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

「你一個人住三室一廳，弟弟要結(jié)婚，這房子得讓出來。」

母親在電話里說這話的時候，我正在刷鍋。我沒有吵，沒有哭，把鍋刷完，掛了電話。

這套房子我攢了十二年。父母的意思是，弟弟更需要它。

鄰居說我窩囊，親戚說我傻，就連搬家?guī)煾刀继嫖也黄健Ｎ乙痪湓挍]解釋，提著最后一箱行李走出單元門。

樓道口，一輛掛著開發(fā)商logo的商務(wù)車剛剛停穩(wěn)。

01

璦江市桐蔭區(qū)的冬天來得早。

十一月初，河邊的梧桐葉還沒落干凈，早晨出門就要穿厚外套了。陳建軍記得很清楚，他第一次去看這套房子，就是一個這樣的早晨。中介騎著電動車帶他過來，風(fēng)大，他把外套領(lǐng)子豎起來，跟在后面走。

三樓，朝南，三室一廳，八十九平。小區(qū)是九十年代的老樓，外立面的涂料剝落了幾塊，樓道里的燈有一盞不亮，地面的瓷磚鋪了又補、補了又裂，踩上去有些地方會輕微地響。

中介推開門，說：「采光好，你看這個客廳。」

陳建軍站在窗邊看了一會兒。冬天的陽光薄而亮，照進(jìn)來，把地板照出一塊暖色。他沒說話，走到每個房間挨個看了一遍，臥室、次臥、書房，最后站在衛(wèi)生間門口，開了一下熱水，水溫上來得還算快。

他說：「我考慮一下。」

中介以為他不滿意，開始報另一套。陳建軍擺了擺手，說不用，回去考慮考慮。

其實他當(dāng)場就定了心思。

那天晚上他拿出一個存折，攤在桌上，自己和自己對了一遍賬。存折上的數(shù)字?jǐn)€了十二年。他一九九九年進(jìn)的國企，分在后勤科，工資不高，但穩(wěn)定。頭幾年住單位宿舍，后來宿舍收回去，他在外面租了一間十八平的單間，住了七年。那七年他沒換過手機(jī)，沒買過新衣服，單位食堂的午飯吃了三年，后來食堂關(guān)了改成外包，他就自己帶飯，用一個鋁制飯盒，每天早上五點半起來做。同事聚餐他能推就推，推不掉就去，點最便宜的，喝白水。

有人問他攢錢干什么。

他說：「買房。」

對方以為他說著玩。

他沒說著玩。

十二年，他攢下了七十三萬。加上公積金貸款，剛好夠付這套房子的全款。他不想背貸款，這是他的原則——他見過太多人因為貸款把自己壓垮，他不要那樣。

簽合同那天，他在付款欄寫下數(shù)字，手沒抖。

拿到鑰匙那天，他一個人去的，站在空蕩蕩的客廳里，沒有拍照，沒有發(fā)朋友圈，只是站著，看了很久窗外的陽光。

那是二〇一九年的春天。

那年他三十八歲，離過一次婚，沒有孩子。前妻周雅走的時候說了一句話，他后來想過很多遍：「跟你過日子太憋屈了。」她的意思是他不浪漫，不懂生活，眼里只有錢。她凈身出戶，什么都沒要，只留下一張婚紗照，說是她挑的地方、她選的角度，她舍不得。

陳建軍把婚紗照掛在客廳正中間。

他在主臥鋪上床，另外兩間房空著，空著也好，他喜歡寬敞。

他在這套房子里住了四年。

02

弟弟陳建邦比他小七歲，在璦江市做汽配生意，有一個門店，日子過得不算差，但也攢不下什么錢。陳建邦從小就是父母眼里的「小的」，這是農(nóng)村家庭里一個微妙的邏輯——老大要懂事，要扛事，老大是用來靠的；老小要顧，要護(hù)，老小是用來疼的。

陳建軍懂得這個邏輯，從小就懂。

他讀書的時候成績好，老師喜歡，父母卻不太夸他，覺得讀書是應(yīng)該的。陳建邦成績差，老師找家長談話，母親回來后反而給他多夾了菜：「建邦不是讀書的料，以后靠你哥。」這話當(dāng)著兩個兒子的面說的。陳建軍當(dāng)時十五歲，低著頭吃飯，沒吱聲。

