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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鎮長讓我頂班例會,我抓住黨校進修機會,3年后見他職位未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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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里的會議室,空調吹得我后背發涼。

我坐在第一排,面前的姓名牌寫著“林浩·縣長”。

臺上領導點名:“蘇長同志到了沒有?”

后排傳來一聲:“到。”

我下意識回頭。

看見那張臉的一瞬間,手里的筆差點掉在地上。

三年了。

那個人,還坐在老位置上。

他的面前,放著同一塊姓名牌:“蘇長·副縣長”。



01

三年前那個周五下午,我正在辦公室整理下周的會議材料。

電話響了,是副縣長蘇長的秘書小周打來的:“林哥,蘇縣長讓你來一趟。”

我放下筆,腦子里過了一遍最近的工作。沒出什么差錯,該寫的材料都寫了,該送的報表都送了。

蘇長的辦公室在四樓最東邊,窗子朝著縣政府大院。

我敲門進去的時候,他正靠在椅背上看手機,面前放著一杯茶,茶葉泡得發白,一看就是續了好幾遍水了。

辦公桌上堆著一摞文件,有些信封還沒拆開。

“小林啊。”他抬了抬眼皮,把手機放在桌上,“明天市里那個經濟工作例會,你去一下。”

我說:“蘇縣長,那個會通知上說了,要求分管經濟的副縣長參加。

“我知道。”他擺擺手,語氣有些不耐煩,“我明天約了人,去不了。你在辦公室也干了好幾年了,經濟那塊你也熟,去聽聽就行,回來寫個紀要給我。”

我想說點什么,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這不是第一次了。

年初的安全生產工作會、春季農業生產調度會、縣城環境整治推進會、全市創文工作動員會、鄉鎮衛生院改革座談會……大大小小的會,他讓我頂了至少九次了。

每次的理由都一樣:約了人、身體不舒服、家里有事、要去省里開會。

可我知道,他所謂的“約了人”,十次有八次是約了人去釣魚。

“行。”我說,“那我準備一下。”

他點點頭,又補了一句:“去了別亂說話,坐那聽聽就行了。回來把材料給我就成。”

我轉身出門的時候,聽見他接了個電話:“老李,明天釣魚,九點,老地方。

那聲音很大,像是故意說給我聽的。

我回到辦公室,坐在桌前,好半天沒動。

窗外是個陰天,云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我在縣政府辦公室干了五年。五年前從鄉鎮考過來,本想著能好好干出點成績來。可五年過去了,我還是個寫材料的,連個副科級都沒混上。

不是我不干活。

是有些時候吧,你干得越多,人家越覺得你好使喚。

這道理我明白,可明白歸明白,又有什么辦法呢?

咱沒背景沒人脈,老家在農村,爹媽種了一輩子地,供我讀書考公務員已經是傾盡所有了。

我爹林景天今年五十八歲,從二十歲起就在地里刨食,腰都彎了。

我媽盧菊香五十六歲,身體不好,常年吃藥,高血壓加風濕,一到陰天膝蓋就疼得走不了路。

他們這輩子最大的指望,就是我能在縣城站穩腳跟。

可我這腳跟,站得歪歪扭扭的。

晚上回到家,我老婆趙心悅正在廚房炒菜。

她在一所小學當老師,比我忙。白天上課,晚上備課,周末還要去學校開各種會。三十一歲的年紀,眼角已經有了細紋。

“明天不是周末嗎?”她頭也沒回,鍋鏟在鍋里翻動,油煙味飄了滿屋。

“市里有會,我去頂班。”

她嘆了口氣,沒再說什么。

我們結婚三年了,還沒要孩子。

不是不想要,是條件不允許。

她爹趙建國身體不好,常年住院,糖尿病加高血壓,三天兩頭往醫院跑。

我爹媽年紀也大了,地里那點活干不動了,每個月都得寄錢回去。

兩邊都需要錢,我們兩口子那點工資,能維持生活已經不錯了。

吃飯的時候,她突然說:“我爸今天又住院了。”

我筷子頓了一下:“嚴重嗎?”

