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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穿便裝去婆家過年,大姨夫使喚我,他見文件后手中茶杯啪地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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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明:本文為虛構小說故事,地名人名均為虛構,請勿與現實關聯。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聯網,圖片非實圖像,僅用于敘事呈現,如有侵權請聯系刪除!

茶杯墜地的聲音又脆又悶。

碎瓷片混著茶葉和水漬,在薛家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板上濺開。

一桌子的歡聲笑語像是被突然掐斷了喉嚨。

薛建輝捏著那個牛皮紙文件袋,手指關節繃得發白,眼睛死死盯著從里面滑出的半張照片——照片上那個穿著深色西裝制服、神情肅然站在省紀委大樓前的年輕女子,正對著他,微微笑著。

就像今天一整天,他使喚她添茶、倒酒、挪椅子時,她露出的那種溫順笑容一模一樣。

坐在他對面的程慧君放下筷子,抽了張紙巾,慢慢擦了擦嘴角。



01

黑色SUV駛下高速,拐進通往縣城的省道。窗外的風景從整齊的農田變成略顯雜亂的城鄉結合部,最后是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街道。

程慧君坐在副駕,目光平靜地掠過那些掛著紅燈籠的店鋪。春節近了,空氣里都有一股鞭炮放過后的淡淡煙硝味,混著油膩的年貨香氣。

“緊張嗎?”趙俊達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只手伸過來,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

他的手心溫暖干燥。程慧君反手握了握,松開?!斑€好。資料都記熟了?”

“嗯。二十八歲,本地人,本科畢業,在省城一家貿易公司做行政,普通職員。父母是小學老師,已退休。”趙俊達復述著,語氣里有點無奈的笑,“我這輩子第一次這么詳細地編自己的未婚妻?!?/p>

“不是編,”程慧君糾正,聲音很輕,“是工作需要。”

她低頭檢查自己的穿著。

米白色的羊絨衫,淺咖色格子長褲,一雙看起來舒適但絕不昂貴的短靴。

手腕上是趙俊達去年送她的那塊簡約款手表,表盤有些磨損。

指甲修剪得干凈整齊,沒做任何花樣。

全身上下的行頭,符合一個收入中等、性格溫婉的普通公司職員的定位。

行李箱最底層,硬質證件夾里,那份印著國徽、職務欄寫著“副處級紀檢監察員”的工作證,被仔細地壓在幾件換洗衣物下面。

“我媽那邊沒問題,她一直很喜歡你?!壁w俊達說,“就是我大姨那邊……你懂的。薛局長架子大,我大姨又……”

“我知道?!背袒劬刈∷脑挘樕蠜]什么表情,“配合我就好。少說話,多看?!?/p>

車開進一個有些年頭的機關家屬院。樓房不算新,但綠化很好,院子里停著的車卻不少,其中幾輛的價位明顯超出這個縣級市的普遍水平。

趙俊達把車停在一棟樓前。

三樓窗戶開著,一個燙著卷發、面容富態的中年婦女探出頭,聲音帶著夸張的喜悅:“俊達回來了!哎喲,這就是慧君吧?快上來快上來!”

那是肖麗敏,趙俊達的大姨,薛建輝的妻子。

程慧君仰起臉,笑容適時地綻開,溫順,含蓄,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靦腆。“大姨好?!甭曇羟辶寥岷?。

趙俊達拎起行李箱,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攬了一下她的肩膀。“走,上樓。”

樓梯間有些昏暗,飄著別人家燉肉的香味。

程慧君的步子不疾不徐,呼吸平穩。

只有搭在行李箱拉桿上的手,指尖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又慢慢松開。

門開著,暖氣撲面而來。

肖麗敏已經站在門口,身上一件嶄新的絳紫色羊毛裙,脖子上掛著不小的金項鏈,臉上堆著笑,目光卻像探照燈一樣,上上下下地把程慧君掃了個遍。

“媽,我們回來了?!壁w俊達先朝屋里喊了一聲。

一個系著圍裙、頭發花白但梳理得一絲不茍的婦人從廚房快步走出來,臉上是真心實意的歡喜。

“可算到了!路上累了吧?快進來,暖和暖和。”這是趙俊達的母親趙雅文,退休的語文老師。

“阿姨好?!背袒劬⑽⒕瞎咽掷锾嶂囊缓邪b樸素但看得出品質不錯的茶葉遞過去,“聽俊達說您愛喝茶,一點心意?!?/p>

“哎呀,來就來,還帶什么東西?!壁w雅文接過,嗔怪地看了兒子一眼,拉著程慧君的手往屋里讓,“手這么涼,快坐下喝口熱水。”

屋子是老式三居室,裝修看得出有些年頭,但收拾得極為整潔。

客廳沙發是厚重的紅木款式,茶幾上擺著果盤和糖果。

墻上掛著一幅巨大的“海納百川”書法,落款是本地一位小有名氣的書法家。

“慧君是吧?坐,別拘束?!毙惷粢呀涀厣嘲l主位,拍了拍身邊的位置,“在省城工作?做什么的呀?”

來了。程慧君依言坐下,雙手規矩地放在膝上?!霸谝患屹Q易公司,做行政后勤,打雜的。”她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沒什么技術含量?!?/p>

“行政也挺好,穩定?!毙惷酎c點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狀似隨意地問,“公司規模大嗎?待遇怎么樣?聽說省城消費高,租房就不少錢吧?”

