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證窗口那個阿姨把紅本本推過來時,我手有點抖。
胡曉晴低著頭,臉紅得像剛摘的山柿子。
手機在兜里震了三下,我掏出來一看,整整齊齊五個三,五百三十萬。
我愣了足足半分鐘,扭頭看新娘子。
她正搓著衣角,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我把手機懟到她眼前:“這錢你認識不?”
她抬起頭,眼眶紅紅的:“我爸臨終前讓我告訴你,蜂箱底下壓著的東西,你該看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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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師傅走的那天,山里的風刮得特別大。
我守了他三天三夜,他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躺在炕上像張紙片。我給他擦身子的時候,摸到肋條骨一根根的,心里頭跟刀割一樣。
他叫我:“昊強……”
我趕緊湊過去:“叔,我在。”
他眼睛已經不太看得清了,手在空中亂抓。我握住他的手,冰涼冰涼的。
“叔求你個事。”他喘著粗氣,一句話要分成幾截往外吐,“你……你得答應我。”
我說:“您說,我什么都答應。”
他咽了口唾沫,喉嚨里咕嚕咕嚕響:“娶了……曉晴。”
我手一抖,差點沒握住他。
“叔,您說什么呢?”
“娶了她。”他眼睛突然亮了一下,死死盯著我,“那丫頭命苦,你倆搭伙過日子,我在地下也能閉眼。”
我心里頭翻江倒海的。
胡曉晴是師傅的女兒,我知道。
但我只見過她兩面。
頭一回是她十七歲那年,來山里住了幾天,整天躲在屋里看書,見了我跟見了鬼似的躲著走。
第二回是她二十歲,師傅摔了腿,她回來待了半個月,還是不愛說話,我倆在一個屋檐下愣是沒對上十句話。
我對她沒感情。
可師傅抓著我的手越來越緊,指節都發白了,嘴里翻來覆去就是那句話:“答應我……答應我……”
我想起十八年前,我在鎮子邊上要飯,是師傅把我撿回來的。
他給我吃了頓飽飯,又帶我去供銷社買了身新衣服,然后牽著我的手回了山里。
他教我認蜂王,教我搖蜂蜜,教我熬蜂蠟。
別人家的孩子有的,我一樣沒少過。
我喉頭發緊,眼淚差點掉下來:“叔,我答應您。”
師傅松了手,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然后他閉上了眼睛,再也沒有睜開。
喪事是村里人幫著辦的。我跪在靈前燒紙,滿腦子都是師傅臨走前那句話。
胡曉晴是在師傅頭七那天到的。
她背著一個洗得發白的舊書包,穿著一件灰撲撲的棉襖,瘦瘦小小的,站在院門口像只受驚的山雀。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我搓著手走過去:“曉晴,回來了。”
她點點頭,低著腦袋從我身邊走過去,進了師傅以前住的那間屋。
第二天早上一起來,我發現她已經在廚房忙活了。
灶臺上擺著兩碗稀飯,一碟咸菜,還有一個煮雞蛋。
她把雞蛋推到我面前,小聲說了句:“你吃。”
我說:“你吃吧,你瘦。”
她又推回來:“我吃過了。”
那頓飯我倆誰都沒吃那個雞蛋,就那么擱在桌上。
過了兩天的樣子,我跟她說:“曉晴,咱倆把證領了吧。”
她愣住了,抬頭看我,眼睛里有水光。
我說:“師傅臨走前交代的,我不能辜負他。”
她低頭想了半天,最后輕輕點了點頭。
我特意換了件干凈襯衫,又刮了胡子。她換了一件花棉襖,是師傅以前給她買的,一直舍不得穿,料子都洗得發白了。
去鎮上的路上,她一路都沒說話。我騎著摩托車,她坐在后頭,抓著我的衣角,緊緊張張的。
到了民政局,柜臺后面的大姐打量了我們好幾眼。我滿臉胡子拉碴穿著迷彩服,她一件碎花棉襖,站在一起活像兩個討飯的。
大姐問:“自愿的?”
