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超第三次把加班補貼申請拍回桌上時,我正站在他辦公桌前,手里還端著一杯給他泡的茶。
他說:“小蔣,公司困難,你再堅持一下?!蔽尹c頭說好,端著那杯茶轉身出去。
走到門口時,聽見他接了個電話,聲音壓得很低:“蔣雅雯那人太好哄了,讓她再撐三個月,等蘇博超上手了就把她開了。”我愣在門口,手里的茶杯蓋子輕輕響了一聲。
我沒回頭,把那杯茶倒進了茶水間的綠蘿盆里。
01
那天是周四,下午三點。
我把加班補貼申請從彭超桌上拿回來,折好,放進抽屜里。
抽屜里還躺著前兩次的申請,疊在一起,整整齊齊。
第一份是半年前的,第二份是三個月前,這是第三份。
加班補貼其實沒多少錢,四十二個小時,按公司標準算,也就一千二出頭。
我在乎的不是這個數目,我在乎的是彭超每次都說同樣的話——“公司困難,你再堅持一下”。
這句話他跟我說了四年。
四年前我進公司的時候,是個剛畢業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
彭超面試我那天,拍著胸脯說:“小蔣,你好好干,公司不會虧待你。等轉正了給你漲工資,年底還有分紅?!?/p>
我信了。
轉正的時候他說:“公司剛起步,資金緊張,你先堅持半年,半年后肯定給你調。”
半年后他說:“等這個項目做完吧,做完項目就有錢了。”
項目做完了,他又說:“今年行情不好,明年肯定給你補上?!?/p>
四年了,行情一直不好,明年始終沒來。
我把三份申請疊好,放回抽屜,然后打開電腦,開始寫辭職信。
寫到“尊敬的領導”四個字時,我停了一下。
我想起剛進公司那會兒,有天加班到半夜,彭超路過辦公室,看到我一個人在,去樓下買了份炒面端上來。
他說:“小蔣,辛苦了,吃完早點回去。”
那段時間我覺得這個老板真好,跟著他干有盼頭。
可后來我慢慢發現,他對每個人都說一樣的話,做一樣的事。他不是對我好,他是對所有人都這樣——一碗水端平的好,也是永遠不兌現的好。
辭職信寫好了,我沒馬上發。
我關了電腦,收拾東西準備下班。走到電梯口,碰見丁玉珍。她看了我一眼:“小蔣,臉色不太好,沒事吧?”
我說沒事,可能是最近加班太多了。
她嘆了口氣:“你那補貼申請,又被駁回了?”
我沒說話。
丁玉珍壓低聲音:“你知道蘇博超是誰嗎?彭總的外甥。他來這不是打雜的,是來接你的活的。”
我愣了一下,心里像被人掐了一把,生疼。
原來如此。
原來不是公司困難,是我不值錢了。
02
那天晚上我沒回家,去了醫院。
父親住院快一周了,腎炎,醫生說要好好調理,不能再拖了。
我去的時候他剛吃完藥,靠在病床上看電視。
見我來了,他把電視關了:“這么晚還過來,吃飯了嗎?”
我說吃了。
他看了我一眼:“你瘦了。”
我說最近在減肥。
他笑了:“減什么肥,你又不胖。”
我沒接話,坐在床邊削蘋果。父親看著我的手說:“你手怎么抖?”
我說沒抖,是蘋果太滑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問:“是不是工作不順心?”
我手里的水果刀停了一下,蘋果皮斷了。
我說沒有,挺好的。
他不信。他這個人雖然老實,但心里跟明鏡似的。從小到大,我有什么事都瞞不過他。
那天晚上我在病房陪護,父親睡著后,我坐在窗邊,看著外面的路燈發呆。手機震了一下,是弟弟蔣高馳發來的消息:“姐,爸怎么樣了?”
我說沒事,過兩天就能出院。
他又問:“你工作那邊怎么樣?聽爸說你最近天天加班?!?/p>
我看著那條消息,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后只回了一句:“還好?!?/p>
蔣高馳今年剛畢業,工作還沒著落。
他學的是計算機,本來想著能找個好工作,結果投了兩個月簡歷,面試了七八家,都沒成。
他知道我壓力大,從來不跟我抱怨,只是偶爾發個消息問問情況。
我這個弟弟,懂事的讓人心疼。
第二天一早,我從醫院出來,直接去了公司。
進辦公室的時候,蘇博超已經到了,正坐在工位上翻資料。他看到我,笑了一下:“蔣姐早。”
我說早。
他站起來,湊過來:“蔣姐,那個合同模板能不能發我一份?我想學習學習。”
我看著他那張年輕的臉,想起自己剛進公司時的樣子,也是這么客氣,這么小心翼翼。
我說好,一會兒發給你。
他高興地說了聲謝謝,又坐回位子上。
我打開電腦,把那份合同模板找出來,正準備發給他,突然想起昨天丁玉珍說的話——“他是來接你的活的?!?/p>
我關掉了文件夾。
不是不想給,是覺得心寒。
我在公司四年,該教的教,該帶的帶,從沒藏過私??傻筋^來,老板想的是怎么把我換掉。
中午吃飯的時候,我在食堂碰見丁玉珍。她端著餐盤坐到我旁邊,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說:“小蔣,我跟你說個事,你別往外傳?!?/p>
我說你說。
她說:“彭總昨天跟財務那邊說了,下個月開始,蘇博超的工資從實習期漲到正式員工標準,三千五提到五千。還有,他讓你把手上那個大客戶的維護流程整理出來,寫成文檔,下周五之前交上去。”
我筷子停了一下。
三年了,我帶這個客戶,從最開始人家愛答不理,到后來逢年過節主動請我吃飯。這中間的付出,只有我自己知道。
彭總從來沒問過我一句“辛苦嗎”,倒是對這個剛來兩個月的新人,關心得比誰都周到。
我說:“知道了,我下周五之前交?!?/p>
丁玉珍看了我一眼:“你就不生氣?”
