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倒計時第三天,我正在廚房熬銀耳湯。
墻上貼著兒子的作息表,精確到分鐘。
門鈴響了,我從貓眼往外看——小姑子徐曉芳站在門口,衣服上有污漬,眼睛紅腫,手里牽著侄子天樂。
我拉開門,她撲通一聲跪下來:“姐,我沒地方去了。”
我把她拉起來,嘴巴比腦子快:“來就來,一家人嘛。”
晚上天樂開始哭鬧,徐曉芳哄了半天也不管用。兒子從房間探出頭,我說:“沒事,你弟弟認生,你忍忍。”兒子關上門,燈一直亮到凌晨兩點。
那晚,我沒睡著。老公也沒睡著。我們背對背躺著,誰都沒說話。
可我知道,出事了。
01
我叫趙曉悅,今年四十五歲。
十年前婆婆去世時,我沒見她最后一面。
因為那之前我們吵過一架,我說過“這輩子都不想再見到你”的狠話。
她走的那天,我正在超市買菜。
等我趕到醫院時,人已經涼了。
我跪在靈堂前哭了一夜,對自己說:以后要做一個好女人,要忍,要大度,要善解人意。
這句話,我背了十年。
婆婆走后,我一直用這種“忍”去維系一個家的表面太平。
老公徐明誠有個妹妹叫徐曉芳,遠嫁外省,日子過得稀碎。
這些年她沒少找我們要錢,我從不拒絕。
兒子徐浩問我:“媽,咱家是銀行嗎?”我說:“你姑姑不容易,咱們大度點。”
徐浩今年高考了。
我請了假,把家里布置得跟考場一樣安靜。客廳的鐘被我拆了電池,怕滴答聲吵到他。手機調成靜音,連洗碗都不敢開龍頭。
可就在高考前三天下午,門鈴響了。
我以為是快遞,開了門,愣住了。
徐曉芳站在門口,頭發亂糟糟的,臉上有兩塊青紫。她穿著一件舊棉襖,袖口破了,手里牽著天樂。天樂背著書包,眼睛紅紅的,像是剛哭過。
“姐……”徐曉芳一開口,眼淚就掉下來了,“我離婚了,沒地方去了。”
我腦子里轟地一聲響。
“你哥知道嗎?”我問。
“我給哥打電話了,他說讓我來。”徐曉芳抹著眼淚,“姐,我就住幾天,等我把事情辦好了就走。”
我張了張嘴,想說“你這來得不是時候”,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來就來吧,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我擠出笑臉,“快進來,外面冷。”
徐曉芳帶著天樂進了門。天樂一進門就開始東張西望,看到茶幾上的水果盤,二話不說就拿了根香蕉剝開吃。
“天樂,叫舅媽。”徐曉芳拍了拍他的頭。
“舅媽。”天樂嘴里塞著香蕉,含糊不清地叫了一聲。
我心里五味雜陳,但還是笑著說:“乖,想吃什么跟舅媽說。”
那晚,我多做了幾個菜。徐浩從房間出來吃飯,看到姑姑和表弟,愣了一下。
“浩,叫姑姑。”我說。
“姑姑好。”徐浩叫了一聲,然后坐下來吃飯。
飯桌上只有天樂的聲音,他一會兒說要喝飲料,一會兒說要吃雞腿。徐曉芳哄著他,不停地給他夾菜。
“姐,你這手藝真好。”徐曉芳笑著說。
“都是家常菜。”我說完,看了一眼徐浩。他低頭扒飯,筷子動得很慢,吃完一碗就回房間了。
那晚,天樂開始哭鬧。
他從九點開始哭,一直哭到十一點。徐曉芳哄了半天,又是唱歌又是講故事,都不管用。我坐在客廳里,心急如焚。
兒子的房間就在隔壁。
十一點半,我實在忍不住了,去敲了徐曉芳的門。
“曉芳,天樂是不是不舒服?”我壓低聲音問。
“他認生,換了新環境就這樣。”徐曉芳抱著天樂,一臉無奈,“姐,你多擔待。”
我咬咬牙,說:“行,那你們早點休息。”
