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廂里熱鬧得像過年。
袁勇端著半只臉盆大的蒜蓉龍蝦,挨個往親戚面前送:“澳洲進口的,一只三百多,今天管夠!”他嗓門大得隔壁都能聽見。
我埋頭喝著免費茶水,手一直揣在口袋里摸著那張存折。
存折上是我兒子攢了一年的學費,被袁勇借走五千后,剩下的已經不夠交下學期的園費了。
服務員拿著賬單進來時,袁勇笑著轉向我:“思琦,姐夫今天卡忘帶了,你先墊上?”全場安靜下來。
我捏了捏口袋,正要開口,豆豆突然拉了一下我的手:“媽媽,我聽到舅舅說你是摳門的人……”我眼淚差點掉下來。
就在我準備認栽時,包廂門被推開,一個聲音響起:“袁老板,你那八千塊舊賬,該清了吧?”
01
那年七月,天熱得能把人烤熟。
我正在超市收銀臺前給顧客掃碼,手機響了。我騰出一只手接起來,是我姐蘇嬙。
“思琦,你姐夫搬了新家,明天請親戚們吃頓飯,你帶著豆豆一定得來?!?/p>
她說話的語氣跟以前一樣,聽著是商量,其實沒給我拒絕的余地。
我拿著掃碼槍的手頓了一下:“姐,我明天要加班。”
“請個假嘛,你姐夫都訂好海鮮了,你要不去,他又說我看不起他們家的人。”
我心里堵得慌,但還是嗯了一聲。掛了電話,我盯著收銀臺屏幕發呆,連顧客遞過來的鈔票都忘了接。
“姑娘,找錢。”顧客敲了敲臺面。
我回過神,趕緊把零錢遞過去,賠了個笑臉。
下班回家已經快九點了。
我推開娘家那扇老舊的防盜門,聞到一股炒菜的香味。
母親楊淑賢正在廚房里忙活,聽見動靜探出頭來:“回來了?鍋里給你留著飯?!?/p>
“媽,我不餓。”我把包掛在門后,坐到沙發上。
豆豆已經睡了,小臉埋在被子里,睡得很沉。我摸了摸他的額頭,感覺有點燙,心里又揪了一下。
楊淑賢端著飯碗走出來,看見我的表情,問:“怎么了?”
“明天袁勇請客,讓我去?!?/p>
“去就去唄,吃頓飯能把你吃了?”
我沒吭聲。楊淑賢把飯碗放在茶幾上,坐下來看著我:“他又說什么了?”
“沒說什么。”我搖頭,端起碗扒了兩口飯。
其實我有話想說,但咽回去了。
半年前,袁勇來找我,說他在教育局有熟人,能幫豆豆搞定公立幼兒園的名額。
公立園一學期能省好幾千塊,我當時挺心動的。
他說要兩千塊打點關系,我二話沒說就轉給他了。
過了兩周,他說錢不夠,又跟我借了三千。
前后五千塊,說是借的,可到現在一分都沒還。
我每次問,他都說快了快了,馬上就能辦下來。可半年過去了,豆豆還是在那家私立園,一學期交著四千多的學費,我的工資一大半都搭了進去。
“這五千塊我不會就這么算了?!蔽倚睦锵胫?,但是沒敢跟媽說。她脾氣急,知道了肯定要鬧,到時候夾在中間為難的是我姐。
楊淑賢見我扒了幾口就不吃了,嘆了口氣:“你呀,就是太老實。袁勇那人啥德行,我一眼就看透了,偏偏你姐非要嫁給他?!?/p>
“媽,別提了。”我放下碗,“我去看看豆豆。”
躺在床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窗外的路燈把影子投在天花板上,像一片灰蒙蒙的霧。
我想起前夫離婚時說的那句話:“蘇思琦,你這輩子就活在你姐的陰影里,你一輩子都是個軟柿子?!?/p>
我閉上眼睛,硬是把眼淚逼了回去。
豆豆翻了個身,小手搭在我胳膊上,嘴里含含糊糊叫了一聲“媽媽”。我把他摟緊了,心想:明天這頓飯,吃完就走,絕不多待一分鐘。
可我不知道,這頓飯注定不會那么太平。
02
第二天中午,我騎著電動車帶著豆豆去了那家酒樓。
酒樓叫“海味軒”,在縣城東邊那條街上,門面挺氣派。門口停著幾輛車,還有一輛白色寶馬,估計是哪位有錢親戚開來的。
我把電動車停好,抱著豆豆走進去。剛進大廳,就聽見袁勇那招牌式的大嗓門:“哎呀,思琦來了!快快快,上樓,就等你們了!”
