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七月的風又悶又熱。
我站在宏盛資本大樓門口,手機屏幕碎了,但還能看見蘇雨馨發來的消息:“你爸又吐血了?!蔽疫o手機,指甲嵌進掌心。
電梯到了四十二層,面試室的門推開那一刻,我看見五位面試官坐成一排。
HR總監吳龍笑瞇瞇地開口:“劉博士,咱們不聊簡歷。唐僧三個徒弟,只留一個,你選誰?”我愣了整整兩秒。
而就在此刻,我口袋里的手機震了三下那是醫院的短信:你父親已經轉進ICU,請速來簽字。
01
我從首都機場出來的時候,北京正熱得像個蒸籠。
飛機上坐了十三個小時,旁邊是個打了一路呼嚕的中年男人。
我睡不著,翻來覆去地想我爸的事。
蘇雨馨發了十幾條微信過來,最后一條是:“別急,醫院那邊我托人盯著,你回來了再說?!?/p>
回來。這兩個字說出口輕飄飄的,可我知道回到北京意味著什么。
我在美國讀了五年,博士論文答辯完那天,導師問我想不想繼續做博士后。
我說想,但得先回國一趟。
他沒多問,只說替我留著位置。
可誰都知道,博士后那點薪水,連我爸一個月的化療費都不夠。
我拖著一個行李箱從到達口出來,站在路邊打車。旁邊一個小姑娘抱著她媽哭,應該是剛團聚的一家子。我看了兩眼就別過頭去,不敢多看。
出租車里空調壞了,司機打開窗戶,熱風灌進來,吹得我頭發糊了一臉。我翻了翻手機通訊錄,看見盧英奕的名字,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打。
盧英奕是我男朋友,處了快三年了。
他在一個事業單位上班,工資不高但穩定。
他媽薛桂榮是個退休老師,對我一直不冷不熱。
之前我去美國之前,她媽就說過一句話:“我們家英奕條件不差,你一個姑娘家跑那么遠讀書,將來還回不回來啊?”
我沒回答。因為說實話,我也不知道。
出租車拐進一條窄巷子,停在一棟舊樓前面。
蘇雨馨幫我租的房,月租1200,隔斷間,沒有空調。
我推開門,一股悶熱的霉味撲面而來。
房間里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柜。
窗戶朝北,陽光照不進來。
我把行李箱往墻角一放,坐在床沿上,給醫院打了個電話。
接電話的是我媽,聲音啞得不行:“清璇,你可算回來了。你爸他又你媽說到一半就說不下去了,電話那頭只有壓抑的哭聲。
我說:“媽,別哭,我回來了。明天我去面試,有了工作就有錢了?!?/p>
我媽說:“你爸不讓我告訴你,說別耽誤你前途?!?/p>
我沒接話。我爸這輩子就這樣,什么都為我考慮,唯獨不考慮他自己。
掛了電話,我打開手機,翻出宏盛資本的面試通知。
后天上午十點,四十二層,五位面試官。
我閉上眼睛,腦子里把這家公司的資料過了一遍。
管理資產規模三百億,主要是地產和科技板塊的投資。
創始人是周武祥,白手起家,業內口碑不錯。
我把資料又看了一遍,直到眼睛酸得睜不開才躺下。床板很硬,枕頭有股潮味。我翻了個身,閉上眼睛,腦子里全是我爸躺在病床上的樣子。
他瘦了很多。上次視頻的時候,我差點沒認出他。頭發掉光了,眼窩深陷,說話都沒什么力氣。但他還是笑著,說:“閨女,爸沒事,你別擔心。”
我能不擔心嗎?醫生說他的病有手術機會,但手術費加后續治療至少六十萬。六十萬,我這輩子都沒見過那么多錢。
而我現在連個正經工作都沒有。
我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隔斷間的墻很薄,隔壁有人在打電話,聲音斷斷續續傳過來。我盯著天花板,不知道什么時候睡著了。
02
面試前一天,我醒得很早。
說是醒,其實一夜都沒怎么睡踏實。
隔斷間隔音太差,樓上有人半夜回來,高跟鞋踩得地板咚咚響。
我翻來覆去到凌晨四點多才迷糊了一會兒,又被樓下收廢品的喇叭吵醒了。
我爬起來,對著洗手間那面裂了縫的鏡子刷牙。鏡子里的人黑眼圈很重,臉色蠟黃。我使勁拍了拍臉,讓自己打起精神。
手機響了,是盧英奕。
他問我什么時候回來的,說想見個面。我說明天面試,今天要準備,改天吧。他沉默了幾秒,說:“你媽那天給我打電話了。”
我手一頓:“她跟你說什么了?”