回到客廳,我坐在沙發上發呆。老公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在了門口。
“去睡吧。”他說。
“浩還在學習。”我說。
“那你去看看他。”
我走到徐浩房間門口,輕輕敲了敲門。
“進來。”兒子的聲音很平靜。
我推開門,看到徐浩坐在書桌前,戴著耳機。桌面上的試卷堆得跟小山似的,臺燈把光線聚在一張數學卷子上。
“浩,你弟弟認生,哭一會兒就好了。”我說,“你忍忍。”
徐浩摘下一只耳機,看著我。
“我知道了,媽。”
“那早點休息。”
“嗯。”
我退出房間,關上門。門關上的那一刻,我聽到里面傳來一聲很輕的嘆息。
那晚,我翻來覆去睡不著。老公也沒翻身,我們就這么背對背躺著,誰都沒說話。
我想起十年前婆婆走的那天,我也是這樣躺在床上,睜著眼睛,聽著窗外風吹樹葉的聲音。
可我忍住了。我沒哭。
既然要做個好女人,就不能哭。
02
第二天一早,我被天樂的哭聲吵醒了。
看看手機,才六點十分。我趕緊爬起來,沖進廚房準備早餐。
銀耳湯是昨晚熬的,熱一下就能喝。我煮了雞蛋,又熱了幾個包子。徐曉芳帶著天樂出來時,我把早餐擺好了。
“姐,你起這么早?”徐曉芳打了個哈欠,臉上還帶著睡意。
“習慣早起。”我說,“快吃吧,一會兒浩也要起來了。”
天樂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抓起包子就往嘴里塞。徐曉芳也不管他,自己端碗喝湯。
我看了看客廳的鐘。六點半了,再過半小時兒子就該起床了。
可天樂吃包子的動靜太大了,吧唧嘴的聲音隔著客廳都能聽到。
“天樂,吃東西小點聲。”我忍不住說了一句。
天樂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他媽。
“舅媽嫌你吵了。”徐曉芳笑著說,“快吃,吃完去看電視。”
天樂三口兩口把包子塞進嘴里,然后跳下椅子:“媽,我要看動畫片!”
“去看吧。”徐曉芳擺擺手。
天樂跑進客廳,打開了電視。聲音開得很大,動畫片里的打斗聲震得耳朵疼。
我深吸一口氣,去敲了敲徐浩的門。
“浩,起床了。”
里面應了一聲,過了一會兒門開了。徐浩穿著校服走出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
“昨晚沒睡好?”我問。
“沒有。”他說,聲音有點啞。
他坐下來吃早餐,剛夾起一個包子,天樂就從客廳跑過來:“表弟,你快來看,這個孫悟空可厲害了!”
徐浩抬起頭,勉強笑了笑:“我吃早飯,一會兒看。”
“現在看!”天樂拉著他的胳膊。
“天樂!”我趕緊出聲,“你表弟要吃飯,你去看你的電視。”
天樂撅著嘴,哼了一聲跑回客廳。
徐浩的包子剛送到嘴邊,電視里突然傳來一聲爆炸音效。他的手抖了一下,包子掉在桌上。
“沒事。”他說,重新夾起來吃。
那頓早餐吃得很安靜。徐浩吃完就回了房間,我收拾碗筷時,看到他把門從里面反鎖了。
上午,我去菜市場買菜。走之前我跟徐曉芳說:“曉芳,天樂能不能小點聲?浩在復習。”
“行,我讓他在房間里玩。”徐曉芳答得很爽快。
等我買菜回來,一進門就看到天樂把茶幾上的果盤打翻了。蘋果、梨、橘子滾了一地,他蹲在地上,正用橘子皮當球踢。
“天樂!”我的聲音高了八度。
他抬起頭,無辜地看著我。
“怎么了?”徐曉芳從房間出來。
“你看你兒子!”我指著滿地的水果,“我走的時候不是說了嗎?讓他小點聲!”
