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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終于如愿和我離婚,陪她重病的男閨蜜走完最后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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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第一章 簽字的瞬間

離婚登記處那盞白熾燈,照得人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

我捏著筆,筆尖懸在離婚協議簽名欄上方,墨跡都快干了。對面坐著的是我結婚七年的妻子何琳。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針織衫,頭發松松地挽在腦后,眼睛有點腫,但坐得筆直。

“周明,簽了吧。”她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么。

我抬眼看了看她。她避開我的視線,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這七年,我太熟悉這個小動作了——她緊張或者愧疚的時候就會這樣。

“徐峰的病,真的沒別的辦法了?”我聽見自己問,聲音干巴巴的。

何琳搖搖頭,嘴唇抿成一條線。“醫生說,最多三個月。他想最后這段時間,有人陪著。”

我喉嚨發緊,想說什么,但一個字都擠不出來。徐峰,她的“男閨蜜”,從大學就認識,比我還早兩年。這七年,我們的爭吵十有八九都繞不開這個人。他失戀了,她陪到半夜;他工作不順,她請假去安慰;現在他病了,胃癌晚期,她終于下定決心——離婚,去陪他走完最后一程。

“你說過,這是你一輩子的遺憾。”何琳抬起眼,這次終于看著我,“當年我媽走的時候,我不在身邊。你知道那種感覺嗎?”

我知道。三年前她母親突發心梗去世,當時何琳在外省出差,沒趕上最后一面。這事成了她的心結,每次提起眼睛就紅。

“所以徐峰現在……”她吸了吸鼻子,“我不能讓他一個人。”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一個工作人員探進頭:“三號室,好了嗎?后面還有人等著。”

“好了好了,馬上。”何琳連忙應道,轉向我時眼神里帶著懇求,“周明,就當我求你。三個月,最多三個月。等他……我就回來,我們好好談談,行嗎?”

我盯著她看了很久。這場景太熟悉了,過去七年,每次她和徐峰有什么事,最后都是這個表情——求我理解,求我讓步。而我每次都讓了。

直到今天,讓到要簽字離婚。

筆尖落下的時候,我手有點不穩,“周明”兩個字寫得歪歪扭扭。何琳松了口氣,那聲音在安靜的房間里格外清晰。她很快簽下自己的名字,字跡流暢多了。

手續辦得很快,紅本換綠本,工作人員面無表情,一天不知道要經手多少對。走出民政局時,外面下起了小雨,九月天氣,已經有了涼意。

“我送你去醫院?”我問她。車就停在路邊,是我們結婚時買的那輛銀色大眾,副駕駛座上還扔著她上周買的發圈。

何琳搖搖頭,從包里拿出傘。“不用了,我叫了車。徐峰那邊……需要人。”

她頓了頓,像是想說什么,最后還是只說了句:“房子你先住著,我的東西……過陣子再來拿。”

“都拿走吧。”我說,“既然離了,就別留東西了。”

她愣住了,傘停在半空,雨絲飄進來打在她臉上。“周明,你別這樣。我說了,就三個月——”

“去吧。”我拉開車門,沒再看她,“別讓他等。”

車子發動時,我從后視鏡看到她還在原地站著,撐著那把我們一起在超市買的格子傘,身影在雨里越來越小,最后變成一個點,消失不見。

方向盤很涼,我握了很久才有點溫度。

回家的路堵得厲害,紅燈連著紅燈。雨刷器來回擺動,發出單調的聲響。手機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來看,是老媽發來的微信:“晚上回來吃飯嗎?燉了你愛喝的湯。”

我沒回,把手機扔回副駕。

家里空得嚇人。何琳的東西其實沒全拿走,梳妝臺上還擺著她的護膚品,浴室里掛著她的粉色毛巾,門口鞋柜里她常穿的那幾雙鞋都在。她說“過陣子再來拿”,好像只是出趟差。

我打開冰箱,里面塞得半滿。冷藏室下層放著兩盒她給徐峰熬的湯,標簽上還細心地寫著日期和加熱方法。她這一個月,心思全在這上面了。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同事老王:“老周,明天項目會,資料準備好了嗎?”

