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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類留神峪”礦工們的逃生與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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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約七點半,1號井的黃忠兵突然聽到“轟”的一聲悶響,來不及反應,他整個人被一陣沖擊波吹倒,“大概被吹了四五米遠”,接著狠狠摔在地上。

出事的3號井,與1號井相連。

黃忠兵屬于“掘進二隊”,同隊的多名工友正在工作面挖煤,他們與瓦斯爆炸點挨得近,最終沒能跑出來。黃忠兵和另兩名在工作面外工作的工友,僥幸逃了出來。

回想起逃生經歷,黃忠兵依舊膽戰心驚、雙腿發軟。

2026年5月22日19時29分,山西省長治市沁源縣通洲集團留神峪煤業有限公司井下發生瓦斯爆炸事故。截至發稿,事故已造成82人遇難,2人失聯,128人受傷送醫治療。

事故發生后,多方力量迅速展開救援,但因礦井下瓦斯殘留、巷道受損以及企業提供圖紙與實際不符、部分礦工未戴定位卡等,搜救一度遭遇困難。

今年1月,發生事故的留神峪煤礦因滿足一定“安全誠信”要求等被確定為B類煤礦,隨著更多信息披露,該煤礦的安全假面也被層層揭開。

此次事故再次敲響安全生產警鐘。據新華社報道,針對山西通洲集團留神峪煤礦瓦斯爆炸事故,國務院事故調查組將較真碰硬開展事故調查,查清查透事故原因,查清查透屬地管理、行業監管和企業責任,依法依規嚴厲懲處。


5月23日,留神峪煤礦瓦斯爆炸事故救援現場 新華社 白志斌 攝

逃生

黃忠兵住的宿舍離留神峪煤礦公司約五十米遠。

那是幾棟臨時搭建的兩層工棚,每間宿舍住四人。事故發生后第三天,很多礦工已經回了老家。恍惚中的黃忠兵接到兒子的電話,問他什么時候回去。他一口陜西安康方言,說等拿到被拖欠的工資就回去。

再次回憶起逃生經歷,黃忠兵記得,黑暗中,他模糊看到一起在采煤工作面外工作的兩名工友也被吹倒在地,接著他聞到了一股刺鼻的氣味。很快,負責“瓦斯”安全巡查的礦工跑進來說“趕緊撤”。來不及反應,三人在一片模糊中踉踉蹌蹌跟著安全巡查員往外跑。

他回頭看,同隊在工作面挖煤的七八名工友沒有跟上來。

黃忠兵描述,礦井巷道寬約3米、高約3米,數條“隧道”在地下交叉蔓延。一開始,四人逆風往外走,很快,刺鼻氣味越來越濃,辣得眼睛無法睜開,他們趕緊掉頭換另一條通道。走了約一個半小時,四人抵達候車點,坐車出了礦井。

黃忠兵說,下礦井時,他有自救器,但沒有定位卡,同隊其他工友也是有的有定位卡,有的沒有。而按照安全規范,煤礦下井人員須佩戴定位卡。定位卡缺失給搜救造成了困難,央廣網引用一位救援人員的話稱,“部分救援難度在于確定人員位置,因為有一部分人沒帶定位器”。

據新華社報道,23日1時30分,救援人員在搜救過程中發現,實際升井登記人員與企業提供的下井人員信息不符,隨即展開盤問。直到2時初步確定,實際下井人數247人,其中144人攜帶井下人員定位卡,103人沒有攜帶井下人員定位卡。

事發時在1號井另一工作面工作的李楊記得,工友們突然感覺到了一股“大風”,接著一個鐵罐被風吹倒,一位工友的安全帽被吹跑。李楊事后估算,瓦斯爆炸點離他們工作面大約六七公里遠。

李楊回憶,因為那股“風”特別大,他和幾位礦工都喘不過氣來,正想拿身上的自救器戴上。不到一分鐘,又感覺到了一股新鮮空氣吹來,他們于是又都放下了自救器。

接著,他們聽到附近的安全員打電話給調度室,電話占線;又打電話給安全科,同樣占線。李楊回憶,很快,調度室回電話,讓他們立即撤離,但并沒有說發生了什么事。

李楊所在組的十幾人立即撤離,走了20多分鐘,到達了候車點。李楊記得,抵達候車點時,他看到其他組幾個工友慌慌張張走來,沒有戴安全帽,渾身濕透了。他問對方什么情況,對方回復說“不清楚、趕緊走”。他們于是一起又坐了20分鐘的車,離開了礦井。