“姐,小孩子嘛,活潑一點正常。”徐曉芳笑著蹲下來,“天樂,別玩了,把水果撿起來。”
天樂嗯了一聲,開始撿水果。他撿一個扔一個,咬一口又放下。
我忍了又忍,沒發火。
中午徐浩出來吃午飯時,臉色已經不太好了。他坐在飯桌上,一句話沒說,吃完飯就回房間了。
我站在門口,想跟他說句話,又不知道該說什么。
下午兩點多,我收拾客廳。天樂在沙發上看電視,徐曉芳回房間午睡了。
突然,我聽到陽臺上有動靜。走過去一看,天樂正蹲在陽臺上,拿我種的花當玩具。
“你在干什么?”我走過去。
“沒干什么。”天樂把手藏在背后。
“手拿出來。”
他不情不愿地伸出手。我看到他的手上捏著一片花瓣,還有幾片葉子。
我種的梔子花,被他揪得七零八落。
“天樂!”我真的生氣了,“這是舅媽種的花,你怎么能這樣?”
天樂撇著嘴,眼淚在眼眶里打轉:“我錯了。”
“你……”
話還沒說完,徐曉芳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姐,小孩子嘛,不懂事。”
我轉過頭,看到她靠在門框上,臉上帶著微笑。
“他把我花都揪了。”我說。
“不就是幾朵花嗎?回頭我賠你。”徐曉芳走過來,拉了拉天樂,“回屋去。”
天樂一溜煙跑了。
我站在陽臺上,看著那盆被糟蹋的花,心里堵得慌。
可我還是沒發火。
我想起十年前跪在靈堂前發的誓:要做個好女人,要忍,要大度。
我忍了。
下午五點多,我收拾客廳沙發。天樂不知什么時候把遙控器塞到了沙發縫里。我伸手去掏,掏出來的不光是遙控器,還有一張紙條。
紙條被揉成一團,我展開一看,上面寫著一個電話號碼和一個名字——“王哥,134”。
我心里咯噔一下。
這是什么?
我把紙條折好,放進口袋里。
晚飯時,我跟老公說:“你妹妹還沒說要住多久?”
老公抬頭看了我一眼:“她說住幾天。”
“幾天是幾天?”
“不知道。”
“那高考呢?”我壓低聲音,“明天就高考了,家里這個樣子,浩怎么復習?”
老公放下筷子:“我去跟她說。”
“別去了,”我攔住他,“我說過了,沒用。你說了,她肯定又要哭。”
老公沉默了。
那天晚上,天樂又哭鬧了。這次比昨天更厲害,邊哭邊喊“我要回家”。徐曉芳怎么哄都沒用。
我坐在客廳里,聽著隔壁房間的哭聲,心里像刀割一樣。
徐浩房間的燈一直亮著。
我走到他門口,看到門縫里透出一線光。我想敲門,手抬起來,又放下了。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那是那天晚上,我第二次聽到徐浩的嘆息聲。
03
高考前一天的早上,我被一陣“啪嗒啪嗒”的聲音吵醒了。
我迷迷糊糊爬起來,循著聲音走到客廳。看到天樂正蹲在陽臺門口,手里捧著一疊紙。
那些紙被疊成飛機,從他手里飛出去,在空中打了個轉,飛向樓下。
“天樂!”我大喊一聲。
天樂回頭,手里攥著最后一只紙飛機。
“你在干什么!”我沖過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我……我在玩。”天樂縮著脖子。
“那是什么紙?”我的聲音在發抖。
“我不知道……”天樂說完,手里的紙飛機飛了出去。
我沖到陽臺往下看。樓下草坪上散落著七八只紙飛機。有的落在草叢里,有的掛在樹枝上。
我的心一下子涼了。
陽臺角落放著一張寫字椅。椅子上放著徐浩的復習資料。那些資料是被天樂從徐浩房間拿出來的——因為早上徐浩去上廁所時,門沒鎖好。
“天樂!”我的聲音已經變了調,“你怎么能拿表弟的卷子?”