我說生氣有什么用。
她嘆了口氣:“你啊,就是太好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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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晚上我加完班回到家,已經快十點了。出租屋很小,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柜,剛好夠一個人住。
我坐在床邊,把手機打開,翻到彭超的微信聊天記錄。上一次他主動找我說話,是三個月前,問我那個大客戶的合同什么時候能簽。
我往上翻,看到的全是匯報工作的話——“彭總,方案做好了”,“彭總,客戶那邊確認了”,“彭總,這個月業績完成了”。
他回得最多的就一個字:好。
四年了,我發了上千條消息,他回得最多的就是那一個好字。
偶爾也會多幾個字,比如說“辛苦了”、“繼續努力”。
但從來沒說過一句“謝謝”。
我打開手機備忘錄,寫了一段話:“四年,一千四百多天,加班費累計一萬六千塊,全部被駁回。不是心疼錢,是心疼自己瞎了眼?!?/p>
寫完了,又刪掉了。
何必呢,寫了也沒人看。
第二天到公司,我把那疊加班補貼申請從抽屜里拿出來,又看了一遍。
第一份,申請時間是半年前。
那時候我剛做完一個項目,連續加了二十多天的班,每天最早走是晚上八點,最晚到凌晨兩點。
我以為公司至少會給個交代,結果彭超一句“公司困難”就打發了。
第二份,三個月前。
那次是緊急項目,客戶要求三天出方案,我一個人熬了兩個通宵,第三天頂著黑眼圈去匯報。
客戶很滿意,彭超也很滿意,然后又說了一句:“公司困難,你再堅持一下。”
第三份,就是昨天。
其實我知道,就算彭超這次批了,我也干不下去了。
不是因為錢的問題。
是心涼了。
我把三份申請放進碎紙機,看著它們變成碎紙條,然后回工位開始寫辭職信。
這次我沒停,一口氣寫完了。
寫到最后一行的時候,我加了一句:“感謝公司四年的培養,祝愿公司越來越好。”
這句話是客套話,但我寫的時候,心里是真的有點難過。
畢竟這是我從零開始的四年。
辭職信打印出來,我拿著它去了彭超辦公室。
他正跟蘇博超說話,看我進來,揮揮手讓蘇博超先出去。
“有事?”他問。
我把辭職信放在他桌上。
他看了一眼,臉一下子就沉了。
“你這是什么意思?”他問我,語氣不太好。
我說:“我辭職。”
他盯著我看了幾秒鐘:“就為了那點加班費?”
我說不是。
“那為了什么?”
我想說很多,想說你這四年給我畫的餅,想說你把我的活給別人干,想說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
但我什么都沒說。
我說:“就是想換個環境?!?/p>
04
彭超沒馬上批。
他把辭職信收起來,說:“小蔣,你再想想,別沖動。”
我說不用想了,我考慮很久了。
他看了我一眼,沒再說什么。
我出去的時候,蘇博超正在門口站著,手里拿著個文件夾,臉上一會兒紅一會兒白的。我沒看他,直接回了工位。
下午,丁玉珍把我叫到會議室。
“你真要走?”她問我。
我說是。
她沉默了一會兒:“也行,我看你也干夠了。不過走之前,你把交接文檔整理一下,不然到時候彭總會卡你?!?/p>
我說好。
其實交接文檔我早就開始整理了。
從知道蘇博超是來接我活的那天起,我就開始準備了。
四年的項目資料、合同模板、客戶聯系方式、系統操作流程,我一頁一頁地整理出來。
但我留了個心眼。
重要的信息,我都用暗語寫了。
比如財務系統密碼,我寫的是“jys873@%”。
看起來像個亂碼,但其實是我大二時的郵箱前綴。
再比如供應商黑名單,我直接寫“備注:已審核,無問題”。
但實際上,那家有質量問題的供應商,我根本沒寫進去。
我不是想害公司,就是想留一手。
憑什么我四年的心血,隨便來個人就能接手?