我這才想起還有工作。對,明天要交方案,今天本來該加班。要不是何琳一大早打電話,哭著說徐峰昨晚疼了一夜,求我今天一定去辦手續,我本該在辦公室改PPT的。

回了個“馬上好”,我打開筆記本。客廳的燈有點暗,何琳一直說想換盞亮的,我總說“下次”,拖了兩年。現在不用換了。

十點多的時候,門鈴響了。我從貓眼往外看,是對門的張姨。

“小周啊,還沒睡吧?”張姨端著一碗餃子,“晚上包多了,給你們送點。小何呢?”

“她……有事出去了。”我接過碗。

張姨往屋里瞅了一眼,壓低聲音:“我下午看見她拎著個大箱子下樓,你們……沒事吧?”

小區就這點不好,什么事都瞞不住。我扯了扯嘴角:“沒事,她朋友病了,去照顧幾天。”

“哦哦,那就好。”張姨點點頭,但眼神明顯不信,“那行,你趁熱吃啊。有事說話。”

關上門,我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碗里的餃子還冒著熱氣,豬肉白菜餡,何琳最愛吃的。她總說張姨包的餃子皮薄餡大,比我媽包的好吃。

這話她當我面說過一次,我媽當時臉就沉了。后來為這事,婆媳倆別扭了小半年。

我把餃子倒進自己碗里,坐在餐桌前慢慢吃。餐桌是結婚時買的,實木的,何琳挑的,說這種耐用,能用一輩子。現在桌面上有道劃痕,是去年吵架時她摔杯子留下的。當時為什么吵來著?哦,徐峰生日,她買了個兩千多的錢包當禮物,我說太貴了,她說我不懂友情。

最后她還是送了,用她的私房錢。那個月家里開支緊巴巴的,她讓我少抽點煙。

手機屏幕亮了,是何琳發來的消息:“到了。徐峰今天精神好點了,還問起你。”

我沒回。過了幾分鐘,她又發來一條:“謝謝你,周明。真的。”

我盯著那行字,直到屏幕暗下去。

第二天上班,眼圈是黑的。老王端著茶杯湊過來:“昨晚熬夜了?方案我看了,還行,就是有幾個數據要再核實下。”

“嗯,我下午改。”我揉揉太陽穴。

“對了,”老王壓低聲音,“昨兒下班看見你老婆了,在醫院門口。她沒事吧?”

我敲鍵盤的手停了一下。“一個朋友病了,她去照顧。”

“哦……”老王拖長了音,拍拍我的肩,“有事說話啊。”

一整天,辦公室里總有人往我這邊看。我知道他們在議論什么。何琳和徐峰的事,雖然我沒主動說,但這幾年下來,明眼人都能看出來不對勁。有次公司聚餐,何琳接了電話就要走,說是徐峰急性腸胃炎,家里沒人。我當時喝得有點多,說了句“他是沒家人還是怎么的”,何琳當場就哭了,摔門而去。

從那以后,同事看我的眼神就多了點別的東西。

下午改完方案,我去茶水間沖咖啡。財務部的小劉和小張正在里面聊天,看見我進來,聲音立刻低了。

“周哥。”小劉訕訕地打招呼。

我點點頭,接水。背后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還有壓低的“真的假的”“昨天剛離”之類的詞。

杯子滿了,燙到手我才回過神。

回到工位,手機有未接來電,是我媽。我走到樓梯間回過去。

“媽。”

“明明啊,昨天怎么沒回消息?”我媽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點雜音,估計是在跳廣場舞的間隙打的,“何琳呢?她電話也打不通。”

“她……”我頓了頓,“她最近忙。”

“忙什么忙,再忙也該接電話啊。”我媽抱怨道,“我跟你說,你大姨給介紹了個中醫,專治不孕不育的,你倆什么時候有空——”

“媽,”我打斷她,“我們離婚了。”

電話那頭突然安靜了,只有背景音樂里鳳凰傳奇隱約的歌聲。過了好一會兒,我媽才開口,聲音都變了調:“你說什么?”

“昨天辦的。”我聽見自己的聲音異常平靜,“她朋友,徐峰,癌癥晚期,她去照顧。”

“周明你是不是瘋了?!”我媽嗓門大起來,“她要去照顧別的男人,你就同意離婚?你怎么這么窩囊啊你!”