相比李楊所在組的工作面,黃忠兵和掘進二隊所在的工作面位置更深,離瓦斯爆炸點也更近。

出礦井后,黃忠兵發現自己雙腿發軟。他長舒了一口氣,站立了一會兒,接著脫掉黑乎乎的工作服,換上了自己的衣服,又從柜子里拿回了手機,立即給家里打一個電話。他說,當時他沒有跟家里人說發生了什么,只跟妻子聊了聊日常。

他后來才知道,和他一樣在留神峪煤礦工作的姨夫,在這次事故中沒能逃出來。

黃忠兵今年40歲,以前每天下班后,他先洗完澡,吃了飯,躺到床上就睡著了。出事后,他躺在床上盯著宿舍對面的空床鋪,回想起留在礦井的室友,翻來覆去無法入睡。


5月23日,留神峪煤礦三號井礦區全景 央廣網記者 張晉鵬 攝

“暗面”

5月22日下午3點半,留神峪煤礦工人張立國連續工作8個小時后,走出1號礦井,結束了從當天上午7點開始的早班,回到宿舍休息。

大概晚上9點多,正在睡覺的張立國聽同宿舍下班回來的工友說“下面出事了”,上面調度打電話叫撤人。工友說他們才從進風巷撤出。進風巷一般是礦井里的主要逃生通道,也是新鮮空氣、新風流通的巷道,氧氣充足。

在井下,張立國的工作是采煤。上早班時,每天早晨,他4點30分準時起床,洗臉、刷牙,早飯后,5點30分開會,會議內容是分工和學習安全知識。6點多,他換好衣服下井。

在井下,他們通過電話和地面上的調度安全科聯系。開工時,他在井上坐火車下去,經過平巷,路上有照明燈,“環境還可以”。因為是早班,有時結束后,他和工友們會做些檢修,修修支架或者轉載機。

有留神峪煤礦礦工在接受媒體采訪時稱,他們所在的工作面是未經報批的“暗面”,遇檢查時會用磚墻將通向工作面的巷道臨時封堵起來。另據央視報道,留神峪煤礦給出的圖紙與實際不符,救援人員只能一個個巷道進行搜救。 此外,救援人員在現場發現了隱藏巷道。

張立國說,他所在的開采面是經過批準的,“暗面”他并沒有去過。不過,如果有上級來檢查,礦上會臨時關停幾個工作面。而他所在的工作面屬于應檢面,隨時能應對安全和衛生方面的檢查。

今年是張立國到留神峪煤礦工作的第四年,也是他從事這行的第十年。他來自陜西,到煤礦工作,他看重的是穩定,常年有活兒干。

留神峪煤礦所在的沁源縣是全國重點產煤縣,本地也有不少煤礦工人。三年多以前,沁源縣沁河鎮上莊村村民李雄曾在當地一家煤礦工作了一個多月。他向澎湃新聞回憶,當時是三班倒,每班工作8小時。

李雄記得,當時每個班有2-4個瓦斯員,隨班下礦,但不同煤礦的具體情況可能不同。瓦斯員攜著檢測儀器,在礦下巡查,每隔一段時間都會進行瓦斯濃度檢測,搭建風筒來通風。那時李雄發現,一些前線掘進隊防護面罩都不帶,因為帶上會導致呼吸困難,干重活不方便。

自救器

三年前,陜西人王叢明看到留神峪煤礦在招工,于是加入,成了2號井的一名礦工。在井下400多米處的地方,他主要負責運輸煤礦。

王叢明說,下井前有時會刷虹膜登記,有時也不刷。事實上,留神峪煤礦對下井作業人數統計不清,導致一開始通報人數不準確。據央廣網報道,5月22日事故當天的入井人員公示牌信息顯示,賬面統計當班入井124人,但各部門分項人數相加則為123人,而據通報,事發時井下實際當班作業人員高達247人。

那天晚上8點50分,事發一個多小時后,2號井礦工陳家有照常坐車到礦上,9點10分開完班前會,他下井開始干活。下班后,他看到路上有穿黃色衣服的救援人員和警車,才聽說是3號井出事了。通勤車開得很快,一晃而過,他沒看到更多情況。

陳家有今年正月初八開始到礦上工作,每10天換一次班,有早班、中班和夜班。他說,宿舍樓下有職工食堂,吃飯是自己出錢。他的工種是支護工,負責打錨桿等,加固巷道。井下有一線工和二線工,發生事故時,最難逃生的是在工作面的一線工,二線工離工作面遠一點,逃生希望相對大點。兩類工人的工資一天相差100多。