陳建邦二十八歲談了一個女朋友，父母讓陳建軍拿錢出來幫弟弟盤門店。陳建軍給了兩萬。后來門店虧損，父親又來找他，他又給了一萬五。這筆錢父母從沒提過要還。

這些年零零散散，他給出去的錢加起來大概有十幾萬。他沒有記賬的習(xí)慣，但心里有數(shù)。

他沒覺得給得有多委屈，畢竟是弟弟，但他也知道這筆錢進(jìn)了水里，不會有浪花。

弟弟后來的女朋友叫林曉蕾，是璦江本地人，父親在城建局下屬單位做事，家里有一套房，但只有一套，按林家的意思，那套房留給林曉蕾的哥哥，林曉蕾出嫁要有男方的房子。

這個條件一出來，陳建邦就坐不住了。

他自己首付湊不夠，去問父母，父母也拿不出來。三個人坐在一起算了半天，最后母親抬起頭，說了一句：「建軍那里不是有套房嗎？」

這句話是二〇二三年八月說的。

陳建軍接到母親第一個電話的時候，正在廚房刷鍋。

母親的語氣還算平和：「建軍啊，你一個人住三室一廳，是不是太浪費了？」

陳建軍把鍋放到灶上，說：「不浪費，我住得慣。」

母親：「你弟弟要結(jié)婚，你知道的，林家那邊要有房子。」

陳建軍：「我知道。」

母親：「你看能不能……先讓建邦住著？」

陳建軍：「不行。」

母親沒想到他答得這么快，停了一下，語氣變了：「你什么態(tài)度？弟弟有困難……」

陳建軍：「這房子是我買的，我不讓。」

他把電話掛了，繼續(xù)刷鍋。

第二個電話是父親打來的，在三天后。父親不像母親那樣繞彎子，開門見山：「你弟弟的事，你什么態(tài)度？」

陳建軍：「我已經(jīng)跟媽說了。」

父親的聲音提高了半格：「你是哥哥，弟弟有困難你不幫？」

陳建軍沒說話。

父親開始翻賬：陳建軍讀大專那年，家里借了三千塊錢的學(xué)費；他進(jìn)單位的第一年，父母給他寄過五百塊錢過年用；他二十五歲那年得了闌尾炎，手術(shù)費父母出了一半。這些錢父親記得清清楚楚，說起來如數(shù)家珍，像是等了二十年，今天終于有了用武之地。

陳建軍聽著，一句話沒打斷。

父親說完，喘了口氣，說：「你說，你欠不欠這個家？」

陳建軍說：「我不讓。」

掛了電話。

第三個電話是母親打來的，在一個星期后的晚上。這次母親哭了，說陳建軍心硬，說她這輩子命苦，說她對不起陳建邦，最后聲音變冷，說了一句：「你要是不讓，以后別認(rèn)這個家。」

陳建軍沉默了一會兒，說：「好。」

掛了電話。

他坐在客廳里，燈沒開，就那么坐著。窗外的路燈把光打進(jìn)來，照在墻上的婚紗照上，周雅的臉在光里是白的，笑著，他自己站在她旁邊，也笑著，但眼睛里有什么東西，不太像笑。

他看了一會兒，站起來，去廚房煮了碗面，吃完，睡覺。

03

父母約他回老家吃飯，說是一家人坐下來「商量商量」。

陳建軍知道那不是商量，是通知。但他還是去了。

飯桌上，弟弟陳建邦和弟媳林曉蕾都在，大姑和她男人也在，二舅從外地專門趕來，坐在父親旁邊。母親張羅了一桌菜，魚、雞、排骨，比過年還豐盛。陳建軍坐下來，看了一眼這個陣仗，沒說話。

菜還沒上齊，母親就開口了，語氣是那種把事情說成已成定局的口吻：「建軍，我們商量好了，你的房子給建邦婚后住，你在外面租個地方，等建邦以后買了新房，再還給你。」

「還給你」這三個字她說得很輕，像是隨口加上去的。

陳建軍夾了一筷子豆腐，說：「那房子是我的，我沒有商量。」

弟媳林曉蕾坐在陳建邦旁邊，穿著淺粉色的毛衣，頭發(fā)燙了卷，臉上帶著一種習(xí)慣性的微笑，那種笑不是真的高興，是見人就掛著的那種。她接話的時機(jī)很準(zhǔn)，陳建軍話音剛落，她就開口了：「哥，你一個人嘛，又不是沒地方住，就是暫時委屈一下，建邦說了，以后肯定補償你。」

