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一開,小叔子一家四口堵在門口。侄子手里攥著根快化了的冰棍,直接蹭到我剛洗的白襯衫上。
“嫂子,快弄點吃的,孩子都餓了。”
小叔子董永貴說著已經擠進屋,熟門熟路打開冰箱。我愣在門口,看著那根冰棍在白襯衫上留下一道黏糊糊的印子。
丈夫董永富跟在最后,沖我笑:“他們提前來了,說城里太熱。”
冰箱里只剩兩顆雞蛋和半把青菜。我轉身往菜市場走,身后傳來賈玉梅的聲音:“嫂子,多買點排骨,孩子這幾天饞肉了。”
三天后,我鎖上門,躲進了閨蜜家。
十天后,丈夫發來微信:不回來做飯就離婚。
我盯著屏幕看了半分鐘。眼淚沒掉。心里反而松了口氣。
終于等到這句話了。
01
小叔子一家是兩天前到的。
早上六點,我正在攤上賣早餐,丈夫打電話說他們到門口了。
我趕緊收了攤趕回來,一進門就看到侄子把我養的吊蘭拔了,土撒了一地。
“永芳,你看這孩子……”婆婆王桂英坐在沙發上,笑呵呵地說,“淘氣得很。”
我沒說話,蹲下來收拾土。
侄子董明浩,十一歲,胖墩墩的,手里攥著遙控器,腳邊是我的吊蘭。那盆吊蘭我養了三年,是羅藝昕送給我的搬家禮。
“嫂子,別收拾了,先弄點飯。”小叔子董永貴從廚房探出頭,嘴里啃著我昨天買的蘋果,“餓死了,早上五點就起來了。”
我看了眼時鐘,六點三十五分。
賈玉梅從臥室走出來,頭發亂糟糟的,打了個哈欠:“嫂子,你家這床太硬了,我睡得渾身疼。”
“是嘛,我回頭給你們加層褥子。”我說。
我走進廚房。
昨天買的菜本來夠吃三天的,現在冰箱已經被翻過一遍了。小叔子拿了瓶我買的酸奶,咬開了喝了一半。我忍住沒說,開始淘米。
廚房很小,一個人轉都費勁。
賈玉梅靠在門框上,看著我說:“嫂子,你倆這兒不大啊。”
“夠住。”
“省城那邊,我們租的那套有九十平呢。”
我沒接話。她嘴里這么說,年年暑假卻要回來擠我這六十平的小房子。
婆婆在客廳叫:“永芳,你弟好不容易回來一趟,中午多做幾個菜。”
“哎。”我應了一聲。
鍋里放了兩碗米。
我看了看冰箱,又看了看窗外。太陽已經出來了,八月的天,熱得人喘不過氣。菜市場離這兒八百米,走過去一身汗。
“嫂子,我去買點水果。”賈玉梅換了件新裙子走出來,“明浩想吃西瓜。”
“行,門口左拐有水果店。”
“你給錢唄,我身上沒帶錢。”
我頓了一下,從兜里掏出二十塊遞給她。
她看了一眼:“二十塊夠買啥呀?”
我又掏出二十塊。
她接過錢,牽著侄子走了。門關上那一刻,我聽到侄子問:“媽,我們為啥不去旅游?”
“旅游多貴啊,大伯家多好,又不要錢。”
他們的聲音越來越遠。
我繼續切菜。
這就是小叔子一家的暑假風格。
每年暑假來,住半個月,白吃白喝。
走的時候還要帶東西,去年帶走了我兩床新被套,說是城里買不著這么好的棉花。
我從來沒說過什么。
丈夫董永富做建材生意,一年到頭忙。
家里的事基本不管,覺得我買菜做飯洗衣服帶孩子,都是女人該做的。
他常說:“我弟不容易,你別跟他計較。”
可我怎么跟他計較呢?
飯桌上,小叔子一家坐下來就吃。
侄子挑三揀四,說不吃青椒。賈玉梅把青椒撥到他碗里,說“嫂子做的飯你得吃”。侄子直接把碗推到地上,稀飯濺了一地。
“哎喲——”婆婆叫了一聲。
董永貴一巴掌拍侄子后腦勺:“你作死呢!”
賈玉梅瞪他一眼:“你打他干嘛?”