我說:“自愿的。”
她又看胡曉晴,胡曉晴低著頭,半天才嗯了一聲。
填表、照相、按手印,全程兩個人都沒怎么說話。等紅本本拿到手,我還沒回過神來,兜里的手機就震了。
就是那530萬。
02
我盯著手機屏幕,數了三遍,確實是530萬,不是530塊。
我扭過頭看胡曉晴,她正低著頭搓衣角,臉通紅通紅的。
“這錢你認識不?”我把手機遞到她眼前。
她看了一眼,頭埋得更低了:“認識。”
“誰給的?”
“我媽。”
我心里咯噔一下。師傅以前說過,曉晴她媽在她很小的時候就走了,去了城里,再也沒回來過。
“你媽是誰?”
“我不太清楚……”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我爸臨終前給我打了個電話,說有個姓周的阿姨會給我轉一筆錢,讓我收著。”
“姓周?周什么?”
“他就說了這么多。”
我心里頭的疑團越來越大了。一個扔下女兒二十年不聞不問的女人,突然冒出來就是530萬?這錢來得也太蹊蹺了。
從鎮上回來,我沒進家門,直接去了蜂場。
蜂場在后山,師傅經營了二十年,三間木板房,六十多個蜂箱,養的全是中華蜂。
我從小就在這兒泡大的,師傅手把手教我,從怎么開蜂箱、怎么割蜂蠟到怎么看蜂王的好壞。
我坐在蜂箱旁邊,腦子里亂糟糟的。
530萬,這筆賬我算不明白。師傅養了一輩子蜜蜂,一年到頭賣蜂蜜能掙幾個錢?就算他把所有積蓄都給我,頂天了也就十幾萬。
那剩下的錢哪來的?
我正發呆,胡曉晴不知道什么時候過來了。她站在我身后,手里拿著個搪瓷缸子:“喝點水吧。”
我接過來,灌了一口,燙得我直吸冷氣。
她說:“你是不是覺得這錢來路不正?”
我沒吭聲。
“這錢是我爸留給我的。”她嗓音有點抖,“他生前攢的。”
“你爸養蜂能攢530萬?”我忍不住了,“一年賣蜂蜜能掙多少,你不知道?”
她咬著嘴唇,半天說不出話來。
我看她那副模樣,心里的火氣也發不出來。
她也是個命苦的姑娘,從小沒媽,跟師傅也沒在一起待多久,寄人籬下長大。
師傅臨終前安排這門親事,說到底也是怕她沒著落。
可這530萬像根刺,扎在我心里頭拔不出來。
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打開窗戶,山里起了霧,月亮朦朦朧朧的。
我盯著外頭發呆,忽然想起師傅生前說過的一句話:“昊強,做人要記得,這世上有些事,看著簡單,里頭彎彎繞繞多了去了。”
當時我以為是夸我搖蜂蜜的手藝,現在想想,這話不是那個意思。
第二天我去找了吳啟明。
老吳是鎮上蜂業站的,年輕時候跟師傅一起跑過場,是師傅在世上為數不多的朋友。師傅腿腳不好的那幾年,都是老吳幫著跑前跑后。
我騎了四十分鐘摩托車,到的時候老吳正蹲在自家門口抽旱煙。
“吳叔。”我遞了根煙過去。
“喲,昊強來了。”他接過煙,瞇著眼看我,“咋了,有事?”
“我想問問你,我師傅生前,有沒有什么不對勁的地方?”
老吳手里的打火機頓了頓,又點著了,抽了幾口煙才說:“你師傅一輩子老實巴交的,能有啥不對勁?”
“那530萬呢?也是老實巴交賺的?”
老吳嘴里的煙差點嗆著,咳嗽了兩聲才緩過勁來。
“你咋知道的?”
“錢打到我卡上了,還是領證當天。”
老吳沉默了半天,把煙屁股摁滅了,又掏出一根點上:“你師傅給你留了個東西。”
果然。
老吳讓我等著,轉身進了屋。翻了好一陣子才出來,手里拿著一個鐵盒子,上面全是鐵銹,鎖頭也銹死了。
“你師傅臨終前交代的,說等你跟曉晴的事定下來,再給你。”
我接過鐵盒子,掂了掂,里面沉甸甸的。
“鑰匙呢?”