“不大,幾十個人。待遇一般,夠自己生活?!背袒劬鸬玫嗡宦?,語氣溫順,“跟同事合租,能省一點?!?/p>

趙雅文端了熱茶過來,遞給程慧君,溫和地打斷:“孩子剛進門,你查戶口呢?慧君,喝點茶暖暖??∵_,帶你媳婦去看看房間,休息一下。

“還是媽疼我?!壁w俊達笑著拉起程慧君。

他們的房間是趙俊達以前的臥室,不大,但窗明幾凈,被子曬得蓬松。關上門,隔絕了客廳的聲音。

趙俊達壓低聲音:“我大姨就那樣,虛榮,愛比較,你別往心里去。

“不會?!背袒劬叩酱斑叄粗鴺窍碌脑鹤印?/p>

她的目光掠過那幾輛價格不菲的轎車,最后停在單元門口一個正往下搬箱子的男人身上。

箱子是某種高檔水果的禮盒箱,上面印著外文商標。

“看來薛局長家,今年年禮收得不少。”她聲音很輕。

趙俊達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皺了皺眉。“他一直這樣?!?/p>

程慧君沒再說話。

她從行李箱里拿出洗漱用品,擺放在衛生間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動作慢條斯理,眼神卻像最精密的雷達,掃過浴室柜上擺放的洗漱品——國際品牌的男士護膚套裝,女士的則是更昂貴的某奢侈品牌線。

毛巾質地柔軟厚實,邊緣繡著精致的logo。

這些細節,與這間略顯老舊的屋子,與薛建輝公開的工資收入,并不完全相符。

客廳傳來肖麗敏拔高的聲音,似乎在跟誰打電話:“……放心,老薛說了,那條路招標的事情,他心里有數……你們懂事,我們老薛也不會虧待自己人……過年好,過年好!”

程慧君關上衛生間的門,阻隔了聲音。她看向趙俊達,趙俊達對她輕輕搖了搖頭,示意他也沒辦法。

沒事。”程慧君用口型說。她走到床邊坐下,拍了拍身邊的位置。趙俊達坐過來,握住她的手。

委屈你了。”他低聲說。

程慧君搖搖頭,目光落在窗外漸濃的暮色上?!斑@才剛開始?!?/p>

她的聲音平靜無波,像一口深井。

02

晚飯是在趙家吃的。趙雅文準備了一大桌子菜,熱氣騰騰。

薛建輝還沒回來。肖麗敏解釋:“局里年底忙,應酬多。咱們先吃,不用等他。

飯桌上,肖麗敏的話匣子打開了,中心思想離不開她丈夫。

“我們家老薛啊,就是太負責,什么事都親力親為。市里那條新規劃的快環,知道吧?就是他主抓的,忙得腳不沾地?!?/p>

“那是大事,姨夫辛苦了。”趙俊達附和了一句。

辛苦是辛苦,但能為老百姓做點實事,老薛心里高興。”肖麗敏夾了一筷子魚,“就是有些人啊,眼皮子淺,總覺得當領導有多風光,其實累著呢。逢年過節,來找的人踏破門檻,推都推不掉,煩得很。

她說著煩,眼角眉梢卻帶著掩飾不住的得意。目光瞥向程慧君:“慧君,你們公司年底也忙吧?發年終獎了沒?”

程慧君咽下嘴里的飯,才微笑著回答:“發了,不多。我們小公司,比不上大單位?!?/p>

“那是。”肖麗敏深以為然地點點頭,“所以說,還是得進體制,穩當。像我們老薛,雖說忙,但該有的都有。今年他們局里效益不錯,年終獎這個數?!彼斐鰞筛种?,晃了晃。

趙雅文輕輕咳了一聲,給肖麗敏夾了塊排骨:“吃飯,菜都涼了?!?/p>

程慧君垂下眼,專注地挑著碗里的米粒。肖麗敏比劃的那個數字,遠超一個縣級市交通局長的正常年薪。她記下了。

門鎖響動,一個略帶沙啞的男聲傳來:“這么香?開飯了?

薛建輝回來了。

他五十出頭,身材保持得不錯,肚子微微凸起,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穿著質地考究的深灰色夾克,手里拎著個公文包。

臉上帶著酒意熏染后的紅潤,以及一種習慣性的、居高臨下的和氣。

“姨夫?!壁w俊達起身打招呼。

“回來了?”肖麗敏立刻迎上去,接過他的包和大衣,“就等你了。這是俊達的未婚妻,程慧君。”

薛建輝的目光落在程慧君身上。那目光不算銳利,但有種打量和評估的意味,像是在看一件物品的成色。程慧君站起來,微微欠身:“姨夫好。

“嗯,坐,坐,別客氣?!毖ㄝx擺擺手,走到主位坐下。

他先端起趙雅文給他盛的湯喝了一口,發出舒服的嘆息,然后才看向程慧君:“小程是吧?在省城工作?做什么的?”