“老毛病,血糖太高,醫生說住院觀察幾天。”她低著頭扒飯,聲音很輕,“你明天不是要開會嗎?沒事,我去陪床。”

“心悅……”

“行了,吃飯。”她夾了一筷子菜放在我碗里。

我心里一酸。想說點什么,又覺得說什么都蒼白。

我欠她的。

吃完飯,我去書房翻出明天要用的材料,把市里上半年經濟數據過了一遍,做了些筆記。

書房很小,只有七八平米,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墻上貼著一張縣城地圖,那是我剛來的時候買的。

臨睡前,我站在陽臺上抽了根煙。

樓下的小區很安靜,路燈昏黃,幾只野貓在垃圾桶旁邊扒拉著找食。

我今年二十九歲了。

在農村,這個年紀的人孩子都滿地跑了。可我還窩在縣城一套六十平米的舊樓里,每個月還著兩千塊的房貸,為明天的會議準備材料。

抬頭看了看天,月亮很亮。

我想起小時候在老家,我爹常說的一句話:“咱農村娃,沒別的本事,只能比別人多干點。”

我深吸一口煙,把煙頭摁滅了。

明天,好好去開會。

02

第二天早上六點,我就起床了。

趙心悅還在睡。昨晚她去醫院陪床到十點多才回來,我聽見她開門的聲音,沒睜眼。

我在廚房熱了兩個饅頭,沖了杯奶粉,簡單對付了早飯。又給保溫杯灌滿熱水,裝進那個磨得邊角發白的公文包。

走之前,我在她床頭留了張紙條:“中午記得吃飯。”

紙條下面壓了兩百塊錢。

縣里到市里開車要一個多小時。我坐的是縣里那輛破桑塔納,空調壞了,車窗搖下來透風。

司機老劉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同志,在機關車隊開了十幾年車了。他頭發花白,臉上皺紋很深,抽煙抽得手指頭都黃了。

“小林啊,又替蘇縣長開會?”他一邊開車一邊跟我聊天。

“嗯。”

“你呀,人太實在了。有些會該推就推,老這么替人家干活,讓人家覺得你好欺負。”

我沒接話。

車窗外是一望無際的田野。九月的莊稼長得正好,玉米稈子比人還高,綠油油的,風吹過來的時候,像海浪一樣起伏。

一路上,我都在想中午開完會能不能早點回來,去醫院看看岳父。

到了市里,會議在政務中心三樓的大會議室舉行。

會議室很大,能坐兩百多個人。

主席臺上擺著一排桌子,鋪著藍色的桌布,上面放著名牌。

臺下是一排排的座位,每個座位上放著一份會議材料和一瓶礦泉水。

我找了個不起眼的位置坐下來,拿出筆記本和筆。

會議開始了,先是市長講話,然后是各個區縣的匯報,最后是省里的領導做指示。

我聽得很認真,在筆記本上記了不少東西。雖然只是個替會的,但既然來了,總得對得起這一天的時間。

大概十點半的時候,會議休息十五分鐘。

我起身去上廁所。

走廊盡頭有個公告欄,貼滿了各種各樣的通知和文件。有精神文明建設的,有安全生產的,有廉政教育的,花花綠綠的貼了一整面墻。

我本來沒在意,可走過去的時候,余光掃到一張紅色標題的紙。

上面寫著:關于推薦基層干部參加中央黨校進修班的通知。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我停住腳步,仔細看那張通知。

中央黨校,面向全國基層干部開設的進修班。

學制三個月,費用由組織部統一承擔。

報名條件是:在基層工作滿五年以上,有實際工作經驗的科級及以下干部。

要求由單位推薦,上報市委組織部審批。

我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我的手有點抖。

中央黨校。

那是所有體制內的人做夢都想去的地方。

去了那里,等于擁有了一個全國頂尖的學習平臺,能認識來自全國各地的優秀干部。

更重要的是,那里出來的人,基本都會得到重用。

可推薦權在單位領導手里。

在蘇長手里。

我深吸一口氣,掏出手機,悄悄拍下了那張通知。

回到會議室,我坐在位置上,腦子轉得飛快。

這件事,我不能直接找蘇長。以他的性格,他肯定不會同意。他巴不得我一輩子給他當牛做馬,怎么可能放我去進修?

