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點08分,手機震了一下。
我端著豆漿往工位走,瞥了一眼屏幕上的全員通知,腳步頓住了。
降薪30%,即日生效。
還沒等我緩過神,人事主管許姍的私聊彈出來:“宋文柏,你降薪40%,因為你工資最高?!蔽叶⒅切凶挚戳藥酌耄豢诤雀杀锏亩節{,把空杯子扔進垃圾桶。
9點20分,我提交了離職申請,退出所有工作群,刪了同事微信,頭也不回地走出公司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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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九月的早晨,太陽已經掛得老高。
我騎著電動車,穿過兩條街,拐進科技園。門口的保安老鄧頭沖我招手:“小宋,今天又早啊!”
“嗯,習慣了?!蔽彝O萝?,從車筐里拿出豆漿,吸了一口。
老鄧頭壓低聲音說:“昨晚上趙總的車又換了一輛,黑色的奔馳,亮得很?!?/p>
“是嗎?”我沒當回事。趙義換車不稀奇,去年剛換了一輛寶馬。
“我聽人說,那車得六十多萬。”老鄧頭咂咂嘴,“你說你們公司效益到底好不好?”
“還行吧?!蔽艺f完就進去了。
公司在大樓五層,整層都是。推門進去,前臺小張已經在了,正在吃包子。看見我,她笑了笑:“宋哥早?!?/p>
“早。”
我走到工位,打開電腦。辦公室還沒幾個人,空調嗡嗡地響著。我把豆漿放在桌上,掏出手機看了看時間——9點05分。
林姐抱著水杯走過來:“文柏,昨晚又加班到幾點?”
“十一點多,那個項目還有點尾巴沒弄完。”
“唉,你呀,少加點班。公司又不是你的。”林姐搖搖頭。
我沒接話。
林姐是公司的老會計,干了六年,比我還早一年來。
她總說我傻,我也知道自己傻。
但每次項目急,趙義就會拍著我的肩膀說“兄弟,這事兒只有你能搞定”,我就心軟了。
手機又震了一下。
我順手拿起一看,是公司全員群的消息。
“各位同事,公司近期經營困難,經管理層研究決定,自即日起全員降薪30%。希望大家理解支持,共渡難關。——趙義”
我愣了。
手指停在屏幕上,腦子里一片空白。
降薪?全員降薪30%?
還沒等我緩過來,手機又震了。這次是私聊,許姍發的:“宋文柏,你降薪40%,因為你工資最高。趙總說,能者多勞,希望你能理解。”
理解?
我盯著那行字,一口氣堵在胸口。
工資最高?
我一個月才一萬五,這叫高?
這五年,我加了多少班,熬了多少夜,替趙義擋了多少酒?
現在他說降薪就降薪,還給我優惠待遇?
門口傳來腳步聲,幾個同事陸續進來了。有人在群里喊“收到”,有人問“怎么回事”,沒人回答我。
我把手機往桌上一扔,拿起豆漿喝了一口。豆漿已經涼了,有點澀。
我想起上個月,趙義在辦公室說的那句話:“公司正在上升期,大家再堅持堅持,年底給大家漲工資?!?/p>
現在呢?降薪。
抬起頭,看見桌上的綠蘿。我養了五年,從一小根長成了一大盆。葉子有些黃了,前兩天剛澆過水。
我拿起手機,看了一眼許姍的對話框。
點開,打字,刪掉,再打,再刪。
最后我打了三個字:“知道了?!?/p>
發出去。
然后又打開全員群,點開右上角的三個點,找到“退出群聊”。
手指懸在屏幕上,停了幾秒。
我想起五年前第一天上班,趙義拍著我的肩膀說:“兄弟,咱們以后就是一家人了?!?/p>
一家人?
我點了退出。
手機屏幕回到桌面,時間顯示9點18分。
我打開釘釘,找到人事部的離職申請流程,填上名字,提交。又打開部門群、項目群、技術交流群,一個個點開右上角,退出。
最后我打開通訊錄,把同事的微信一個個點開,刪除聯系人。
收拾東西的時候,林姐端著水杯走過來:“文柏,你怎么了?”
“沒什么,林姐。我走了?!?/p>
“走了?去哪兒?”