那些客戶,我一個個維護過來的。那些流程,我一個一個摸索出來的。那些關系,我一杯酒一杯酒喝出來的。
現在老板說換人就換人,憑什么?
交接文檔我做了整整一周。
每天晚上下班后,別人都走了,我一個人坐在工位上,一個一個對。
對的不是資料,是對自己的交代。
周五那天,我把文檔打印出來,厚厚一疊,整整五十多頁。
我拿著去人事部,丁玉珍翻了翻,看了我一眼:“都寫全了?”
我說全了。
她又看了我一眼,沒說話,在離職手續上簽了字。
“你確定沒有遺漏的?”她追問了一句。
我說:“該寫的都寫了?!?/p>
她點點頭,把手續單遞給我:“行了,去財務結工資吧?!?/p>
我轉身出門的時候,聽見她嘆了口氣:“小蔣,你……保重。”
我說玉珍姐,你也保重。
從人事部出來,我往電梯口走。走到一半,聽見身后有人喊我。
是彭超。
他快步追過來,臉色不太好看:“這就走了?”
我說手續辦完了。
他冷笑了一聲:“你還真以為自己能耐了?離開你公司就不轉了?”
他繼續說:“今天我把話放在這里,以后公司有事找你交接工作,你要隨叫隨到。這是職業道德,懂嗎?”
我停下來,轉過身看著他。
他站在走廊里,雙手插兜,下巴抬得高高的,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我笑了。
“彭總,你讓你的新員工來找我吧?!?/p>
他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說:“財務系統密碼,我寫在最后那頁。但我用的是我大二時的郵箱前綴,字母加數字,你讓他自己破吧?!?/p>
彭超的臉一下子綠了。
“你……”
我沒等他說完,轉身進了電梯。
電梯門合上的那一刻,我聽見他在外面喊了一句:“蔣雅雯,你等著!”
等著就等著吧。
反正我也不打算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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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辭職后的第一個星期,我過得挺舒坦。
早上睡到自然醒,去醫院陪父親吃個早飯,回來看看招聘信息,下午出去走走,晚上做頓飯,看看電視。
這種日子,我已經四年沒享受過了。
但我知道,這種清閑不會太久。
我了解彭超那個人。他這個人,從來不承認自己錯了。就算出了問題,他也會說是別人的問題。
果然,第二周周二,電話來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我接起來,是蘇博超。
“蔣姐……”他的聲音有點虛,“那個財務系統,我登錄不上去。文檔上那個密碼,我試了好幾次都不對?!?/p>
我靠在沙發上,說:“那你自己研究研究,我也記不太清了。”
他說:“你能不能回來一下,就一下,幫我看看。”
我說不好意思,我已經離職了,不方便。
他沉默了一會兒:“那你能不能電話里告訴我,密碼是什么?”
我說我真忘了,離職前改了一次,沒記住。
他急了:“蔣姐,你別這樣……”
我掛斷了電話。
不是我心狠,是我太清楚這個人了。
他之前在公司,看到我從來都是客客氣氣的。
但有一次我無意中看到他在微信上跟他媽聊天,說“蔣雅雯那人就是太較真,干得再好也不招老板喜歡”。
現在有求于我了,又來叫姐。
下午,電話又響了。
這次是丁玉珍。
“小蔣,你那個密碼,到底是什么?”她說話的聲音壓得很低。
我說玉珍姐,我真忘了。
她嘆了口氣:“你別跟姐玩這套。我知道你是故意的,但你別做得太絕。公司那邊現在亂成一鍋粥了,客戶A那邊催方案,蘇博超根本不知道方案在哪。系統也登不上去,好多資料都在里面?!?/p>
我說那也沒辦法,我確實想不起來了。
她沉默了一會兒:“小蔣,你跟姐說實話,你到底想怎樣?”
我想怎樣?
我什么都不想,就是想讓他們知道,我不是傻子。
四年的付出我可以不要,但你不能把我的付出當空氣。
“玉珍姐,”我說,“密碼就在文檔里,我沒騙你。那個密碼字符串,是我大二時用的一個郵箱的賬號,字母加數字。你讓蘇博超自己琢磨一下,應該能試出來?!?/p>
丁玉珍沉默了幾秒鐘:“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沒回答。
她也沒再追問,掛了電話。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腦子里全是那些年在公司加班的畫面。
凌晨三點,一個人在辦公室做方案。
周末,別人都在玩,我在家里改合同。
過年,別人都在走親戚,我在客戶那兒陪著喝酒。
那時候我覺得自己真能干,真值錢。
現在想想,我就是個免費工具。
06
第三周的周三,事情鬧大了。
早上七點,我被手機震動吵醒。拿起來一看,十七個未接來電,都是公司座機打的。
我剛準備放下,手機又響了。
是客戶A公司的趙總。
我接起來:“趙總早?!?/p>
趙總的語氣很急:“小蔣,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