樓梯間有回音,她的聲音在空蕩蕩的樓梯間里撞來撞去。我靠著墻,慢慢蹲下來。

“她求我的。”我說。

“求你就離?那是婚姻!是過日子!不是過家家!”我媽氣急了,“你現在在哪兒?我馬上過去!”

“媽你別來,我想自己靜靜。”

“靜靜?靜靜有什么用!我去找她,我去問問她還有沒有良心!這七年我們家虧待她了嗎?你對她不好嗎?她怎么能——”

“媽!”我提高聲音,“別去找她。離都離了,就這樣吧。”

電話那頭傳來壓抑的抽泣聲。我媽哭了,這是我沒想到的。我爸走得早,她一個人把我拉扯大,很少掉眼淚。上次哭還是我結婚那天,說“總算有人照顧你了”。

“兒子啊……”她哽咽著,“你怎么這么傻啊……”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窗戶外頭,天色暗下來了,城市的燈火一點一點亮起來。遠處寫字樓的玻璃幕墻反射著夕陽最后一點余暉,金紅金紅的,像燒著了一樣。

“媽,我晚上回去吃飯。”我說。

掛了電話,我在樓梯間坐了很長時間。直到保潔阿姨上來清理垃圾桶,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我才站起身,腿都麻了。

回到辦公室,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老王還在,看見我,猶豫了一下走過來。

“老周,要不去喝一杯?”

我搖搖頭:“不了,回我媽那兒。”

“行,那……有事打電話。”老王欲言又止,最后還是拍了拍我的肩,“看開點,都會過去的。”

都會過去的。每個人都這么說。可怎么過,沒人告訴你。

開車回老宅的路上堵得厲害。晚高峰,車燈連成一片紅色的河。我打開收音機,交通臺的主持人用歡快的語調說著路況,背景音樂是首老情歌,唱什么“可惜不是你,陪我到最后”。

我換了臺。

到家時已經七點多了。老小區沒電梯,爬上五樓,門虛掩著,里頭傳來炒菜聲。我推門進去,我媽圍著圍裙從廚房出來,眼睛還紅著。

“洗洗手,馬上吃飯。”她說完就轉身回廚房,鍋鏟碰著鍋沿,叮叮當當的。

飯菜擺了一桌,都是我愛吃的。紅燒肉、清蒸魚、蒜蓉空心菜,還有一大碗山藥排骨湯。我媽給我盛了滿滿一碗飯,堆得冒尖。

“多吃點,看你瘦的。”她說。

我們埋頭吃飯,誰也沒提何琳。吃到一半,我媽突然放下筷子。

“她東西都拿走了?”

“沒,說過陣子來拿。”

“過陣子是什么時候?等她那個什么男閨蜜……”她說不下去,重重嘆了口氣,“兒子,不是媽說你,這事你辦得太糊涂。她要照顧就照顧,你陪著一起去都行,怎么就同意離了呢?”

我扒拉著碗里的飯粒。“她堅持。說不離婚,對不起徐峰,也對不起自己良心。”

“良心?她怎么不對你講良心?”我媽聲音又高起來,“七年夫妻,說離就離,她把你當什么了?”

我把筷子放下了。

“媽,其實這半年,我們過得跟離了也差不多。”我看著桌上那盤紅燒肉,何琳不愛吃肥肉,每次做這個,她都只挑瘦的,“她心早就不在這個家里了。徐峰確診那天,她在醫院陪到半夜,我打電話,她直接按掉。第二天回來,眼睛腫得跟桃子似的,說‘周明,我難受’。”

“我是她丈夫,可她難受不是為了我。”我扯了扯嘴角,笑得肯定比哭難看,“這半年,她給他做飯送飯,陪他化療,記他的藥比記我生日還清楚。有次我感冒發燒,她給我倒了杯水就去醫院了,說徐峰今天化療反應大,離不開人。”

我媽不說話了,看著我,眼神里全是心疼。

“所以離就離吧。”我說,“她求個心安,我也……累了。”

屋里安靜下來,只有電視里新聞聯播主持人的聲音,在播報著千里之外的國計民生。窗外傳來鄰居家孩子的哭聲,還有大人哄勸的聲音,模模糊糊的,聽不真切。

吃完飯,我要幫忙洗碗,我媽不讓。“你去歇著,這兒我來。”