陳建軍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父親拍了一下桌子，不是很重，但碗筷動了一下：「你讓不讓？給句痛快話。」

大姑嘆了口氣，用那種老一輩人勸架慣用的語氣說：「建軍啊，弟弟的事，你當(dāng)哥哥的幫一把，以后你有事，弟弟也幫你，一家人，計較這些干什么。」

二舅點頭：「就是，兄弟兩個，房子這種事，外人看著笑話。」

陳建軍低頭看著面前的碗，沒有抬頭。

這一桌子人，沒有一個站在他那邊。不是因為他們壞，他們只是覺得這件事理所當(dāng)然——哥哥讓弟弟，本來就應(yīng)該。這個邏輯在這個家里存在了三十多年，今天不過是換了一個更大的籌碼。

林曉蕾的父親不在這桌，但他的意思通過林曉蕾傳過來，說得很明白：沒有房子，婚事就黃了。

陳建軍沉默著吃完了這頓飯。

沒有人知道他究竟答沒答應(yīng)，但所有人都當(dāng)他答應(yīng)了。

回去的路上，陳建邦追出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哥，謝了，你放心，我以后不會虧待你的。」

陳建軍看著他，說：「你有這個想法就好。」

陳建邦沒聽出這句話里的意思，笑了笑，轉(zhuǎn)身回去了。

04

那天晚上，陳建軍回到房子里，站在客廳看了一會兒婚紗照。

周雅的眼睛在照片里是亮的。他想，她當(dāng)時應(yīng)該是真的高興的。后來她說過日子太憋屈，他不知道憋屈從什么時候開始的，也許從一開始就有，只是他沒看出來。

他在后勤科工作了二十多年，單位里有個同事叫牛師傅，以前在城建口待過，現(xiàn)在到了快退休的年紀(jì)，逢人就聊城市規(guī)劃，說桐蔭區(qū)這片遲早要動。陳建軍第一次聽這話是三年前，當(dāng)時沒太在意。后來牛師傅說的越來越細(xì)，說舊改的紅線已經(jīng)劃到了鳳棲路以西，說有朋友在規(guī)劃院，透過口風(fēng)，就是這兩年的事。

陳建軍當(dāng)時問了一句：「消息靠譜嗎？」

牛師傅說：「我那朋友從不說沒把握的話。」

陳建軍沒再多問，自己去查了一些公開的文件，又在物業(yè)那邊側(cè)面打聽了幾次。物業(yè)主任老茍和他熟，兩人一起處理過好幾次小區(qū)的公共事務(wù)，關(guān)系說得過去。老茍有一次喝多了，跟他說：「建軍，你這套房子，拿著別動，聽我的。」

陳建軍那時候已經(jīng)大概明白了。

他開始在業(yè)主群里活躍起來，慢慢成了大家公認(rèn)的主心骨，什么維權(quán)、投訴、修路補坑，都找他。開發(fā)商第一次派人來摸底的時候，對方問誰是業(yè)主里說話算數(shù)的人，老茍指了指陳建軍。

就這樣，陳建軍成了這棟樓的業(yè)主代表，開始和開發(fā)商的前期接洽人員談補償方案。

整個過程他沒跟任何人說過，包括同事老鄭。開發(fā)商那邊的要求是：談判期間嚴(yán)格保密，不得向外透露任何信息，否則視為違約，補償方案作廢。陳建軍簽了保密協(xié)議，把協(xié)議鎖進(jìn)了抽屜最里面的格子里。

這天晚上，他打開手機(jī)，業(yè)主群里有人在問修路的事，他@了物業(yè)主任，措辭平靜，問題處理完，他退出群聊，看了一眼未讀消息，有一個號碼打來過，他回?fù)苓^去，走進(jìn)臥室，關(guān)上門。

