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陳明貴昆鋼老火車·黑鐵時代記憶”攝影展在云南工業文化博覽園美術館悄然開幕。展廳里，老蒸汽機車靜臥在黑白照片中，高爐的剪影映襯著20世紀80年代的廠區生活。78歲的陳明貴站在自己的作品前，給參觀者指認每一臺機車型號——他在昆鋼運輸處干了一輩子，這些鐵疙瘩是他半生的戰友。

隨后幾天，熱播懸疑劇《黑夜告白》的觀眾發現，劇中陰冷斑駁的工業場景，取景地正是昆鋼老廠區。彈幕里有人問：“這是哪兒？太有質感了。”

這兩個看似無關的場景，指向同一個事實：這座始建于1939年、撐起云南鋼鐵脊梁的老工廠，正以愈發自信的姿態重歸公眾視野。

從2015年停產謀劃，到2021年全線關停，再到今天——昆鋼的轉型之路，已經走過了整整10年。

不拆：守住工業文明的根

2015年，昆鋼環保搬遷，生產重心向草鋪新基地轉移。至2021年9月，安寧本部老廠全線停產。高爐熄火，鐵軌歇息，廠區暫時沉靜下來，靜候新生。

對很多城市而言，這樣的老工業地塊最“經濟”的處理或許是拆平開發，但昆鋼選擇了一條更富遠見的路。

“2018年我們被認定為第二批國家工業遺產。”云南華創文旅大健康產業集團有限公司黨委副書記、工會主席張偉告訴記者。那一年，昆鋼系統性地梳理了從煉鐵、煉鋼到軋鋼的全流程核心物項，包括四座完整高爐群、第二煉鋼廠廠房及設施等多處遺存。“工業和信息化部工業文化發展中心的領導來考察后評價，我們是中國保留最完整的。”

這意味著什么？在全國各地工業遺址中，能保留一兩座高爐已屬不易，而昆鋼完整保留了整條生產鏈條。這不是偶然，而是當年決策時展現的前瞻眼光與擔當。

但認定之后，經歷了短暫的蓄力期。2021年，昆鋼由寶武集團托管，轉型工作有序調整節奏。至2024年10月，省國資委與寶武集團簽訂新協議，非鋼產業板塊回歸省管，云南華創文旅大健康產業集團有限公司按照昆鋼部署，負責這片區域的開發運營。

剛接手時，廠區狀況如何？“排危修復是第一步。”張偉說。過去一年多，他們投入了幾百萬元，做了部分核心區域基礎的硬化、排危，整治了高爐平臺，打造了研學基地。相比園區近2000畝的體量，這只是一個蓄勢的起點。

不趕：慢下來的轉型智慧

國內工業遺址改造有一個常見路徑：地產+商業，快速變現。昆鋼也曾參考過頂尖咨詢機構的規劃方案，但最終選擇了一條更可持續的路徑。

“大拆大建急功近利的路我們不走。”華創集團園區商務事業部總經理李睿說。他們的策略是：分區規劃、分批打造，成熟一片、開發一片。

核心區域面積約600畝，集中在二煉鋼、高爐區域，規劃為工業文旅、影視拍攝、文創孵化、火車露營基地。其余區域預留，布局新能源廠房、算力中心、會展空間等，搶占新賽道。

“園區開發還在蓄勢階段。”李睿坦言。現階段他們更注重培根鑄魂，研學、黨建活動已帶來持續增長的客流與口碑。“先創造社會效益，聚集人流，再精耕產業，我們信心很足。”

這種“穩”在業態選擇上尤其明顯。咖啡工廠搶先入駐，看中的是安寧市16萬大學生資源和工業風的獨特場景，前店后廠模式5月底投產；煙囪攀巖、極限運動公園即將上線，暑期推出VR/AR工業體驗、無人機穿越等新潮項目。

同時，昆鋼有自己的堅守。一些低質業態被婉拒。“招商若無門檻，統統都往籃子里裝，最后只會剩下千篇一律的吃喝玩樂。”李睿說，昆鋼反其道而行，嚴選業態，配套可以有，但必須符合工業底蘊、形成特色，優先瞄準首店經濟、體驗經濟。

觀光小火車常常被問及，答案是：二期三期再說。園區坐擁7公里鐵路基礎，他們正穩步推進向旅游和鐵路管理部門申報，謀劃改造電力機車、培訓專業隊伍，用長線思維打磨經典。

不冷：影視熱度與老職工的溫度

表面冷靜緩慢的進度背后，有著另一種“熱”。

這股熱度最先由影視點燃。《漫長的季節》爆火出圈時，昆鋼才驚喜地發現自己早已悄然“出鏡”了。“那會兒是昆鋼黨群工作對接，70%取景在昆鋼，反響超出預期，但我們沒有炒作。”李睿回憶。