他穿著一件黑色襯衫,頭發梳得油光锃亮,看起來跟換了個人似的。但我的眼睛尖,一眼就看見他襯衫領子上掛著一個小白標,還沒剪吊牌。
我心里冷笑了一聲,但臉上沒表現出來,打了聲招呼:“姐夫。”
“豆豆,叫舅舅?!蔽遗牧伺亩苟沟谋?。
豆豆怯生生地看了袁勇一眼,小聲叫了句:“舅舅好。”
“哎,好!”袁勇伸手想摸豆豆的頭,豆豆躲了一下,他也不介意,哈哈笑著說,“這孩子,跟我還生分。來來來,上樓!”
包廂在三樓,是個大包間。
我進去一看,好家伙,一張大圓桌坐了十幾個人。
有我媽楊淑賢,有我姐蘇嬙,還有幾個我認識的遠房親戚,包括那個出了名的大喇叭姑媽。
桌上的菜已經擺了大半,光看那陣仗就知道這頓飯不便宜。
一只比臉還大的蒜蓉龍蝦擺在正中間,旁邊是清蒸大閘蟹、白灼基圍蝦,還有幾道我叫不上名字的海鮮。
“思琦,坐這兒。”蘇嬙拍了拍身邊的椅子,沖我笑了笑。
她的笑容看起來很勉強,眼角的細紋比上次見時深了不少。
我抱著豆豆坐下,小聲問:“姐,這一桌得多少錢?”
“別問了,吃就行?!碧K嬙給我倒了杯茶,聲音壓得很低,“你姐夫今天高興,讓他請。”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心里想著:高興是高興,可這錢從哪來的?
袁勇站在主位上,端著酒杯,臉喝得通紅:“各位親戚,今天請大家來,一是認認門,我在城東買了套三居室,下個月就搬進去了。二是跟大家聚聚,好久沒見面了!”
“哎喲,袁老板現在發達了!”大喇叭姑媽第一個捧場,“那房子多少錢買的?”
“不貴不貴,六十多萬。”袁勇擺擺手,臉上卻寫滿了得意,“首付付了三十萬,剩下的慢慢還?!?/p>
我看了我媽一眼,她坐在角落里,臉繃得跟塊鐵板似的,筷子都沒動一下。
“吃菜吃菜!”袁勇拿起公筷,給每個親戚都夾了一塊龍蝦肉,“這龍蝦是澳洲進口的,一只三百多,今天管夠!”
親戚們紛紛舉筷子,包間里響起一片贊嘆聲。
豆豆拉了拉我的袖子:“媽媽,我想吃那個。”
我夾了一塊魚肉放進他碗里:“吃吧。”
正吃著,袁勇突然端著酒杯走過來,站在我面前:“思琦,姐夫敬你一杯?!?/p>
我愣了一下,站起來:“姐夫,我不會喝酒。”
“喝一口嘛,就一口。”袁勇不依不饒,“你看你姐夫今天多高興,給個面子?!?/p>
我看了一眼蘇嬙,她沖我微微搖了搖頭,意思是讓我別喝。
“姐夫,我真不會喝酒,一喝就上頭。”我說。
“那行,你以茶代酒?!痹伦约汉攘艘豢?,然后話鋒一轉,“思琦啊,其實姐夫一直想跟你說句話?!?/p>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他要說什么了。
果然,他清了清嗓子,提高音量:“你離婚這事不丟人,但你不能老賴在娘家啊。你看你姐,我們也是從苦日子過來的,但人家會做人啊,朋友多路子廣。你呢,整天窩在那個小超市里,一個月掙那么點錢,能有什么出息?”