可我也不能就這么放棄。

這是我五年來的機會。唯一的機會。

接下來的會議,我一個字都沒聽進去。筆記本上空空蕩蕩的,只畫了幾個不知所謂的圓圈。

散會的時候,我看了看表,快十二點了。我找了個角落,給趙心悅打了個電話。

“開完了?”她問。

“嗯。爸怎么樣?”

“好點了,血糖降下來了,醫生說再觀察兩天。你吃飯了嗎?”

“還沒,馬上就回去。”我說,“心悅,有件事我想跟你說。”

“什么事?”

我把黨校的事跟她說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她說:“你想去?”

“想。”

“那就去。蘇長那邊,你想想辦法。爸這邊你放心,我能扛得住。”

我眼眶一熱。

“行了行了,別矯情了。”她故意用輕松的語氣說,“趕緊回來吧,路上慢點開。”

掛了電話,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走廊兩邊是落地窗,窗外的城市車水馬龍,高樓林立。

我在這個縣城待了五年,感覺自己像溫水里的青蛙,慢慢被泡得沒了脾氣沒了血性。

可今天,那張紅色的通知,像一盆冷水澆在我頭上。

我不想再這么下去了。



03

回縣城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怎么拿到那個推薦名額。

直接找蘇長簽字,想都不用想,他肯定不會同意。他會覺得我越級,不知天高地厚。說不定還會發一通火,把我罵一頓。

可我還有別的辦法嗎?

想來想去,我想到了一個人——組織部部長陳長榮。

陳長榮這個人,在縣里是出了名的正直。

他在縣委組織部干了十幾年,從普通科員干到部長,手底下提拔了不少年輕人。

他愛人得癌癥走得早,一個人把兒子拉扯大,兒子現在在省城讀大學。

因為太過較真,他跟蘇長那一派的人關系一直不太好。

我跟陳長榮沒什么交情,頂多是工作上有過幾次接觸。

他對我沒什么印象,一個縣政府辦公室的普通秘書,在他眼里大概跟路燈差不多,每天都見,但從來不會記住長什么樣。

可我想,如果能讓他知道我的能力,或許事情會有轉機。

可我怎么讓他知道我呢?

又不能直接跑人家面前說“我很能干、我很有水平、你推薦我去黨校吧”。

想來想去,我決定從工作上入手。

這些年,我為了完成蘇長交代的材料任務,幾乎把全縣的經濟數據摸了個透。

哪個鄉鎮的產業發展得好、哪個地方有潛力、哪個企業有亮點,我心里都有數。

我花了整整一個周末,熬了兩個通宵,寫了一份《關于我縣鄉鎮產業轉型升級的幾點建議》。

寫得很有針對性。

我分析了三個鄉鎮的特色產業:柳河鎮的建材加工、河口鎮的水產養殖、白沙鎮的鄉村旅游。

指出了存在的問題,比如同質化嚴重、缺少品牌、產品質量上不去。

最后提出了具體的解決方案,包括引進行業龍頭企業、建立統一品牌、對接電商平臺等等。

還配了不少數據圖表,都是我平時一點點積累的。

我知道這份報告的分量。

周一早上,我故意挑了個時間去組織部交材料。

陳長榮的辦公室在三樓,我路過的時候,門開著。

他正坐在辦公桌前看文件,戴著老花鏡,眉頭皺著。桌上堆著一摞干部檔案,旁邊放著半杯涼茶。

我敲了敲門。

“進來。”他抬頭看了我一眼,“小林?有事?”

“陳部長,我寫了一份關于鄉鎮產業發展的材料,不知道您有沒有時間看一下?”我把報告放在他桌上。

他看了看封面,又看了看我:“你寫的?”