“他沒給我鑰匙。”
我捧著鐵盒子回到家,找了把起子,撬了半天,鎖頭啪嗒一聲斷了。
打開一看,里頭三樣東西。
一張老照片:一個穿著白裙子的女人抱著個嬰兒,背景像高檔小區的樓下。女人的長相我看不太清,但笑起來的樣子挺好看。
第二張照片:年輕時候的師傅,站在一個大門前,門頭上寫著“豐源食品添加劑有限公司”。
師傅穿著白襯衫,精神得很,跟我認識的那個悶葫蘆判若兩人。
第三樣東西是本賬本,密密麻麻記著賬。
我翻了翻,最早的一筆是2003年,上面寫著:“收到周女士匯款5000元。”然后每一頁都記著:“收到周女士匯款3000元”
“收到周女士匯款5000元”……最后一筆是去年,上面寫的是:“收到周女士最后一次匯款,共計200萬元。二十年撫養費,兩清。”
底下還有一行小字:“蜂蜜收入另計,共存200萬,留給他倆過日子。”
我的眼睛停在那行字上,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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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又去了鎮上一趟,找吳啟明。
這回不等我開口,他先嘆氣:“你小子肯定要問那賬本的事吧?”
我把賬本拍在桌上:“吳叔,這上面寫的‘周女士’是誰?”
老吳沒說話,倒了杯白酒,一口悶了半杯。
“你師傅臨走前交代過我,有些事不能說太早。可現在你不該知道的也知道了,我也就不瞞你了。”他又灌了一口酒,“那個周女士,就是曉晴的親媽。”
“她親媽?”
“對,叫周卉,在深圳開公司的。當年你師傅在深圳給人打工,老板就是周卉她爹。后來你師傅跟著周卉她爹干了幾年,出了點事,你師傅就帶著周卉剛滿月的閨女躲進山里來了。”
“什么事?”
“這事你別問我,你師傅沒說,我也不知道。”
“那530萬是周卉給的撫養費?”
“差不多。”老吳苦笑,“你師傅替人家養了二十年閨女,這錢不算多。周卉去年找上門來,說要接閨女回去,你師傅死活不答應。最后周卉甩下這筆錢走了,說就當是撫養費。”
“那曉晴知道這事不?”
“知不知道的,你去問她。”
我騎摩托回去的路上,腦子里一直轉著老吳的話。
師傅以前在深圳打工?
還認識什么大老板?
這些事他一個字都沒跟我提過。
在我心里,師傅就是個老實巴交的山里養蜂人,守著蜂箱過了一輩子,哪跟有錢人扯得上關系?
回到家,胡曉晴在院子里洗衣服。
她挽著袖子,露出一截白嫩的手腕,跟臉上黑黢黢的皮膚反差很大。
她看見我回來了,站起來擦了擦手:“你去哪了?”
“去鎮上,找吳叔。”
她哦了一聲,又蹲下去搓衣服。
我把賬本掏出來,放在她面前:“這是從你爸鐵盒子里找到的。”
她看了一眼,手里的動作頓住了。
“你看看。”我說,“你媽這些年,一直在給你爸匯錢。”
她沒伸手,只是看著那本賬本,嘴唇抿得緊緊的。
“530萬,你媽給的撫養費。”我加重了語氣,“你爸一分沒動,全留給你了。”
“我不想要她的錢。”胡曉晴突然抬起頭,眼睛里有淚光,“她二十年都沒管過我,現在拿錢想買什么?”
我愣住了。這孩子脾氣跟她爸一模一樣,犟得跟頭牛似的。
“那你打算怎么辦?”
她低頭搓衣服,搓了好一會兒才說:“你把錢還給她吧。咱倆不欠她的。”
我心里一沉。530萬,說不要就不要?