電話那頭是開發(fā)商前期接洽的負(fù)責(zé)人趙明禮。

趙明禮說：「建軍哥，方案這邊已經(jīng)走完流程了，大概一個多月后正式上門簽約，到時候我提前通知你。」

陳建軍說：「好，我知道了，按原計劃。」

掛了電話，他在手機(jī)備忘錄里記下了那天的日期，鎖屏，把手機(jī)放在床頭柜上。

然后他去抽屜里取出那個文件夾，坐在燈下翻看里面的材料——這是他和開發(fā)商來來回回談了三輪的補償方案草稿，上面有他的批注，密密麻麻。他看了兩個小時，確認(rèn)沒有問題，重新鎖回抽屜。

關(guān)燈，睡覺。

05

弟弟弟媳來「看房」是在那次家庭飯局后的第十天。

他們帶著林曉蕾的父母一起來，林父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夾克，進(jìn)門就把手背在身后，走來走去，像是在視察工地。林母在客廳站了一會兒，摸了摸沙發(fā)的扶手，皺起眉：「這沙發(fā)怎么這么舊？」

陳建軍站在邊上，沒說話。

林母繞著客廳走了一圈，又推開書房的門看了看，出來說：「窗簾也不行，顏色太暗，住著壓抑。」

林曉蕾站在她媽身邊，接話接得很自然：「是啊，哥，你搬走之前能不能把家具換一下？這些都太老了，我們住著也別扭。」

陳建軍看著她，問：「誰出錢？」

弟弟陳建邦笑了一下，那笑有點硬：「哥，你讓房子，換個家具算什么？本來就是應(yīng)該的嘛。」

母親在邊上幫腔：「建軍，你就別計較這點了。」

陳建軍沒動，也沒應(yīng)聲。

林父走到客廳中間，抬頭看了看天花板，說：「這樓多少年了？」

沒人回答他，母親干笑了一聲，說：「老是老了點，但結(jié)實，以前的樓質(zhì)量好。」

林父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那天下午，他們在房子里待了將近兩個小時，量了每個房間的尺寸，拍了很多照片，討論要換什么家具、要不要重新刷墻、主臥的床要買多大的。整個過程里，沒有一個人問過陳建軍的意見，他就站在那里，像一個多余的人。

他去廚房倒了杯水，靠著灶臺喝，聽著客廳里的聲音。

弟媳林曉蕾說：「主臥的衣柜太小了，要定做。」

弟弟說：「行，你定。」

母親說：「客廳的地板可以鋪地毯，好看。」

林母說：「地毯不好打理，換地板磚。」

陳建軍把杯子放回去，走到客廳，對弟弟說：「我下周搬。」

所有人看向他。

弟弟愣了一下，然后點頭：「好，那我們這周末就開始安排家具的事。」

林曉蕾轉(zhuǎn)向客廳墻上的婚紗照，看了一眼，然后轉(zhuǎn)頭對陳建軍說：「哥，這個帶走吧，掛著怪滲人的。」

陳建軍走過去，把相框取下來。玻璃面有一點灰，他用袖子擦了一下，周雅的臉就清晰了。他沒看照片，把相框翻過來，取出里面的照片，卷起來，走進(jìn)臥室，放進(jìn)行李箱的最底層。

然后他開始收拾東西。

06

搬家那天是個陰天。

搬家公司來了兩個人，一個四十多歲，一個二十來歲，都戴著手套。陳建軍的東西不多，清點了一遍，主要是衣物、書、鍋碗和幾箱雜物。家具他沒帶，都留著，弟弟說要換，他也無所謂，帶不走的就不帶了。

兩個搬家工人抬東西，年輕那個力氣大，搬得快，四十多歲那個搬了一會兒站著喘氣，看了看空出來的房間，問陳建軍：「你這是搬去哪兒？」

陳建軍說：「附近租的地方。」

對方哦了一聲，說：「這么好的房子，自己的？」

「是。」

「那你搬出去干嘛？」

陳建軍說：「弟弟要住。」

搬家工人停下來，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說了一句：「哎。」

那個「哎」字里有什么東西，說不清楚，但陳建軍聽得出來。他沒有解釋，蹲下來把最后一箱東西封好膠帶，站起來，拍了拍手。

提著最后一箱行李，他在門口停了一下，沒有回頭，走出去了。

一樓大廳，樓道口的光是灰白的。他推開單元門，外面的冷風(fēng)撲過來，他瞇了一下眼。

停車場那頭，一輛深灰色的商務(wù)車停著，車門上印著「璦江鴻遠(yuǎn)置業(yè)」幾個字，字體是深藍(lán)色的，筆畫很厚。車?yán)镉腥耍[約能看到幾個身影。

