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檢室的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嗆得我鼻子發酸。
兒子蔡涵亮牽著蘇彩英的手,兩個人有說有笑地往里面走。
我剛想跟進去,顧醫生攔住我,朝我使了個眼色。
等到兒子接電話走出去,她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壓低聲音說:“淑芬,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講。你那兒媳婦,兩年前做過人流。”我手里的掛號單掉在地上,腦子里只剩一個念頭:這姑娘,到底瞞了我多少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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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蔡淑芬,今年五十三,在縣城實驗小學教了三十年語文,去年剛退休。
老伴兒走得早,我一個人把兒子蔡涵亮拉扯大。這小子現在在機械廠當工程師,一個月掙七千多塊,不算多,但夠花了。
半年前他帶回個姑娘,說叫蘇彩英,在私企做會計。
頭一次上門那天,我一開門,就看見她拎著兩袋子水果,笑嘻嘻地喊了聲“阿姨好”。
我心想,這姑娘長得不算多漂亮,但看著挺順眼的。個子不高,一米六出頭的樣子,扎個馬尾辮,穿著件白襯衫和黑褲子,利利索索的。
一進門她就往廚房鉆:“阿姨,我來幫您。”
我哪好意思讓客人動手,可她手腳麻利得很,洗菜切菜一把抓,嘴上還不閑著:“涵亮總跟我說您做紅燒肉特別好吃,我今天可得學著點。”
那天晚上她做了四個菜:紅燒肉、糖醋排骨、清炒菜心、番茄蛋湯。味道說不上多驚艷,但對付我兒子那是綽綽有余了。
吃完飯她又搶著洗碗,我攔都攔不住。
蔡涵亮坐在沙發上,臉上笑開了花。
我心里也在打鼓:這么能干的姑娘,不會是有啥毛病吧?
可我轉念一想,誰還沒點缺點呢?只要人老實本分,對我兒子好,那就行了。
接下來的事兒,順得我都不敢相信。
每個月蘇彩英都會來家里兩三次,每次來都不空手。
有時候帶點水果,有時候拎箱牛奶,還給我買過一條圍巾,說是“天冷了,阿姨出門買菜戴著暖和”。
我嘴上說破費,心里其實挺受用。
這年頭,年輕人能有這份心就不錯了。
我私下問了蔡涵亮好幾次:“你倆處得咋樣?打算啥時候辦事兒?”
他總是含含糊糊的:“媽,急啥,再處處。”
我心里急啊。我今年五十三了,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我就想早點兒看到兒子成家,抱上孫子,也算對得起死去的他爸。
終于有一天,蔡涵亮回家吃飯時跟我說:“媽,彩英說想跟您商量個事兒。”
“啥事兒?”
“她想……讓我們先去做婚檢,然后訂婚。”
我一聽,心里樂開了花。
婚檢好啊,說明這姑娘是真心想嫁進門的。現在的年輕人有幾個愿意去檢查的?人家主動提出來,說明心里沒鬼。
那幾天我走路都帶風,逢人就念叨:“我家涵亮要訂婚了。”
單位的同事、小區里跳廣場舞的老姐妹,都知道我兒子要娶媳婦了。
我提前一天就跟兒子說好,第二天早上七點起床,去醫院排隊。婚檢的人多,去晚了要排一上午。
第二天一早,我穿了件新買的碎花襯衫,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蘇彩英今天穿了條杏色的連衣裙,頭發披著,看著挺文靜的。
到了縣人民醫院,我直接去找婦產科的老同學顧醫生。
顧醫生大名叫顧秀芝,跟我同屆,畢業后分到婦產科,一干二十多年。
她看見我,擠了擠眼:“喲,淑芬,你這當婆婆的可真積極。”
我笑著說:“那可不,兒媳婦的終身大事,我這當媽的不得上點心?”