同樣的問題,從薛建輝嘴里問出來,帶著更多審視。

程慧君把對肖麗敏說過的話又重復了一遍,語氣更加溫順謙卑。

“行政啊……”薛建輝拉長了語調,點點頭,“也不錯。女孩子,穩定點好。俊達在大學教書,清貴,你們兩個,一個搞文化,一個做行政,倒也般配?!?/p>

這話聽著像是夸獎,細品卻有點別的味道。趙俊達笑了笑沒接話。程慧君也只是溫婉地笑著。

“吃飯吃飯?!毖ㄝx拿起筷子,象征性地招呼了一下,自己先夾了一筷子海參。

吃了幾口,他像是才想起什么,對程慧君說:“小程,湯有點涼了,去廚房幫我再熱一下。順便把柜子里那瓶茅臺拿來,今天俊達帶媳婦回來,高興,喝一杯?!?/p>

很自然的使喚,帶著不容置疑的口氣。

趙俊達眉頭微蹙,剛要開口,程慧君在桌下輕輕按住了他的手。她站起來,臉上笑容不變:“好的,姨夫?!?/p>

她端起薛建輝面前的湯碗,轉身走進廚房。廚房里,趙雅文正在收拾灶臺,見狀想接過去:“慧君,我來吧?!?/p>

“阿姨,沒事,我來?!背袒劬涞亻_火熱湯,又從碗柜里找出對應的酒瓶和酒杯。動作不緊不慢,透著穩妥。

回到飯桌,她把熱好的湯輕輕放在薛建輝面前,又給他斟了一小杯酒。

“嗯?!毖ㄝx從鼻子里哼了一聲,算是認可。

他抿了口酒,話又多了起來,主要還是圍繞他的工作,市里的規劃,上級的重視,以及一些聽起來頗有深意的“人際往來”。

肖麗敏在一旁幫腔,兩口子一唱一和。

程慧君安靜地吃飯,適時地點頭,偶爾在薛建輝或肖麗敏看過來時,報以一個恰到好處的、帶著些許仰慕的微笑。

她吃得不多,咀嚼得很慢,耳朵卻像最靈敏的接收器,捕捉著每一句可能有價值的話。

老于今天又送來兩箱海鮮,說是朋友從大連直接發的,我放陽臺了。”肖麗敏說。

“老于辦事還是穩妥?!毖ㄝx點點頭,轉而對趙俊達說,“俊達,你于叔,就是交通局辦公室的于主任,自己人。以后在縣里有什么事,可以找他?!?/p>

“謝謝姨夫?!壁w俊達應著。

老于?

于主任?

程慧君腦海里迅速調出資料:于廣安,薛建輝的心腹,交通局辦公室主任,很多薛建輝不便出面的事情,都是經他的手。

此人圓滑精明,是重點觀察對象之一。

吃完飯,程慧君主動收拾碗筷。

肖麗敏假意客氣了兩句,也就由她去了。

趙雅文想幫忙,被程慧君輕聲勸住:“阿姨,您忙了一天了,休息會兒吧,我來就行?!?/p>

洗碗的時候,肖麗敏晃悠到廚房門口,倚著門框,又開始念叨:“慧君啊,你這孩子勤快,不錯。以后跟俊達好好過日子。雖說你們現在條件一般,但慢慢來??∵_是大學教授,有面子。你嘛,行政工作雖然不起眼,但也能顧家。女人啊,最重要的還是把家里照顧好,讓男人沒有后顧之憂。”

程慧君背對著她,水流沖過碗碟,聲音嘩嘩作響。她嘴角彎了彎,聲音透過水聲傳來,依舊溫和:“大姨說得是?!?/p>

洗好碗,擦干凈灶臺,程慧君回到客廳。

薛建輝正坐在沙發上泡茶,茶盤茶具頗為講究。

他指了指自己面前的茶杯:“小程,來,坐。嘗嘗這茶,朋友送的,正宗金駿眉?!?/p>

程慧君坐下。

薛建輝倒了一小杯,推到她面前。

動作間,手腕上露出一塊表盤復雜的機械表。

程慧君對奢侈品研究不多,但認得那個標志,價格至少在六位數以上。

謝謝姨夫。”她雙手捧起茶杯,小口抿了一下,“很香。

“識貨?!毖ㄝx笑了笑,身體向后靠進沙發里,姿態松弛,帶著掌控者的愜意,“在省城,見過世面。不像有些人,好東西放眼前也不認得?!?/p>

他又閑聊了幾句,問了些省城無關緊要的八卦,話題忽然一轉:“你們公司,跟政府部門打交道多嗎?比如,規劃、交通這些口子?”

程慧君心里微微一凜,面上卻露出些許困惑和羞赧:“我們就是個小貿易公司,主要做點國內代理,跟政府部門……沒什么往來。我又是做行政的,接觸不到那些?!?/p>

“哦?!毖ㄝx點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紫砂壺身,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似乎在判斷她話里的真實性。

“也是。小公司,不容易。”

他不再問,轉而跟趙俊達聊起大學里的事情。

程慧君捧著已經微涼的茶杯,指尖感受著瓷器的細膩。

剛才那一問,是隨口閑聊,還是某種試探?

薛建輝這種位置的人,多疑幾乎是本能。

她提醒自己,要更加謹慎。

晚上回到房間,趙俊達關上門,嘆了口氣:“今天辛苦你了。我姨夫就那脾氣,在家也像在單位?!?/p>

“沒事,意料之中?!背袒劬叩酱斑叄粗鴮γ鏄橇阈橇疗鸬臒艋?。她忽然問:“于廣安,你熟嗎?”

趙俊達搖頭:“見過幾次,不熟。很會來事一個人。怎么了?”

“薛建輝提起他,說是‘自己人’?!背袒劬D過身,背靠著窗臺,月光給她側臉鍍上一層淡淡的銀邊,“明天開始,你找機會,跟你于叔‘請教’點事情?!?/p>

趙俊達看著她:“請教什么?”

程慧君走到書桌前,拿起一支筆,在隨手扯下的便簽紙上寫了幾個字,推到趙俊達面前。

趙俊達低頭看去,上面寫著:“關于民間資本參與政府基建項目的法律風險與合規路徑。

他抬起眼,鏡片后的目光帶著詢問。

“你是法學講師,請教這個名正言順?!背袒劬曇魤旱煤艿?,確保只有兩人能聽見,“重點是,你要流露出,你有‘朋友’對本地基建項目感興趣,但苦于沒有門路,想‘咨詢’一下于主任。態度要誠懇,帶著對‘姨夫’這邊關系的信任和依賴。”

趙俊達沉默了幾秒,消化著她的話?!澳阆胍叱龆??還是想接觸于廣安?”

