屬撕心裂肺的哭聲讓在場的工作人員都紅了眼眶。老人被蜱蟲咬傷后搶救了一周，終究沒能挺過來，最讓人難受的還是，老人的遺體不能回村土葬，必須穿防護服直接火化，連擦洗身體、換上壽衣這最后一點體面都給不了。

而造成這件事的原因居然是一只不起眼的小蟲子，被這種蟲子咬了甚至傷口都看不見，就這樣奪走了一條人命。

女子今年64歲，家住安徽農村，平日里身體算不上硬朗，但也還過得去。一個多星期前，她開始覺得身上不太對勁，發燒、渾身酸疼、沒胃口吃東西，整個人軟塌塌的沒精神，她的第一反應是自己感冒了。

農村的老人有個頭疼腦熱，大多不會往醫院跑。她自己去買了點感冒藥，吃了兩天，體溫沒降下來，反而燒得更厲害了。家里人又給她弄了些偏方，想著土辦法有時候比西藥還管用，可這回偏方也不頂事。低燒變成了高燒，嗓子倒是不疼，但上吐下瀉折騰得不輕，渾身的肌肉酸疼得整宿整宿睡不著覺。

家屬后來說，他們誰都沒往蜱蟲那方面想，老人自己也說不清啥時候被蟲子咬了，翻遍全身都找不到一個明顯的傷口。后來醫生判斷，被叮咬可能已經是好幾周前的事了，傷口早就愈合了，病毒就這么悄無聲息地在身體里潛伏下來了。

這種情況其實并不少見。人民日報健康客戶端曾采訪過云南省第一人民醫院急診內科主任韓斌，他說臨床中確實有一些患者誤以為是感冒，直到檢查時發現身上有“小黑點”，還以為是新長的色素痣或者皮膚結痂，結果一查是蜱蟲叮咬。武漢大學人民醫院首義院區急診科主任李文也提到，蜱蟲叮咬時會釋放麻醉物質，讓人根本察覺不到疼痛，再加上潛伏期通常有7到14天，等出現癥狀的時候，好多人早給忘了。

拖了幾天不見好轉，子女們才覺得不對勁，趕緊把人送到縣醫院。一檢查，醫生確診是蜱蟲叮咬后感染了新型布尼亞病毒，也就是大家常說的“蜱蟲病”。

“蜱蟲病”到底有多兇險？根據國家疾控局發布的信息，這種病在2009年才在我國首次被發現，現在已經波及了27個省份，主要靠蜱蟲叮咬傳播，也可以經接觸患者血液和分泌物人傳人。

今年4月1日起，國家衛健委已經把發熱伴血小板減少綜合征正式納入了乙類傳染病管理，跟艾滋病、狂犬病在同一級別，醫院發現病例后24小時內必須上報。

確診之后，縣醫院表示能力有限，治不了這個病。家屬手忙腳亂地把人轉到了合肥的大醫院，可這時候女子的狀態已經很差了，血小板一個勁往下掉，高燒壓根退不下來，整個人躺在病床上，臉色黑里透著潮紅，家屬拍下的視頻里，她眼睛半睜著，說話都沒力氣，人已經瘦得快脫了相。

住院第五天，病情突然加速惡化。女子開始出現狂躁的癥狀，意識一會兒清醒一會兒糊涂，還伴隨著牙齦出血，全身的凝血功能都出了問題。到了第七天，醫生終究沒能把人救回來。從出現癥狀到去世，整個過程快得讓人來不及反應。

安徽省疾控局今年5月公布的數據顯示，光是4月份一個月，全省就報告了193例蜱蟲病，其中4人死亡。這還只是被正式列入法定報告傳染病之后的第一個月數據，往年在沒有統一上報的年份里，實際的發病數字可能更高。

如果前面的經歷是悲傷，那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就是雙重打擊了。

按照當地農村祖祖輩輩傳下來的習俗，人走了是要運回老家土葬的，入土為安是刻在骨子里的觀念。家屬帶著遺體準備從高速路口下道回村的時候，電話響了，是村里打來的。

電話那頭說，省里有要求，這個病有很強的傳染性，遺體不能回村土葬，必須直接送到殯儀館火化。不光是遺體，家屬在醫院用過的所有個人物品，衣服、被子、洗漱用品，一律就地焚燒，一件都不準帶回去。

