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張龍杰

引子：一個價值連城的“西瓜”

在中國文物史上，有這樣一對神秘的珍寶——它們綠皮紅瓤、栩栩如生，被慈禧太后視若生命，死后也要帶入棺中相伴長眠。

然而，1928年的那個盛夏之夜，一聲驚天巨響，炸開了慈禧的陵墓，也炸開了這對稀世珍寶的命運轉折。從那以后，這對被稱為“翡翠西瓜”的國寶便從人世間消失，留下了一段跨越近百年的未解之謎。

它們究竟去了哪里？是靜靜安臥在某個博物館的角落，還是輾轉流落在某個私人收藏家的密室？是被帶出國門遠走他鄉，還是早已毀于戰火歸于塵埃？這個謎題，至今無人能夠給出確切的答案。

一、絕世奇珍：從美國進口的皇家至寶

所謂“翡翠西瓜”，其實并非真正意義上的翡翠。據現代寶石學研究，這對珍寶的材質實為產自美國加利福尼亞州圣地亞哥伊巴拉雅碧璽礦的西瓜碧璽（即雙色碧璽），原料經馳名世界的蒂凡尼公司采購，并由該公司寶石學家J·L·坦綸博姆進行鑒定。慈禧太后時代采購的碧璽，大部分都是通過蒂凡尼公司進行的。清廷稱之為“翡翠西瓜”，大約是因為它那翠綠的外皮和紅色的內里，與翡翠的色澤極為相似，加之民間對珍貴寶石的泛稱習慣，這一名稱便流傳至今。

那么，這對“翡翠西瓜”究竟是什么模樣呢？據記載，它們大小約圓徑六寸，整體呈圓球形，瓜皮翠綠瑩潤，上面分布著墨綠色的條紋，瓜里隱約可見黑色的瓜子與紅色的瓜瓤，雕工之精妙，令人生出“渾然天成，瓜熟蒂落”之感。《東陵劫》等文獻記載，其圓徑約為六寸，約相當于今天的20厘米左右。

慈禧對這對翡翠西瓜的癡迷程度，用“愛之如命”來形容毫不為過。她將翡翠西瓜存放于頤和園珠寶室，專門配有機栝鎖，并派專人看守。據記載，要想打開存放翡翠西瓜的櫥柜鎖芯，必須將鑰匙插入鎖芯左轉五次才行，方向轉錯或圈數不對，都無法開鎖。慈禧還派了幾名親信太監，三人一班，日夜輪流看守這個珠寶室。每到高興的時候，她就讓太監取出翡翠西瓜，盡情觀賞，還常向人夸耀，說這是天下獨一無二的稀世奇珍。

關于翡翠西瓜的價值，各種記載的數額雖有出入，但都指向一個結論——價值連城。據慈禧的心腹太監李蓮英和他的侄子合著的《愛月軒筆記》記載，慈禧死后，這對翡翠西瓜隨葬于清東陵棺內，放在她的腳邊，當時估價約220萬兩白銀。也有說法稱，慈禧當年為得到這對翡翠西瓜，不惜花費了五百萬兩紋銀。而《愛月軒筆記》中另外一處估價也顯示為500萬兩白銀。孫殿英盜掘后，其估價在后續記載中升至白銀五百萬兩至六百萬兩。若以今天的市價折算，這對翡翠西瓜的現代估價約值2500萬美元，折合人民幣約6億至10億元。

值得一提的是，這對舉世無雙的稀世奇珍，并不是天然形成的寶石原石，而是經過精心雕琢的工藝品。據《清東陵地宮珍寶被盜記》記載，慈禧陵墓修建就花了兩千多萬兩白銀，相當于當時日本三年的國庫收入，而這對翡翠西瓜就安放在慈禧的腳頭。在慈禧的棺內，不僅有翡翠西瓜，還有翡翠白菜、翡翠桃子、玉石蓮花、玉雕珊瑚樹等不計其數的珍寶，豪華至極。

二、一夜驚變：孫殿英炸開慈禧陵墓

1928年夏，時局動蕩，軍閥混戰。時任國民革命軍第十二軍軍長的孫殿英，以“軍事演習”為名，率領部隊開進清東陵，制造了震驚中外的東陵盜寶事件。他使用了破壞性極大、用于現代軍事用途的炸藥，炸開了慈禧的定東陵和乾隆的裕陵。在炸開慈禧的棺槨時，據士兵們回憶，慈禧的遺體尚完好，面色如生、肌膚白皙飽滿，但很快見了空氣便開始發黑萎縮。

孫殿英的匪徒們在慈禧陵中大肆搜刮，將陪葬品劫掠一空，據稱總共裝了30輛卡車。而這些珍寶中，最引人注目的，當然就是這對翡翠西瓜。孫殿英盜掘慈禧陵墓后，《愛月軒筆記》中記載的許多珍寶如翡翠西瓜、夜明珠等，大多落入孫殿英之手。