“接觸,觀察,留個線頭。”程慧君把便簽紙撕碎,扔進垃圾桶,“于廣安是薛建輝的白手套,很多事繞不開他。通過你,比通過我安全。記住,只請教,不承諾,不具體??纯此姆磻?,聽聽他怎么說。”

趙俊達點點頭,神色嚴肅起來:“我明白了?!?/p>

程慧君走到他面前,仰頭看著他。卸下了白天的溫順面具,她的眼神清澈而冷靜,像秋日的深潭?!?strong>俊達,謝謝你。”她說。

趙俊達握住她的手,緊了緊?!澳闶俏蚁眿D。再說,你做的事,是對的?!?/p>

程慧君靠進他懷里,閉上眼睛。

空氣里彌漫著老舊家具和陽光曬過被褥的味道,還有窗外隱約飄來的、不知誰家電視的聲音。

這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夜晚,在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家里。

而她正在織一張看不見的網。



03

第二天是臘月二十九。縣城里年味更濃了,街上人頭攢動。

趙雅文要去采買一些遺漏的年貨,程慧君主動提出陪同。肖麗敏本來也想去,接了個電話后改變了主意,說是姐妹約了做頭發,匆匆走了。

菜市場喧鬧嘈雜,充滿生活氣息。

趙雅文熟門熟路地挑揀著蔬菜魚肉,不時跟相熟的攤主寒暄幾句。

程慧君跟在她身邊,幫忙拎東西,話不多,但眼神專注,聽著每一句對話。

“趙老師,今年兒子帶媳婦回來過年啦?媳婦真俊,一看就是有文化的?!辟u水產的老板娘笑著打招呼。

“是啊,回來了?!壁w雅文笑容溫和,拍了拍程慧君的手,“慧君,這是王嬸?!?/p>

“王嬸好。”程慧君微笑頷首。

“好好!趙老師好福氣??!”王嬸一邊麻利地殺魚,一邊隨口道,“比隔壁樓那家強多了,媳婦整天就知道打扮買包,聽說又看中一套市里的房子,正鬧著呢。嘖嘖,那房價,靠工資哪買得起……”

趙雅文笑了笑,沒接話,付了錢,拉著程慧君走開。走出幾步,她才低聲說:“說的是老薛家樓上那戶,也是交通系統的?!?/p>

程慧君“嗯”了一聲,像是沒往心里去。她狀似隨意地問:“阿姨,我看大姨家用的東西都挺好的,姨夫收入一定很高吧?”

趙雅文腳步頓了一下,才繼續往前走。

“他啊,當了這么多年領導,總有些人情往來。你大姨又愛講究……”她的話說了一半,沒再繼續,轉而指著一處賣春聯的攤位,“去看看春聯吧,今年的花樣好像不錯?!?/p>

程慧君不再多問。趙雅文的態度已經說明了一些問題。這位退休教師,心里明鏡似的,只是不說。

買完東西回去,在樓下碰到幾個正在曬太陽聊天的老太太。看見趙雅文,都熱情地招呼。

“趙老師,采購年貨呢?喲,這是兒媳婦?真標致!”

“俊達有福氣!”

趙雅文笑著應酬。老太太們的話題很快轉到了別處。

“聽說了嗎?老薛家兒子,今年又不回來過年?說是國外公司忙?!?/p>

“人家那是賺大錢!留學花了多少哦,聽說現在在那邊大公司,年薪上百萬!美元!”

“老薛兩口子能耐啊,培養出這么出息的兒子?!?/p>

“那可不是,沒點家底,能供得起?光是留學,一年不得好幾百萬?”

“哎呀,人家老薛是什么人,還能缺錢?光是過年收的禮,就夠我們普通人掙好幾年……”

一個老太太忽然咳嗽一聲,打斷了話頭,幾個人的目光若有若無地瞟向趙雅文和程慧君,訕訕地笑了笑。

趙雅文面色如常,跟她們道了別,領著程慧君上樓。

進了家門,趙雅文把東西放進廚房,對程慧君說:“外面那些話,聽聽就算了,別往心里去?!?/p>

程慧君正在換鞋,聞言抬頭,笑容溫婉:“我知道的,阿姨。人言可畏。”

她走進廚房,幫趙雅文整理買回來的東西。

腦子里卻在快速處理剛才聽到的信息:薛家兒子留學花費巨大,目前在國外知名公司,高薪。

僅靠薛建輝的合法收入,支撐這些顯然吃力。

那些老太太的閑談,雖不盡準確,卻指向了一個清晰的疑點。

下午,肖麗敏頂著一頭新做的卷發回來了,心情很好的樣子,還拎回來幾個精致的禮盒。

“做頭發的地方老板送的,非給不可?!彼讯Y盒隨手放在茶幾上。

程慧君掃了一眼,是高檔海參和蟲草。

“慧君,來,幫大姨把陽臺上那幾盆花搬進來,天冷了,別凍著。”肖麗敏指揮道。

“好。”程慧君放下手里的抹布。

陽臺不大,堆著一些雜物和幾盆半死不活的植物,還有肖麗敏昨晚提到的“老于送的海鮮”,兩個印著外文標識的泡沫箱,包裝十分講究。

程慧君搬花盆時,似乎不小心碰了一下其中一個泡沫箱,箱蓋歪了。

她順手扶正,指尖在冰冷潮濕的箱體上停留了一瞬,快速記下了上面的英文物流信息和品牌logo。

這個品牌的海鮮直送,價格昂貴,且需要特定的渠道預定。

搬完花,肖麗敏又讓她去擦客廳的博古架。

博古架上擺著一些工藝品、紀念品,還有幾個相框。

程慧君擦得很仔細,目光從那些照片上掠過:薛建輝和不同人物的合影,有本地領導,也有看起來像是商人模樣的人;薛建輝兒子在國外的照片,背景是現代化的摩天大樓;一張全家福,拍攝地點似乎是在某個熱帶海島,一家三口穿著鮮艷的沙灘裝,笑容燦爛。

她記得資料里提過,薛建輝近三年的出入境記錄只有一次因公赴港。那么,這張顯然不是在國內海邊的全家福,是哪里?