更讓家屬崩潰的是火化的具體要求：家屬要先自己穿上防護服，然后給去世的女子也穿上防護服，整個過程不允許擦洗遺體，也不能換上壽衣。殯儀館的人說得直白，不按這個流程來，遺體他們不收。

家里人當場就崩潰了，在他們看來，老人辛苦了一輩子，走的時候遭了這么大罪也就算了，連干干凈凈體面地走都做不到，甚至連好好給老人告個別都不行。幾個家屬在殯儀館哭得癱倒在地上，怎么拉都拉不起來。

不過話雖如此，這些看似“不近人情”的規定，背后是有科學依據的。

早在2011年，原衛生部就發布了《發熱伴血小板減少綜合征經接觸傳播預防控制要點》，里面明確寫著：新型布尼亞病毒所致疾病的急性期病人及尸體血液和血性分泌物具有傳染性，直接接觸可導致感染。

文件對尸體處理有很具體的要求，要用消毒液棉球堵塞口、鼻、肛門等孔道，用浸過消毒液的被單包裹遺體，再裝入不透水的塑料袋；運送和處理遺體的工作人員必須戴口罩、帽子、手套，穿隔離衣。

換句話說，殯儀館要求穿防護服火化，不是故意為難家屬，而是在執行國家層面的防疫標準。病毒不會因為家屬的悲痛就停止傳播，萬一在喪事過程中有人接觸了遺體分泌物而被感染，那就是另一起悲劇了。

國家疾控局在近期的發布會上也反復提醒公眾，照顧蜱蟲病患者時必須戴口罩、手套，避免直接接觸血液和體液。患者去世后的遺體處理，同樣適用這條原則。

這事發生后，很多人都在問：一只小蟲子至于嗎？

答案是：至于。

安徽省疾控中心發布的數據已經說得很清楚了，今年4月份一個月就有193人發病，這還只是統計到的數字。合肥市疾控中心4月份專門發了提醒，說3月以來當地平均氣溫偏高、濕度大，氣象條件高度適合蜱蟲生長繁殖，城郊林地、公園草叢、農田溝渠邊，到處都是它們的地盤。

而且蜱蟲病的早期癥狀真的太像感冒了，發燒、乏力、肌肉酸痛、惡心嘔吐，很容易就被當成感冒對待。

不過蜱蟲病吃感冒藥沒用，而且會越拖越重。血小板掉到危險值，全身出血傾向一出來，搶救的難度就成倍增加。

醫生們反復強調的一個信息是：發現被蜱蟲咬，千萬不要自己硬拔。用鑷子貼近皮膚夾住蜱蟲頭部，垂直慢慢往外拉，然后消毒傷口。

最穩妥的辦法是，直接去醫院讓醫生處理。拔斷了口器留在皮膚里，或者擠破了蜱蟲的身體讓病毒反流，反而更危險。

從更大的層面看，這起事件其實也折射出一個現實問題：農村地區對蜱蟲病的認知還遠遠不夠。老人被咬了不知道，知道了也不知道嚴重性，拖到不行了才上醫院，往往已經錯過了最佳治療窗口。基層鄉鎮衛生院能不能及時識別蜱蟲病，能不能在第一時間給出正確的處理建議，直接關系到患者的生死。

一只看不見的蜱蟲，幾天之內奪走一條生命，這本身就是一場悲劇。而遺體不能土葬、必須穿防護服火化的防疫要求，又讓這場悲劇多了幾分難以言說的沉重。

不能簡單地說規定“不近人情”，因為站在公共衛生的角度看，切斷傳播鏈條是對活著的人負責。家屬的悲痛同樣值得同情，一輩子的習俗在猝不及防間被打破，任誰都做不到心平氣和地接受。

這件事給我們提了個醒，蜱蟲高發的季節已經到了，4月到10月都是高危期，而現在正是5月底、6月臨近的時候，氣溫和濕度都在蜱蟲最喜歡的區間。去戶外穿長袖長褲，扎緊褲腿，回來仔細檢查身上有沒有小黑點，這些看起來不起眼的小動作，可能就是一道保命的防線。

更重要的是，別再把“發燒乏力”不當回事了。特別是家里有老人的，在蜱蟲高發地區，如果感冒藥吃兩天不見好，一定要去醫院查一下血小板，告訴醫生有沒有野外活動史。早發現早治療，這個病的死亡率可以大大降低。

敬畏自然，但不必恐慌。了解風險、做好防護、及時就醫，一般不會有什么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