我蹲下去,拿抹布擦地上稀飯。丈夫坐在飯桌另一頭,頭都沒抬,繼續吃飯。
“嫂子,你別擦了,等下我來收拾。”小叔子說,但屁股沒動。
我擦完地,又去廚房盛了碗稀飯端給侄子。
整整一天,我都在忙。
早上買菜做飯,中午洗碗收拾,下午熬綠豆湯,晚上又做飯。衣服是我洗的,地是我拖的。這些活平時也就那么多,多了四口人,工作量翻了三倍。
晚上十點,我靠在沙發上,累得不想動。
丈夫洗完澡出來,看了我一眼:“還不睡?”
“歇會兒。”
“明天早點起來,明浩說想吃肉包子。”
我看著他,張了張嘴,最后說了句:“好。”
關了燈躺在床上,我聽到小叔子那屋傳來笑聲。他們在看綜藝,侄子笑得很響。
我翻了個身。
枕頭上有點濕。
02
第二天早上四點半,我就醒了。
站在廚房里包包子,一邊包一邊想,這個暑假還剩多少天。
按去年的情況,一般住十五天。現在是第二天,還有十三天。
搟面杖在手里滾,面皮在掌心攤開,一勺餡料,捏褶子。一個包子,兩個包子。
我算著日子,心里更累了。
丈夫起床時,包子已經蒸好了。他咬了一口,眉頭皺起來:“餡有點咸。”
“是嗎?我下次少放點鹽。”
“我弟那邊,你也看著點,別老使喚人家。”
“我沒使喚他們。”
“昨天你還讓人家買水果?”
我手里的包子掉進盤子里。
“你弟妹要買西瓜,我給了四十塊錢,這也叫……”
“行了行了,我就隨便說說。”他拿了兩個包子出門了。
我坐在飯桌前,看著那盤包子。
買了也白買,我的錢就不是錢。
門開了,賈玉梅帶著侄子出來吃早飯。她看到桌上的包子,說了句:“喲,嫂子,你這么早包的?”
“嗯。”
“包子餡少了,多包點才香。”
“明天我多放點。”
“嫂子,中午別做飯了,咱們出去吃吧。我請客。”賈玉梅笑呵呵地說。
我看她一眼,不知道她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果然,中午吃完飯,她說:“嫂子,這頓飯三百五十塊,你給咱媽報銷了吧?回頭媽把錢給你。”
婆婆連忙掏兜:“我給,我給。”
“不用,媽。”我說,“我請。”
賈玉梅笑著看我:“還是嫂子大氣。”
我大氣,我大氣你倒是把錢給我啊。
中午洗碗時,我對著水池想,我這人是不是太好說話了。
下午侄子翻我的柜子,把他爸的衣服翻出來套在我身上。
“你看你,把我哥衣服弄皺了。”賈玉梅嘴里罵著,手上卻不攔。
我走過去,幫他把衣服脫了,疊好放回去。
“天!嫂,我家這孩子就是鬧騰。”
“沒事。”
晚上洗完澡,我躺在床上,丈夫已經睡了。
我盯著天花板,腦子里很亂。
丈夫在這件事上是站在他弟那邊的。婆婆也是。小叔子一家也是。只有我一個人,站在廚房里,站在水池邊,站在拖把旁。
我翻了翻手機,羅藝昕發了條消息:“怎么樣,你小叔子一家走了沒?”
“第三天了。”
“哈哈哈哈,堅強。”
“我想躲你那兒了。”
“來啊,我怕你不敢。”
我看著這條消息,笑了。
但我不敢。
我關上手機,翻了身。
第三天早上,事情更糟了。
早上我買菜回來,發現我養了半年的茉莉花,死了。
花盆倒在地上,花枝被折斷。
侄子拿著水槍,站在院子里,沖著墻上滋水。
身上的水珠吧嗒吧嗒往下掉。
“明浩!”我喊了一聲。
他轉過頭,咧嘴笑:“大伯母,我幫你澆花了。”
花盆里全是水,都快成泥了。
我蹲下來,想把花扶起來。花枝斷了兩根,葉子稀稀拉拉的。這花是我跟羅藝昕一起去花市挑的,養了半年,好不容易開了兩朵。
“你……”我聲音有點抖,“你怎么能這樣?”