“曉晴,這可不是小數目……”
“我不要她的錢。”她打斷我,聲音有點抖,“我爸養了我二十年,我沒給她媽花過一分錢。她的錢,我不要。”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胡曉晴睡在隔壁屋,我知道她也沒睡著,能聽見她翻身的聲音。
我想起老吳那句“你師傅沒說,我也不知道”。師傅到底瞞了多少事?他和周卉到底什么關系?為什么周卉會把女兒托付給一個養蜂的?
這些問題纏在一起,像蜜蜂回巢一樣在我腦子里嗡嗡叫。
第二天早上起來,我發現胡曉晴已經不在家了。灶臺上留了張紙條:“我去鎮上買點菜,你吃早飯,別餓著。”
我看了一眼,心里頭不是滋味。
這姑娘雖然不聲不響的,但做事挺有分寸。她不吵不鬧,也不哭不抱怨,就這么安安靜靜地過日子。
可我總覺得,這平靜底下藏著什么。
三天后,一輛黑色奧迪停在了村口。
04
那天下午,我正蹲在蜂箱旁邊檢查蜂王。
遠遠聽見摩托車的聲音,接著是汽車的喇叭聲。我抬頭一看,一輛黑色奧迪停在土路上,車身上全是灰,一看就是從大路開過來的。
車門打開,下來一個女人。
她五十來歲的樣子,穿著黑西裝,踩著高跟鞋,頭發盤得一絲不茍。跟我們鄉下婦女完全不一樣,一看就是城里人,還是個有錢人。
她站在路邊,瞇著眼看了看四周,然后朝我走過來。
“你是傅昊強?”
“我是。你是?”
“我叫周卉。”她打量著我,眼神里帶著點挑剔的意味,“胡曉晴她媽。”
我心里一沉。該來的還是來了。
“有事?”
“來看看我閨女。”她口氣挺平靜,但我聽得出那股子居高臨下的勁兒,“曉晴在不在家?”
“不在,去鎮上了。”
“那我等她。”
她跟著我回了家,在堂屋里坐下,打量著四周,眼里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表情。房子是師傅蓋的,土墻瓦頂,地面是水泥的,連塊瓷磚都沒鋪。
“你跟你師傅住這兒?”她問。
“住了二十年。”
“不容易。”她嘆了口氣,從包里掏出個信封推到我面前,“這里面是三百萬,算是我感謝你們父女倆對曉晴的照顧。”
我看著信封,沒動。
“你什么意思?”
“我女兒,我得帶走。”周卉語氣很堅定,“她在山里住二十年也夠了,總不能一輩子呆在這兒。”
“她同意跟你走嗎?”
“她是我閨女,我說了算。”
我正要說話,院門口傳來動靜。胡曉晴回來了,手里提著個菜籃子,里面裝著幾個土豆、一把蔥。
她看見周卉的瞬間,身體僵住了。
“曉晴。”周卉站起來,臉上擠出笑,“媽來看你了。”
胡曉晴沒說話,把菜籃子放下,站在那兒,像根木頭。
“你怎么找到這兒的?”她問。
“你吳叔告訴我的。”周卉走過去,想拉她的手,胡曉晴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跟你走。”
“曉晴,媽知道對不起你,媽以前做得不對。”周卉眼眶紅了,聲音也有點抖,“可媽也是沒辦法,當年……”
“當年怎么了?”胡曉晴抬起頭,眼睛直勾勾看著她,“當年你扔下我,連句解釋都沒有。現在你倒是來了。”
周卉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我看氣氛不對,打了個圓場:“要不先吃飯吧,你大老遠來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幾個菜,周卉坐在桌邊,筷子都沒怎么動。胡曉晴更是扒拉了幾口飯就擱下碗,回了自己屋。
周卉看著她的背影,眼淚終于忍不住,吧嗒吧嗒掉了下來。
“昊強,你幫我說說話。”她拿紙巾擦眼睛,“我這輩子就這一個閨女,我不能看她一輩子窩在山里頭。”
“她在這兒過得挺好。”我說。
“好什么?窮鄉僻壤的,連個像樣的店都沒有。她該去城里,上好的學校,有體面的工作,找個配得上她的男人。”
“你覺得我配不上她?”