陳建軍掃了一眼，把行李箱放上搬家車，轉(zhuǎn)身坐進(jìn)副駕，沒再看那輛車。

07

他租的地方在桐蔭區(qū)另一條街上，地下室，月租六百八十元。

層高不足兩米，采光靠一扇豎長的小窗，窗外是路面，偶爾會有腳步聲經(jīng)過，踩著窗外的地面，聲音從上面?zhèn)飨聛恚悬c像缺了回聲的鼓點。墻是白的，但白得有點舊，靠近角落的地方有一點水漬的痕跡，像是很早以前漏過水，后來刷上去的。

陳建軍把東西搬進(jìn)來，擺好，前后用了兩個小時。

書架搭在靠墻的位置，書按順序放好；鍋碗放進(jìn)櫥柜；衣服掛進(jìn)壁櫥；行李箱推到床底下，最底層的那張照片還在里面，他沒有取出來。

同事老鄭聽說他搬了，專門來看，推開門進(jìn)來，站在屋子中間，抬頭四處看了一眼，沉默了將近五秒鐘，說：「你至于嗎？」

陳建軍去廚房，倒了兩杯水，端出來，遞給他一杯，說：「湊合住。」

老鄭接了水，沒喝，放在桌上，說：「外面都傳開了，說你把房子讓給弟弟了，你知道大家怎么說你嗎？」

陳建軍在對面坐下：「怎么說？」

「有人說你傻，有人說你太軟，有幾個人說你這是自找的。」老鄭頓了頓，「我當(dāng)時沒法替你說話，因為我自己也覺得你……不太對。」

陳建軍喝了口水，說：「沒事。」

老鄭看著他，想說什么，最后只是搖了搖頭，說：「你這個人，我是說不清楚你。」

陳建軍沒有解釋。

他每天正常上班，下班買菜，回來自己做飯，飯后在地下室里看書或者處理業(yè)主群的消息。有時候消息多，他回到晚上十一點多，群里的人說他：「建軍哥，你這么盡心，我們都不好意思了。」他回一個表情，繼續(xù)處理下一條。

弟弟陳建邦有一次打電話來，說熱水器出了問題，問保修電話是多少。陳建軍翻出當(dāng)初買熱水器時的保修卡，把客服電話發(fā)過去，掛了電話。

弟媳林曉蕾沒有打過電話，但在親戚群里發(fā)了幾次新家的照片，沙發(fā)是新的，窗簾換過了，主臥重新刷了墻，顏色是淺灰的，配了一盞暖色的吊燈。照片里沒有提這套房子原來是誰的。

親戚們紛紛點贊，說好看，說林曉蕾會布置，說建邦有福氣。

母親也點了贊。

陳建軍刷到這條消息的時候，是下班后在地下室里，屋子里開著燈，光是暖黃色的，把那扇小窗照成一塊發(fā)亮的方塊。他看了一會兒，把手機(jī)扣在桌上，去廚房煮了鍋粥。

有一次傍晚，他出去買菜，在路口碰到以前住同一樓棟的鄰居張大媽，張大媽提著菜籃子，看見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叫住他：「建軍，你怎么在這兒，你不是住樓上嗎？」

陳建軍說：「搬了，在附近租了個地方。」

張大媽：「租地方？你自己的房子不住，租地方？」

陳建軍：「弟弟結(jié)婚，讓他們住了。」

張大媽手里的菜籃子晃了一下，她看著陳建軍，表情里有什么東西在翻涌，最后說：「建軍啊，你這孩子，太老實了。」

陳建軍笑了笑，說：「沒事，張大媽，您慢走。」

08

父親生日在十一月底。

陳建軍買了條煙，開車回老家。飯桌上，弟弟弟媳都在，林曉蕾帶來了林父林母，一桌坐了將近十個人，熱鬧。

父親的氣色不錯，喝了兩杯白酒，話多起來，講他年輕時候的事，講村里誰誰誰發(fā)了財，講鎮(zhèn)上新開了個超市。陳建軍在邊上聽著，不時應(yīng)一聲，夾菜，喝水。

飯吃到一半，林曉蕾的父親林如海說了一句話，接在另一個話題后面，說得很自然，像是隨口一提：「建軍，你父親說了，那套房子以后就算是建邦的了，你們兄弟倆的事，我就不多插嘴了，但該辦的手續(xù)，還是要辦吧？」