然而，盜寶畢竟是大案。事發之后，京津一帶滿城風雨，報紙上連篇累牘地刊登譴責文章，要求嚴懲元兇。清朝遺老勢力更是不斷對國民政府施壓，要求徹查此事。孫殿英一下子從手握重兵的軍閥變成了眾矢之的，面臨著被逮捕審判的危機。為了脫罪，他開始了一場規模空前的行賄行動，而那些東陵珍寶，自然成了他打通關節的最佳籌碼。

據文強的《口述自傳》記載，孫殿英曾親口對他說過，將慈禧口中那顆碩大罕見的夜明珠送給了宋美齡，將乾隆墓中的九龍寶劍和一批名貴的古玩字畫送給了蔣介石，將那對翡翠西瓜送給了時任行政院長宋子文。此外，送給孔祥熙的是慈禧鞋子上的寶石，閻錫山得到了價值50萬兩的黃金，戴笠等關鍵人物也都有所饋贈。層層賄賂之后，孫殿英終于化險為夷，盜陵案最終不了了之。

三、流落何方：各路線索交織的未解之謎

既然孫殿英將翡翠西瓜送給了宋子文，那這對珍寶的下落似乎已經明朗。然而，事情遠沒有那么簡單。

首先，關于翡翠西瓜的數量和去向，說法不一。有資料說翡翠西瓜總共有4個，并不是只有一對。也有說法稱，孫殿英送給宋子文的究竟是翡翠西瓜還是翡翠白菜，不同的記載存在矛盾。

關于翡翠西瓜是否送給了宋子文，目前仍是流傳最廣、證據相對較多的說法。據記載，孫殿英通過戴笠將一件翡翠西瓜贈予時任行政院長的宋子文。當時孫殿英送給人物的寶物數量之多，恰好可以用來解釋這對翡翠西瓜為何最終仍能留在國內。宋子文在國民政府垮臺后攜家人前往美國定居，倘若孫殿英贈與宋子文的翡翠西瓜確實存在，那么這對珍寶很可能隨宋子文一起漂洋過海到了美國，并且在某家博物館或某個私人收藏家手中。也正因如此，有傳聞稱，后來在美國費城一家私人博物館中曾看到過一個翡翠西瓜。但該說法至今未被證實，許多研究者認為這一傳聞的可信度不高。

然而，又有另一種說法稱，翡翠西瓜并未被孫殿英送出，而是始終留在他身邊。1947年，在解放戰爭時期的湯陰戰役中，孫殿英被劉鄧大軍俘獲，其所藏的珍寶被解放軍繳獲。據《韋杰中將》一書記載：“孫殿英被俘時……這個一生愛財如命的家伙，除了那口趙子龍的寶劍外，大皮箱里還藏有一個‘玉石西瓜’、一棵鑲在紅緞襯里上的大人參、一些煙土等，寶劍和‘玉石西瓜’均為盜掘慈禧墓所得……”韋杰將軍將寶物如數上繳。如果這些記載屬實，那么至少有一個“西瓜”——無論是“翡翠西瓜”還是“玉石西瓜”——在解放戰爭時期已經被解放軍繳獲，如今應該被國家妥善收藏。但遺憾的是，記者就此向河南博物院和中國國家博物館求證時，兩家博物館均表示館藏中從未有翡翠西瓜這件文物。孫殿英被俘地點在河南湯陰，但河南博物院也確認從未收藏過翡翠西瓜。肖永銀和韋杰等親歷者如今均已去世，無法核實這段記載，這更加重了翡翠西瓜去向的神秘色彩。

還有一種流傳頗廣的說法：翡翠西瓜的其中一個曾在美國費城展出過，另一個則至今下落不明。有人聲稱在美國一位私人收藏家開設的私人博物館中看到了一個翡翠西瓜，卻無法提供展出翡翠西瓜的具體照片或任何確切證據。根據海外中文資訊網站的報道，孫殿英盜墓后，很多外國人都盯上了他——也只有外國人出得起高價，所以眾多珍寶很有可能已經流落國外。

關于翡翠西瓜的材質，同樣也存在懸而未決的謎題。不少文獻資料甚至質疑“翡翠西瓜”的存在本身，猜測或許這僅僅是文學作品中的杜撰之物。而有專家從寶石學角度分析稱，真正“綠皮紅瓤”特征的天然寶石幾乎不存在——翡翠的“綠色”與“紅色”形成條件截然不同，不可能自然形成“綠皮紅瓤”的結構。反而是“西瓜碧璽”內紅外綠的特征，與史料中對“翡翠西瓜”的描述完全吻合。因此，這對珍寶的真實材質，更有可能是產于美國的西瓜碧璽。百年前國人對寶石分類不像今天這樣細化，將珍貴碧璽統稱為“翡翠”，也并不稀奇。但這一分析也面臨同樣的問題——沒有實物證實，一切終究只是推測。