我走到陽臺上。老房子的陽臺封了窗,擺了幾盆花,都是好養活的綠蘿、吊蘭。何琳喜歡花,但總養不活,說沒那個耐心。我們家陽臺原來也擺過幾盆月季,開得挺好,后來她嫌澆水麻煩,慢慢就枯了。

手機震了一下。我掏出來看,是條銀行短信,顯示有一筆轉賬收入。數額不大,三千塊。接著何琳的消息跳出來:“這個月的生活費。徐峰這邊開銷大,我先轉這些,下個月補上。”

我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按熄屏幕。

陽臺外面,夜色已經完全沉下來了。對面樓的窗戶亮著燈,有一家正在吃飯,圍坐在一起,看著很熱鬧。樓下有老頭老太太在散步,慢慢悠悠的,手里拎著買菜的小車。

很平常的夜晚,和過去兩千多個夜晚沒什么不同。

只是從今天起,我回家時,不會有人問我“吃飯了沒”;晚上熬夜,不會有人催我“早點睡”;早上出門,不會有人提醒我“帶傘,要下雨”。

七年,習慣了另一個人的存在,現在要改掉這個習慣。

我掏出煙,點了一支。戒了三年了,今天特別想抽。煙霧在夜色里散開,很快就看不見了。

屋里傳來我媽收拾碗筷的聲音,還有她小聲的嘟囔,大概是在罵何琳沒良心。我聽著,沒說話,只是把煙吸完,按滅在花盆里。

那盆綠蘿長得很好,葉子油綠油綠的,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微光。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徐峰的號碼——我存了,雖然一次也沒打過。

我盯著那串數字,直到震動停止。幾秒后,一條短信進來:“周明,我是徐峰。何琳在幫我辦手續,手機在我這兒。謝謝你。真的對不起。”

我看了兩遍,然后把短信刪了。

對不起。這半年,我聽到太多對不起了。何琳說,徐峰說,現在連這個插足我們婚姻的人,也要來跟我說對不起。

可對不起有什么用呢?

我回到客廳,我媽已經洗好碗了,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手里拿著遙控器,但眼神飄著,明顯沒在看。

“媽,我回去了。”我說。

“這么早?再坐會兒吧。”

“明天還上班。”

我媽站起來,送我出門。在門口,她突然抓住我的手,握得很緊。

“兒子,”她看著我,眼睛又紅了,“別硬撐。難受就回家,媽在這兒。”

我點點頭,喉嚨哽得說不出話。

下樓,上車,發動。后視鏡里,我媽還站在樓道口,身影在路燈下拉得很長。

車開出小區,匯入車流。收音機還開著,換了個臺,在放一首很老很老的歌:“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已多風雨……”

我關掉了。

之后一個月,日子過得像按了快進。

何琳果然沒回來拿東西,只偶爾發條短信,問“燃氣費交了嗎”或者“物業打電話說車位要續費”。我都簡單回個“嗯”或者“交了”。

她也會說說徐峰的情況:“今天吃了小半碗粥”“疼得厲害,打了止痛針”“醫生說也就這個月的事了”。

我從不問,她自顧自地說。像在匯報,又像在解釋。

公司里,關于我離婚的傳言漸漸平息了。大家都很忙,誰有工夫天天關心別人的家事。老王偶爾會拉我喝酒,喝多了就拍我肩膀:“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兄弟,看開點。”

我看得挺開。上班,下班,回我媽那兒吃飯,或者自己煮碗面對付。何琳的東西還在家里,我找了個大紙箱,把她梳妝臺上的瓶瓶罐罐都收進去,放到儲藏室。浴室里的毛巾、牙刷,門口的鞋子,也都收拾了。

收拾她衣柜時,在最里面摸到一個小盒子。打開看,是我們結婚時的對戒。我的那只早不知道丟哪兒了,她的這只還嶄新嶄新的,一次沒戴過。婚禮那天她就說不喜歡戒指的款式,婚后一直收著,說“等有空了去換個喜歡的”。

七年了,一直沒空。

我把盒子蓋上,扔進紙箱。

生活好像恢復了平靜,如果沒有那些半夜驚醒的時刻。有時是夢到結婚那天,她穿著白紗對我笑;有時是夢到她哭著說“周明,我難受”;更多時候是夢到她轉身離開,那把格子傘在雨里越來越小。

醒來時一身冷汗,看看手機,凌晨三點。朋友圈有人曬宵夜,有人曬加班,何琳也發了一條,凌晨兩點:“要挺住。”

配圖是醫院走廊,長長的,空蕩蕩的,盡頭有扇窗,外面是黑的。

我盯著那條朋友圈看了很久,然后點了屏蔽。

十月初,天氣轉涼。何琳發來消息:“徐峰可能就這兩天了,你要不要……來看看他?”