擦到架子角落時,她的手指碰到一個硬物。

是一個卷起來的畫軸,隨意塞在角落里,蒙了些灰。

她輕輕抽出來,解開系繩,展開一小部分。

是一幅山水畫,落款是一位近年來市場上頗受追捧的畫家,價格不菲。

畫軸沒有懸掛,而是這樣隨意放置。

她不動聲色地將畫軸卷好,放回原處,繼續擦拭。

晚飯依舊是四個人。薛建輝有飯局,不回來吃。飯桌上,肖麗敏的心情似乎格外好,話更多了。

“老薛今天去市里開會,聽說快環那個項目,省里都很重視,可能要樹典型呢?!彼龏A了一筷子菜,嘆口氣,“就是忙,天天不著家。今天市里那個王總,就是搞建材那個,非要請吃飯,推都推不掉。這些人啊,無利不起早?!?/p>

程慧君安靜地吃飯。

王總?

搞建材的?

她腦海里閃過一些調查初期梳理過的、與薛建輝過往項目有牽連的企業名單。

似乎有一家姓王的公司,規模不小。

“對了,俊達?!毙惷艉鋈幌肫鹗裁?,“你于叔今天還問起你呢,說你是大教授,學問高。你有空給他打個電話,拜個年,聯絡聯絡感情。你姨夫這邊的關系,以后說不定能用上?!?/p>

趙俊達看了程慧君一眼,程慧君微微頷首。

“好,我晚點打?!壁w俊達說。

“嗯,打吧。老于是自己人,不用見外?!毙惷艉軡M意,“慧君啊,明天就年三十了,家里還得大掃除一下。特別是你姨夫的書房,他愛干凈,又不喜歡外人動他東西。明天上午,你辛苦一下,去給打掃打掃?玻璃擦亮點,書桌收拾整齊就行,別的別亂動?!?/p>

程慧君放下筷子,笑容溫順:“好的,大姨,沒問題?!?/p>

趙雅文皺了皺眉:“麗敏,書房讓慧君去不合適吧?老薛那些文件……”

“哎呀,媽,就是擦擦灰,整理下桌面,能有什么事。”肖麗敏不以為然,“慧君細心,讓她收拾我放心。難不成讓我這老腰去爬高上低?”

“阿姨,沒事的,我能做好。”程慧君對趙雅文笑了笑,眼神平靜。

趙雅文看著她,欲言又止,最終嘆了口氣,沒再說什么。

回到房間,趙俊達關上門,臉色不太好看:“書房?她怎么想的?那里肯定有……”

“有機會光明正大地進去看看,不是壞事?!背袒劬驍嗨Z氣冷靜,“放心,我知道分寸。不會亂動,也不會留下痕跡。”

她走到書桌前,拿出自己的手機,進行了一次例行安全檢查。然后,她調出一個極其隱蔽的錄音應用程序,設置了觸發模式。

“明天,我會找機會?!彼粗聊簧系牟ㄐ螆D,輕聲說,“你那邊,跟于廣安聯系上了嗎?”

趙俊達點點頭:“下午通了個電話。按你說的,請教了那個法律問題。他挺熱情,說了不少,但都是場面話,打太極。不過,他倒是暗示,如果有‘具體項目’或‘朋友’真想參與,可以細聊,規矩大家都懂。還問我什么時候有空,可以一起吃個飯?!?/p>

程慧君眼神微凝。

“他上鉤了。約他,就約明天晚上,年三十之前。地點你定,找個安靜的地方。理由就是,你想私下再詳細請教,順便替‘朋友’先初步探探路。記住,只探路,不交底?!?/p>

“明白。”趙俊達記下,“那你明天在書房,千萬小心?!?/p>

“我會的?!背袒劬虼巴獬脸恋囊股?。明天,就是年三十了。

團圓的日子。

也是某些秘密,最容易松懈的日子。

04

年三十上午,天氣陰冷,似乎要下雪。

吃完早飯,肖麗敏果然指著書房門對程慧君說:“慧君,工具都在衛生間陽臺,你去收拾吧。仔細點啊?!?/p>

“好的,大姨。”程慧君挽起袖子,去拿了抹布、水桶和玻璃刮。

書房門是普通的木門,沒鎖。她擰開門把手,走了進去。

房間不大,靠墻是一排深色的書柜,里面塞滿了各種書籍文件,有些雜亂。

一張寬大的實木書桌對著門,桌上堆著高高的文件夾、報紙、茶具。

椅子是真皮的,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窗戶很大,掛著厚重的窗簾。

空氣里彌漫著煙味、舊紙張和某種木質家具保養油混合的味道。

程慧君站在門口,目光快速而系統地掃過整個房間。

書柜里的書種類繁雜,從政策法規、交通工程專業書籍到一些通俗歷史讀物、人物傳記都有。

幾個顯眼的位置,擺放著獎杯、獎狀和與領導的合影。

書桌左側,放著一個玉石擺件,雕工繁復,料子溫潤,價值不菲。

右側筆筒里插著幾支萬寶龍的鋼筆。

她關上門,但沒有鎖死。先走到窗邊,拉開窗簾,打開一扇窗戶透氣。冷風灌進來,吹散了室內的濁氣。

然后,她開始干活。

先從擦玻璃開始。

她擦得很認真,動作不疾不徐,目光卻透過玻璃的反光,觀察著身后的書桌和書柜。

同時,耳朵全力捕捉著門外的動靜。

客廳里,電視開著,播放著喜慶的節目,肖麗敏似乎在跟誰打電話,聲音斷斷續續。

擦完玻璃,她開始擦拭書柜表面和隔板。

灰塵不多,看來平時也有打掃。

她的手指拂過那些書籍的脊背,偶爾抽出一本,彈掉灰塵,再放回去。

動作自然,就像任何一個認真打掃的人會做的那樣。

在擦拭書柜中層時,她注意到幾本厚重的精裝畫冊,夾雜在專業書籍中,顯得有點突兀。

她抽出一本,封面是英文,介紹某個南太平洋島國的旅游風光。

翻開,里面是精美的圖片。

她快速翻了幾頁,其中一頁有輕微的折痕。

那一頁展示的是該島國一處頂級度假村的水上別墅,圖片下方有手寫的細小日期標注,是去年三月份。

那個時間,薛建輝的公開行程里并無因私出國記錄。

她又抽出旁邊另一本,是關于北歐極光旅行的。同樣,里面有折頁和鉛筆做的微小記號。

她把畫冊小心地按原樣塞回去,繼續擦拭。

這些畫冊,與他書桌上那份攤開的、最新一期的《中國交通建設》雜志,風格格格不入。

是單純的興趣,還是別的什么?

