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坐小孩桌。”

宋慧妍頭都沒抬，手指隨意往角落里那張擠滿孩子的圓桌指了指。

我手里攥著一萬塊紅包，愣在壽宴大廳門口。主桌上空著兩個位子，她轉身挽著趙昕磊，笑著走過去：“爸，磊磊說他要挨著您坐。”

岳父宋德水滿臉堆笑：“好好好，磊磊坐我旁邊。”

全場親戚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我身上。

我盯著她的背影看了三秒，說了句“好”，轉身就走。

走到停車場時電話響了。我沒接。緊接著又響了，陌生號碼。我猶豫了一下，接通。

“宋先生，我是城南派出所的，有人報警說您岳父家可能出大事，請您務必回去一趟。”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手機又震了一下。小姑子宋佳的微信：“哥！快來！媽拿刀了！”

01

事情得從早上說起。

那天是周六，我一大早就被宋慧妍叫起來。

“今天爸過壽，你早點過去幫忙布置，別讓人家說咱們不懂事。”她一邊化妝一邊說，語氣里帶著不耐煩。

我洗漱完，換了件新襯衫。那是上個月發工資買的，花了我六百多塊，想著今天穿得體面點。

到了酒店，岳母葉玉琦正在門口跟服務員說話。看見我，她笑了笑：“晟涵來了，幫忙把那些氣球掛上吧。”

我應了一聲，挽起袖子開始干活。

說實話，我跟岳母關系還行。她不像岳父那樣看不起我，平時家里有什么事，也會跟我說兩句體己話。

忙活到十一點，宋慧妍才來。她穿著一件紅色的連衣裙，化了精致的妝。趙昕磊跟在她身后，穿著深藍色的西裝，頭發梳得油光锃亮。

“姐，你今天真好看。”宋佳在旁邊夸了一句。

趙昕磊接過話頭：“那當然，這件裙子是我陪慧妍挑的，花了好幾個下午呢。”

我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但沒說什么。

宋慧妍看了我一眼，說了句“辛苦了”，然后就帶著趙昕磊去包間里坐下喝茶了。

我繼續掛氣球，掛完氣球又搬桌椅，搬完桌椅又去門口迎賓。

宋佳幫我一起干，小聲跟我說：“哥，你別往心里去，姐她……”她頓了頓，沒往下說。

我笑了笑：“沒事。”

其實我心里清楚，這五年來，趙昕磊就像個影子，無時無刻不在我們生活里。

他每月來家里蹭飯至少三次，每次都賴到很晚。

宋慧妍給他做飯、洗水果、陪他看電視，比對我還上心。

我跟她提過幾次，她總說：“他就是個弟弟，你別多想。你要是不信，咱倆可以去查監控，看看我跟他有沒有什么。”

話說得硬氣，可我總覺得不對勁。但到底哪里不對勁，又說不上來。

十二點，賓客到齊了。

岳父宋德水坐在主位上，穿著嶄新的唐裝，滿臉紅光。他面前放著兩瓶茅臺，是他珍藏了好幾年的。

我正準備找個位置坐下，宋慧妍走過來，輕描淡寫地說：“你坐小孩桌。”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什么？”

“位子不夠了，你先坐小孩桌，等會兒有位置再換。”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都沒看我，轉頭朝趙昕磊招手：“磊磊，過來坐這兒。”

趙昕磊走過來，沖我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不好意思啊，哥，坐了你的位置。”

他說這話的語氣，怎么聽怎么欠揍。

我盯著宋慧妍，想從她臉上看到一絲愧疚或歉意。

但我什么都沒看到。

她很自然地挽著趙昕磊，坐到主桌上，還笑著給岳父倒酒：“爸，磊磊說今天要陪您喝幾杯。”

岳父高興得合不攏嘴：“好，好，磊磊這孩子有心了。”

我站在那兒，手里還攥著一萬塊紅包。那是我攢了三個月的私房錢，本來想給她一個驚喜的。

現在我決定不給了。

我把紅包揣回兜里，走到角落那桌坐下。

桌上坐滿了孩子，最小的才三四歲，最大的不過十來歲。

孩子們好奇地看著我，有個小男孩問：“叔叔，你也是小孩嗎？”