包間里的氣氛瞬間冷了下來。
親戚們的筷子都停住了,目光齊刷刷看向我。
我臉上火辣辣的,手里的茶杯差點捏碎。
“要不你來姐夫店里上班?我給你開雙倍工資?!痹屡牧伺奈业募绨颍桓笔┥岬目跉?,“好歹也是自家人,我不能看著你受苦?!?/p>
我張了張嘴,正要說話。
突然,豆豆的聲音響起來:“媽媽,舅舅是不是在說你不好?”
全場安靜了。
我低著頭,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啪”的一聲,我媽楊淑賢把筷子摔在桌上,站起來:“袁勇,你這話什么意思?我女兒住娘家礙著你了?她離婚了不回家住,難道睡大街?”
“媽,我不是那個意思……”袁勇臉上的笑僵住了。
“那你是什么意思?”楊淑賢的聲音冷得像冰,“你當初娶我大女兒的時候,不也是擠在你媽那套老破小里?這才剛有點起色,就瞧不起人了?”
蘇嬙趕緊站起來,拉住楊淑賢的胳膊:“媽,您別生氣,勇哥他喝多了,不是故意的。”
“我沒喝多?!痹履樕系男氐讻]了,“媽,您這話就不對了。我袁勇現在混得怎么樣,您也看見了。我跟思琦說這話,是關心她,是為她好?!?/p>
“關心?你那是關心?”楊淑賢冷笑一聲,“你心里那點彎彎繞繞,當我不知道?”
我眼看著場面要失控,趕緊站起來:“媽,別吵了,今天是姐夫的喜日子,我不礙事。”
我拉著豆豆坐下,拿紙巾擦了擦他嘴角的油漬,然后埋頭繼續吃菜。
但我心里那把火,燒得越來越旺。
那五千塊,我不會就這么算了。
03
菜上了一輪又一輪,氣氛稍微緩和了一些。
但我注意到,袁勇吃得越來越心不在焉。
他不停地看手機,手指在屏幕上劃來劃去,眉頭皺得跟麻花似的。
蘇嬙也察覺到了,小聲問他:“怎么了?”
“沒事,客戶那邊催得緊?!痹掳咽謾C反過來扣在桌上,夾了塊龍蝦肉放進嘴里,嚼了兩下又吐了出來,“這蝦火候過了,老了。”
大喇叭姑媽連忙說:“不老不老,好吃著呢!”
我在心里冷笑了一聲。蝦老不老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袁勇的臉色不對勁。
過了一陣,袁勇站起來:“我去趟洗手間?!?/p>
他推門出去了。包間里終于有了片刻的安靜。
蘇嬙靠過來,小聲跟我說:“思琦,你別生你姐夫的氣,他那張嘴就那樣,其實心不壞。”
“姐,我不是生氣。”我放下筷子看著她,“我就是覺得心疼你。”
蘇嬙愣了一下,眼眶有點紅,但很快又擠出一個笑容:“沒事的,日子總能過下去?!?/p>
我沒再說什么。我知道我姐的脾氣,她這個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能忍。袁勇再怎么折騰,她都能找到理由替他開脫。
沒過多久,袁勇回來了。但他的樣子跟出去時判若兩人。
他臉色發白,額頭上滲著汗,襯衫領子也皺巴巴的。他坐下來后一句話不說,只是端起茶杯猛喝了兩口。
“勇哥,你怎么了?”蘇嬙問。
“沒事,外面熱。”袁勇扯了扯領口,也不看任何人。
我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豆豆湊到我耳邊說:“媽媽,舅舅好像嚇著了。”
“別瞎說。”我拍了拍他的腦袋,但心里也在犯嘀咕。
剛才出去還好好的,怎么回來就這副德行了?
這時,服務員推著餐車進來,上最后一道菜。是一盤清蒸鱸魚,魚身上鋪著蔥絲姜絲,冒著熱氣。
“菜上齊了,請問還要加點什么嗎?”服務員問。
袁勇擺了擺手:“不要了不要了。”
服務員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但沒過多久,她又進來了,手里多了一張賬單:“先生,請問現在結賬還是等一會兒?”