蘇彩英客氣地喊了聲“顧阿姨好”,顧秀芝點了點頭,沒說啥,讓她進檢查室等著。
蔡涵亮正要跟著進去,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跟我說:“媽,單位來電話,我出去接一下。”
我說:“去吧去吧。”
他前腳剛走,顧秀芝后腳就把檢查室的門關了。
我坐在走廊的長椅上,心里美滋滋的,手機里翻著婚紗照的樣片。
可板凳還沒坐熱乎,顧秀芝就從檢查室出來了。
她走到我面前,臉上的表情不太對勁。
“怎么了?”我笑著問。
她沒說話,把我拉到走廊盡頭的拐角處,左右看了看,確定沒人,才壓低聲音說:“淑芬,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講。”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說。”
“你那兒媳婦,兩年前做過人流手術。病歷上寫得清清楚楚。”
我腦子“嗡”一聲,手里的手機差點掉地上。
“你說啥?”
“我說,她懷過孕,做過人流。”顧秀芝重復了一遍。
我站在那兒,半天說不出話來。
02
回家路上,我一句話沒說。
蔡涵亮問我怎么了,我說沒事,有點暈車。
蘇彩英坐在副駕駛,從后視鏡里偷偷看了我好幾眼,我沒理她。
到家后我把自己關在房間里,關著燈坐了一下午。
腦子里像放電影一樣,全是蘇彩英的影子。
她頭一回來我家的樣子,她給我夾菜的樣子,她喊我“阿姨”時笑瞇瞇的樣子。
我想不通。這樣一個看著老實本分的姑娘,怎么就……
我拿出手機,想給顧秀芝打電話問清楚,又怕被人聽見。翻來覆去想了半天,最后還是放下了。
晚飯沒吃,心里燒得慌。
蔡涵亮敲門進來,坐在我床邊,小聲問:“媽,你今天是不是不舒服?臉色一直不好。”
我看著兒子這張臉,跟死去的他爸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老實巴交的,不會撒謊,也不會懷疑人。
我心里難受得不行。
要是他知道自己的女朋友以前流過產,會怎么想?
要是他倆分手了,兒子會不會怪我多管閑事?
可要是不說,這事兒就像根刺一樣,扎在肉里,拔不掉,疼得慌。
第二天一大早,我給顧秀芝打了個電話。
“秀芝,你再跟我說說,那病歷上的事兒,你確定沒看錯?”
顧秀芝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淑芬,我干這行二十多年了,病歷我會看錯?白紙黑字寫著的,時間是兩年三個月前,做的是無痛人流,市婦幼做的。你要不信,自己去查。”
“那她當時……是跟誰……”
“這我哪知道啊。病歷上又沒寫男人的名字。”
我掛了電話后,一個人在沙發上坐了很久。
蘇彩英到底瞞了多少事?
她是跟誰懷上的?那個人現在在哪?她跟我兒子處對象,是不是藏著別的心思?
我越想越不對勁。
我跟自己說,不能瞎猜,得搞清楚再說。
可怎么搞清楚呢?
直接問她?她肯定不會承認。問兒子?他那傻小子啥都不知道。
想來想去,我決定先盯著她,看看她平時都干些什么。
反正我退休了,有的是時間。
那天下午,我給蔡涵亮打了個電話:“兒子,你晚上帶彩英回來吃飯,媽給你們做幾個菜。”
蔡涵亮高興壞了,連聲說好。
晚上六點多,兩個人一起進門。
蘇彩英換了身衣服,穿了件淺藍色的T恤,頭發扎起來了。
她一進門就笑:“阿姨,今天做什么好吃的了?”
我說:“沒啥,就是家常菜。”
吃飯的時候,我故意找話茬兒。
“彩英,你們會計工作忙不忙啊?”
“還行,月底會忙一點,平時就那樣。”
“你老家哪兒的來著?”
“清溪鎮的,農村的。”
“家里還有什么人啊?”
“有個弟弟,在縣城開了家美發店。”她頓了頓,又說:“我爸早年就沒了,我媽癱瘓在床,我弟弟在照顧。”
我心想,這姑娘家里條件確實不好。
“那你每個月還得往家里寄錢?”
“嗯,寄一兩千,看情況。”
我沒再問了。
吃完飯,她照例去洗碗。我假裝去廚房倒水,站在門口偷偷看她。
她洗碗的動作很熟練,先洗筷子,再洗碗,最后洗鍋,有條不紊的。
洗完后又把灶臺擦了一遍,水槽也刷了,干干靜靜的。
我心里在想:這姑娘要是真有心眼,那也太會裝了。
可萬一……萬一她是真心的呢?