我笑了笑：“對，叔叔也是小孩。”

那瞬間，我忽然覺得自己這五年活得像條狗。

02

飯吃到一半，宋佳端著一杯飲料走過來，小心翼翼地坐下。

“哥，你別生氣了。”她壓低聲音說。

我說我沒生氣。

她說：“你騙誰呢，臉都黑了。”

我沒接話，端起面前的飲料喝了一口。

宋佳比我小六歲，大學剛畢業沒多久，在一家小公司做會計。

她性格軟，在家里沒什么話語權，岳父說什么就是什么。

但她心地不壞，對我也還算親近。

“你知道嗎，”她湊過來，聲音壓得更低了，“那個趙昕磊，我總覺得他不對勁。”

“怎么了？”

“上次他來我家吃飯，我看見他偷偷翻爸的手機。爸去上廁所的時候，他拿起爸的手機看了好幾分鐘。”

我心里“咯噔”一下：“你沒跟爸說？”

“不敢說，怕爸罵我。”宋佳咬著嘴唇，“而且我也不知道該怎么說，萬一他只是在看時間呢。”

我看了宋佳一眼，心里有些不是滋味。這孩子在家里的地位，連個外人都比不上。

“還有，”宋佳又補了一句，“媽這半個月一直失眠，半夜起來坐在客廳里發呆。我起來上廁所，看見她在哭。”

“為什么？”

“不知道，問她也不說。”

我往主桌的方向看了一眼。岳母葉玉琦坐在那兒，面前擺著一碗飯，幾乎沒動。她偶爾夾一筷子菜，放到嘴里嚼半天，也不知道咽沒咽下去。

岳父正跟趙昕磊喝酒，喝得臉上紅彤彤的，說話都開始大舌頭了。

宋慧妍坐在岳父旁邊，不時給趙昕磊夾菜，笑容滿面。

我忽然覺得這場面很諷刺。我，正牌女婿，坐小孩桌。趙昕磊，一個來路不明的男閨蜜，坐主桌。

我拿起手機，翻了翻朋友圈。

看到趙昕磊兩小時前發了一條動態：“今天是個好日子，陪叔叔過大壽。”配圖是一張自拍，背景是酒店大廳。

照片里他笑得陽光燦爛，旁邊是岳父舉著酒杯。

評論區有人問：“這是你岳父？”

他回復了一個害羞的表情：“還沒到那一步呢。”

看到這幾個字，我心里的火“噌”地就上來了。

我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別沖動。今天是岳父的生日，鬧大了不好看。忍忍就過去了。

可這口氣，怎么咽得下去？

飯吃到一半，服務員開始上壽桃。岳父站起來，端著酒杯，準備說幾句。

全場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向主桌。

岳父清了清嗓子：“今天是我六十五歲生日，感謝各位親朋好友賞光。我這輩子沒什么大出息，但有兩個好兒女。”

我心想：兩個好兒女？除了慧妍，還有一個是……宋佳？

“慧妍懂事，孝順，從小就沒讓我操過心。”岳父說著，看向宋慧妍，眼里帶著慈愛，“還有磊磊，雖然不是親生的，但比親生的還親。”

全場響起一片掌聲。

我愣在那兒，腦子里嗡嗡的。

趙昕磊站起來，端著酒杯，恭恭敬敬地給岳父敬酒：“叔叔，祝您福如東海，壽比南山。我雖然不是您的親兒子，但在我心里，您就是我親爹。”

這話說得肉麻，但岳父聽得心花怒放，一仰脖把酒干了。

宋慧妍在旁邊鼓掌，笑得眼睛都瞇成了縫。

我握著筷子的手，指節泛白。

宋佳在旁邊小聲說：“哥，要不我給你再點個菜？”