“我……我想折飛機。”天樂開始哭了。
徐曉芳從房間出來,看到這副場面,趕緊過來:“怎么了?”
“你看你兒子干的好事!”我指著樓下的紙飛機,“他把浩的復習資料折成飛機扔了!”
徐曉芳臉色變了變,但很快就恢復了平靜:“姐,不就是幾張紙嗎?我再買給你。”
“買?”我聲音高了八度,“那是高考復習資料!你上哪兒買?”
“我……”
“別說了。”一個聲音從身后傳來。
徐浩站在他房間門口,臉色發白。他穿著睡衣,頭發亂糟糟的,眼里的血絲看得清清楚楚。
“浩,”我趕緊說,“媽這就下去撿。”
“不用了。”徐浩的聲音很冷,“我自己去。”
他穿著拖鞋,走出家門。
我跟在他身后,下了四層樓,到了樓下草坪。
清晨的草地上還帶著露水。
徐浩彎腰,從草叢里撿起一只紙飛機。
他小心翼翼地展開,上面寫滿了解題步驟。
有些地方已經被露水打濕,字跡模糊了。
“浩,對不起。”我說。
他沒說話,繼續撿。
我也蹲下來一起撿。手在草叢里摸索,紙飛機一只接一只被找到。有的完好無損,有的已經被露水泡爛了。
我展開一只紙飛機,看到上面是一道數學大題。解題步驟密密麻麻,每一行都用紅筆標注了重點。
“這是你……哪個老師的?”我問。
“肖老師。”徐浩的聲音很輕。
我心里一酸。肖老師是徐浩的數學老師,也是他的班主任。這些卷子是他花了整整一個學期做的,每個錯題旁邊都有批注,每道難題后面都有反思。
現在,它們變成了一堆廢紙。
等我撿完最后一只紙飛機,徐浩抱著那些皺巴巴的卷子上了樓。他的手上沾著露水和草葉,衣服上也沾了泥。
我跟著他進了他的房間。他把卷子攤在書桌上,一張一張地展平。
有的卷子已經碎了,拼都拼不起來。
“浩……”
“媽,”他打斷我,聲音很平靜,“你覺得我還能考好嗎?”
“能,肯定能。”我說,可我自己都聽出這話有多蒼白。
“你就真的不怕影響到我嗎?”
我愣住了。
徐浩轉過身,看著我:“我考不考得上,你就真的一點都不在乎嗎?”
“我在乎!”我說,“媽媽當然在乎!”
“那你為什么總是讓我忍?”他的聲音突然變大了,“姑姑來的時候你讓我忍,天樂鬧的時候你讓我忍,現在他把我的卷子都撕了,你還要我忍嗎?”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我不是不在乎兒子,我只是……習慣了忍。
徐浩沒有再說下去,他轉過身,把卷子一張張收進抽屜里。
我從他的房間出來時,看到徐曉芳站在門口。
她臉上帶著一副“我什么都知道”的表情,輕聲說:“姐,小孩子不懂事,你別生氣。”
我看著她,沒有回答。
那天下午,我在客廳收拾東西時,無意間翻到了徐曉芳的包。包是開著的,里面放著一沓文件。
我本來不是故意偷看的,可那個借條復印件就放在最上面。
“借款人:徐曉芳,金額:120,000元。”
我手一抖,借條掉在地上。
我趕緊撿起來,放回包里。
回到廚房,我靠著灶臺,心“咚咚”跳。
十二萬?
她不是離婚嗎?怎么會有借條?
那晚,我把那張寫著“王哥”的紙條從口袋里掏出來,偷偷給老公看了一眼。
“這是誰?”我壓低聲音問。
老公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曉芳給你看的?”