“等一會兒。”袁勇的聲音有點發緊。
服務員點點頭,把賬單放在餐車上,出去了。
但我注意到,袁勇的眼神一直跟著那張賬單,像看見了什么可怕的東西。
他喝完一整杯茶,又給自己倒了第二杯。然后他看了看手機,又看了看門口,整個人坐立不安。
我心里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但說不出來是哪不對勁。
“媽媽,我想上廁所。”豆豆拉了拉我的手。
“走,媽媽帶你去。”
我牽著豆豆出了包廂。洗手間在走廊盡頭的拐角,我帶著他走過去時,經過大廳,看見門口站著一個六十來歲的老頭。
那老頭穿著一件白色廚師服,手里夾著一根煙,正在跟一個服務員說話。見我經過,他看了我一眼,然后繼續跟服務員交談。
我沒在意,帶著豆豆進了洗手間。
出來時,那老頭已經不見了。
我正要回包廂,卻聽見袁勇的聲音從樓梯間傳過來,有點急:“周老板,您別這樣,今天是我請客,您給我留點面子……”
我愣了一下,停下腳步,貼著墻根聽了聽。
另一個聲音響起來,是那個老頭的:“袁老板,我給你留面子,那我的錢誰給我留?八千塊,拖了三年了,你每次都說明天明天,明天到底是哪天?”
“您放心,我馬上湊齊了給您送過去。今天真的不方便,親戚都在呢,您這一鬧,我這臉往哪兒擱?”
“行,我給你留面子。但你得給我個準信?!?/p>
“這周日,這周日一定還清?!?/p>
“好,我就再信你一次?!?/p>
腳步聲傳來,我趕緊拉著豆豆躲進旁邊的包廂門口,假裝在系鞋帶。
袁勇從樓梯間出來,臉白得像紙,襯衫后背濕了一大片。他沒看見我,急匆匆地回了包廂。
我站在那里,心里翻江倒海。
原來八千塊。
怪不得他臉色那么難看。
我深吸一口氣,帶著豆豆回了包廂。
坐下時,袁勇已經調整好了表情,但端著茶杯的手還在微微發抖。
“姐,吃好了嗎?”我問蘇嬙。
“差不多了?!碧K嬙看了看手表,“你姐夫說等會兒還有水果?!?/p>
“不用了,豆豆困了,我們早點回去?!?/p>
我正想站起來告辭,服務員推門進來了:“先生,現在結賬嗎?店里快打烊了?!?/p>
全場的目光都聚到袁勇身上。
他清了清嗓子,站起來:“好,結賬?!?/p>
然后他掏出手機,假裝在看屏幕,過了一會兒,他臉上的表情變了。
“哎呀,”他拍了拍口袋,“卡忘帶了?!?/p>
我的心猛地一沉,有種不祥的預感。
“思琦,”他沖我笑了笑,笑得特別假,“姐夫今天出門急,卡忘帶了,你先墊上,回頭我轉給你?!?/p>
04
包廂里的空氣一下子凝固了。
十幾雙眼睛齊刷刷看向我,像一把把刀子。
蘇嬙的臉白了,嘴唇動了動,但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我腦子里嗡嗡響,手不自覺地摸向口袋里的存折。存折上只剩兩千多,連這頓飯的一半都不夠。
“姐夫。”我站起來,盡量讓自己聲音平穩,“我身上沒帶那么多錢?!?/p>
“沒事,你先刷信用卡,回頭我轉給你。”袁勇說得輕巧,好像這點錢根本不叫事。
“我沒信用卡。”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
袁勇的臉色變了,笑容僵在臉上:“那……那怎么辦?”
大喇叭姑媽插嘴了:“思琦,你姐夫都開口了,你這……”她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我捏緊了拳頭,指甲幾乎掐進肉里。
就在這時,豆豆突然開口了。
他仰著小臉看著我,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包廂里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媽媽,舅舅剛才在門口跟我道歉了?!?/p>
“道歉?道什么歉?”我一愣。
“他說他不該說你是摳門的人,讓我不要告訴別人?!倍苟沟难劬α辆ЬУ模皨寢?,舅舅是不是做錯事了?”
包廂里瞬間炸了鍋。
親戚們面面相覷,有人小聲嘀咕:“道歉?什么時候的事?”
“我怎么沒看見?”