陳建軍放下筷子，抬頭看了林如海一眼。

林曉蕾笑著補了一句：「就是過個戶，手續(xù)簡單的，哥你方便的時候弄一下就行了。」

滿桌子人都看著陳建軍。

父親清了清嗓子，沒有說話，但那個沉默本身就是一種表態(tài)。

陳建軍說：「過不了。」

林如海的臉上出現(xiàn)了一點變化，那個自然的表情收緊了一下：「怎么了？」

「那套房子現(xiàn)在有糾紛在處理，產(chǎn)權(quán)不能動。」陳建軍重新拿起筷子，「等處理完了再說。」

父親皺眉：「什么糾紛？」

陳建軍：「物業(yè)的事，有點復(fù)雜，走法律程序，可能要一段時間。」

父親半信半疑，但「法律程序」這四個字讓他有點發(fā)怵，沒再追問。林如海看了看父親，又看了看陳建軍，沒說話了。

飯后，父親把陳建軍叫到院子里，壓低聲音說：「你別在外面搞什么幺蛾子，建邦那邊等著呢。」

陳建軍說：「我知道。」

父親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最終揮了揮手，說：「行了，進(jìn)去。」

陳建軍進(jìn)屋，拿起外套，跟大家道了晚安，開車回去了。

回到地下室，他打開備忘錄，看了那個日期。

還有二十三天。

那段時間，小區(qū)里開始出現(xiàn)陌生人，一兩個，有時候三四個，拿著測量儀器，在各樓棟之間走來走去，拍照，記數(shù)據(jù)。

老住戶里有人開始議論，在樓道里碰見陳建軍，問：「建軍，這些人是干嘛的？」

陳建軍說：「可能是勘測，不清楚。」

對方追問：「是不是要拆遷？」

陳建軍搖頭：「消息沒確認(rèn)，別亂傳。」

業(yè)主群里也開始有人發(fā)消息說聽說要動遷了，有人轉(zhuǎn)發(fā)了一篇模糊的帖子，說桐蔭區(qū)舊改提上日程了。陳建軍在群里回了一句：「消息沒有官方確認(rèn)渠道，請大家不要傳謠，有進(jìn)展我會第一時間通知大家。」

群里安靜了。

有人私信他：「建軍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他回：「不知道，等官方消息。」

那天晚上，他接到趙明禮的短信，說協(xié)議走完了最后一道審批，上門日期定在十一天后，上午九點，請他在場。

陳建軍回復(fù)了兩個字：「收到。」

放下手機(jī)，他去燒了壺水，泡了杯茶，坐在那扇小窗旁邊，窗外是路面，偶爾有人經(jīng)過，腳步聲從上面?zhèn)飨聛怼?/p>

他喝著茶，沒有開電視，就這樣坐著，直到茶涼了，才起身準(zhǔn)備睡覺。

趙明禮帶著三個同事，提著文件夾，上了三樓。

他們在門口站定，趙明禮抬手敲了三下門，節(jié)奏不急不緩。

門開了。

開門的是林曉蕾。她梳著半扎起來的頭發(fā)，穿著一件淺色的家居服，手里還拿著手機(jī)，臉上是剛從手機(jī)屏幕上移開視線的那種茫然。

趙明禮看了她一眼，客氣地開口：「請問陳建軍先生在嗎？」

林曉蕾愣了一下：「他不住這里，這是我家。」

趙明禮沒有立刻回應(yīng)，低下頭，翻開手里的業(yè)主名冊，從第一行開始找，找到這個門牌號，停下來，抬起頭，眉頭皺了起來。

09

趙明禮把業(yè)主名冊翻到那一頁，用手指壓著，抬起頭，對林曉蕾說：「這套房的產(chǎn)權(quán)登記人是陳建軍，女士，您和陳建軍先生是什么關(guān)系？」

林曉蕾：「我是他弟媳，我們住在這兒。」

趙明禮點了點頭，說：「我們是璦江鴻遠(yuǎn)置業(yè)的工作人員，今天來是正式通知本戶業(yè)主，桐蔭區(qū)舊改項目今日啟動簽約流程，需要產(chǎn)權(quán)人本人到場確認(rèn)補償方案并簽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