周卉沒說話,但那個表情說明了一切。
我心里頭堵得慌,但也知道跟她吵不出個結果。她這種城里的有錢人,打心眼里瞧不上我們山里人。
“她不愿意走,我不能逼她。”我說。
“你勸勸她。”周卉放下筷子,盯著我,“只要你開口,她會聽的。等她在城里安頓好了,你愿意來城里,媽給你找工作。不想來,這300萬也是你的。”
我笑了笑,沒接話。
第二天一早上,周卉要走。
胡曉晴出來送她,站在院門口,一直低著頭。
周卉上了車,又搖下車窗:“曉晴,媽在城里等你。你想通了,就打這個電話。”
她遞過來一張名片,胡曉晴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黑色的奧迪開走了,留下一道灰塵。
胡曉晴站在那兒,看著那條路,一直看到車影消失在山拐角。
“我不會跟她走的。”她轉過頭對我說,聲音不大,但很堅定。
我沒說話。
05
周卉走了以后,日子又恢復了正常。
但我覺得,胡曉晴的態度有點不對勁。
以前她總是悶悶的,不愛說話,現在倒是話多了起來,做飯的時候也會跟我聊幾句。
有時候我干活回來,她已經把飯菜擺好了,還會問我累不累。
我心里頭琢磨,她這到底是要跟她媽走,還是不跟她媽走?
又過了幾天,陳星睿給我打了個電話。
“昊強,你新娘子的媽,我查到點東西。”
陳星睿是我發小,從小一起長大的,后來去了城里,跑物流生意。他路子野,人脈廣,周卉來的那天晚上,我就把這事跟他說了,讓他幫忙查查。
“查到什么了?”
“周卉,豐源食品添加劑有限公司的法人。這家公司在深圳,干了二十年了,注冊資金五千萬,算是個中等規模的企業。”
“還有呢?”
“還有……你聽了別不信。”他放低了聲音,“這家公司最近財務狀況很不好,欠了一屁股債。上個月,周卉以公司名義貸了530萬。你猜怎么著,這530萬,打到了你的卡上。”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
“你的意思是,那530萬是她公司的貸款?”
“對,最后一筆貸款。現在公司賬上基本沒錢了。”
“她拿這錢給我干什么?”
“這個問題,你得去問她。”陳星睿頓了一下,“昊強,依我看,這事沒那么簡單。她一個當老板的,走投無路的時候把最后530萬給你,還指名要帶女兒走,你不覺得蹊蹺?”
掛了電話,我坐在院子里,腦子亂成一團。
530萬,是公司最后一筆貸款。
周卉把這筆錢給了我,說是一筆撫養費。可公司都快撐不住了,她哪來的閑錢?除非……
我猛然想到一個可能:她不是來給撫養費的,她是來套現的。
她把貸款打到我的卡上,讓我以為是撫養費。
然后她把女兒接走,女兒一走,她就可以順理成章地把公司過戶給女兒,再拿女兒的名義去借更多的錢來填窟窿。
胡曉晴,就是她最后一張牌。
我越想越心寒,渾身發冷。
當天晚上,我把胡曉晴叫到堂屋,把陳星睿查到的事一五一十告訴了她。
她聽完,愣了好半天,然后慢慢蹲下去,抱著膝蓋,把頭埋進膝蓋里。
“你說的是真的?”