“她沒給我看。是我從沙發縫里撿到的。”我說,“你妹妹到底怎么了?她真的離婚了嗎?”
老公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你別問了。”
“明誠,我不管她離沒離婚,高考只有兩天了!”
“我知道。”老公說完,把紙條撕了,扔進垃圾桶里。
那天晚上,天樂又哭了。
但這次,我聽到的不是哭聲。我聽到了徐曉芳在打電話。
“……那錢是要不回來了,嫂子這么能忍,你就按我說的辦……”
我站在門口,渾身冰涼。
04
高考前一天的凌晨三點,我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心里有事,睡不踏實。
我摸黑下了床,想去看看徐浩睡了沒有。走到客廳,看到沙發上坐著一個人。
是老公。
他沒開燈,坐在黑暗里,手里夾著一根煙。煙頭的紅光在黑暗中一閃一閃的。
“你怎么不睡?”我走過去。
“睡不著。”他說,把煙掐滅了。
我坐到他旁邊。
“你今天查到什么了?”他問。
“那張紙條,”我說,“我問你,你不說。”
他沉默了一會兒:“你真想知道?”
“想。”
他站起來,走進廚房。我跟著他。他關上門,把燈打開。
廚房很小,我們兩個人站在里面,轉個身都困難。
“曉芳不是離婚。”他說。
“什么?”
“她老公跟她離了,但那是她自找的。她在外面借了高利貸,十二萬。利滾利,現在連本帶利快二十萬了。”老公的聲音很平靜,但我看到他握在灶臺上的手在發抖。
“那她來我們家……”
“來躲債的。”老公說,“她老公知道了,跟她離了婚。她帶著孩子沒地方去,想到咱家來避風頭。”
“那她……”我腦子里一片混亂,“那她為什么要騙我們?”
“她怕你不讓她來。”老公說,“她走投無路了。”
我靠在墻上,手在發抖。
十二萬,二十萬。我平常買菜都要算著花,一毛錢掰成兩半用。這些數字對我來說,就是天文數字。
“她欠了高利貸,跟我們有什么關系?”我聲音都變了,“她可以自己去還啊!”
“錢是她借的,但債主找不到她,就會來找我們。”老公說,“昨天下午,有人給我打電話了。”
“誰?”
“一個叫‘王哥’的。他說他是債主的朋友,說曉芳欠了他的錢,讓我們管管。”
“你怎么說的?”
“我說我們家不管這些事。他說,不管也得管,不然就到家里來。”
我的后背冒冷汗。
“那怎么辦?”
“明天我送她走。”老公說。
“明天?明天浩就要考試了!”
“我知道。”老公看著我,“所以我今天晚上就要跟她談。”
“你瘋了?”我壓低聲音,“你現在跟她談,她今天鬧一晚上,浩明天不用考試了!”
老公沉默了很久。
“那你覺得怎么辦?”
我想了想:“明天早上你送浩去考場。等她起來了,我再跟她談。”老公說:“也好。”
那晚我們在廚房里站了很久。誰也不說話,就看著窗外黑漆漆的天。
天快亮時,老公回屋睡了。我坐在客廳里,看著墻上的鐘一分一秒地走。
五點半,六點。
六點四十,天樂第一個醒了。他穿著睡衣,揉著眼睛走出來:“舅媽,我餓了。”
“舅媽給你做早飯。”我聲音很輕。
天樂坐在沙發上,沒開電視,倒是安靜了。
我做了雞蛋餅,熱了牛奶。天樂邊吃邊問我:“舅媽,我們今天還在這兒嗎?”
“你要去哪兒?”
“媽媽說要帶我回老家。”天樂說,“她說等表弟考完試就走。”
“你媽跟你說的?”
天樂點頭:“媽媽說,我們不在這兒住了。她說你們家太窮了。”
我嘴角動了一下。
七點,徐浩起床了。
他穿著校服,背著書包走出來。黑眼圈更深了,但他精神還好。
“媽,我走了。”
“考試加油。”
他走了兩步,又回頭看我:“媽,你別再讓我忍了,行嗎?”