袁勇的臉漲成了豬肝色:“豆豆你瞎說什么呢?舅舅沒說過這話?!?/p>
“說了。”豆豆認真地說,“剛剛在走廊里,你跟我說對不起,還讓我不要告訴媽媽。”
我盯著袁勇,他的眼神閃閃爍爍,根本不敢跟我對視。
那一刻,我突然什么都明白了。
他剛才在走廊里跟豆豆說了那句話,不是真心的道歉,而是提前打預防針。
他知道這頓飯到最后肯定要出幺蛾子,所以提前把豆豆這個“后患”按住。
他想讓豆豆別把我教壞了,別讓我在親戚面前拆他的臺。
這人,連一個五歲的孩子都算計。
我心里那把火燒到了頂點。
“姐夫。”我站起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砸得很重,“你有話可以跟我說,不用跟一個孩子說。”
“思琦,你誤會了……”袁勇想要解釋。
“我沒誤會。”我打斷他,“今天這頓飯,我本來不想來。但姐姐讓我來,我來了。你說的話,我忍了??涩F在你連我兒子都要騙,這我就忍不了了。”
說完,我拿出手機,打開轉賬記錄,把手機舉到他面前:“姐夫,你借我那五千塊,什么時候還?我兒子的學費已經拖了半年了。”
全場徹底安靜。
蘇嬙猛地站起來,聲音都在發抖:“五千塊?什么五千塊?袁勇,你跟我妹借錢了?”
袁勇的臉已經不能看了,白里透著青:“老婆,你聽我說,我就是周轉一下……”
“周轉一下?”我冷笑,“半年前你說能幫豆豆搞定公立幼兒園的名額,讓我轉兩千塊打點關系。兩周后又跟我借三千,說錢不夠??砂肽赀^去了,名額呢?豆豆還在那家私立園,學費一分沒少交?!?/p>
“思琦,你聽姐夫解釋……”
“我不需要解釋?!蔽沂栈厥謾C,拉起豆豆的手,“你只需要還錢。”
包廂里炸開了鍋。大喇叭姑媽第一個站起來:“袁勇,你連自己小姨子的錢都騙?”
“不是騙,是借!”袁勇急了,“我肯定會還的!”
“借了半年不還,跟騙有什么區別?”我媽楊淑賢終于開口了,聲音冷得能掉冰碴子。
蘇嬙站在一旁,眼眶紅得跟兔子似的,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就在這場面快要失控的時候,包廂門突然被推開了。
那個穿白色廚師服的老頭走了進來,手里端著一壺茶,笑呵呵地說:“袁老板,我看您這邊賬還沒結,就想著過來候著。”
周德順。
他臉上的笑客客氣氣的,但話里話外都帶著刀:“順便問問,您欠我那八千塊海鮮款,啥時候清?剛才門口沒好意思提,畢竟您今天請客,不能掃了您的興?!?/p>
05
包廂徹底炸了。
大喇叭姑媽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地上。另一個遠房表舅張大了嘴巴,半天沒合攏。連我媽楊淑賢都愣住了,她顯然也沒料到還有這一出。
蘇嬙的臉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她盯著袁勇,嘴唇抖得幾乎說不出話:“八千塊?你還欠別人八千塊?”
“老婆,那是以前的生意往來,早就清了,這周老板記錯了……”袁勇還在垂死掙扎。
“記錯了?”周德順把茶壺往桌上一放,聲音不大,但語氣變了,“袁老板,你這話就沒意思了。我周德順做了三十年海鮮生意,沒記錯過一筆賬。你今天點的這八只龍蝦,就是從我這攤位上拿的貨。我記錯什么了?”
袁勇那張臉徹底掛不住了,額頭上的汗珠子一顆顆往下滾,襯衫后背濕了一大片。
“周老板,您給我留點面子?!彼穆曇舻偷每炻牪灰?。
“面子?”周德順笑了,“袁老板,我給你留了三年面子了。你每次都說下周還、下個月還,三年過去了,我一分錢都沒見到。今天你請客吃龍蝦,一只三百多,點了八只,茅臺喝了兩瓶。你倒是挺會享受?!?/p>
親戚們已經開始偷偷拿出手機錄像了。
大喇叭姑媽湊到旁邊的表嬸耳邊,用那種“故意說得很小聲但其實所有人都聽得見”的音量說:“我就說袁勇這人靠不住,你看,都是裝的吧?”