侄子被我的表情嚇到了,水槍掉在地上。
“哭什么?”賈玉梅跑出來,看侄子快哭了,沖我吼,“不就是一盆花嘛,你兇他干嘛?”
“我沒兇他。”
“你臉色那么難看,還不是兇?”
我張著嘴,說不出話。
賈玉梅拉著侄子走了,一邊走一邊說:“走,咱不在這受了,你大伯母小氣得很。”
我就站在那里,看著地上那盆死了的花。
我想哭。
但又覺得哭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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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中午飯桌上,賈玉梅一直拉著臉。
小叔子問我:“嫂子,你跟我媳婦咋了?”
“沒事你咋不給她好臉色?”
我放下筷子:“我想問一下,你們這次住多久?”
飯桌安靜了。
小叔子看著我,笑容沒了:“嫂子,你這是趕人?”
“我沒趕人。”
“那你什么意思?”
“我就問問,我好準備菜。”
婆婆放下碗:“永芳,你弟好不容易回來一趟,你就這樣招待?”
“媽,我就是問問。”
“問什么問,你這孩子越來越不懂事了。”
丈夫看了我一眼:“永芳,你少說兩句。”
我看著他們一家子圍在飯桌邊,忽然覺得自己是個外人。
我嫁進門十年,給他們家生了兒子董明輝,每天早上四點半起來擺攤賣早餐,下午收攤回家收拾,晚上再做一家人的飯。
丈夫的錢是他的,我的錢是家里的。
我都忍了。
可我不想再忍了。
晚上,小叔子在客廳看球賽。婆婆在織毛衣。侄子在他媽懷里睡著了。
我坐在陽臺上,看著樓下來來往往的人。
羅藝昕發來消息:“現在還撐得住嗎?”
“快撐不住了。”
“傻,要是我,早攆人了。”
“你不是我。”
“對,我不是你,所以你活該。”
我看著這條消息,笑了一下。
她又發了一條:“要不你來我這兒住幾天?”
我沒回。
她又發:“你老公那邊,我給你打電話說。”
我看著手機,沒回復。
陽臺外面,風涼了。我抱了抱胳膊,回到屋里。
小叔子還在看電視,我經過時,他說了句:“嫂子,冰箱里有啤酒沒?”
“沒有。”
“去買點唄。”
“天晚了,明天吧。”
“你這人,真沒意思。”
我走進臥室,關上門。
丈夫在床上看手機,抬頭問我:“你今兒怎么了?”
“你這有事沒事,我怎么不知道?”
“我累了。”
“累了就睡唄。”
他關了燈。
我躺下來,聞到他身上的煙味。他平時在家不抽煙,小叔子一來,兩個人就在陽臺上吞云吐霧。
“他弟什么時候走?”
“快了,待不了幾天。”
“快了是幾天?”
“你天天問這些干什么?”
“我就是想知道。”
他翻了個身:“你是不是嫌我弟煩?”
我不說話。
他也閉嘴了。
過了一會兒,他說:“他是我弟。”
“我是你老婆。”
“那不一樣。”
他不再說話。
我閉著眼睛,眼淚又來了。
04
第四天早上,我又多定了兩個鬧鐘。
四點鐘我就起了。蒸了饅頭,煮了粥,還炒了兩個菜。
賈玉梅起床時說:“嫂子,今兒早飯不錯嘛。”
“嗯,你們多吃點。”
“對了,待會兒我們帶孩子去公園玩,中午不回來吃。”
“好。”
“晚上嘛,我想吃紅燒肉。”
“行。”
一上午,我都在收拾家里。他們走了,屋里安靜了許多。我拖了地,擦了桌子,把客廳重新擺了一遍。
下午,我睡了一覺。
這是我四天來第一次睡午覺。
醒來時,房子里靜靜的。我看了眼手機,五點鐘了,該做晚飯了。
正剁肉時,電話響了。
是羅藝昕。
“你小叔子走了沒?”
“沒,他們去公園了。”
“那你忙啥?”
“做晚飯,他們要吃紅燒肉。”
“你可真能忍。”
“不然呢?”
“來我這兒,我有把備用鑰匙。”
“我……”
“你怕什么?”