“回家?!?/p>
我抱著紙箱子走出辦公室的時候,聽到身后有人小聲說話。我沒回頭。電梯來了,我走進去。
門衛老鄧頭看見我抱著箱子,愣了一下:“小宋,這是……”
“辭職了。”
“啊?這……”
“鄧叔,以后空了來找你喝茶?!?/p>
老鄧頭張了張嘴,沒再說什么。
我走出大門,陽光刺眼。手機震了一下,是許姍打來的電話。
我掛斷。
她又打。
我直接拉黑。
把手機塞進口袋,騎上電動車,離開。
時間:9點29分。
02
回家路上,經過菜市場,我停下車買了一斤排骨,半斤豆角。
老板娘認得我,笑著問:“今天下班早?。俊?/p>
“嗯,今天休息?!蔽覜]多說。
回到家,房子里靜悄悄的。妻子肖秀芳應該送兒子上學去了,還沒回來。我把排骨放進冰箱,坐在沙發上,掏出手機。
微信群退了,同事拉黑了,許姍拉黑了。手機干干凈凈的,像剛格式化過一樣。
我忽然有點恍惚。
五年了,第一次這么早回家。
屋子里的擺設都沒變,沙發還是那個舊沙發,茶幾上放著兒子的玩具,空調遙控器擱在電視柜上。陽臺上的衣服還沒收,被風吹得晃來晃去。
我靠在沙發上,腦子里亂糟糟的。
這五年我到底圖什么呢?
剛入職那會兒,公司才五個人,在租來的辦公室里辦公。
趙義天天畫餅:“等咱們做大了,你們都是元老。”那時候我是真信啊,加班到凌晨都甘心情愿。
有一回服務器崩了,我連夜從家里趕到公司,搗鼓到早上六點才修好。
趙義第二天來了,拍著我的肩膀說:“文柏,你真行,沒你我可怎么辦?”
就這一句話,我又心甘情愿加了三個月的班。
后來公司慢慢做大了,人多了,從五個變成三十個。趙義換了大辦公室,買了好車,說話的語氣也變了。
從上到下開始講“層級”、“管理”、“執行力”。
公司開了很多會,討論什么績效考核、末位淘汰。每次開會趙義都說:“公司要正規化,不能像以前那樣跟鬧著玩似的?!?/p>
但他對老員工還是那副笑臉,總是說:“你們是公司最寶貴的財富?!?/p>
可財富值多少錢?
一萬五。
肖秀芳打電話過來:“你今天怎么沒上班?”
“我辭職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你說什么?”
“為什么?”
“公司降薪,全員降薪30%,我降40%?!?/p>
又沉默了幾秒,肖秀芳的聲音有點急:“那你早上怎么不說?這么大的事,你也不跟我商量一下?”
“我想好了?!?/p>
“想好了?那房貸怎么辦?兒子的學費怎么辦?你一個人想好了有什么用?”
我沒說話。
電話那頭傳來兒子吵鬧的聲音,肖秀芳壓低了聲音:“你回來再說?!?/p>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
肖秀芳說得對,房貸每月四千五,兒子幼兒園每月兩千多,還有生活費、水電費、物業費……這些數字我一直算得很清楚。
每個月工資發下來,交完這些就剩不了多少了。
現在工作沒了,下個月的房貸怎么辦?
我站起來,走到陽臺上點了一根煙。
平時不抽的,今天想抽一根。
煙霧在陽光下飄散。樓下有個推著嬰兒車的女人經過,小孩在車里咿咿呀呀地叫著。
我想起兒子剛出生那會兒,肖秀芳還在上班。后來孩子沒人帶,她辭了工作,在家帶娃。家里就靠我一個人的工資撐著。
趙義知道我的情況,每次開會都會說:“文柏家里負擔重,我要多關照他。”
可“關照”了五年,工資從八千漲到一萬五,平均一年漲一千多。而我的工作量至少翻了四倍。
去年年底,公司發年終獎,我拿了八千。
趙義在臺上意氣風發:“今年公司營收增長了40%,明年大家繼續加油!”
臺下掌聲雷動。
我當時也在鼓掌。現在想想,我鼓的是什么掌?
手機又響了。是個陌生號碼,我接起來:“喂?”
“文柏啊,是我,趙總。”
我愣了一下。
“文柏,你那個離職申請我看過了。那個降薪是跟大家開個玩笑,你別當真。你回來,咱們好好談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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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趙義在電話那頭繼續說:“文柏,我知道你心里有氣,但這次是真的跟大家開個玩笑。你看不見剛發的通知嗎?我已經在群里撤回了,說取消降薪?!?/p>
我還是沒說話。
“你回來,我給你漲工資,漲20%,怎么樣?”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結果什么都沒說出來。
趙義又說:“文柏,咱們認識五年了,我是什么人你還不清楚嗎?我怎么可能虧待你?這次真的是上面的意思,我也是沒辦法。但你的情況我理解,所以特意給你打電話道歉?!?/p>
我深呼吸了一下:“趙總,我已經提交離職申請了?!?/p>
“那個我駁回就行。你回來,咱們重新談。”
“不用了。”
“文柏!”