我沒理她。我盯著主桌上那幅其樂融融的畫面，心里翻江倒海。

趙昕磊放下酒杯，轉頭看了我一眼。

他的目光跟我對上了。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03

我站起來，往衛生間走。

走到半路，碰見岳母葉玉琦站在走廊盡頭，手里攥著手機，神情恍惚。

“媽？”我叫了一聲。

她嚇了一跳，手機差點掉了。看見是我，她勉強笑了笑：“晟涵啊，你怎么跑這兒來了？”

“我去洗手間。您怎么了？臉色不太好。”

“沒事，就是有點累。”她把手機揣進兜里，“你回去吃飯吧。”

我看著她走開的背影，總覺得哪里不對勁。

岳母平時雖然不愛說話，但也不至于這么魂不守舍。她今天從早上開始就心不在焉，切水果的時候差點切到手，擺桌子的時候擺反了方向。

我問宋慧妍，她說“媽可能是熬夜沒睡好”。

但我覺得沒那么簡單。

從衛生間出來，我看見趙昕磊在走廊里打電話。他背對著我，聲音壓得很低，但我隱約聽到了幾個字：“……他欠的債，得還……”

他掛了電話，轉身看見我，愣了一下，隨即恢復了笑容：“哥，出來透透氣啊？”

我沒接話，徑直從他身邊走過去。

他說：“哥，你別誤會，我跟慧妍真的沒什么。”

我停下腳步。

“我就是覺得叔叔人好，想多孝敬孝敬他。”他說得情真意切，“你要是介意，我可以以后少來。”

我轉過身看著他：“那你以后別來了。”

他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就調整過來：“哥，你這么說就見外了。咱們都是一家人，何必……”

“誰跟你是一家人？”我說，“你姓趙，我姓宋，哪門子的一家？”

他沉默了，嘴角還掛著笑，但那笑容里透著一股冷意。

“行，哥你這么說，那我就不說什么了。”他攤攤手，做出大度的姿態，“咱們回去吃飯吧，別讓叔叔等急了。”

他先我一步走回大廳。

我看著他背影，心里憋著一股火。我知道自己剛才說話難聽了，但我實在忍不下去了。

回到座位上，宋佳遞給我一張紙巾：“哥，你臉上全是汗。”

我接過紙巾擦了擦，發現手在抖。

“哥，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宋佳小聲問。

“沒事，血壓有點高。”

我喝了口飲料，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這時，主桌上傳來一陣笑聲。岳父又在講他年輕時候的光輝事跡，說他當年如何一個人單槍匹馬闖蕩城市，如何白手起家。

趙昕磊在旁邊捧場：“叔叔真是太厲害了，我要是有您一半的本事就好了。”

岳父聽得開心，拍拍他的肩膀：“磊磊啊，以后有困難盡管跟我說，叔叔能幫的一定幫。”

“謝謝叔叔。”趙昕磊端起酒杯，“我敬您。”

兩人又干了一杯。

宋慧妍在旁邊說：“爸，您少喝點，注意身體。”

“沒事，我今天高興。”岳父擺擺手，又看向趙昕磊，“磊磊，你爸媽還好嗎？”

趙昕磊端著酒杯的手頓了一下，然后用很平淡的語氣說：“都還好，謝謝叔叔關心。”

“那就好，那就好。”岳父點點頭，“有空請他們也來家里坐坐。”

“好啊，有機會一定。”

我注意到，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用力，指節都發白了。

04

飯吃到后半段，我實在坐不住了。

不是不想忍，是真的忍不了。

孩子們在桌上打打鬧鬧，飲料灑了我一褲子。旁邊的女人一邊嗑瓜子一邊聊別人家的八卦，唾沫星子噴到我碗里。我想換一桌，但其他桌都坐滿了。

起身去倒飲料，路過主桌時，聽見趙昕磊對岳父說：“叔叔，您這身體可要好好保重啊。”

語氣聽著像關心，但岳父的臉色明顯變了，連聲說：“好好好，我身體好著呢。”