“我怕他不高興。”
她在那頭嘆了口氣:“你呀,你這樣下去,這家遲早得出事。”
我掛了電話,繼續剁肉。
六點鐘,小叔子一家回來了。
侄子臉上臟兮兮的,衣服上全是土。賈玉梅說他在公園摔了一跤。
“沒事,我幫他洗洗。”我說。
我正幫侄子洗衣服呢,聽見賈玉梅在廚房里喊:“嫂子,你這肉燒得也太甜了吧?”
“我放冰糖了。”
“我不吃甜的,你重新做。”
我一愣。
我放下侄子的褲子,走到廚房。
“肥肉都燉爛了。”
“那就再燉一會兒。”
“嫂子,你這廚房太小了,連個人都轉不開。”
我沒說話。打開鍋蓋,把肉翻了翻。
“要不咱出去吃?”賈玉梅說,“我請客。”
我心里一緊。
上次她也說請客,最后掏錢的是婆婆。
“不用,我快做好了。”
“你這人真不給面子。”
她抱著胳膊站在廚房門口。我從柜子里拿出盤子,盛肉。
“你放到鍋里,再燉燉。”她又說了一遍。
我端起鍋,“咚”的一聲,往她面前一放。
“你要吃就吃,不吃拉倒。”
賈玉梅愣住。
連我自己都愣了。
賈玉梅眼眶一下就紅了:“嫂子,你吼我?”
“我沒吼你。”
“你語氣那么沖,還不是吼?”
“我沒吼你。”我重復道,聲音小下來。
“我嫁到你們董家,容易嗎我?天天受氣。”
“你受什么氣?”
“你們全家都看不上我。”
她越說越來勁:“我知道,你們都看不起我,覺得我條件差,配不上你弟。”
“我沒這么想。”
“你嘴上不說,心里有。”
丈夫從客廳走過來:“你倆吵啥?”
賈玉梅一把眼淚:“哥,你管管你老婆,她沖我吼。”
丈夫看著我:“你又怎么了?”
我的火一下就上來了。
“我又怎么了?我問你,我每年暑假招待你們一家,我做錯什么了?”
“沒人說你錯。”
“那你為什么老是說我?”
“行了行了,別吵了。”丈夫說,“飯好了就吃飯吧。”
那頓飯我一口沒吃。
05
飯桌上,電視開著。
侄子一邊吃飯一邊看動畫,飯粒掉得滿桌子都是。賈玉梅在旁邊幫他擦嘴,嘴里還念叨:“慢點吃,慢點吃。”
小叔子董永貴聊天:“哥,你們這邊房子,現在多少錢一平?”
“六千左右吧。”
“那比省城便宜多了。省城都要一萬多。”
“那你怎么不在縣城買?”
“我媳婦喜歡省城嘛。”
賈玉梅接口:“省城上學條件好嘛,明浩以后要在省城上中學。”
婆婆王桂英點頭:“對,還是省城好。”
丈夫看著我,說:“永芳,你吃菜。”
我夾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幾口。
小叔子又說:“哥,我這個暑假想報個駕校,考個駕照。”
“你不是有駕照嗎?”
“以前那個丟了。”
“丟了你補辦一個就行,報啥駕校?”
“哎呀,我不太會開,想再學學。”
丈夫沒接話。
小叔子繼續說:“報名費要兩千多塊。”
“哦。”
“哥,你手頭寬裕不?”
我放下筷子。
“弟呀,你不是在省城工資挺高的嗎?”
“還行,不過房貸壓力大嘛。”
“那你們就別暑假跑回來了,省點路費。”我說。
小叔子看著我:“嫂子,你什么意思?”
“我沒意思。”
“你這人真是……”他放下筷子,“我好不容易回來一趟,你天天甩臉子。”
“我沒甩臉子。”
“你沒甩臉子?你從早到晚拉著張臉,誰欠你錢了?”
“我累。”
“累?你在家做做飯洗洗衣服就叫累?”
“你試試看。”
“我又不是女的,怎么試?”
丈夫一拍桌子:“都別吵了。”
我站起來,走進臥室。
婆婆在客廳喊:“永芳,你干嘛去?”
