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2日，37歲的法國前總理加布里埃爾·阿塔爾在法國南部小鎮米爾-德巴雷宣布，將作為知名中間派人士參加2027年法國總統選舉，挑戰極右翼勢力。此舉不僅意味著法國大選多了一股新晉角逐力量，也暴露出當下法國政壇的核心矛盾：在極左與極右民粹勢力持續施壓的背景下，由法國總統馬克龍主導的中間派陣營，正陷入內部權力交接與路線爭奪的博弈之中。

阿塔爾的參選，絕非簡單的個人政治表態，而是一場布局縝密的政治抉擇，牽涉三重核心關系：如何與政治領路人馬克龍適度切割；如何在黨內競爭中壓過同為前總理的愛德華·菲利普；以及如何為深陷困境的法國中間派探尋新的發展方向。

最大阻力來自同陣營競爭者

法國下屆總統選舉定于明年4月舉行。距大選投票尚有一年光景，法國政壇格局便已趨于固化，派系對立態勢加劇。多項民調與政治分析顯示，極右翼黨派“國民聯盟”與極左翼“不屈法國”或將在第二輪投票中對決，這是主流政治力量不愿看到的局面，也成為了各方無法回避的研判前提。無論是阿塔爾還是菲利普陣營，均認同中間派的首要目標便是阻止這一選舉情景出現。

外部威脅尚未消解，陣營內部競爭已然公開化。多家民調結果顯示，若阿塔爾代表總統多數派參選，當前的支持率僅為10%—11.5%，與菲利普16%—25.5%的支持率存在明顯差距。菲利普在采訪中以戲謔言辭暗指阿塔爾行事浮夸；阿塔爾陣營則回應，菲利普民調領先得益于他刻意回避正面交鋒。盡管中間派高層有意管控競爭尺度、維系表面團結以減少內耗，但陣營內部裂痕仍在不斷加深。阿塔爾沖擊總統寶座的最大阻力并非黨外對手，而是來自同陣營的競爭者。

以“去馬克龍化”塑造形象

作為馬克龍政治遺產最具代表性的繼任人選，“馬克龍主義者”“巴黎精英”等標簽，既是阿塔爾的政治籌碼，也成為其難以掙脫的束縛。其競選初期的核心思路，便是逐步剝離固有標簽，塑造獨立務實、貼近基層、真實鮮活的全新政治形象。

首先，推行有限且關鍵的“去馬克龍化”舉措。阿塔爾將關鍵切入點選定在爭議極大的2024年馬克龍提前解散國民議會事件，借助其最新出版的著作《以自由之姿》及多場公開訪談，稱自己事前并未獲悉相關決策，將導致目前政壇僵局的部分誘因歸于總統府獨斷的決策模式。同時他刻意疏遠與馬克龍的私人關系，表示雙方僅保有公務往來，私下交集甚少。這套策略并非全盤否定馬克龍施政路線，而是樹立“正視體制短板、謀求革新政治遺產”的繼任者形象，以此爭取獨立的政治話語權與輿論空間。

其次，全力推進“再本土化”形象塑造。放棄在巴黎選區及中心城市舉辦參選儀式，遠赴南部偏遠小鎮官宣參選，成為其競選布局的標志性動作。此前數月，他借著新書宣傳走訪了全國諸多鄉鎮，還在演講中呼吁“去巴黎中心化”格局。競選團隊將此番布局對標1995年希拉克挑戰時任總理巴拉迪爾的政壇往事，試圖復刻地方力量沖擊上層建制的歷史敘事。但阿塔爾身上濃厚的巴黎精英教育背景，與他的“鄉土人設”略顯違和，被反對者詬病為“刻意的政治表演”。

折射西方中間派共性困境

阿塔爾的競選籌備具備成熟的媒體策劃與形象運營水準，但其參選前路仍面臨多重現實與潛在的考驗。在黨內，阿塔爾雖獲得復興黨全國委員會91%的支持率，順利避開了黨內初選，但與“地平線”黨主席菲利普的民調差距，反映出中間派選民尚未凝聚共識。國民議會議長等多名黨內人士明確表態，不會出席其5月30日在巴黎的競選集會，也可見黨內分歧明顯。

在個人政治口碑層面，阿塔爾晉升節奏較快，卻始終伴隨施政根基不牢的爭議。其在擔任教育部長期間推出的一系列改革政策，離任后便被繼任者悉數廢止，教育界普遍認為相關舉措只是服務于他的個人政治進階。馬克龍陣營內部也存有異議，認為阿塔爾擅長輿論表達，但自身執政理論體系尚不健全，政策立場易受民意左右。外界也普遍關注在阿塔爾出眾的傳播能力之外，能否提出體系化的執政理念，并拿出落地可行的施政方案。

阿塔爾的參選，折射出當下西方中間派政治力量的共性困境。當傳統左右意識形態界限趨于模糊，政壇博弈日漸偏向人格化、輿論化，政策議題的關注度逐步讓位于個人形象塑造，大選角逐也隨之演變為自我定義與解構對手的敘事博弈。書籍發行、巡回宣講、選址造勢等都已成為構建競選敘事的載體，而阿塔爾真正需要書寫的，是一個年輕繼承者勇于反思過去、精英決心回歸民眾，以及自由派堅守價值底線的故事。

如今，法國社會割裂顯著，經濟民生承壓，極端派系勢力持續擴張。在這樣的背景下，依托個人形象重塑的競選敘事，能否彌合社會分歧、給出可信可期的治國方案，還難以定論。但至少阿塔爾的小鎮參選宣言，為我們提供了一個觀測法國中間派發展走向的重要節點。

（作者系上海政法學院政府管理學院副教授）

原標題：《37歲阿塔爾宣布競選總統，法國中間派打響“繼承者之戰”》

欄目主編：劉暢

文字編輯：劉佳雯

本文作者：周秋君

題圖來源：新華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