“是。”

你一個辦公室的秘書,怎么想起寫這個了?

“平時看各鄉鎮報上來的材料多了,心里有些想法。”我盡量說得平靜,“覺得不寫出來可惜了,浪費了那些數據。”

他沒說話,翻開第一頁,看了起來。

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翻紙的聲音。

他看完第一頁,又翻到第二頁。

第三頁。

第四頁。

大概看了五分鐘。

然后他摘下老花鏡,看著我:“寫得不錯。尤其是柳河鎮那個問題,說得很準。建材加工是他們的支柱產業,可規模太小,質量上不去,確實需要轉型升級。”

我心里一喜:“謝謝陳部長。”

“你先放著,我再看一遍。有些數據我要核實一下。”

我出門的時候,心跳得很快。

我知道,第一步走對了。

可我也知道,這件事不能做得太明顯。蘇長那個人心眼小得像針尖,要是知道我去找陳長榮,肯定會多想。

所以接下來的幾天,我該干嘛干嘛,每天按時上班,按時下班,該給蘇長送材料就送材料,該寫匯報就寫匯報。

表面上,跟以前一樣。

可暗地里,我一直在等陳長榮的消息。

04

一等就是一周。

那一周里,我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看辦公桌上有沒有組織部打來的電話記錄。沒有。第二天,還是沒有。第三天,依然沒有。

我開始有些焦慮了。

是不是陳長榮覺得我那報告寫得不好?還是他覺得我這個人太愛出風頭,不想跟我扯上關系?

周四下午,我正在辦公室整理蘇長下周的行程安排,桌上的電話響了。

我接起來,是蘇長的聲音:“小林,你來一趟。”

他的語氣不太對勁,聲音很冷,像是壓著火。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還是答:“好的蘇縣長,我馬上過來。”

到蘇長辦公室的時候,他坐在辦公桌后面,臉色很難看,嘴唇抿成一條線。

面前放著一份文件。

我一看封面,心里一沉——是我給陳長榮的那份報告。

“這是你寫的?”蘇長用手指點了點報告,那根手指微微發抖。

“……是。”

“誰讓你寫這個的?”

“我自己。我覺得……”

“你覺得?”他打斷我,聲音拔高了,“你覺得你有什么資格寫這個?你是分管經濟的副縣長?還是縣委的智囊團?一個跑腿寫材料的,也敢指點全縣的產業發展了?”

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胸口悶得慌。

“你這報告,怎么到陳部長那兒的?”他盯著我,眼神很冷。

“……我主動找陳部長請教。”我盡量讓語氣平靜,“想聽聽他的意見。”

請教?”他冷笑一聲,“你是覺得我這當領導的水平不夠?得去找更高層的人請教?還是你覺得在我手底下沒前途,想另攀高枝?”

“不是,蘇縣長,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是不是那個意思,你心里清楚。”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我,“小林,你在辦公室干了五年,我一直覺得你是個實在人,老實肯干。可你這實在人,辦的事不實在啊。你知不知道,你這一弄,讓我在組織部長那很沒面子?”

我沉默了。

辦公室里很安靜,空調嗡嗡地響著,窗外傳來樓下馬路上汽車喇叭的聲音。

好一會兒,他轉過身:“柳河鎮那邊缺個蹲點鍛煉的干部,你明天就去報到。什么時候干出成績了,什么時候回來。”

我心里一涼。

柳河鎮,是全縣最偏遠的鄉鎮,坐車過去要兩個多小時,路還不好走。說是蹲點鍛煉,其實就是發配。

我想爭辯,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爭辯有用嗎?沒用。他就是要整我,要讓我知道誰說了算。

“行。”我說,“我明天就去。”

說完,我轉身走了。

回到辦公室,我坐在桌前,好半天沒動。

窗外的天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我想給我爹打電話,可號碼撥了一半,又按掉了。

我爹沒讀過什么書,一輩子在地里刨食。

可他最常跟我說的一句話是:“孩子,在外面受了委屈,別跟爹說。說了,爹也沒本事幫你。你只能自己扛。”