“說叔叔手術費的事?!北R英奕聲音有點猶豫,“清璇,我知道你現在壓力大。但那個錢我”
“沒事,你別管?!蔽掖驍嗨?,“我自己想辦法?!?/p>
“你一個姑娘家,能有什么辦法?”盧英奕急了,“要不咱倆結婚吧,我跟我媽說說,把彩禮錢先拿出來”
“你媽能同意?”
他又沉默了。
我知道他為難。薛桂榮那個人我最清楚,精打細算了一輩子。她給盧英奕存了筆錢,說好了是買房用的。要是拿出來給我爸治病,她能急眼。
“英奕,這事以后再說?!蔽冶M量讓聲音聽起來輕松一點,“我先去面試,有了工作什么都好辦。”
掛了電話,我坐在床沿上,拉開錢包,把里頭的鈔票數了一遍。
美國回來前我攢了點錢,加上獎學金剩下的,一共不到八萬塊。
連手術費零頭都不夠。
我把診斷書從包里翻出來,又看了一遍。肝癌,三期以上,醫生說手術成功概率五成。五成,賭一把,賭贏了還能活幾年,賭輸了一切歸零。
我爸今年才五十三歲。在縣城教了一輩子書,三萬塊的存款,一套住了二十年的老房子。他把所有的錢都砸在我讀書上了。
我初中畢業那年,縣里最好的高中來招生,學費一年四千。我媽猶豫了一下,我爸二話不說就把錢掏了。
“閨女聰明,不能耽誤了?!彼f。
高中三年,我吃住都在學校。
我爸每周末騎著自行車來送飯,來回四十里地。
冬天冷,他的手凍得通紅,還是笑著把飯盒遞給我:“趁熱吃,你媽包的餃子?!?/p>
后來我考上清華,我爸在縣城擺了三天的流水席。
親戚朋友都來祝賀,他喝多了,抱著我說:“閨女,爸這輩子沒啥本事,就供你讀書了。你若成了博士,爸這輩子就沒白活。”
這些話他寫過好多封信給我。
大學四年、研究生兩年、美國五年,我走到哪兒,他的信就寄到哪兒。
信紙都是那種最便宜的白紙,鋼筆字,一筆一劃寫得整整齊齊。
我把那些信從行李箱底翻出來,厚厚一摞。
第一頁都卷邊了,紙都發黃了。
我翻開一封,上面寫著:“閨女,今天學校發了獎狀,爸替你高興。別人都說讀書沒用,你別聽他們的。讀書能改變命運,這是爸這輩子最相信的事?!?/p>
我眼眶發熱,趕緊把信合上,塞回箱子里。
不能再哭了,明天還要面試。
我打開電腦,把宏盛資本的資料又過了一遍。
看了幾份他們投資過的項目案例,做了一堆筆記。
我還搜了周武祥的采訪視頻,聽他聊投資理念,琢磨他喜歡什么樣的員工。
這一忙就是一天,連午飯都忘了吃。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窗外天都黑了。
我下樓在小賣部買了個面包,邊啃邊往回走。樓道里燈壞了,我摸黑爬上三樓,聽見隔壁有人在吵架,鍋碗瓢盆砸得叮當響。
回到房間,我把燈打開,從包里翻出明天面試要穿的衣服。
一件白襯衫,一條黑褲子,還是我出國前買的,洗得有點發白了。
我把衣服掛在門后,用熱水壺燒了壺水,泡了一包方便面。
吃了一半就吃不下了,胃里翻得難受。
我給醫院打了個電話,我媽說今晚我爸情況還算穩定。我說那就行,明天面完試就過去。
掛了電話,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漬。那些水漬像一張地圖,形狀奇奇怪怪的。我想著我爸,想著明天,想著那六十萬。
慢慢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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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早上七點我就起來了。
洗了把臉,換上那件白襯衫,對著鏡子看了看。
領口有點黃,沒辦法,洗太多次了。
我把頭發扎起來,涂了點口紅。
口紅也是幾年前買的,顏色不太對,但總比不涂好。
我把簡歷又看了一遍,確認沒有錯別字。外頭太陽很大,我拎著包出了門。
地鐵里人擠人,我被擠在角落里,襯衫被汗洇濕了一小塊。
旁邊一個大媽一直在打電話,聲音很大,說啥我也聽不懂。
我把耳機戴上,放了一首鋼琴曲,深呼吸,讓自己平靜下來。
到國貿的時候快九點半了。宏盛資本的辦公樓很高,玻璃幕墻在太陽底下閃閃發亮。我站在樓下抬頭看了一眼,心里給自己打氣:劉清璇,你行的。
進了大廳,一個穿著職業裝的前臺姑娘帶我去了電梯。她看了我一眼,笑了笑:“面試?”