我沒答話。
走到衣柜前,拉開最下面那層抽屜,拿出我的包。
包里裝著身份證、戶口本、兩張銀行卡。
我把包挎在肩上,走出來。
丈夫看著我:“你要出門?”
“去哪兒?”
“羅藝昕家。”
“你……”
“我累了,想歇幾天。”
我說完,拉開門,走出去。
身后傳來了婆婆的聲音:“兒媳,你……”
還有小叔子的:“嫂子,你這人……”
我沒回頭。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我深深吸了一口氣。
眼淚終于下來了。
我走出小區,走到街上。路燈很亮。八月的夜,風吹著還是熱的。
到了羅藝昕樓下,我給她打電話。
“來了。”
“真的假的?”
“大門口。”
她穿著拖鞋就跑下樓了。
看到我,她愣了一愣:“你哭了?”
“進來吧。”
她家不大,但很干凈。客廳里有張單人床。
“你就住這兒。”羅藝昕說。
“麻煩你了。”
“麻煩啥,咱倆誰跟誰。”
她給我倒了杯水,問我:“家里啥情況?”
“他們不肯走。”
“那你就躲出來了?”
“要我說,就叫他們滾。你老公那人,真沒出息。”
“你能住幾天?”
“隨他們去吧,什么時候走了,我再回去。”
“你就這么怕你老公?”
“不是怕,是累了。”
羅藝昕看著我的臉,嘆了口氣:“行,你住吧。我隨時歡迎。”
那天晚上,我躺在沙發上,居然睡得很踏實。
06
第二天一早醒來,我睜開眼沒看到廚房,沒看到一桌子碗,沒有小叔子一家的聲音。
我愣了幾秒。
才想起來:我不在家。
羅藝昕已經起來開店了。她在桌上留了字條:我去店里了,冰箱里有吃的,你好好歇著。
我坐在沙發上,安靜了好一會兒。
手機震動。
丈夫:你去哪了?
不一會兒,他又發:“你擺攤的錢,我都拿走存起來了。”
我還是沒回。
他打電話,我沒接。
婆婆打電話,我沒接。
小叔子打,他沒存,我直接掛了。
到了下午,羅藝昕回來,給我帶了一碗牛肉面。
“看你這臉色,比昨天好多了。”
“你老公打電話來了沒?”
“打了。”
“你怎么說?”
“我沒接。”
“你可真行。”
我倆坐在客廳里吃面。她給我倒了一杯啤酒。
“你老公那人,就是太慣著他弟了。”
“我知道。”
“那你咋辦?”
“我不知道。”
“要不我幫你想想辦法?”
“什么辦法?”
她笑了:“叫董慧芳幫你。”
董慧芳是我小姑子,丈夫的妹妹。她嫁到鄰縣,在那邊開了個小超市。
“她會幫我?”
“你忘了,上次你婆婆住院,你每次燉湯送醫院,誰幫著照顧的?不是你老公,是慧芳。”
“那是他妹。”
“你老公都不幫你,她幫你,說明她心里有數。”
我點點頭。
晚上,我給董慧芳打了電話。
“嫂子,我聽說了。”
“你聽說了?”
“我哥跟我打電話,說你跑了。”
“我不是跑,我……”
“我知道,你不是跑,你是受不了了。”
電話那頭,她說:“我弟那人,太不像話了。”
“你弟?”
“董永貴。”
“他不是……”
“我知道,他是咱媽心頭肉。但這些年你們都慣著他,慣出毛病了。”
“我不慣他了。”
“好,嫂子。你這次就住著,別回來。我給你撐腰。”
我掛了電話,盯著窗外出神。
第五天,我又睡到自然醒。
手機上有好多未接來電。丈夫打了五個,小叔子打了一個,婆婆打了三個。
還有一條微信消息,是丈夫發的:“家里沒人做飯,你回一下唄。”
我放下手機。
我給他回了一條:“自己不會做?”
他秒回:“我不會做。”
“那你學。”
“你別這樣。”
“我怎么樣?”
“你躲哪了?你不回家,家里的活兒誰干?”
我看著這句話,心里忽然冷了。
羅藝昕下班回來,看我對著手機發呆。
“咋了?”
我給她看那條消息。
她看著說:“你這老公,真是……”
“他是真覺得我在家就該干活。”
“你就沒告訴他你的想法?”