他一直覺得虧欠我,覺得不能給我鋪路,是他這個當爹的沒本事。

可我真不怪他。

他把我供到大學,已經用盡了全力了。

晚上,趙心悅知道這個消息后,沉默了很久。

她站在廚房里,鍋里的水咕嘟咕嘟地開著,蒸汽模糊了她的臉。

然后她說:“去就去。柳河鎮雖然遠,但勝在清凈。你去了好好干活,做出成績來,看誰還敢說什么。那些群眾的事,你要是能幫著解決幾件,那就是實打實的政績。”

我看著她,想說話,嗓子卻像堵了團棉花。

“爸那邊……”

有我呢。”她笑了笑,“你放心,我撐得住。這么多年了,我一個人也習慣了。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我注意到她眼圈有點紅。

那一晚,我翻來覆去到半夜才睡著。

第二天一早,我拎著包,坐上了去柳河鎮的面包車。

車子在盤山公路上顛簸,后視鏡里的縣城越來越小。

心里憋著一股勁。

我不能就這么認輸。絕對不能。

05

柳河鎮不大,全鎮就一條主街,兩邊是低矮的樓房,最高的也不超過四層。

街上有幾家小賣部、一家信用社、一家衛生院、兩家飯館,還有一個賣農具的鐵匠鋪。

鎮政府是個兩層的小樓,墻上刷著的白灰已經斑駁脫落,院子里長滿了草,幾輛破舊的自行車歪歪扭扭地靠在墻根。

鎮黨委書記姓王,叫王建國,四十多歲,個子不高,一米六五左右,說話很直接。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夾克,腳上一雙解放鞋。

小林,條件簡陋,你別嫌棄。”他遞了根煙給我。

“不嫌棄。”我接過煙,點上。

“你的事我聽說了。”他抽了口煙,“蘇縣長讓你來的,我知道是怎么回事。可既然來了,就在這兒好好干。鎮里最近有件事挺鬧心,你正好幫把手。”

他吐了口煙:“鎮上有幾戶人家,因為土地流轉的事鬧了三年了。告到縣里,縣里推回來。推回來再告,告了再推。跟踢皮球一樣,誰都解決不了。”

“為什么解決不了?”

“村干部不作為,老百姓不服氣,你一句我一句,越鬧越大。”王建國嘆了口氣,把煙頭扔在地上踩滅,“你剛來,別急著上手,先了解了解情況。這渾水,趟不好會沾一身的泥。”

可我沒有等。

當天下午,我跟王建國要了這幾戶人家的檔案,翻了整整一個晚上。

案情不算復雜:三年前,村里引進了一個建材加工廠,需要流轉三十畝地。

合同都簽好了,簽字畫押,說好了每畝每年補償八百塊。

可后來廠子因為環保問題被叫停了,資金鏈斷了,老板跑了。

地流轉了,錢沒拿到,老百姓不干了。

可村里沒錢賠,縣里不管,事情就僵住了。上訪信寄了一大堆,信訪辦去了三四趟,都沒有用。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那幾戶人家。

第一家,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姓馬,叫馬桂芳。

馬老太太家的地最多,八畝。地流轉出去之后,她兒子兒媳去了外地打工,一年到頭也回不來幾趟,她一個人在家帶著孫子。

看見我進門,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拉著我的手,老淚縱橫:“干部同志,你可算來了。俺們的地,三年了,錢一分沒見著。沒了地,俺們咋活啊?”

我看著她的眼淚,心里堵得慌。她手上全是老繭,裂著一道道口子,那是干農活留下的印記。

從她家出來,我又去了第二家、第三家。

走了整整三天。

三十畝地涉及到的十七戶人家,我全部走了一遍,一家一家地談,一戶一戶地記。

情況比我想象的復雜。老百姓不是不講理,可是村里和縣里互相推諉,把這件簡單的事情拖了三年,讓他們徹底寒了心。

“俺們就要個說法。”有人說,“地沒了,錢沒了,連個道歉都沒有,這叫什么事?”