我蹲在廁所里,腦子里翻來覆去亂成一鍋粥。
我真恨不得直接把那張病歷拍到她臉上,問個明白。
可我不敢。
我怕捅破這層窗戶紙后,兒子的婚事就黃了。
我這一年多來,盼星星盼月亮,就盼著兒子能娶個媳婦。
現在我該咋辦?
日子還得過下去,可我心里這根刺,越扎越深。
03
接下來一個星期,我沒再提婚檢的事。
蔡涵亮問我幾時去拿報告,我說不急,過兩天再說就糊弄過去了。
我決定先跟蹤蘇彩英幾天,看看她下班后都去哪兒。
周一下午五點半,我提前到她公司樓下,躲在對面的奶茶店里。
六點十分,她出來了。
她沒直接回家,而是拐進了公司后面一條巷子。我趕緊跟上去,遠遠地跟著。
那條巷子走到頭,是一家小診所,門口掛著“便民診所”的牌子。
我看見她推門進去了。
我心里一驚:她到這兒來干啥?
我在門口等了半個小時,她才出來。眼睛有點紅,像是哭過。
她沒往我這邊走,轉身就往公交站的方向去了。
我等她走遠了,才走進那家診所。
里面的醫生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戴著眼鏡,正在低頭寫東西。
“大夫,我想問一下,剛才那個姑娘……”
“不好意思,病人的隱私我們不能透露。”他頭也沒抬。
我只好轉身走了。
可我心里那根弦,又緊了一分。
她到小診所去,肯定是看病的。可為啥不去大醫院,非得找這種小地方?
是不是……又懷上了?
還是說,出了啥別的毛病?
我越想越慌。
星期二下午,我給范姐打了個電話。
范姐全名叫范桂蘭,是我跳廣場舞認識的姐妹。她在縣城住了三十多年,消息靈通得跟什么似的。
我把蘇彩英的名字告訴她,讓她幫我打聽打聽。
范姐在電話那頭笑:“咋了,淑芬,不放心你兒媳婦?”
我說:“不是不放心,就是……隨便問問。”
范姐說:“行,我幫你問問,后天給你回話。”
那兩天我過得跟偷雞一樣難受。
蔡涵亮打電話來,我都不太想接。
我怕他說漏嘴,怕他問婚檢的事,更怕自己一時沒忍住,把什么都說了。
周三早上,范姐來我家了。
她一進門就把門關上,小聲說:“淑芬,你那兒媳婦,我問出來了。”
“咋樣?”
“她弟弟在城北開了家美發店,叫‘小成理發’,弟媳懷了三胎,娘仨全指著她一個人。”范姐頓了頓,又說:“聽說她每個月要寄兩千多回去,有時候還不止。”
我一聽,心里那股火噌地就竄上來了。
“啥意思?她這是要讓我兒子養她全家啊?”
范姐撇撇嘴:“誰知道呢。反正那一家子,聽說都靠她。”
送走范姐后,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越想越氣。
好你個蘇彩英,表面裝得挺像那么回事,原來心里打的這個算盤。
我兒子一個月掙七千多,她一個月掙多少?頂天了四五千吧?還要往家里寄兩千多,那她怎么活?
肯定是等著結了婚,讓我兒子養她全家。
可這話我又沒法直接跟兒子說。
他跟蘇彩英正處得熱乎,我說啥都像挑撥離間。
我想來想去,決定先按兵不動,再看看情況。
周五傍晚,蔡涵亮打電話說要帶蘇彩英回來吃飯。
我說好,嘴上應著,心里卻在盤算。
他們進門時,蘇彩英手里拎著一盒草莓,笑嘻嘻地說:“阿姨,今天路過超市,看草莓新鮮,給您帶了一盒。”
我接過來,說了聲謝謝。
她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牛仔外套,腳上穿的是一雙舊運動鞋,鞋幫子都磨得發黃了。
我心里又犯嘀咕:這姑娘看著確實不像大手大腳的人。
可萬一……萬一她是裝的呢?
吃飯的時候,我故意聊起將來的打算。
“你倆要是結了婚,這房子咋辦?”
蔡涵亮說:“我想先交個首付,彩英說她也出一部分。”
“你出多少?”我看著蘇彩英。
她愣了一下,說:“我……我手里有八萬塊,都拿出來。”
八萬塊?