到了2025年3月自主運營后，情況變了。一年多來，園區承接了約15部影視劇，已上映的有《好的時光》《剝繭》《黑夜告白》，待播的有《紅舞鞋》等，以年代劇、懸疑劇為主。授牌昆明市影視拍攝基地，安寧市委宣傳部牽頭成立影視服務聯盟，近百家配套企業讓劇組實現“拎包入駐”。

影視帶來的不僅是名聲。今年園區接待研學、參觀、黨建活動接近5000人次，周末自發打卡的人不斷增多。更溫暖的是，園區建立了2000多人的群演庫，大部分是昆鋼老職工、退休職工。“他們能增加一份收入。”李睿算了一筆賬：園區場地收費不高，但影視拍攝間接帶動安寧周邊吃住行消費接近5000萬元。

另一種熱度來自老一輩的深情。陳明貴的攝影展是個縮影。這位1948年出生的老職工，18歲進廠，月工資38塊6毛1，攢了120元買了臺海鷗相機，從此拍了40多年。“在宣傳科拍職工活動，在安全科拍事故隱患做展板。”他自建暗房，沖洗歸檔，留下上萬張珍貴照片。得知廠區要改造，他把資料捐了出來。

問他看到廠區停產時什么心情，“心里很難受。一代代人的奮斗，看著生產線關停，不舍得。”但他也承認，時代發展是大趨勢，“沒有一拆了之，而是保留下來活化利用，已經是最好的結果。”

今年，安寧昆鋼實驗學校2500多名學生徒步來研學，看高爐、聽歷史。講解員里有老職工、有年輕志愿者。陳明貴說，希望年輕一代知道，“老一輩是怎么節衣縮食、腳踏實地，用汗水撐起國家工業的脊梁。”

不孤：從昆鋼樣本到昆明矩陣

昆鋼的轉型，放在昆明全市版圖里看，并不孤獨。

石龍壩水電站——中國第一座水電站，以“文保+研學”路徑，成為全國工業遺產保護標桿。C86山茶坊——原昆明電視機廠，紅磚墻體、鋼結構梁柱保留，植入書店、藝術展廳，變身青年潮流地標。麻園米軌公園——滇越鐵路遺存，政府主導改造為城市綠道，讓工業記憶融入日常。春雨937文創園——原昆明冶煉廠，民企運營，融合非遺、短視頻、露營，市場化激活片區活力。

五條路徑，各有側重。但共同面臨的難題也很相似：產權復雜、投入高、周期長、專業人才缺、跨部門協同難。

“文物是什么都不能動，工業遺產的保護和利用規定相對更為靈活。”李睿說，“但政策支撐不足、資金來源少，基本要靠市場化。”以前工業遺址改造可以靠地產配套反哺，現在這條路走不通了。“工業+影視”“工業+研學”“工業+文旅”的融合發展路徑，正在成為新的突圍方向。

不遠：一座省級工業博物館的構想

關于未來，昆鋼人有一個更大的構想。

今年省政協會議上，昆鋼黨委書記、董事長馬德提交提案，建議將“云南工業博物館”納入省級文化基礎設施布局，依托二煉鋼原址，打造云南工業全景展示平臺。

云南有太多“全國第一”值得被系統展示：中國第一家電力制鋼廠(昆鋼，1939年)、第一座水電站(石龍壩)、第一根電纜、第一挺機槍、第一臺望遠鏡……

“我們出場地、出場景，但更希望整合全省工業企業力量。”張偉說，公益項目不能僅靠企業單方投入。目前他們正積極推動三件事：爭取早日立項，明確主體；在政府統籌下，匯集全省工業資料；探索公益性建設與長期運營的投融資機制。這也是他們所需要跨越的坎。

這是昆鋼轉型的另一個維度——它不僅是一家企業的自我救贖，更承載著一個省份系統整理自身工業記憶、增強文化自信的公共使命。

慢的步伐，進的力量

從2015年停產謀劃，到2026年攝影展落地，昆鋼走了十余年。如今，初步的開發已經讓人看到光芒漸亮：老職工端起相機見證時代新生，劇組紛至沓來帶動消費熱潮，中小學生徒步研學汲取精神力量……

“寧可慢一點，一定要做好。”這句在采訪中被反復提及的話，它不是被動地拖延，而是在各種誘惑和喧囂面前，對工業遺產的深深敬畏與長遠擔當。

工業遺產從來不是冰冷的鋼鐵。它是幾代人的青春贊歌，是這座城市不可復制的生命年輪。昆鋼的選擇令人起敬：用十年轉型探路，用更久的時間去打磨。腳步穩，方向正，后勁足。

這座十里鋼城的新生，才剛剛開始。(記者李思嫻 韓騰騰)

來源：昆明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