我正在開會,手機在桌面上震了一下。我瞥了一眼,沒回。過了一會兒,又震了:“他說想當面跟你道個歉。”

會議結束后,我站在走廊盡頭,回了個“不用”。

她很快回過來:“好吧。那等我處理完這邊的事,我們談談?”

我沒再回。

那天晚上,老王又拉我喝酒。這次不是大排檔,是個清吧,人少,安靜。他給我倒了杯威士忌,加冰。

“老周,跟你說個事。”老王搓著手,有點不好意思,“我老婆有個表妹,去年離的,沒孩子,在銀行工作,人挺不錯的……你要不要見見?”

我看著杯子里晃動的琥珀色液體,沒說話。

“我知道,太快了。”老王趕緊說,“就是認識認識,當交個朋友。你這么天天一個人,也不是個事兒。”

“行。”我說。

老王愣了:“啊?”

“見見吧。”我把酒喝了,冰塊碰到牙齒,咯噔一聲。

見面的日子定在周末。姑娘叫小雅,確實在銀行工作,長得清秀,話不多。我們吃了頓飯,聊了些無關痛癢的話題——工作、天氣、最近上映的電影。

她也沒問我為什么離婚,我也沒問她的過去。成年人的默契,有些事不必刨根問底。

結束時我送她到地鐵站,她說“謝謝,今天挺開心的”,我說“我也是”。她進了閘機,回頭沖我揮揮手,我點點頭。

就這么散了。

老王第二天問我怎么樣,我說還行。他說“那就多接觸接觸”,我說“再看吧”。

日子繼續過。我換了家里那盞暗沉的燈,買了新的床上四件套,把何琳留下的痕跡一點點抹去。有時還是會想起她,但次數越來越少。像傷疤結痂,不碰就不疼。

十月中旬的一個周二,下午三點,我正在改方案,手機突然響了。陌生號碼,但地址顯示是徐峰住的那家醫院。

我盯著看了幾秒,掛斷了。過了一分鐘,又打來。又掛斷。第三次打來時,我走到樓梯間,接了。

“喂?”

“周明嗎?”是個陌生的女聲,帶著哭腔,“我是徐峰的姐姐。徐峰……剛剛走了。”

我靠在墻上,墻漆有點掉粉,蹭在肩膀上。

“何琳呢?”我問。

“她……在哭,有點撐不住。”女人吸了吸鼻子,“你能過來一趟嗎?她說想見你。”

窗外天色陰沉,要下雨的樣子。遠處工地上的塔吊緩緩轉動,像巨大的鐘擺。

“我不過去了。”我說,“你讓她節哀。”

“可是——”

“抱歉,在忙。”我掛了電話。

回到辦公室,繼續改方案。鍵盤敲得很響,隔壁同事抬頭看了我一眼。我深吸口氣,放輕動作。

手機屏幕暗下去之前,我瞥見日期:10月18日。距離我們離婚,整整一個月零三天。

下班時果然下雨了。我沒帶傘,淋著雨跑到停車場。上車后沒急著發動,只是坐著,看雨刷器來回擺動。

手機安安靜靜的,沒有消息,沒有電話。

我發動車子,打開暖氣。車窗慢慢起霧,外面的燈光暈成一團一團的,像融化了的糖。

開出停車場時,手機震了一下。等紅燈時我看了一眼,是何琳發來的,很短:“他走了。很平靜。”

我盯著那四個字,直到后面的車按喇叭。

開過去,把手機扔到副駕上。

雨下得更大了,噼里啪啦砸在車頂上,像無數小石子。街上的行人都跑起來,有的撐著傘,有的用包擋著頭。一個母親拉著孩子,孩子摔了一跤,哇哇大哭,母親趕緊抱起來,躲到屋檐下。