我心想,她每個月還要往家里寄錢,能攢八萬塊,確實不容易。
可我又轉念一想,這八萬塊,該不會是她想用兒子的錢補上吧?
這頓飯吃得我胃里直泛酸水。
送走他們后,我躺在床上,腦子里亂成一鍋粥。
這姑娘到底是真心跟我兒子過日子,還是另有所圖?
我該相信自己的眼睛,還是該相信那份病歷?
我翻來覆去睡不著,眼睛睜著看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照在墻上掛著的全家福上。
我跟老伴兒的結婚照,掛在正中間。他走那年,涵亮才十歲。
我對著那張照片,小聲說:“老蔡,你說我該咋辦?”
照片里的人不會回答我。
我抱住枕頭,眼淚就流下來了。
04
周末,蔡涵亮回來拿東西。
我趁他翻箱倒柜找衣服,裝作隨口問:“兒子,你跟彩英……那方面的事,你清楚嗎?”
他愣了一下:“媽,你說啥呢?”
“我是說……她以前談過男朋友沒有?”
“談過吧,她跟我說過,大學時談過一個,后來分了。”
“為啥分的?”
“她說性格不合。”他頓了頓,反問我:“媽,你今天咋了,怎么老問這個?”
我趕緊轉移話題:“沒事沒事,我就是隨便問問。對了,你們的婚檢報告,啥時候拿?”
“明天吧,我請了半天假。”
第二天上午,我跟他們一起去了醫院。
顧秀芝把報告遞給我時,故意避開了蘇彩英的目光。
我翻開一看,上面各項指標都是正常的。
我松了口氣,可馬上又覺得不對。
這份報告是婚檢,又不查有沒有人流史。
顧秀芝給蘇彩英做檢查時,她肯定有心思從問診里問出來。
我拿著報告,心里說不出的別扭。
回家的路上,蔡涵亮開著車,蘇彩英坐在副駕駛上,兩個人有說有笑的。
我坐在后座,看著蘇彩英的后腦勺,心里五味雜陳。
她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
那天的陽光很好,照在她扎起的馬尾上,頭發絲都亮晶晶的。
她笑起來的聲音很好聽,跟銀鈴似的。
可我怎么看都覺得不對勁。
總覺得她臉上那笑容,像是畫上去的。
到了周三,我實在坐不住了。
我找了個借口,說去蔡涵亮單位附近辦事,實際上是想去蘇彩英公司那邊轉轉。
下午兩點,我到了她公司樓下。
剛想找個地方蹲著,就看見她拎著個包出來了。
她換了個方向,沒往回家的路走,而是拐進了一條巷子。
我悄悄跟了上去,兜里掏出一個口罩戴好。
那條巷子七拐八拐的,最后在一棟舊居民樓前停下了。
她掏出鑰匙,打開了一樓的一個鐵門。
我躲在拐角處,探頭一看,那門上掛著個木牌,上面寫著“陽光康復之家”幾個字。
我心里一沉:這是啥地方?
看名字,不像是啥好地方。
她進去后,我沒敢跟進去,在外面等了將近四十分鐘。
她才出來,眼睛又是紅紅的。
我躲在墻角,等她走遠了,才悄悄走近那扇鐵門。
透過門縫往里看去,里面是個小院子,曬著幾件小孩的衣服。墻角放著個輪椅,輪子都生銹了。
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來這兒干啥?這地方是啥機構?跟那個“人流”有關系嗎?
我越想越亂,索性掏出手機,把門口那木牌拍了張照。
回家后,我把照片放大看,琢磨著那幾個字。
“陽光康復之家”,聽著像是收治病人的地方。
難道是……康復醫院?
她在那兒上班?不對,她是做會計的。
那是去做啥?看病?照顧什么人?
我腦子轉不過來。
晚飯時,我給蔡涵亮打了電話,試探著問:“兒子,彩英跟你說過她認識什么福利院之類的地方嗎?”
“沒說過啊,咋了?”