“千真萬確。”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睡著了。
“她騙我。”她終于抬起頭,臉上全是淚,“她來找我,根本不是為了我。她是來利用我的。”
我看著她淚流滿面的樣子,心里頭很不是滋味。
“你打算怎么辦?”我問。
“我不跟她走。”她擦了把眼淚,“我說到做到。”
“可她是你媽。”
“她不是我媽。”胡曉晴咬著牙,“我媽早就不在了。她是周卉,一個想利用我的人。”
我正要說話,她突然站起來,走到柜子前,從最底層翻出一個舊信封。
“我爸生前留給我一封信,說等我遇到邁不過去的坎,就打開看。”
她撕開信封,里面是一張泛黃的信紙,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她看了幾行,臉色忽然變了。
接著,她把信遞給我:“你也看看吧。”
我接過來,第一眼就認出是師傅的字跡。
上面寫著:“曉晴,爸對不起你,也對不起昊強他爸媽。”
“二十年前,爸在深圳給人打工,在周卉她爹的公司干。有一天晚上,公司出了事故,有個工人被機器壓死了。這事跟周卉有關,她讓我替她頂罪。我沒辦法,只能答應。”
“后來,周卉的朋友——也就是昊強的爸媽——知道了這事。他們為了幫我,主動攬下了責任,說事故是他們負責的。結果他們被起訴,判了刑,在押送途中出了車禍,雙雙走了。”
“昊強那時候才八歲,成了孤兒。”
“爸救了周卉,卻害死了昊強他爸媽。爸沒臉見他。可爸更怕他知道了真相,會恨周卉,恨我,也恨你。”
“所以爸想了個辦法:讓周卉把你托付給爸,讓爸把你養大。這樣一來,周卉就欠了爸的債,她就不會為難爸。二來,你跟昊強從小一起長大,感情有了,等他長大了知道了真相,也不會怪你。”
“爸這輩子做錯了太多事,對不起太多人。你倆好好過日子,別學爸。”
“記住,這事別告訴昊強。讓他安安心心過日子,別讓他活在仇恨里。”
我看完這封信,手抖得厲害。
原來我爸媽,是因為周卉死的。
原來師傅這些年,一直都在補償。
原來這一切,從頭到尾都是安排好的。
06
我把信放在桌上,很久沒說一句話。
胡曉晴一直在哭,肩膀一抖一抖的,像只受傷的貓。
我深吸了一口氣,走出去,坐在院子里的石頭上。
山里的夜很靜,遠處有狗叫聲,天上星星密密麻麻的。
我跟師傅在這院子里坐過無數次,聽他講養蜂的事,講他年輕時候的事。
那時候我總覺得師傅是個簡單的人,一輩子就做了一件事——養蜂。
可現在看來,他一輩子都在做兩件事:一件是養蜂,另一件是贖罪。
他替我爸媽贖罪,替周卉贖罪,也替他自己贖罪。
他把我爸媽的事瞞了二十年,把周卉的事也瞞了二十年。他一直活在內疚里,卻從沒在我面前表現出來過。直到臨終前,他才把這件事說出來。
“昊強。”
我回過頭,胡曉晴站在門口,眼睛紅腫著。
“對不起。”她低著頭說,“我爸騙了你這么多年。”
“不關你的事。”我站起來,“你也是受害者。”
“可我媽害死了你爸媽。”她抬起頭,眼睛里有倔強的光,“你要是恨她,我不怪你。你要是不想跟我過,我也不怨你。”
我心里頭一酸,沒接話。
她說得對。
我恨周卉。
就算她是胡曉晴的親媽,我也恨她。
因為她,我成了孤兒。
因為她,我爸媽連個像樣的葬禮都沒辦。
因為她,師傅一輩子活在內疚里。
而胡曉晴,是她的女兒。
我怎么能跟一個仇人的女兒過日子?
“我想一個人靜靜。”我說完,轉身朝后山走去。
山里的路,我閉著眼都能走。走到半山腰,我在一棵松樹底下坐下,掏出煙點燃,狠狠吸了一口。
風呼呼地吹,吹得松樹嘩啦嘩啦響。
我想起了爸媽。
我記不太清他們的樣子了,只知道我媽很漂亮,笑起來有兩個酒窩。
我爸很高大,有一雙大手,拉著我的時候很有力量。
他們走的時候,我才八歲。
之后就是師傅。他把我撿回去,給了我一個家,教了我一門手藝。他對我好,是真的好。我從來沒懷疑過他對我的感情。
可他瞞了我二十年。
他瞞著我,是因為怕我恨周卉。他怕我恨周卉,是因為他欠周卉的。他欠周卉的,又是因為周卉欠我爸媽的。
這個圈,繞得我頭疼。
我抽了半包煙,直到煙盒空了,才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山下,院子里的燈還亮著。
胡曉晴一定還沒睡。
我走下山,推開門,看見她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眼睛紅腫著,面前擺著那本賬本。
“你回來了。”她小聲說。
“嗯。”
“我想好了。”她抬起頭看著我,“周卉的公司破產也好,她來找我也好,跟我沒關系。我不走,我哪兒也不去。”
“你確定?”