很平常的雨夜,有人在躲雨,有人在奔跑,有人在哭泣。

我打開收音機,主持人用溫柔的聲音說著:“雨天路滑,開車的朋友請注意安全……”

車開過民政局那條路時,我下意識看了一眼。門口空蕩蕩的,沒有人,沒有格子傘。只有雨水順著玻璃門往下流,一道一道的,像眼淚。

綠燈亮了。我踩下油門,車子駛過路口,把那棟建筑拋在后面。

雨越下越大,前方的路都模糊了。我把車速放慢,打開雙閃。儀表盤的光映在車窗上,和外面的霓虹混在一起,光怪陸離的。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連續震動,好幾條消息一起進來。

我開到路邊停下,拿起手機。

何琳發來的,一共四條。

“葬禮定在后天。”

“他最后說,謝謝你的成全。”

“周明,對不起。”

“等處理完這些事,我們好好談談,好嗎?”

我盯著屏幕,雨點砸在車頂上,聲音越來越大,大得像是要把整個世界都淹沒。手指停在鍵盤上,半天,敲出幾個字:“再說吧。”

發送,然后關機。

車子重新匯入車流。雨還在下,但好像小了點。遠處天際有一道縫隙,露出一點點灰白的光。

我打開車窗,雨絲飄進來,打在臉上,涼涼的。

電臺換了首歌,是首很老的英文歌,女聲沙啞地唱:“What doesn't kill you makes you stronger……”

殺不死你的,讓你更強大。

我跟著哼了兩句,調子跑到天邊去。

手機在副駕座上,安安靜靜地黑著屏。我知道它不會再震了,今晚不會了。

明天呢?不知道。

但至少今晚,雨會停,天會亮,日子還得過下去。

就像這七年里的每一天一樣。

第二章 雨夜的電話

徐峰的葬禮我沒去。

何琳那天早上發來消息,就三個字:“今天辦。”

我沒回。一整天都泡在公司,開了三個會,改了五版方案,和客戶吵了一架,又和好。下班時老王拍我肩膀:“老周,今天效率可以啊,那方案客戶一次就過了。”

我笑了笑,沒說話。效率高是因為不敢停,一停下來就會想,今天有人在辦葬禮,那個曾經橫在我和何琳之間的人,徹底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晚上回我媽那兒吃飯。她燉了雞湯,端上來時隨口說:“今天在菜市場碰到對門張姨,她說看見何琳了,憔悴得不成樣子。”

我嗯了一聲,繼續喝湯。

“要我說,也是自找的。”我媽給我夾了塊雞肉,“好好日子不過,非要去照顧別人。現在人走了,她還能落著什么好?”

“媽,吃飯。”我說。

我媽看看我,嘆了口氣,不說了。

吃完飯,我要走,她拉住我:“兒子,你真沒事?”

“能有什么事。”我穿上外套,“走了,明天還要上班。”

下樓時,手機震了。是何琳:“葬禮結束了。謝謝你沒來,我知道你不想見他。”

我腳步頓了頓,繼續往下走。

“我后天去拿東西,方便嗎?”她又發來一條。

“隨便。”我回。

“下午三點,行嗎?”

“嗯。”

對話結束。很簡短,很客氣,像房東和租客商量交接時間。

那天晚上,我做了個夢。夢里回到大學時代,第一次見到何琳。她穿著白裙子,在圖書館門口撞到我,書撒了一地。我幫她撿,她紅著臉說謝謝,眼睛亮晶晶的。

徐峰也在,從后面走過來,拍拍她的肩:“琳琳,走啊,等你吃飯呢。”

她回頭沖他笑:“馬上!”

然后兩人并肩走了,留下我一個人抱著一摞書,站在原地。

醒來時凌晨四點,再也睡不著。我起身去客廳,打開電視,隨便放了個頻道。深夜廣告,主持人用夸張的語調推銷著保健品,聲音在空蕩的客廳里回響。

冰箱里還有幾罐啤酒,我拿了一罐,拉開。泡沫涌出來,流了一手。我擦掉,坐在沙發上喝。

電視的光映在對面的墻上,明明暗暗。這個家,這個我和何琳一起生活了七年的地方,突然變得很陌生。沙發是她挑的,說這個顏色溫馨;茶幾是我買的,因為打折;墻上的掛畫是我們一起在夜市淘的,三十塊錢,畫的是向日葵,她說看著就開心。