接著,她開始整理書桌。

這是最需要小心的地方。

她先將散亂的文件大致歸攏,分成幾疊。

大多是局里的工作簡報、通知、一些項目的進展報告。

她動作很輕,目光快速掃過文件標題和抬頭,不做過久停留。

在整理桌角一疊舊報紙時,她發現下面壓著一個撕開過的牛皮紙信封,信封上沒有郵票和地址,只有手寫的一個“薛”字。

信封是空的,但里面有少量紙屑。

她不動聲色地將信封連同報紙一起挪開,擦拭下面的桌面。

擦到書桌正中央時,她需要挪開那個玉石擺件和筆筒。

擺件很沉。

她雙手捧起,指腹感受到玉石的冰涼和細膩雕紋。

底座上似乎沾了點灰塵,她拿起抹布擦拭底座底部。

就在翻轉的瞬間,她瞥到底座背面貼著一個極小的、幾乎與玉石同色的不干膠標簽,上面有一串手寫的數字,像是一個編號,字體很小,很工整。

她瞳孔微縮。

這個標簽的貼法和數字的格式,她似乎在某個內部案例通報中見過類似的描述,與某些特定渠道流入的“禮品”記錄方式有關。

她迅速將擺件擦干凈,按原位置放好,角度分毫不差。

筆筒里的鋼筆,她一支支拿出來擦拭。其中一支限量款的鋼筆,筆帽處有一道非常細微的劃痕,像是經常被摩挲。她記下這個特征。

整理完桌面,她開始清掃地面。

書桌底下有一些碎紙屑,可能是撕毀文件時掉落的。

她用掃帚仔細地掃出來,倒進垃圾桶。

在倒垃圾之前,她快速撥弄了一下那些紙屑。

大部分是空白或只有無關字句,但其中一片稍大的,似乎帶有半個紅色印章的痕跡,還有半個手寫的“協”字。

她用手指將這片紙屑悄悄捏起,塞進了自己圍裙口袋里。

動作流暢自然,仿佛只是撣掉身上的灰。

垃圾桶本身是干凈的,里面只有她剛掃進去的這點新垃圾和兩個揉皺的煙盒。煙盒是“中華”。

全部打掃完畢,窗戶也重新關好。書房煥然一新,整潔明亮。

程慧君站在書房中央,最后環視一周。

陽光透過擦亮的玻璃照進來,落在光潔的桌面上,空氣中漂浮著細微的塵埃。

一切似乎都井然有序,只是一個普通領導的普通書房。

她端起水桶和工具,退出了房間,輕輕帶上門。

大姨,書房打掃好了。”她對客廳里的肖麗敏說。

肖麗敏正對著鏡子試戴一條新絲巾,聞言回頭看了一眼:“哦,好。辛苦了。”語氣隨意,并沒打算去檢查。

程慧君把工具放回原處,洗干凈手,回到她和趙俊達的房間。關上門,反鎖。

她先拿出那片碎紙屑,對著光仔細看。

紅色印章痕跡很模糊,但“協”字下半部分的“力”勉強可辨。

是什么“協議”?

她取出一個隨身攜帶的微型取證袋,將紙屑裝進去密封好。

然后,她拿出手機。

屏幕上,那個隱蔽的錄音程序顯示有一段長達四十多分鐘的錄音。

她插上耳機,快速拖動進度條監聽。

大部分是她打掃時發出的輕微聲響,以及窗外隱約的車流人聲。

在中間某個段落,她聽到了肖麗敏在客廳里講電話的片段,聲音透過門縫傳來,有些失真,但關鍵詞清晰可辨:“……定金收了就好……過完年就開工……老薛說了,材料那塊還是給王總那邊,價格就按之前議定的……放心,虧待不了你們……”

程慧君按下暫停鍵,將這段音頻單獨標記保存。王總,材料,定金,議定價格。這些詞匯串聯起來,指向性已經非常明確。

她退出程序,刪除了運行記錄。

然后,她調出手機相機,將之前默記的玉石擺件底座編號、鋼筆特征、畫冊名稱及折頁日期、海鮮包裝信息等,全部用加密備忘錄記錄下來。

做完這一切,她走到窗邊,望著灰蒙蒙的天空??诖锏哪瞧榧埿?,像一塊小小的炭火,熨貼著她的皮膚。

書房收拾干凈了。

但有些東西,已經再也擦不掉了。



05

中午吃飯時,薛建輝回來了。臉色有些疲憊,但眼神銳利。他徑直走進書房,待了大約十分鐘才出來。

吃飯時,他隨口問了一句:“書房誰打掃的?”