“哦,沒事,我就是隨便問問。”
掛了電話后,我翻來覆去想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我決定直接去那個地方看看。
我換上一件深色外套,戴上帽子和口罩,出門了。
到了那條巷子口時,我正想往里走,就看見蘇彩英站在那家診所門口。
她沒進去,就站在那兒,低著頭看手機。
我剛想躲開,她已經抬起頭來,正好看見我。
“阿姨?”她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兩個人站在那破舊的巷子里,你看我,我看你。
“你……你怎么在這兒?”她問。
“我……我路過。”我支支吾吾地說。
她顯然不信。
她看著我,臉上的表情很復雜,像是猶豫了很久,才說:“阿姨,您跟我進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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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跟著她走進那扇鐵門。
里面是個很小的院子,堆著些雜物。墻角曬著幾件小孩子的衣服,花花綠綠的。
穿過院子,是一排平房。中間有間屋子開著門,里面傳來幾聲咳嗽。
蘇彩英走在前面,推開了那扇門。
屋子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戶。床上躺著個七八歲的小姑娘,瘦得皮包骨頭,兩只眼睛大大的,看著嚇人。
“小靜,我來看你了。”蘇彩英的聲音很輕。
那小姑娘看見她,咧嘴笑了笑,露出幾顆稀疏的牙齒:“彩英姐姐。”
蘇彩英走到床邊坐下,摸了摸她的頭。
我站在門口,不知道該說啥。
這時一個中年婦女走進來,看見我愣了一下:“這是……”
“我阿姨。”蘇彩英介紹道。
那婦女點點頭,沒多問,轉身出去了。
我站在那兒,看著床上那個孩子,心里像壓了塊石頭。
“她是誰?”我終于問出口。
蘇彩英抬起頭看著我,眼睛紅紅的,聲音發抖:“我妹妹。”
“你妹妹?”我愣住了,“你不是說你只有一個弟弟嗎?”
“是同母異父的妹妹。”她低下頭,“我媽……在我很小的時候就改嫁了。這個妹妹,是我媽改嫁后生的。”
我腦子“嗡”的一下,之前積攢的所有猜測、懷疑、敵意,一下子全被沖散了。
“她生下來的時候,我媽難產走了。”蘇彩英的聲音越說越輕,“她爸不愿意養她,說是個累贅,就把她丟到福利院門口了。”
“我那時候剛上高中,聽說了這事兒,偷偷跑去找她。”
“她那時候才兩歲,瘦得跟只小貓似的。”
她說著說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我跟我爸說,我要養她。我爸氣得要打我。可我還是每月偷偷去看她。后來上了大學,出來工作了,我每個月都往這兒打錢。”
我站在那兒,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這兩年來,她身體一直不好,心臟有問題,還得做一次大手術。”蘇彩英擦了擦眼淚,“阿姨,我不是有意瞞您的。我就是怕……怕您知道了,會覺得我是個麻煩。”
這時床上那個小姑娘突然說話了:“姐姐,她是壞人嗎?”
“不是。”蘇彩英搖搖頭,“她是姐姐的家人。”
小姑娘看著我,眼睛亮晶晶的:“那你以后也會來看我嗎?”
我愣了一下,說:“會的,會的。”
蘇彩英感激地看了我一眼。
那天下午的太陽很暖和,照進屋里,把那個小姑娘的臉照得紅撲撲的。
我坐在她床邊,看著她瘦得皮包骨頭的手腕,心里一陣陣發酸。
我心里忽然冒出一個念頭:我之前那些懷疑、猜測,是不是太小心眼了?
可轉念一想,那條人流的記錄,還沒解釋清楚呢。
回去的路上,我們兩個人都沉默著。
到了門口,我終于憋不住問了一句:“那……那個事,你怎么說?”
她站住了,背對著我,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阿姨,那是兩年前的事。我被人騙了。”
“被騙了?被騙去干啥?”
“賣卵。”她轉過身來,眼睛紅紅的,卻沒有哭,“他們說要獻愛心,能賺錢。我當時缺錢,小靜的手術費要八萬塊。我就……我就去了。”
我愣住了。
“結果后來大出血,差一點沒救回來。”她笑了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我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么,可喉嚨里像堵了團棉花。
“那你是跟誰……懷的?”
“我沒懷過孕。”她搖搖頭,“他們做的是取卵手術,病歷上寫的‘人流’,是他們怕出事,故意那么寫的。”
“那些人呢?”
“跑了。等我出了院,就再也找不到他們了。”
我站在那兒,看著她在夕陽里的背影,心里酸得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