我點點頭。
“加油。”她說。
電梯到了四十二層,門打開,是一條寬敞的走廊。
地面上鋪著灰色的地毯,墻上掛著幾幅抽象畫。
走廊盡頭有一扇玻璃門,上面印著四個金色大字:宏盛資本。
我推開門,里面是一個很大的前臺區域。一個年輕姑娘坐在前臺后面,看見我就站起來:“是劉清璇劉博士嗎?”
“是我?!?/p>
“請跟我來,面試室在這邊。”
她帶我穿過一條走廊,在一扇木門前停下來,敲了敲門。里面有人說“請進”,她推開門,側身讓我進去。
面試室很大,一張長桌子,對面坐著五個人。
正中間那個男人我認得,周武祥。
他比照片上黑一點,頭發有點花白,穿著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手里轉著一支筆。
他身邊坐著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應該就是HR總監吳龍。
另外三個人我不認識,一個中年婦女,兩個年輕男人。
我走到桌子對面,拉開椅子坐下。
“劉博士,很高興你能來面試。”吳龍先開了口,聲音很溫和,“路上還順利吧?”
“順利,謝謝?!蔽冶M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穩一點。
“那咱們就開始吧。”吳龍翻了一下我的簡歷,“劉博士,你的履歷很漂亮。清華本科,美國博士,還發表了好幾篇高水平的論文。按理說我們應該直接談談你的專業能力”
他把簡歷合上,靠在椅背上,笑了一下:“但是呢,我們宏盛招人有個習慣。在不看簡歷之前,我們先聊點輕松的?!?/p>
我看著他,沒說話。
“我這里有道題。”吳龍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西游記大家都看過吧?唐僧師徒四人,加上白龍馬,一共五個。但今天我只問你一個問題:假如你是唐僧,團隊里只能留一個人,你會留下哪個徒弟?”
他說完,笑瞇瞇地看著我。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
什么?
這個問題來得毫無征兆。我本來準備了一肚子關于投資模型、風險評估、財務分析的答案,結果他讓我選徒弟?
在場的其他幾個人也在看我。
那個年輕男人嘴角微微翹起,像是在等著看笑話。
中年婦女低著頭,假裝在看我的簡歷。
只有周武祥,始終在轉那支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我的心臟跳得很快。
我知道這是個坑。選孫悟空,說明我愛用能人,但容易被反噬。選豬八戒,顯得我沒眼光沒格局。選沙僧,中規中矩不出彩。怎么選都錯。
但如果我不回答,直接說這個問題沒有意義,那等于告訴面試官我面對突發情況只會逃避。
我不能輸。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深呼吸,腦子里快速轉著。
就在這時,我口袋里的手機突然震了三下。
我能感覺到它在褲兜里嗡嗡嗡地響著。
我知道是醫院發來的短信,但我現在不能看。
我強迫自己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這個問題上。
我的目光掃過面前這五個人。吳龍還在笑,年輕男人還在等笑話,中年婦女抬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旁邊那個戴眼鏡的男人面無表情地敲著桌面。
周武祥還在轉筆。
我突然想起昨晚看到的那個采訪視頻里,他說的那句話:“投資最重要的是判斷力,不是知識。知識可以學,判斷力學不來。”
判斷力。
我又看了一遍面前這些人,視線最后落在吳龍臉上,笑了一下。
04
“你笑什么?”吳龍愣了一下。
“沒什么,就是想清楚了一件事?!蔽艺f,“這道題挺有意思的,我選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