“行。”我說。
他笑了笑,關上門走了。
我剛轉身,手機就響了。
“浩走了嗎?”
“走了。”
“中午我回來做飯,你別管了。你陪著他。”
“知道了。”
掛了電話,我坐在客廳里,心跳得很快。
天樂在房間里玩積木,徐曉芳還在睡覺。
我沒叫她。
有些事,得等她醒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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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中午,老公回來了。
他手里拎著幾個袋子,里面是菜和水果。他一進門就往廚房走,把東西放進水池里。
“曉芳呢?”他問。
“還沒起來。”
“你叫她。”
我走到徐曉芳房間門口,敲了敲門:“曉芳,起來了。”
里面傳來一個含糊的聲音:“幾點了?”
“十二點了。”
門開了,徐曉芳蓬頭垢面地探出腦袋:“啊?都這么晚了?”
“你哥回來了,有事跟你說。”
徐曉芳愣了一下:“什么事?”
“你出來就知道了。”
她換了衣服出來,頭發也沒梳。天樂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她走過去,坐在他旁邊。
老公從廚房出來,手里端著一杯水。
“曉芳,我有話跟你說。”
“說唄。”徐曉芳語氣輕松。
“你今天收拾收拾,下午我送你去車站。”
徐曉芳的笑容僵在臉上:“哥,你說什么?”
“我說,你下午走。”
“為什么?”她聲音一下子高了,“我來投奔你,你就這么對我?”
“我沒說不讓你來。”老公的聲音很穩,“但現在不是時候。浩明天高考,家里不能亂。”
“我怎么就亂了?”徐曉芳站起來,“我來了你就嫌我多事?”
“我沒嫌你,但你現在得走。”
“我要是不走呢?”
“曉芳,”老公的聲音沉下來,“你的事我都知道了。那個姓王的給我打電話了。”
徐曉芳臉色一下子白了。
“你怎么知道的?”
“他用我的手機號查到的。”老公說,“昨天下午他還讓人來小區門口問過。他們知道你在我們家。”
“我……”徐曉芳聲音開始發抖,“哥,我錯了。我就是想去你那躲幾天。等我找到工作,我就還錢。”
“你現在就得還。”老公說,“你不還,他們就來找我。浩明天高考,我不能讓他們鬧到家里來。”
“那我怎么辦?我帶著天樂,我能去哪兒?”
老公沒有說話。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個信封,放到茶幾上。
“里面有五千塊錢。你拿著,回家。”
徐曉芳看著那個信封,眼淚掉了下來。
“哥,你趕我走?”
“我不是趕你走。我是怕你出事。”
“我不要!”她把信封推開,“你這是看不起我!你以為我是來要飯的?”
“我不是看不起你。”老公把信封推回去,“當妹的,你拿著。”
“我不拿!”徐曉芳站起來,指著老公的鼻子,“徐明誠,你是不是人?我被人追債,你不管我就算了,還趕我走!”
老公沒說話。
“你等著!”徐曉芳抱起天樂,“我給我爸媽打電話,讓他們知道你是怎么對我的!”
“打吧。”
徐曉芳愣了一下,眼淚掉得更厲害了。
“行,你狠。”她抱著天樂回了房間,摔上房門。
我站在一旁,一句話沒說。
老公坐在沙發上,把信封重新裝進外衣內袋。
我去廚房倒了杯水,遞給他。他接過去,喝了一口。
“她會不會真打電話?”我問。
“打就打吧。”老公說,“爸媽走了這么多年了,她還能打到天上去?”
午飯老公做了四個菜。紅燒排骨,清蒸鱸魚,蒜蓉生菜,紫菜蛋花湯。每道菜都是徐浩愛吃的。
可飯桌上沒人說話。天樂吃得很少,徐曉芳一口沒動。
下午兩點多,老公站起來:“收拾好了嗎?四點出發。”
徐曉芳坐在沙發上,眼睛紅腫著:“哥,你真的不留我了?”