通常,一線礦工會隨身佩戴自救器。我國《礦用自救器安全管理規定(試行)》規定,礦山企業應當確保入井人員每人配備1臺自救器,并在井下緊急避險地點配備1.2倍于所服務區域同時作業最大人數的自救器。

根據規定,入井人員隨身攜帶的自救器額定防護時間不低于30分鐘。緊急避險地點配備的自救器額定防護時間不低于45分鐘。

大約三四年前,上莊村村民陳瀚在留神峪煤礦做過二線皮帶工,操作和維護皮帶運輸機。他覺得,發生瓦斯爆炸時,沖擊波襲來,有毒氣體迅速彌漫,自救器半小時左右的使用時間,可能難以滿足深層作業面礦工的逃生需求。

另據央廣網報道,在此次事故中,爆炸引發的大范圍一氧化碳中毒是主要致傷、致命原因。有礦工提到,其隨身攜帶的自救器僅使用了七八分鐘便耗盡氧氣,而此前他從未實際使用過該設備。

在陳瀚的記憶里,當時留神峪煤礦的礦工一半是外地人,一半是沁源當地人,礦上很多工人是外包工。據新華社報道,留神峪煤礦一名掘進工稱,“我們是外包隊的,都是通過打工的朋友一個介紹一個的。”

而根據《煤礦安全生產條例》的規定,實行整體承包生產經營后,將井下采掘工作面和井巷維修作業外包的,屬于重大事故隱患,應當立即停止受影響區域生產、建設,并及時消除事故隱患。



圖為礦難救援現場

村莊

出事第二天,在2號井上早班的李永亮才得知發生瓦斯爆炸了。

2013年,李永亮跟隨朋友到留神峪煤礦工作,與礦方簽了勞動合同。他是山西省高平市人,家里距煤礦所在的上莊村一兩百公里。李永亮至今記得,他第一個月拿到了9300元工資,遠高于他此前做其他工作的收入。

那年,李永亮45歲,他成為了一名采支工,屬于“炮采”,在工作面點炮、打眼兒,做頂板支護等。這工作需要膽大心細,經培訓合格后才能上崗。

直到前兩年,李永亮突然腳扭著了,于是申請調去負責皮帶的清潔工作,屬于“清巷工”,工資也調整到每月七千多元。在他印象里,十幾年里,留神峪煤礦曾發生過幾起小事故,有機器事故,也有其他情況,但沒有發生過這樣重大的傷亡事故。

上莊村村民張洪民記得,上世紀九十年代,“留神峪”的前身曾發生過瓦斯爆炸,那時它可能還不叫“留神峪”煤礦。據天眼查,山西通洲集團留神峪煤業有限公司成立于2010年8月。

留神峪煤礦的幾個礦井口也位于上莊村附近。幾位村民稱,上莊村地下被挖空,十幾年前,就有村民發現自家的房子變形,井水干涸,甚至山坡也出現開裂情況。有村民去投訴,但沒有下文。

在村民楊鳳印象中,以前,村里聽到水流的嘩嘩聲,現在沒有了,家里用的都是其他村接來的自來水。一位村民表示,有人在家里能聽到地下放炮的“轟轟”聲,有的人搬了出去。

但留神峪煤礦顯然也給村民帶來了益處,有村民出租自家房子給礦工,也有村民在村里開飯店……村民張洪民說,上莊村以及附近村莊一些村民也在煤礦工作,他們村就有幾人從留神峪煤礦退休后,每個月領退休金。

張洪民認為,留神峪煤礦屬于縣里的大企業,每年都交稅,且提供工作崗位,曾給縣里也做出了不少貢獻,事故是一部分人違規導致。

當地一位村民告訴記者,十幾年前,他老公在留神峪煤礦工作時,出了機器事故,導致一條手臂和肺部受損,無法正常工作生活。此后,煤礦給他辦理了傷殘退休,他們現在每個月能領到四五千塊錢作為補償。

有不少礦工住在村民家里。張洪民說,他家的老房子住了兩個礦工家庭,他們都是陜西省安康市人,其中一個家庭的男主人在這次事故中死亡。

事故發生第三天,很多礦工陸續離開了。不過,礦工李永亮還等在出租屋里,希望拿到最近幾個月工資再回去。他不喜歡人多,一個人租住在村里,每個月房租150元。李永亮說,公司每天對下井工人進行安全培訓,但總有一些人做事魯莽,不注意安全。他憤憤地說,如果每個人都盡職盡責,應該可以避免安全事故。