蘇嬙終于撐不住了,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下來,她站起來,聲音哽咽:“袁勇,你到底還有多少事瞞著我?”
“老婆,我真沒有……”
“你閉嘴!”蘇嬙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碟震得嘩啦響,“你跟我說你買房了,首付三十萬。我今天問了中介,你那套房子根本就是租的!”
這一巴掌,把所有人都打懵了。
袁勇呆呆地站在那里,嘴唇抖了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租的?”大喇叭姑媽的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袁勇,你不是說買的三居室嗎?”
“那、那個……房子確實是租的,但我打算明年就買……”袁勇的聲音越來越小。
楊淑賢冷笑一聲,站起來:“我早就看出來了,今天這頓飯,就是打腫臉充胖子?!?/p>
她走到袁勇面前,一字一句地說:“袁勇,你今天要么把錢還了,要么就別想出這個門。”
袁勇的臉白得像紙,他看了看楊淑賢,又看了看周德順,最后把目光轉向我。
“思琦,姐夫錯了。那五千塊,我現在就轉給你?!?/p>
他掏出手機,手抖得幾乎握不住手機。輸了三次密碼都輸錯了,第四次才成功。
我手機響了,收到轉賬通知:5000元。
“周老板,您的八千塊我也轉。”袁勇又操作了一次,這次更困難,他的手指一直按錯鍵。
周德順站在旁邊,表情淡淡的,沒說催促的話,也沒說安慰的話,就是那么站著。
等袁勇轉完賬,周德順拿起手機看了一眼,確認收到錢后,他點了點頭:“行了,袁老板,咱們清了?!?/p>
他收起手機,回頭看了我一眼,沖我微微點了點頭,然后轉身走了。
包廂里重新安靜下來。
但那種安靜比剛才的吵鬧更讓人難受。
親戚們面面相覷,不知道該走還是該留。蘇嬙站在窗邊,背對著所有人,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抱起豆豆,走到楊淑賢身邊:“媽,咱們回家吧?!?/p>
楊淑賢點點頭,拉住我的手:“走?!?/p>
我們離開時,我回頭看了一眼。
袁勇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餐桌前,腦袋耷拉在胸前。桌上的菜還剩大半,八只龍蝦只吃了一半,那盤清蒸鱸魚一口沒動。
服務員站在門口,手里拿著賬單,不知道該不該進來。
我轉過頭,跟著媽走出了酒樓。
外面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起來,把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長。
豆豆趴在我肩膀上,迷迷糊糊地問:“媽媽,舅舅是不是壞人?”
我沒回答他。
但心里有個聲音說:他不是壞人,他只是太虛榮了。
虛榮到把自己活成了一個笑話。
06
回家的路上,我騎著電動車,風呼呼地吹著。
豆豆靠在我背上,已經睡著了。小身子軟軟的,呼吸均勻。
楊淑賢坐在后面,一路上一個字都沒說。
到了家,我把豆豆放在床上,給他蓋好被子。然后走出臥室,看見楊淑賢坐在沙發上,手里拿著一根煙,但沒點。
“媽,您別氣壞了身子?!蔽易哌^去,在她旁邊坐下。
“我不氣。”楊淑賢把煙放在茶幾上,“我早就看透了。今天這一出,我只是沒想到會鬧成這樣?!?/p>
她頓了頓,看著我:“思琦,你今天做得對?!?/p>
我愣了一下:“什么?”
“你當著那么多人的面要那五千塊,做得對?!睏钍缳t的語氣很平靜,“你不還嘴,就是在給他留面子。但該要的錢,一分都不能少。”
我鼻子一酸,差點哭出來。
從小到大,我媽從來不是那種會夸孩子的人。她做得多,說得少,即使覺得你做得對,也不會當面說出來。
今天她說出來,我是真的忍不住了。
“可是姐姐……”我遲疑了一下,“她怎么辦?”
