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20日,伊朗最高領袖穆杰塔巴在紀念前總統萊希殉難兩周年之際,首次將伊朗對美國和以色列的軍事回擊定義為“歷史性抵抗壯舉”。外界普遍將這一表述解讀為對“抵抗路線”的再定調,是對外劃設戰略底線的威懾信號。
但如果只盯著對外博弈,就錯過了更重要的東西。穆杰塔巴這句話說給敵人聽不假,但首先說給伊朗自己人聽。而他自己人那邊,情況不太妙。
伊朗社會對長期消耗戰的承受力已經逼近臨界點。穆杰塔巴越是強調“歷史性”,就越暴露一個深層悖論:抵抗的長期化正在透支政治體制的民意基礎。與其說“歷史性壯舉”是一首英雄主義頌歌,不如說它是一面刻意舉高的旗幟,用來擋住身后三道正在蔓延的裂縫。
第一重透支發生在經濟層面。這是普通人每天醒來就要面對的現實。長期制裁疊加多輪軍事消耗,已經讓伊朗中下層民眾的生活持續惡化。2025年底,德黑蘭大巴扎的商販們組織了一場罕見的罷市抗議,表面上是抗議物價上漲,骨子里是對“日子過不下去”的憤怒。
當時官方統計的年通脹率超過30%,但街頭的真實感受遠比這個數字殘酷。里亞爾對美元匯率在過去三年跌了將近七成,2024年初還能換25萬,到2025年底已經跌破60萬。一公斤雞肉從三年前的15萬里亞爾漲到將近60萬,一個普通工人大半天的工資只夠買一袋十公斤的面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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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不只是窮。問題是這場“歷史性壯舉”的成本分配極其不公。承受最多痛苦的是中下階層、邊境省份居民和大量找不到工作的年輕人。在錫斯坦俾路支斯坦省,青年失業率據非官方估計超過四成。
而那些與革命衛隊有關聯的企業和基金會在制裁中反而壯大了,通過控制邊境走私、能源分配和基建項目,形成了“抵抗經濟”內部的利益閉環。抵抗的代價被社會化,紅利卻被集團化。穆杰塔巴在此時把當前戰事升格為“歷史性”,本質上是在用意識形態敘事對沖經濟痛苦。但當一個德黑蘭南部郊區的母親發現奶粉又漲價了的時候,“歷史性”三個字不會讓她感到振奮,只會讓她覺得說這話的人離她的生活太遠。
第二重透支發生在政治層面。外界常常把伊朗強硬派想象成鐵板一塊,其實內部至少有兩股力量在較勁。一股是激進的“無限抵抗派”,主張與美以全面對抗到底,用長期消耗拖垮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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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股是務實的“生存優先派”,雖然不否定抵抗原則,但希望避免正面戰爭,甚至在特定條件下與美國談判以換取制裁緩解。兩派的分歧在過去兩年不斷加深,尤其是2025年以色列對德黑蘭附近一處革命衛隊設施實施精確打擊之后,務實派的擔憂被證明并非沒有根據。
穆杰塔巴這次講話做了一個明確的選擇站隊。他用“歷史性”三個字封堵了任何妥協或休戰的討論空間,把當前路線定義為不可逆的、具有終極意義的戰略抉擇。這意味著最高領袖本人已經與激進派深度綁定。
這一選擇短期內壓制了體制內的務實聲音,但也埋下了麻煩。如果未來局勢迫使伊朗不得不做出戰術性讓步,比如在核問題上妥協或者限制代理人的行動范圍,那么穆杰塔巴親手豎起的“歷史性”標桿就會反過來成為政權的枷鎖。話說到這個份上,將來怎么收場?
更深一層的問題在于權力繼承。萊希被塑造成“抵抗烈士”,他的死亡被嵌入“犧牲再抵抗”的政治鏈條,這實際上是在為未來接班人劃定坐標。任何偏離“歷史性抵抗”路線的潛在領導人,都可能被輕易貼上背叛萊希遺志的標簽。這種敘事在短期內能凝聚核心支持者,長期看卻在擠壓體制自我調整的空間。一個把路走得越來越窄的政權,在面臨突發危機時往往會發現自己已經沒有了轉身的余地。
第三重透支發生在社會心理層面,這是最隱蔽也最難修復的。傳統上,伊朗政權的合法性建立在兩個支柱上:對外抵抗敵人,對內提供基本民生。兩伊戰爭時期是這樣,戰后重建時期也是這樣。但當民生支柱因長期制裁和軍事消耗逐漸崩塌,政權開始悄然轉向一種新的社會契約:不再承諾“讓你們過得更好”,而是要求“為歷史性事業犧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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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轉向在穆杰塔巴的講話中體現得很清楚。他把當前的軍事回擊描述為“壯舉”,把萊希的殉難與國家命運綁定,本質上是在呼吁民眾用更高的道德熱情來彌補物質生活的惡化。問題是,這種從“福利契約”到“犧牲契約”的轉變能持續多久?
更麻煩的是,這種情緒不會變成大規模街頭抗議,因為那太昂貴也太危險。它會變成一種沉默的、私人的、不可逆的撤退:不再相信體制的任何口號,不再關心公共事務,唯一的目標是把自己或自己的孩子送出這個國家。德黑蘭北區的移民中介生意越來越紅火,加拿大和土耳其的留學簽證排期越來越長,這些無聲的數字才是比任何導彈都更真實的歷史性變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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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這三條線放一起看,穆杰塔巴所謂“歷史性抵抗壯舉”,其實是一次高度防御性的政治操作。他想用話語的力量對沖經濟的崩壞、縫合政治的裂痕、對抗社會的冷漠。但問題是,話語越宏大,現實的反差就越刺眼。
2025年秋天,我去過一趟伊斯法罕,在三十三孔橋旁邊的一家小茶攤坐下來喝紅茶。老板是個五十多歲的退伍老兵,兩伊戰爭時上過前線。他問我從哪兒來,我說中國。他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說了一句讓我一直記到現在的話:“我們打了八年仗,以為那是歷史上最大的犧牲。現在回頭看,最大的犧牲不是打仗,是打完仗之后又把日子過成這樣。”
這句話跟“歷史性抵抗壯舉”擺在一起,哪個更能說明伊朗今天真實的處境?我傾向于相信那位茶攤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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