趙昕磊笑了笑，拍了拍岳父的肩膀。

那個動作，怎么看怎么不像晚輩對長輩的關心，反倒像是…某種威脅？

我站在那兒，心里直犯嘀咕。

宋慧妍看見我，皺了皺眉：“你站那兒干嘛？回去吃飯啊。”

我說：“我想跟你說幾句話，你出來一下。”

“有什么話不能在這兒說？”

“外面說。”

她不情愿地站起來，跟我走到走廊里。

“什么事？快說，我還得回去陪爸呢。”

“你知不知道趙昕磊今天給了爸什么？”

她愣了一下：“什么？”

“一個紅包。但爸打開看了之后，臉色都變了。”

“可能是禮金吧，有什么好大驚小怪的。”

“不對。”我說，“我看清楚了，紅包里裝的不是錢，是一張照片。”

宋慧妍的臉色突然變了：“什么照片？”

“沒看清，就覺得像是個女人。”

她沉默了幾秒，然后說：“你肯定是看錯了。行了，回去吃飯吧，別疑神疑鬼的。”

她說完就轉身走了，腳步很快，像是要逃離什么。

我看著她背影，心里的疑團越來越大。

回到大廳，我發現岳母不在座位上了。岳父還在跟趙昕磊喝酒，但笑容明顯有些勉強。

宋佳湊過來，悄悄說：“哥，媽剛才走了，跟誰也沒說。”

“走了？去哪兒了？”

“不知道，我看見她接了電話，然后就走了。”

我心里一陣不安，掏出手機給岳母打電話。響了五六聲，沒人接。再打，還是沒人接。

我給岳母發了條微信：“媽，你去哪兒了？飯還沒吃完呢。”

消息發出去，像石沉大海。

我看了看主桌上的岳父，他還在喝酒，但手明顯在發抖。宋慧妍坐在他旁邊，低著頭刷手機，不知道在看什么。

趙昕磊端著酒杯，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那笑容讓我很不舒服。

我站起來，想去找岳母。走到門口時，被宋慧妍叫住了：“你要去哪兒？”

“去找媽。”

“她可能是去廁所了吧，你瞎操什么心。”

“她沒接電話。”

“手機可能是靜音了。”宋慧妍的語氣有些不耐煩，“你就不能消停會兒？今天是我爸生日，你能不能別搞事？”

最后那句話，徹底點燃了我心里的火。

“我搞事？”我看著她，“你讓你老公坐小孩桌，讓你男閨蜜坐主位，你還說我搞事？”

她的聲音也提高了：“我不是說過嗎，位子不夠！”

“位子不夠？大廳里至少還有三張空桌！”

“那是給客人留的……”

“那我是什么？我不是客人嗎？”

四目相對，她張了張嘴，最終什么都沒說出來。

我看了她一眼，轉身往外走。

“你去哪兒？”她在身后喊。

“回家。”

“你！今天是我爸生日！”

“關我什么事？”

我推開門，大步走進了停車場。

身后傳來她的聲音：“你最好別后悔！”

我頭也不回，上了車，發動引擎。

就在我準備掛擋走人時，手機響了。

我看了眼屏幕，是岳母葉玉琦打來的。

05

“晟涵，你在哪兒？”

岳母的聲音很急，帶著哭腔。

“我在停車場，媽，您怎么了？”

“你快回來，求求你，快回來……”她說到一半，聲音斷了，像是被什么捂住了嘴。

緊接著，電話里傳來一陣嘈雜聲，好像有人在爭執。

“媽？媽？”

電話掛斷了。

我心里一陣發緊，正準備下車，手機又響了。

是陌生號碼。

“宋先生，我是城南派出所的，有人報警說宋德水家可能出大事，請您務必回去一趟。”

“出什么事了？”

“具體還不清楚，報警人只說情況緊急，讓我們通知家屬盡快回去。”

我掛了電話，腦子里一片亂麻。

還沒來得及思考，微信又響了。宋佳的消息：“哥！快來！媽拿刀了！”

我盯著屏幕看了兩秒，然后狠狠罵了一聲，推開車門跑回去。

推開包間門的那一瞬間，我整個人都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