“你姐不傻?!睏钍缳t嘆了口氣,“她只是太能忍了。一個男人跟她撒謊,騙她的親人,她再能忍,也該有底線。”
我沒說話,只是看著茶幾上那根沒點的煙出神。
過了沒多久,門鎖響了。
蘇嬙回來了。她眼睛紅腫著,臉上掛著淚痕,但表情比我想象中平靜。
“媽,思琦。”她換下鞋子,坐到另一張沙發上,“我想跟你們說點事?!?/p>
“說吧。”楊淑賢看著她。
“我要離婚?!碧K嬙說出這四個字時,聲音很輕,但語氣很堅定。
楊淑賢沉默了一下,然后問:“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碧K嬙低著頭,“他騙了我三年。我以為他真的在努力賺錢,以為他是為了這個家在拼。結果呢?都是假的。房子是租的,錢是借的,面子是裝的。”
她抬起頭,眼淚又掉了下來:“我不能再跟他過下去了。我不能讓我的孩子以后也變成他那樣的人。”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姐,你做什么決定我都支持你?!?/p>
“謝謝你。”蘇嬙用力握了一下我的手,“今天要不是你站出來的話,我可能一輩子都被蒙在鼓里。”
我搖搖頭,不知道該說什么。
那天晚上,我們母女三人坐在客廳里,一直到深夜。
沒人提袁勇的名字。但每個人心里都知道,這個家,從今天起,不會再跟那個人有任何關系了。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超市上班。
剛到店里,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
“喂,是蘇思琦嗎?”電話那頭是個男人的聲音,聽著歲數不小。
“我是,您哪位?”
“我是袁勇的債主?!蹦侨说穆曇粲悬c兇,“他欠我兩萬塊材料款,拖了大半年了。昨天我聽說他請客吃飯,還點了龍蝦,有錢請客沒錢還債?你幫我轉告他,再不還錢,我就去法院告他。”
我拿著手機,愣了好幾秒。
又是債主。
“他欠你多少錢?”我問。
“兩萬。”對方說,“他之前說做建材生意周轉不開,跟我借了兩萬塊,講好三個月還?,F在都八個月了,一分錢沒見著?!?/p>
“他有沒有跟你說過我?”
“說過。他說他小姨子有錢,讓我找你借。怎么,他沒跟你說?”
我握著手機,手指冰涼。
原來他連這都算計好了。
我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叔叔,他的事跟我沒關系。他欠你的錢,你找他要。但如果你需要證據,我這邊有?!?/p>
“證據?什么證據?”
“他欠別人錢的轉賬記錄,還有他騙人的錄音。我可以給你。”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行,你加我微信,我發給你地址,你把東西發過來?!?/p>
掛了電話,我站在收銀臺后面,好久都沒動。
旁邊的同事問我:“思琦,你怎么了?臉色這么差?!?/p>
“沒事。”我搖搖頭,擠出笑容。
但我心里已經下了決心。
我要把袁勇那些破事,全都翻出來。
不是為了報復,而是為了我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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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下班后,我沒有回家,而是騎著電動車去了“海味軒”。
我找到了周德順。
他正在店后面的倉庫里盤點海鮮,見我來了,有點意外:“小姑娘,你找我?”
“周老板,我想問您一件事。”我站在門口,斟酌著措辭,“袁勇除了欠您那八千塊,還欠別人的錢嗎?”
周德順放下手里的貨單,看了我一眼:“你問這個干什么?”