“你這人怎么這么犟呢?我跟你說,你走了,項目怎么辦?一周后就要驗收了,技術只有你一個人懂。你這撂挑子,不是要公司死嗎?”
我忽然笑了:“趙總,公司死不死,跟我有關系嗎?”
“你怎么這么說話?咱們一家人……”
“一家人?”我打斷他,“一家人會降薪40%還不提前說一聲?一家人會背地里給親信換新車,然后跟我說公司困難?”
電話那頭沉默了。
“趙總,那輛奔馳不錯。六十多萬吧?”
“你聽誰說的?那是……”
“我沒聽誰說,是我親眼看見的。”
說完我掛了電話。
站在陽臺上,我看著遠處的樓頂。太陽已經升到半空了,有點刺眼。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盧高歌。
“兄弟,聽說你辭職了?”
“你怎么知道的?”
“朋友圈看到了。許姍發了個動態,說‘有個員工真夠矯情的’,我一看就知道是你。”
我苦笑了一下:“是我?!?/p>
盧高歌是我們大學同學,以前在隔壁寢室的。畢業之后一直在各個互聯網公司跳,現在在一家做人工智能的公司當技術總監。
“那下一步怎么打算?”
“不知道,先歇幾天再說?!?/p>
“別歇了,有個活你干不干?”
“什么活?”
“我們公司缺個技術副總,年薪40萬,帶期權。你要不要來?”
我拿著手機的手僵了一下。
“40萬?”
“對啊,不比你現在多?而且我這邊的團隊氛圍好,老板人也不錯,不會動不動就降薪。”
“你這不是開玩笑吧?”
“我什么時候跟你開過玩笑?你趕緊過來面試,我跟老板說過了,他覺得你挺合適的。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我們老板你認識,周靖琪?!?/p>
周靖琪?
這個名字像根針一樣扎進我腦子里。
五年前,周靖琪是公司的技術主管,比我早來兩年。
后來莫名其妙被趙義開除了,走的時候灰溜溜的。
我當時還覺得奇怪,周靖琪技術不錯啊,怎么就被開了?
后來才聽說,是周靖琪跟趙義吵了一架,說趙義壓榨員工。
“行,我考慮一下?!蔽艺f。
“還考慮什么?這么好的機會?!?/p>
“明天給你答復。”
“行,那我等你消息?!?/p>
掛了電話,我走進屋里。肖秀芳已經回來了,正在廚房洗菜。
我走過去,靠在門框上看她。
她回頭看了我一眼:“想好了?”
“有個工作機會,年薪40萬?!?/p>
她手里的菜停住了:“多少?”
“40萬?!?/p>
“什么工作?”
“盧高歌介紹的,他們公司缺個技術副總?!?/p>
肖秀芳放下菜,轉過身來看著我:“那你打算怎么辦?”
我看著她,想起趙義剛才那個電話。
“我想去試試?!?/p>
04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盧高歌那家公司面試。
公司不大,但挺干凈,在市中心一棟寫字樓的十八層。前臺是個年輕姑娘,長得挺精神,笑起來有兩個酒窩:“您好,請問您找誰?”
“我找盧高歌。”
“您稍等,我去叫一下。”
不一會兒盧高歌從里面走出來,穿著白襯衫,頭發梳得油光水滑:“來了!”
“來了?!?/p>
“走,我帶你去見周總。”
走進辦公室,周靖琪正坐在辦公桌前看電腦。五年不見,他比當年老了不少,頭發白了一些,但精神還不錯。
他抬起頭,看見我,笑了:“宋文柏,來了?!?/p>
“周總好?!?/p>
“別叫我周總,叫靖琪就行。坐?!?/p>
我坐下,盧高歌也坐下了。
周靖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聽高歌說你辭職了?”
“嗯?!?/p>
“公司降薪,全員降30%,我降40%,我沒干。”
周靖琪笑了一聲:“趙義還是老樣子。”
“你認識他嗎?”
“認識,太認識了?!敝芫哥鞣畔卤?,“五年前我也是這么走的。他開了我,理由是‘不勝任’。但實際上呢?是因為我跟他吵了一架,我說他壓榨員工,他不高興了?!?/p>
我點了點頭,沒說話。
周靖琪接著說:“趙義這個人,你跟他相處越久,越能看清楚他的套路——先是畫大餅,讓你替他賣命,等你累得不行了,他再想辦法壓榨你,等你榨干了,就一腳踢開?!?/p>
“那他為什么還給我打電話讓我回去?”
“因為項目驗收啊。”周靖琪笑了笑,“等他驗收完了,你覺得他還會留你嗎?”