現在向日葵還在,但開心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喝到第三罐時,天蒙蒙亮了。我起身去沖澡,水很燙,燙得皮膚發紅。鏡子里的人眼圈烏黑,胡子拉碴,看著有點陌生。

刮胡子時手抖了一下,在下巴劃了道口子。血珠滲出來,我用紙巾按住,看著白色慢慢染紅。

七點,出門上班。電梯里遇到鄰居,一對年輕夫妻,女的抱著孩子,男的提著公文包。孩子看見我,咿咿呀呀地伸手,女人沖我笑笑:“叔叔早。”

“早。”我說。

電梯下行,女人小聲對丈夫說:“晚上吃魚吧,寶寶該補DHA了。”

“行,我下班去買。”男人說。

很平常的對話,很平常的早晨。我站在角落里,看著電梯數字一層層往下跳,突然想,如果當年要了孩子,現在會是什么樣?

但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何琳一直不想要孩子,說還沒準備好。后來徐峰病了,就更不可能提了。

電梯到一樓,門開。我走出去,那一家三口往另一個方向去了,孩子還在咿咿呀呀地說著什么,聽不清。

兩天后,何琳來了。

下午三點,門鈴準時響起。我開門,她站在外面,穿著黑色大衣,臉色蒼白,眼下的烏青很重。一個月沒見,她瘦了一圈,大衣松松地掛在身上。

“進來吧。”我側身。

她走進來,在門口換了鞋——還是她常穿的那雙粉色拖鞋,我忘了收。她動作頓了一下,低聲說:“這雙我帶走。”

“嗯。”我關上門。

屋里很安靜,靜得能聽見暖氣片里水流的聲音。何琳站在客廳中間,環顧四周,目光在每一個角落停留——空了一半的梳妝臺,墻上取下來的掛畫留下的印子,陽臺上新換的燈。

“你……把燈換了?”她問。

“嗯,原來那個太暗。”

“挺好的。”她笑了笑,很勉強。

“東西在儲藏室,都裝箱了。”我說,“你看看還缺什么。”

她點點頭,往儲藏室走。我跟在后面,看著她打開紙箱,一件件拿出來看。護膚品、首飾、衣服、書,還有那個裝著結婚戒指的小盒子。

她打開盒子,盯著里面的戒指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放回箱子里。

“都在了。”她說。

“嗯。”

“那些家具……”她指指沙發、床,“你要是不想要,我可以找人來搬。”

“不用,留著吧。”

“好。”她沉默了一下,“那……我搬箱子下去。車在樓下。”

“我幫你。”

“不用,不重。”她彎腰去搬,但箱子確實不輕,她晃了一下。我上前接過,她松開手,指尖擦過我的手背,冰涼。

“謝謝。”她說。

我沒說話,搬著箱子下樓。她跟在我后面,腳步聲很輕。電梯里,我們一前一后站著,誰也沒看誰。鏡面墻壁映出兩個人的身影,隔著半米的距離,像隔著一條河。

搬到樓下,是輛網約車。司機下來幫忙,把箱子放進后備箱。弄好后,司機上車等,留下我們倆站在路邊。

深秋的風有點冷,何琳把大衣裹緊了些。

“那……我走了。”她說。

“嗯。”

她看著我,欲言又止。風吹起她的頭發,幾縷散在臉上,她也沒去撥。

“周明,”她終于開口,聲音有點抖,“徐峰走的時候,跟我說了句話。”

我沒接話。

“他說,他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她吸了吸鼻子,“我也……對不起你。”

我沒說話,只是看著馬路對面。有輛公交車進站,下來幾個人,又上去幾個人,開走了。

“我知道現在說這些沒用。”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但我真的知道錯了。這一個月,我想了很多。我太自私了,只顧著自己的感受,忽略了你的……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說完了嗎?”我問。

她抬起頭,眼睛紅了。“周明,我們能不能……重新開始?”

風突然大了,卷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飛過去。何琳的大衣下擺被吹起來,她伸手按住,手指凍得發白。

“我知道你需要時間,我可以等。”她往前走了一步,離我近了些,“等你消氣,等你原諒我。我們七年感情,不能就這么完了,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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