我把情況寫成報告,寄給了省信訪辦。

我知道,這份報告如果被蘇長知道了,他肯定又會不高興。可我已經顧不了那么多了。

省里的回音來了。

大概兩周后,一個風和日麗的上午,省信訪辦派了一個調查組下來。

帶隊的是個四十多歲的女干部,姓劉,叫劉秀梅,說話很利索,做事雷厲風行。

她看了我的報告,又去實地走訪了那幾戶人家。馬老太太拉著她的手哭了一場,她也沒嫌煩,耐心地聽完了。

然后她說:“事情很清楚。問題能處理,就看有沒有人愿意動手去辦。”

調查組走后,不到一個月,省里直接下文:責令縣里限期解決土地流轉遺留問題,涉及的干部該處分的處分,該賠償的賠償。

消息傳開的時候,整個柳河鎮都炸了。

老百姓敲鑼打鼓地來了鎮政府,非要給我送錦旗。

我沒要。

我只是給趙心悅打了個電話:“心悅,我好像……做了一件事。

“柳河鎮那個老大難問題,解決了。省里下文了。”

電話那頭,她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我聽見她哭了。

“怎么了?”我慌了。

“沒……沒什么。”她吸了吸鼻子,“高興的。我就知道,你行的。”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鎮政府二樓的宿舍里,看著窗外的月亮。

跟縣城一樣,月亮也是圓的。

可我總覺得,這月亮,比縣城的亮。

06

土地流轉問題解決后,省報的一位記者來采訪了我。

那位記者姓馬,叫馬洪生,五十多歲,頭發花白,戴著一副金絲眼鏡,說話斯斯文文的。

他是省報的老牌記者,在省里很有名氣,曾經采訪過不少省部級領導。

“小林同志,你的事跡我們都聽說了。”他握著我的手,“能在基層踏踏實實為老百姓辦實事,難得。現在的年輕干部,像你這樣的不多了。”

“不算什么。”我說,“這是我的本分。群眾有困難,我不能裝作看不見。”

“行,咱們邊走邊聊。”

他跟我去了鎮政府門口那條街,一邊走一邊聊。他問得很細,從土地流轉的問題問到鎮里的產業發展,從群眾的生活問到基層工作的難處。

聊到后來,我無意中提到了中央黨校的事。大概是心里一直惦記著,說漏了嘴。

他眼睛一亮:“你想去?”

“想。”我說,“可領導不同意。我在縣里寫了份報告,領導覺得我出風頭,把我發配到這兒來了。”

他沉吟了片刻:“你把你寫的材料給我一份,我幫你想想辦法。我在省委那邊還有些老朋友。”

我不知道他有什么辦法,可還是給了他。反正已經這樣了,死馬當作活馬醫吧。

一個月后,一個周五的下午,我正在鎮政府的食堂吃飯,一碗面條還沒吃完,王建國興沖沖地跑進來。

小林!你上內參了!”他手里舉著一份報紙,手都在抖。

我接過來一看,省報的內參上,專門有一篇文章,標題是《基層干部林浩如何解決群眾信訪積案》,介紹我解決柳河鎮土地流轉問題的做法和經驗。

文章里把我的名字、職務、工作方法全寫了,寫得特別詳細。

我心里一陣激動。

可更讓我沒想到的,還在后頭。

又過了大概半個月,我收到了省委辦公廳的一份文件。

文件上,省委領導親自批示:“林浩同志的做法值得推廣,建議對其進行重點培養。”

那行字是用紅筆寫的,字跡很重,力透紙背。

我盯著那行字,眼睛都看直了。

王建國比我更激動:“小林,你這回可算是出名了!省委領導都批示了,你以后的路,寬了!”

可我知道,真正的大戲還在后頭。



07

又過了一個月,我正在鎮政府食堂吃午飯,一碗白菜燉粉條還沒吃完,手機響了。

是市委組織部的電話。打電話的是個女同志,聲音很客氣:“請問是林浩同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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