“說了,沒用。”
“那就讓他急幾天。”
第六天,我沒接任何電話。
上午羅藝昕帶我去逛街。兩個人在商場里轉,什么都沒買,光走路聊。
“羅藝昕,你說我是不是太軟了。”
“你才知道?”
“我總想著家和萬事興。”
“家和是要兩家人一起和。你一個人忍,那叫受氣。”
“那現在怎么辦?”
“等他來找你。”
“他要是不來呢?”
“那你就在我這住著,反正我這兒不缺你一口飯。”
她拉著我去吃火鍋。
吃完火鍋回來,我打開手機。
丈夫的消息:我弟走了。
我愣了一下:走了?這么快?
第七天了。他們不是要住半個月的嗎?
緊接著又一條:“你到底在哪?”
他打電話過來。我猶豫了一下,接了。
“喂。”他聲音很疲憊。
“你回來吧。”
“我弟走了。”
“這么快?”
“你不在家,沒人做飯,他們就走了。”
我心里忽然不知是什么滋味。
“你回來吧。”他又說了一遍。
“我不回去。”
“你都躲了七天了。”
“我想清楚。”
“想清楚什么?”
“我們這個家,到底誰是主誰是客。”
07
第八天,丈夫的電話響了不止十次。
我都在羅藝昕家,沒接。
他開始換號碼打我。用座機、用他妹的電話。最后他用我媽的號打我。
我接了。
“媽?”
“永芳啊,你跟女婿吵架了?”
“沒有,媽。”
“那你咋不回家?”
“我累了,想歇歇。”
“你男人到處找你。”
“他找我干嘛?”
“他說家里沒人做飯。”
我笑了:“他找我回去做飯?”
“你也是,鬧這一出干嗎?趕緊回來。”
“媽,你不懂。”
“我有什么不懂的?你是他老婆,你不在家做飯誰做?”
我掛了電話。
羅藝昕看著我:“你媽說的?”
“你媽怎么這樣?”
“她那個時代的人,就那樣。”
“你不能聽她的。”
“我不聽她的,我聽誰的?”
“聽你自己的。”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
傍晚,丈夫來了。
他站在羅藝昕家門口,敲了門。
羅藝昕去開的門。
“嫂子,永芳在你這兒嗎?”
“在。”
“我來接她回家。”
“她不跟你走。”
“你是誰?你憑什么做主?”
“我是她朋友。”羅藝昕擋在門口,不讓他進。
“你讓開。”
“我不讓。”
“你要接她,你得先問問她愿不愿意。”
兩個人堵在門口,我一動不動。
“永芳!”他朝屋里喊。
“出來!”
我坐到沙發上,不吭聲。
“永芳,你出來說話。”
羅藝昕回頭看我一眼。我搖了搖頭。
“你到底想怎樣?”
我沒回答。
他在門外站了好久。最后羅藝昕把門關上。
他站在外面,又喊了幾句:“永芳,你回不回來?”
“你不回來,以后你都別回來了。”
“我告訴你,你要是不回來,咱倆離婚!”
我聽到這兩個字,手里那杯水潑了一半。
我站起來,走向門口。
羅藝昕拉住我:“你要去?”
我推開門。
他站在門口,一臉憔悴。
“你終于出來了。”
“你剛才說什么?”
“我說,你……”
“你說離婚?”
他沉默了一瞬:“只要你回去,我就不離。”
我看著他,看了整整十秒鐘。
“你答應了?”
“我說行。”
“你……你是說離婚?”
“對。”
他的臉色一下子白了。
“你瘋了?”
“我沒瘋。”
“你一個女人,離了婚怎么過?”
“我活到現在,不就一個人過來的?”
他看我半天,臉色越來越難看。
“我什么?”
“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我看著他的臉,忽然笑了。
“有人?”
“要不是,你怎么敢這樣?”
“你弟一家住了快十天,我一天做三頓飯,你給我幫過一次忙沒有?”
“那是該你做的。”
“憑什么?”
“因為你是女人。”
我點點頭:“那我們沒什么好說的了。離婚吧。”
他愣在那里。
羅藝昕站在門口,看著我,笑了一下。
我也笑了。
那是我這十年來,笑得最輕松的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