他希望等這次事故處理完,自己可以回礦井繼續工作。

“安全誠信”

天眼查信息顯示,留神峪煤礦為中型規模煤礦,法定代表人為續世明,實際控制人為任鐵柱。

企業簡介稱,該煤礦是沁源縣煤炭產業的重要參與者,在運營中實施安全生產雙重預控工作機制,強化風險管控能力,確保開采活動符合行業規范。

今年2月5日,長治市行政審批服務管理局發布一份審查意見顯示,留神峪煤礦計劃對井筒功能進行改造。該項目為改建工程,計劃于2026年5月投產,核定生產能力為每年120萬噸。

根據審查意見,留神峪煤礦主要圍繞礦井現有井筒系統進行功能性改造,使其向更深部煤層掘進,提升井下通行和運輸能力,以及提升井下通風效率和安全保障能力。

井下通風效率對留神峪煤礦來說尤其重要。國家礦山安全監察局2024年4月15日發布的全國災害嚴重生產煤礦名單顯示,留神峪煤礦主要災害類型為“高瓦斯”。事故發生后,長治市應急管理局局長表示,將嚴查瓦斯抽采系統,重點排查抽采涉事,嚴查通風系統及設施。

2026年1月,山西省安全生產委員會辦公室印發《關于公布2026年度煤礦分類名單的通知》,其中顯示,留神峪煤礦為B類煤礦。

《山西省煤礦分級分類安全監管監察辦法》規定,B類煤礦為安全保障程度一般的煤礦。而要確定為B類煤礦,須滿足安全管理、災害程度、安全誠信等八個方面的條件。

災害程度方面,符合條件的可以是高瓦斯和部分低瓦斯礦井,要建立并落實瓦斯防治責任制、瓦斯檢查制度、瓦斯抽采管理制度。安全誠信方面,要求3年內未發現存在“五假五超三瞞三不”現象,2年內未列入安全生產“黑名單”、未納入聯合懲戒對象。

所謂“五假五超三瞞三不”,包括假圖紙,即圖紙不能反映井下真實情況;假密閉,即為隱瞞假工作面和違法工程,逃避監管而設置的臨時密閉;超定員,即礦井未制定或未嚴格執行井下勞動定員制度,入井作業人員數量超過有關規定等。

此外,根據分類標準,與安全保障程度較高的A類煤礦不同,B類煤礦存在現場安全管理不嚴格、安全生產管理制度落實有盲區、事故防范措施有漏洞等問題。

煤礦分類如何確定?

根據上述辦法,煤礦分類每年進行一次,由各設區的市人民政府組織在每年11月底前完成下年度煤礦分類工作,將分類情況報送省應急管理廳(省地方煤礦安全監督管理局)。由省應急管理廳(省地方煤礦安全監督管理局)會同山西煤礦安全監察局審核后,于每年12月底前,在省應急管理廳網站向社會公布煤礦分類名單。

辦法規定,對B類煤礦,實行日常監管,其中直接負責安全監管的部門每季度至少檢查一次。

據官方通報,初步判斷,留神峪煤礦企業有重大違法行為。目前,企業負責人已被依法控制。隨著事故發生后相關信息的披露,留神峪煤礦“安全誠信”的假面也被一層層揭開。

事故發生后,煤礦停產,礦工們大多已經離開,張立國還在等待。他說,從今年正月初八(2月24日)到現在,公司還沒有給他發過工資,此前他的工資也并非按月發放。

礦工張立國也不知道何時才能拿到尚未發放的三個月的工資。

如果其他工友沒出事,當天晚上,陳家有將準時在8點50分從公寓樓坐車到井口,等待9點10分的班前會。直到到第二天早上的8點半,他才會回到地面,再乘坐通勤車返回公寓樓。

事故發生后,會計告訴陳家有和其他工人,現在公司沒錢,只能給他們發上500塊錢路費,讓他們回家等待。

47歲的礦工王叢明也在焦急等待他被拖欠的三萬多元工資。他家在陜西,500元不夠他往返的路費,于是他拒收了會計當面發放的錢。公寓宿舍里,還剩下五六個和他一樣等著工資,不愿離開的工人。

王叢明說,等拿到工錢后,他要先回家看老婆和孩子。至于未來要做什么,他還沒想好。

(文中黃忠兵、張立國、王叢明、陳家有、李楊、張洪民、李永亮、楊鳳為化名)

責任編輯:李曦_NN25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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