“他騙了我姐三年,我不想讓她再被騙下去了。”我掏出口袋里的錄音筆,“我今天接到一個債主的電話,說袁勇欠他兩萬塊材料款。我想幫他把那些債主都找出來,把證據收集齊,讓我姐在離婚的時候能用得上。”
周德順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從口袋里掏出手機,翻了翻:“袁勇這個人,做生意的口碑一直不好。我聽同行說過,他欠了好幾個人的錢,加起來怕是有五六萬?!?/p>
他看了我一眼,語氣有點猶豫:“但這些債主大多沒打官司,因為金額不大,打官司劃不來?!?/p>
“如果您能幫我聯系上那些債主,我保證,他們的錢我會想辦法讓他們拿回來?!蔽铱粗难劬Γ拔乙牟皇清X,是證據。只要證明袁勇一直在騙我姐,就夠了?!?/p>
周德順想了想,點點頭:“行,我幫你問問。”
接下來三天,我拿著錄音筆,見了三個債主。
一個是開建材店的老板,袁勇欠他一萬二的材料款,拖了一年半沒還。
一個是做運輸的司機,袁勇欠他六千塊運費,拖了兩年。
還有一個是開飯店的老板,袁勇欠他四千塊酒水錢,也是一年多沒還。
我把他們的欠條、轉賬記錄、聊天截圖,全都拍了下來。有些債主還愿意給我錄音,證明袁勇確實欠他們錢。
三天時間,我整理出一份清單:袁勇欠的外債,加起來超過六萬塊。
這還不算他跟我的那五千,跟周德順的八千。
我把這些資料打包發給蘇嬙時,她看完后沉默了很久。
“思琦,你這幾天……”
“我沒事?!蔽掖驍嗨?,“姐,這些東西夠你在法庭上用了。你去找個律師,把離婚的事辦了?!?/p>
“可你姐夫他……”
“他不是我姐夫了。”我糾正她,“他就是個騙子。”
蘇嬙愣了一下,然后輕聲說:“你說得對。”
那天晚上,蘇嬙正式向袁勇提出了離婚。
袁勇當然不肯,先是死活不同意,然后又開始撒謊,說那些錢都是“正常的生意往來”,說自己“很快就能還上”。
但蘇嬙這次沒給他任何機會。
她把那些欠條和轉賬記錄的截圖發給了袁勇:“你要是不同意離婚,我就去法院起訴。反正我有證據,到時候鬧到法庭上,你一分錢都別想撈到,還得背上一個騙婚的名聲?!?/p>
袁勇這才慌了。
他同意了離婚。
條件是蘇嬙不要分他的“財產”。
蘇嬙當時就笑了:“你還有財產?你身上那件襯衫都是借的錢買的吧?”
最后兩人協議離婚。
蘇嬙什么都沒要,只帶走了自己的衣服和孩子的撫養權。
袁勇那套租的房子,她連看都沒看一眼。
離婚手續辦完那天,我陪蘇嬙去收拾東西。
袁勇也在,灰頭土臉的,坐在客廳里,面前擺著一瓶啤酒,旁邊的煙灰缸里堆滿了煙蒂。
他看見我進來,眼神閃了一下,沒說話。
我沒理他,徑直走進臥室幫蘇嬙打包。
蘇嬙的東西不多,幾件衣服,幾本書,還有一些孩子的玩具。她收拾得很快,幾乎沒在房間里多停留。
臨走時,她回頭看了一眼這個生活了三年的地方,眼眶有點紅,但沒哭。
“姐?!蔽医凶∷?。
“嗯?”
我走過去,把那五千塊的轉賬記錄遞給她看:“這錢,我前天追回來了。”
蘇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就好?!?/p>
我們走出那扇門時,袁勇突然喊了一聲:“蘇嬙!”
蘇嬙停下腳步,沒回頭。
“你……你恨我嗎?”他的聲音沙啞,像被煙熏過一樣。
蘇嬙沉默了一下,然后說:“不恨。只是可憐你。”
她說完,拉著我的手,走了。
電梯門合上的一瞬間,我聽見了一聲壓抑的哭聲,從身后那扇門里傳出來。
我握緊姐姐的手,沒有說話。
回到家,楊淑賢已經做好了晚飯。
一桌菜,全是蘇嬙愛吃的。
“媽,您這……”蘇嬙看著那桌子菜,眼淚終于掉下來了。
“別哭,吃飯?!睏钍缳t給每人盛了一碗湯,“日子再難,也得吃飯?!?/p>
那頓飯吃得很安靜,沒有談論袁勇,也沒有談論離婚,就只是吃飯。
飯后,我幫楊淑賢收拾碗筷時,她突然說了一句:“你做得很好?!?/p>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其實我也沒做什么。”
“你做了很多。”楊淑賢看著我,“你姐的事,你能幫她撐到這個地步,已經夠了?!?/p>
我沒說話,低頭洗碗。
水流嘩嘩的,泡沫包裹著油膩的碗碟,我一個一個洗干凈,放進瀝水架里。
窗外的月亮很圓,掛在深藍色的天幕上,像一個大大的句號。
我想,有些事情,也該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