“慧君上午收拾的,擦得可亮了?!毙惷魮屩f,語氣里有種使喚了人的得意。

薛建輝看了程慧君一眼,眼神里沒什么情緒,點了點頭:“嗯,辛苦。”

“應該的,姨夫?!背袒劬⑽⑿α诵?。

薛建輝沒再說什么,低頭吃飯。飯桌上氣氛有些沉悶,只有肖麗敏絮絮叨叨說著下午準備年夜飯的菜式。

吃完飯,薛建輝接了個電話,嗯嗯啊啊幾聲,又進了書房,關上了門。這次,門鎖輕輕“咔噠”一聲響。

趙俊達和程慧君交換了一個眼神。

下午,趙俊達按照計劃,出門去和于廣安“喝茶請教”。程慧君則留在家里,幫趙雅文和肖麗敏準備年夜飯。

廚房里油煙蒸騰,香氣四溢。程慧君手腳麻利地擇菜、洗菜、切配。肖麗敏主要負責指揮和嘗味道,趙雅文在燉幾樣需要火候的大菜。

“慧君,把那蝦處理一下,去蝦線。仔細點啊,你姨夫嘴挑。”肖麗敏吩咐。

“好?!背袒劬闷鸺舻?,開始處理鮮活的基圍蝦。蝦殼堅硬,蝦線需要小心剔除。她做得很認真,仿佛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工作。

趙雅文看著她低垂的、專注的側臉,忽然輕聲問:“孩子,在省城工作,壓力大嗎?”

程慧君手上動作沒停,抬起頭,對趙雅文露出一個輕松的笑容:“還好,阿姨。工作嘛,都一樣?!?/p>

“俊達性子直,有時候考慮不周,你多擔待?!壁w雅文往鍋里加了點水,蓋上鍋蓋,蒸汽模糊了她的眼鏡片,“你們倆,好好的就行。別的……不重要。”

程慧君聽出了她話里的深意。她點點頭,聲音溫和而堅定:“阿姨,我和俊達會好好的。您放心。”

肖麗敏沒注意她們的對話,正拿著手機跟人語音,語氣興奮:“……對啊,今年去澳洲過的年,曬得黑了不少!那邊夏天嘛!消費?哎呀,反正孩子自己掙得多,我們也不用操心……明年啊,明年說不定去歐洲,到時候給你們帶禮物!”

程慧君低著頭,鋒利的剪刀尖精準地劃開蝦背,挑出那根黑色的細線。

澳洲過年?

去年三月份南太平洋島國的度假村折頁?

時間似乎對得上。

她兒子在海外高薪,支撐這樣頻繁且高消費的跨國旅行和度假,邏輯上似乎通了。

但薛建輝夫婦如此高調地在親戚朋友中宣揚,是真的毫無顧忌,還是覺得山高皇帝遠,無人能查?

或許兩者都有。權力和財富帶來的膨脹感,有時會讓人忘記最基本的警惕。

準備工作做得差不多時,趙俊達回來了。他臉色平靜,但程慧君從他微微抿緊的嘴角看出,談話有收獲。

趁肖麗敏去接電話,趙雅文在客廳休息的間隙,兩人在廚房門口短暫交匯。

怎么樣?”程慧君低聲問,手里還拿著擦手的毛巾。

趙俊達壓低聲音:“于廣安很謹慎,但話里話外,暗示如果想參與快環配套工程的材料供應,需要‘誠意’,而且‘渠道’要打通,特別是質檢和驗收環節。他說,這些都是‘慣例’。我按你說的,只表示‘朋友’很有興趣,資金不是問題,但需要確?!踩汀樌?。他讓我等消息,說年后可以安排‘朋友’和‘關鍵人物’見個面,吃個飯?!?/p>

“關鍵人物?”程慧君眼神微動。

“他沒明說,但意思很清楚?!壁w俊達推了推眼鏡,“他還‘隨口’問了句,你是在省城哪個區工作,公司具體叫什么名字,說以后去省城說不定可以合作。我按我們之前準備的搪塞過去了?!?/p>

程慧君點點頭。于廣安果然起了疑心,或者在替薛建輝摸底。這不意外。

東西準備好了嗎?”趙俊達問得更低聲。

程慧君從圍裙口袋里,摸出一個比U盤稍大一點的黑色金屬小方塊,只有指甲蓋大小,表面光滑,沒有任何標識。

“準備好了?!灻绦蛞呀浿踩?,觸發條件設好了。里面還有一份‘禮物清單’的加密摘要,用的是他們內部可能流通的格式。”她頓了頓,“照片也選好了,我穿著制服,站在單位門口那張,背景清晰。夾在文件第二頁?!?/p>

趙俊達接過那個小方塊,感覺沉甸甸的。“怎么給他?”

“于廣安不是讓你等消息,安排見面嗎?”程慧君看著鍋里翻滾的湯汁,熱氣讓她的面容有些模糊,“你晚點,主動給他打個電話。就說‘朋友’心急,想先表點‘誠意’,托你帶了一份‘新年賀禮’,是一份‘項目前景評估’的電子資料,需要薛局長親自過目‘簽收’才有效。你擔心自己說不清楚,拜托他今晚,最好在年夜飯前后,找個由頭送過來,直接交給薛局長。語氣要急切,要顯得你想在‘朋友’面前掙表現,但又怕事情辦砸?!?/p>

趙俊達深吸一口氣:“我明白了。他會答應嗎?”