“他肯定會找個人頂替你,然后再把你踢開?!敝芫哥髡f,“他做事就是這樣,用完就扔?!?/p>
我沉默了,想起趙義昨天那個電話,他話里話外都是為了項目。
“你之前跟我說過一句話我到現在還記得?!敝芫哥髡f,“你說你相信趙義,因為他對你很好??赡阌袥]有想過,他的好,值多少錢?”
“行了,不說他了。你來了,我就跟你說實話——我這邊缺一個懂技術的副總,年薪40萬,外加期權。你如果愿意來,下周一報到?!?/p>
我想了想:“好。”
出了辦公室,盧高歌把我拉到一邊:“怎么樣?覺得還行嗎?”
“挺好的。”
“那下周一來報到?”
“對了,我聽說趙義昨天給你打電話了?”
“打了。”
“他說什么了?”
“說降薪是玩笑,讓我回去。”
盧高歌笑了:“你看,我就知道。他肯定是為項目的事著急,不然他怎么可能打電話給你?等他驗收完了,你試試?”
我沒說話,但我知道他說得對。
掏出手機,看了一眼趙義昨天發來的消息:“文柏,你在哪?咱們好好談談?!?/p>
我沒有回復,直接把他拉黑了。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肖秀芳發來的消息:“面試怎么樣?”
我打了一行字發過去:“通過了,周一報到。”
發完,我把手機放回口袋,看著窗外的陽光。十八層的高度,視野很好。遠處的高樓大廈像積木一樣排列著,街道上車水馬龍。
“走吧,帶你去樓下食堂吃飯?!北R高歌拍了拍我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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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一早上七點半,我騎著電動車去了新公司。
前臺姑娘小楊看見我,笑著說:“宋總早!”
“周總說讓您直接去他辦公室?!?/p>
我走了進去,周靖琪已經到了,正在泡茶。
“來了?”
“來,喝茶?!?/p>
我在沙發上坐下,接過茶杯,喝了一口。
周靖琪也端了一杯坐下:“我跟你說幾件事。”
“你說?!?/p>
“第一,你這邊的辦公桌我已經安排好了,就在我隔壁。第二,公司給你配了一臺新電腦,配置都是頂配的。第三,你年薪40萬,試用期三個月,通過了再簽正式合同?!?/p>
我點了點頭:“好?!?/p>
“還有一件事,”周靖琪放下杯子,“趙義昨天給我打了個電話。”
我愣了一下:“他找你干什么?”
“他問我是不是把你挖過來了?!?/p>
“你怎么說的?”
“我說‘你自己留不住人,怪我咯?’”
我笑了一下。
周靖琪也笑了:“你別笑,他氣得掛了電話。然后他發了一條朋友圈,說‘某些人被人洗腦了,真是可憐’。我沒理他?!?/p>
周靖琪繼續說:“你別管他,好好干。”
出了辦公室,我去了自己的工位。電腦已經擺好了,桌面上放著一盆綠蘿——比之前那盆大一些,葉子綠油油的。
我坐下來,打開電腦,開始看公司的項目文檔。
上午過得很快,不知不覺就到十二點了。
手機震了一下,是肖秀芳發來的消息:“第一天上班,感覺怎么樣?”
我回了一句:“挺好的?!?/p>
她又回了一句:“那我買菜,晚上給你做頓好的?!?/p>
我笑了笑,放下手機。
下午開了一個技術會議,討論一個項目的技術選型。我在會上說了一些建議,大家都挺認同的。
開完會,盧高歌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怎么樣,感覺還行吧?”
“我就說嘛,你來這邊肯定比在趙義那邊強?!?/p>
下班的時候,周靖琪把我叫到辦公室:“文柏,有件事我跟你說一下?!?/p>
“剛才趙義又給我打電話了,說想約你見一面,說要跟你道個歉。我替你拒絕了?!?/p>
我點了點頭:“謝謝?!?/p>
“不用謝。他那種人,就是看你好欺負,你越退讓他越得寸進尺。你這次如果心軟了,他以后會更過分?!?/p>
“我知道?!?/p>
“行了,下班吧?!?/p>
走出公司大門,我騎著電動車往回走。
忽然看到一輛黑色的奔馳停在路邊。車牌很眼熟——趙義的車。
我停下車,看著那輛車。
駕駛座的車窗搖了下來,趙義探出腦袋:“文柏,終于等到你了?!?/p>
06
我看著他,沒說話。
趙義下了車,穿著一身西裝,頭發梳得整整齊齊。他朝我走過來,臉上擠出一個笑:“文柏,咱們談談?!?/p>
“有什么好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