“確定。”她站起來,走到我跟前,“我跟我爸一樣,欠你的。這輩子,我慢慢還。”
我看著她的眼睛,里頭沒有一絲猶豫。
“咱倆的事,以后再說。”我說,“先把你媽的事處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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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一早,我打電話給周卉。
“周阿姨,我想跟你談談。”
“談什么?”她的聲音有點緊張。
“談你公司的賬。”
電話那頭沉默了。
“你知道了?”她問。
“知道了。那530萬,是你公司的貸款。”
“是又怎么樣?”她突然冷笑,“那是給我閨女的撫養費。我養了她二十年,該給的一分沒少。”
“可你有資格說這話嗎?”我壓著火氣,“你二十年沒管過她,現在公司快不行了,想起還有個閨女了?你拿貸款當撫養費,是想讓她當冤大頭吧?”
“你胡說什么!”周卉怒了,“我周卉再不濟,也不會坑自己閨女!”
“那你公司為什么破產?”
“你管得著嗎?”
“我管不著。但你想帶走曉晴,那就跟我有關系。”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我下午到。”她說完掛了電話。
下午三點,黑色的奧迪又停在了村口。
這回周卉沒穿西裝,換了一身樸素點的衣服。她走進院子,看見胡曉晴坐在門檻上,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曉晴,媽……”
“別叫我。”胡曉晴站起來,背對著她,“你騙了我。”
“媽沒騙你。”
“那你公司的賬是怎么回事?”胡曉晴轉過身,眼睛紅紅的,“那530萬是哪來的?你給我撫養費,就為了讓我簽字去貸款?”
周卉的臉色刷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
“你別管我怎么知道的。我就問你,是不是?”
周卉沉默了,嘴唇囁嚅著,半天沒說話。
“是。”她終于開口,聲音沙啞,“公司經營不善,欠了兩千多萬。銀行的貸款還不上,法院就要查封。我把最后530萬貸款打過來,是想讓你以為我還有點錢,這樣你才肯跟我回城里。”
“回去以后呢?讓我簽字貸款?”
“是。”周卉低下頭,“你是公司法人,你簽了字,銀行才會放貸。”
胡曉晴聽完,突然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澀。
“媽,你真是我親媽。”
“曉晴,媽對不起你。”周卉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膝蓋磕在水泥地上發出一聲悶響,“媽也是沒辦法了。公司是你姥爺留給我的,我不能讓它破產。你幫幫媽,就這一次,簽個字就好。”
胡曉晴站在那兒,看著跪在地上的母親,身體微微發抖。
我走過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決定。”
她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走到周卉面前,蹲下來,從口袋里掏出那張銀行卡。
“這個,你拿回去。”她把卡放在地上,“公司的事,我幫不了你。”
“曉晴!”
“我不恨你。”胡曉晴打斷她,“但你也別用我媽的身份來綁架我。二十年了,你第一次求我,是為了一家你用來害人的公司。”
周卉楞住了。
“這公司怎么來的,你比我清楚。”胡曉晴的聲音很平靜,“當年你爸的公司出了事,你讓我爸去頂罪,又讓昊強他爸媽去頂罪。兩條人命,你用這個公司換了條活路。現在它要倒了,你想讓我去給它陪葬?”
周卉張了張嘴,什么都沒說出來。
“你走吧。”胡曉晴站起來,“以后別來了。”
周卉跪在地上,哭得渾身發抖。
我看著她,心里頭沒有同情,也沒有恨意。有的只是一片冰涼。
這個女人,用二十年時間建造了一個虛偽的世界。
在這個世界里,她是個成功的商人,是個負責任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