“他會?!背袒劬Z氣肯定,“第一,這合乎他們收受‘心意’的流程,只不過形式‘新穎’了點。第二,你是薛建輝的外甥,他愿意賣你這個面子,也在薛建輝面前顯示他的辦事能力。第三,年夜飯前后,家里人多眼雜,但同時也是最放松的時候,他送‘緊急文件’過來,薛建輝不會起疑,只會覺得下屬懂事,過年還不忘工作。”

她關掉爐火,將燉好的湯盛進湯碗里。濃郁的香氣彌漫開來。

去吧,打電話。自然點。”她說。

趙俊達點點頭,轉身去了陽臺。

程慧君端起湯碗,走向客廳。窗外,不知誰家已經開始放鞭炮,噼里啪啦,炸響一片,帶著濃濃的年味,也掩蓋了許多細微的聲音。

她穩穩地端著湯碗,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網,已經撒下去了。

現在就等,魚兒自己游進來看見餌,然后,觸動那個精心準備的、小小的開關。

06

傍晚,天色徹底暗下來之前,雪終于紛紛揚揚地落了下來。不大,細細碎碎的,很快就在地上鋪了薄薄一層。

趙家燈火通明,廚房里鍋鏟碰撞聲不絕于耳,電視里播放著喜慶的聯歡晚會預熱節目,主持人的聲音熱情洋溢。

空氣里混合著飯菜香、暖氣烘烤的味道,還有一絲冰冷的雪氣從偶爾開合的門縫鉆進來。

薛建輝下午出了趟門,快六點才回來,帶著一身外面的寒氣。

他脫掉外套,搓了搓手,臉上帶著慣常的、有些疏離的笑容。

“都準備好了?辛苦你們了。”

“就等你了,馬上開飯!”肖麗敏從廚房探出頭,聲音比平時更高亢些,帶著過節特有的興奮。

餐廳的大圓桌上,已經擺滿了冷盤。醬牛肉、白切雞、涼拌海蜇、琥珀核桃……琳瑯滿目。酒杯也早已斟好,透明的液體在燈光下泛著微光。

程慧君系著圍裙,正將一盤清蒸魚端上桌。魚身完整,淋著亮晶晶的醬油汁,撒著蔥絲姜絲,熱氣裊裊。

“慧君今天可出了大力了?!壁w雅文擺著碗筷,笑著說道。

都是阿姨和大姨掌勺,我就是打打下手。”程慧君謙虛道,解下圍裙,掛在廚房門后。

她今天穿了一件淺粉色的羊毛衫,襯得臉色柔和,看起來就是個溫良恭儉的準兒媳。

薛建輝在主位坐下,掃了一眼滿桌的菜,點了點頭:“不錯。”他拿起筷子,點了點桌面,“都坐吧,自家人,別客氣?!?/p>

大家紛紛落座。趙俊達坐在程慧君旁邊,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程慧君回以一個極淺的微笑,示意他安心。

年夜飯正式開始。肖麗敏率先舉杯:“來來來,新年快樂!祝老薛工作順利,步步高升!??∵_和慧君早生貴子!祝媽身體健康!”

杯子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薛建輝抿了一口酒,臉上露出些許放松的神色。

幾杯酒下肚,飯桌上的氣氛熱絡起來。

薛建輝話也多了,主要還是在談工作,談市里的發展,談他主抓的幾個大項目如何受到上級肯定,語氣里是掩飾不住的志得意滿。

“快環一通,咱們縣東邊那片地,價值就得翻幾番?!毖ㄝx夾了一筷子海參,放進嘴里慢慢咀嚼,“早就有人盯著了。不過,規劃、招標,都得按規矩來。我薛建輝在交通系統干了這么多年,別的不敢說,原則兩個字,還是記得的?!?/p>

那是,老薛最講原則了。”肖麗敏立刻附和,又給薛建輝夾了塊魚,“吃點魚,年年有余。

程慧君小口吃著菜,不時抬頭,露出傾聽和略帶欽佩的表情。她的手機就放在褲袋里,調成了靜音。她在等。

趙俊達顯得有些心神不寧,吃得很少,酒倒是喝了好幾杯。薛建輝看了他一眼:“俊達,怎么?菜不合胃口?還是想著學校的事?”

“沒有,姨夫,菜很好。”趙俊達勉強笑了笑,“就是……剛才于叔打電話,說有點急事?!?/p>

“老于?”薛建輝皺了皺眉,“大過年的,什么急事?”

“他沒細說,就說有份文件,需要您今晚務必過目簽字,挺急的。他馬上送過來。”趙俊達說著,看了看手表,“應該快到了。”

薛建輝臉上閃過一絲不悅,但很快壓了下去。

“這個老于,工作積極是好事,但也得分時候。”他擺了擺手,“算了,來就來吧,添雙筷子的事。估計又是哪個項目的手續,卡在年關?!?/p>

話音未落,門鈴響了。

“你看,說到就到?!毙惷羝鹕恚拔胰ラ_門?!?/p>

門打開,一股冷風卷著雪花吹進來。

于廣安夾著個公文包,跺了跺腳上的雪,臉上堆著歉意的笑:“局長,嫂子,趙老師,俊達,還有這位是……弟妹吧?實在不好意思,打擾你們吃年夜飯了?!?/p>

“老于,快進來,外面冷?!毖ㄝx坐在位置上沒動,只是招了招手,“什么事這么急?”

于廣安走進來,先對眾人抱歉地點頭,然后快步走到薛建輝身邊,彎下腰,壓低聲音,但音量又能讓桌上的人隱約聽見:“局長,是快環東段配套工程那邊,投資方那邊催得急,補充協議有幾處細節需要您最后確認簽字,明天一早就要用。我實在不敢耽誤?!?/p>

他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個普通的牛皮紙文件袋,封口處貼著封條,上面手寫著“薛局親啟-急”。

薛建輝的眉頭皺得更緊,接過文件袋,手指捻了捻,似乎感覺了一下厚度?!按筮^年的,也不讓人消停。”他抱怨了一句,隨手撕開封條。

程慧君端起面前的果汁,喝了一小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她的目光平靜地落在薛建輝的手上。

趙俊達的呼吸似乎屏住了一瞬。

薛建輝從文件袋里抽出一疊裝訂好的A4紙。

最上面一頁是標題,黑體加粗,寫著“關于快環東段配套工程材料供應及質量監管的補充協議(草案)”。

他習慣性地先掃向末尾的簽名處——那里是空白的,等著他簽。

他的目光隨意上移,掠過正文。手指翻動紙張。

第二頁。

他的動作猛地頓住。

夾在第二頁和第三頁之間,有一張彩色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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