“不留了。”
“那我不還錢怎么辦?”
“你自己的事,自己解決。”
徐曉芳咬著嘴唇,半晌說了一句:“行,你狠。”
她拉著天樂回了房間。
過了半小時,她出來了。箱子已經收拾好了,天樂跟在后面,眼睛也紅紅的。
老公把信封塞進她箱子的側袋:“省著點花。”
徐曉芳沒接話。
她往外走,我也跟著送她。
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我一眼:“嫂子,你對我好,我知道。但我哥對我不好,我一輩子記住今天。”
她走了,腳步聲在樓道里漸行漸遠。
天樂回頭看了我一眼,好像想說什么,但沒開口。
電梯門關上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空蕩蕩的走廊。
十秒鐘,一分鐘。
我靠在門框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可心里那根弦,還是繃著的。
我總覺得,這事還沒完。
06
高考那天早上,我比徐浩醒得還早。
天亮沒多久,我就起了床。窗外天灰蒙蒙的,露水很重。
我輕手輕腳地進了廚房。熬了粥,煎了兩個荷包蛋,又切了一盤水果。
做好后,我去叫徐浩。
他已經在洗臉了。水聲嘩嘩的,聽到我敲門,含含糊糊應了一聲。
出來時他穿著新買的T恤,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眼圈淡了,精神不錯。
“媽,你起這么早。”
“睡不著了。”我笑著說,“快吃,一會兒我送你。”
他坐下來吃飯,吃得不多,但細嚼慢咽的。
我看在眼里,心里松了一點。
七點鐘,我拿上鑰匙,跟他一起下樓。
門口停著一輛電動車。我騎車,他坐后面。
去考場的路不遠,十幾分鐘就到了。學校門口已經圍了不少人,送考的家長比考生還多。
徐浩從車上下來,我拍拍他的肩膀:“好好考,放松。”
他往里走,沒有回頭。我在門口站著,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
我突然有點恍惚。
去年高考前一天,我在家給他包餃子。那天下雨,徐曉芳打電話來借五千塊,我二話不說轉了。掛了電話,徐浩問我:“媽,我能考好嗎?”
我說:“當然能。”
現在想想,那些話我說得很輕松。
可我心里一直沒底。
我從考場門口往回騎。路上買了一籃子菜,準備中午做頓好的。
回家時,樓道里很安靜。我開門進去,把菜放在廚房。
還沒來得及換鞋,樓下傳來一個聲音。
“就是這兒,二樓。”
我的動作停住了。
“咚咚咚!”
有人在拍門。
我從貓眼往外看。三個男人站在門口,都穿著深色衣服。最前面那個剃著光頭,手里拿著手機。
“開門!”光頭喊,“我們知道徐曉芳住這兒!”
我的腿軟了。
我靠在門上,不敢出聲。
“開門!”聲音更大了,“她欠我們的錢,你們也別想躲!”
我的眼淚一下子就冒出來了。
不是怕。是怕。
我怕的不是他們,是考場。
考場就在隔壁街。
我哆嗦著拿出手機,撥了老公的號碼:“你快回來!”
“怎么了?”
“有人來要債了!”
“我馬上到!”
掛了電話,我沖到陽臺,拼命喊:“別拍了!人不在!”
樓下的人抬起頭:“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嫂子!”
“人是住在你們家的!她不在,你來還!”光頭往上走了兩級臺階,“開門!”
我不敢開門。
我從陽臺往下看,已經有人圍過來了。小區里的老人、遛狗的鄰居,都停下來看熱鬧。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這時,警笛響了。
“嗚……嗚……”
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警車!
他們報警了!
我沖到陽臺,看到老公正騎著電動車過來。后面跟著一輛警車,警燈正亮著。
警笛聲越來越近。
越來越響。
我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考場就在隔壁街。
我兒子坐在里面。
他聽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