四、百年迷蹤：翡翠西瓜到底去了哪里？

近百年來，“翡翠西瓜”的下落一直是文物愛好者和歷史研究者津津樂道的謎題。綜合各方資料，目前至少存在四種主流猜測：

第一，是宋子文接收說。這一說法流傳最廣，孫殿英親口承認將翡翠西瓜送給了宋子文，且有文強的口述自傳作為佐證。宋子文后來移居美國，翡翠西瓜很可能隨他漂洋過海，如今流落海外。此外，還有說法稱在美國費城的私人博物館中曾見到翡翠西瓜，但未經證實。

第二，是被解放軍繳獲說。史料記載孫殿英被俘時，韋杰將軍從他隨身攜帶的皮箱中繳獲了一個“玉石西瓜”。但河南博物院和中國國家博物館都確認從未收藏過翡翠西瓜，這讓該說法大打折扣。

第三，是流落美國博物館說。有傳聞稱翡翠西瓜曾在美國展出，但研究者多認為可信度不高，且至今沒有公開照片或確切的收藏記錄。

第四，是私人收藏家手中說。有人稱翡翠西瓜在國內的私人收藏家手中，或被臺灣富商珍藏。但同樣沒有公開證據。

這幾種說法彼此矛盾，又各有支持者，讓人更加困惑。但有一點可以確定：翡翠西瓜作為中國文物的身份是毋庸置疑的，它的流失是近代中國國寶流失史上極其慘痛的一幕。

除了翡翠西瓜，還有太多東陵珍寶如碧玉甜瓜、玉石蓮花、珊瑚樹等也同樣不知流落何方，一去不返。清東陵遭遇的盜墓共計達七次之多，無數珍寶被毀于一旦，幸存至今的僅為極少數。

五、追問與反思：國寶歸途的未竟之路

翡翠西瓜的故事，是一個關于貪婪、權力、文明與文物的故事，也是近代中國沉淪與屈辱的一個縮影。

慈禧在世時揮金如土，一對翡翠西瓜就花了五百萬兩白銀，而當時北洋水師卻因軍費不足而慘敗于甲午海戰。慈禧死后又將這些珍寶悉數帶入棺中，沒想到僅僅二十年后，她的陵墓就被炸開，尸骨被拋，珍寶被劫。這難道不是對“厚葬”文化最深刻的諷刺？

孫殿英的盜墓固然罪不可赦，但更令人痛心的是，這些稀世國寶在輾轉易手之后，竟然未能回到國家手中。它們或許靜靜躺在某個海外收藏家的密室中積灰，或許早已化入泥土不復存在，而我們這些后人，卻只能在史料中的只言片語中追尋它們的神采。

據考證，由于孫殿英盜墓時期缺乏系統的文物歸檔和存證記錄，加之隨后數十年戰亂頻仍，許多東陵珍寶的確切下落已完全湮沒在歷史的塵埃中。而翡翠西瓜，因其從未有過公開的照片或確鑿的線索，其存在真實性甚至一度被部分學者質疑——有人認為它可能是傳說杜撰，也有人說它或許只是文學作品中臆造的瑰寶。現代寶石學的研究雖然為翡翠西瓜的真實存在提供了一些佐證，但若沒有找到實物，一切終究只能是“推測”。

與翡翠西瓜形成對比的是，臺北故宮博物院如今珍藏的“翡翠白菜”成為了其當之無愧的鎮館之寶。這棵菜葉翠綠、筋脈分明、雕有蟈蟈與馬蜂的巧雕，每天都吸引著無數游客駐足觀賞。而同樣是慈禧愛物的翡翠西瓜，卻至今仍停留在典籍的記載和人們的口口相傳之中，不見蹤影。我們能做的，是不斷追尋它的線索，期待有一天，這對絕世國寶能夠再現于世，回到它本該歸屬的地方。

近年來，隨著文物保護意識不斷增強，追索流失海外文物的努力從未停止。中國政府多次通過法律手段和相關國際公約，成功追回了部分流失海外的珍貴文物。作為一代王朝墓葬中最負盛名的國寶之一，翡翠西瓜始終在文物追索的“未完成清單”上占據重要位置。也許有一天，它會像那些已經“回家”的國寶一樣，重新出現在中國的博物館中——不再是文獻里的傳說，而是玻璃展柜里活生生的國寶。

尾聲：一件國寶的百年嘆息

從頤和園的珠寶柜，到東陵的棺槨，再到孫殿英的手中，再到無人知曉的遠方——翡翠西瓜的百年漂泊，如同一部濃縮的中國近代史：曾經的不計代價、極盡奢華，隨后的戰亂兵燹、國寶蒙塵，再到今日的上下求索、杳無音訊。它的失蹤，是戰亂年代里無數國寶流失命運的縮影。

但它的故事并沒有結束。只要一天未找到，這個謎題就永遠是開放的。也許下一個轉角，就有關于它下落的新線索；也許有一天，它會像那些已經“回家”的國寶一樣，重新出現在中國的博物館中。

畢竟，一件真正的珍寶，終不會被世界忘記。

（注：文中關于翡翠西瓜材質及其最終去向的多種說法均有史料依據，但尚無確鑿證據能夠最終定論，各說法僅供讀者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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