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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領導高升省長,把我摁在縣里五年,接到中央調函才懂他深沉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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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牧把那份材料從抽屜里取出來的時候,動作很輕,像是怕驚醒什么。

材料封皮上的字已經被手指摩挲得有些發白:《桐溪縣農村產業融合發展試點申報方案》。右上角蓋了一個淡紅色的收文章,日期是三年前。下面空著,沒有任何批示,也沒有退回意見,就那樣空著。

他把材料放在桌上,沒有打開,只是看著那個收文章的日期。

窗外是縣政府大院的老銀杏,這棵樹的葉子每年到了十一月就會一夜之間全掉光,然后整個冬天都是光禿禿地戳在那里。他來這個縣的第一年秋天曾經覺得那樹很壯觀,現在看著只是覺得有點冷。

電話響了。是蘇晴,問他今晚幾點回來,說冰箱里的排骨今天必須吃掉,不然就壞了。

他說知道了,六點半。

掛掉電話,他把材料重新放回抽屜,動作還是一樣輕。

這份材料已經從抽屜里取出來又放回去,他數不清多少次了。每次取出來,看一眼那個日期,然后放回去。有時候他覺得自己在等什么,又說不清楚在等什么——批復不會來,他心里清楚。鐘大為不簽這個字,不是因為方案有問題,是因為這個方案上寫的是他陳牧的名字。

三年了。

連退回都懶得退回,就那樣擱著。

他站起來,去窗邊看了一眼外面。院子里有兩個工作人員在走動,其中一個抬頭看了看天,縮了縮脖子。快入冬了。

他的桌上還有一疊待簽的日常公文,他坐回去,拿起筆,開始簽名。副縣長,陳牧,副縣長,陳牧。他簽得很工整,每個字的結構都端正,這是他從機關生涯最開始就養成的習慣,不管心里是什么狀態,字要寫好看。

他父親當年說過,字是門面,是一個人站在紙上的樣子。

簽到第三份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那份材料在抽屜里。他沒有再去拉抽屜,但他知道它在那里。三年,加上之前在縣里的兩年,五年了。他從省政府辦公廳到這個縣,那一年他三十四歲,同一批里資歷最淺的一個,魏書記說,下去鍛煉鍛煉,基層的事情你還差得遠。

他當時點頭,覺得有道理。

后來魏書記升了,省長提名。他繼續在這里,副縣長,分管農業和水利,沒有常委席位,沒有實質上的話語權。

他把第三份文件簽好,放到另一摞上,繼續往下。

01

蘇晴是在吃飯的時候說起這件事的。

她把排骨湯端上來,在陳牧對面坐下,用湯勺攪了攪,說:"周凱打電話給你了嗎?"

陳牧說沒有,怎么了。

"他說下周他們單位有個內部培訓,在省城,問我們要不要趁機去聚一聚。"蘇晴給他盛了一碗湯,推過去,"你要去嗎?"

陳牧看了她一眼。蘇晴的眼神是那種問完之后就等著他說不的眼神,但她沒有提前替他回答。這是他們之間這幾年形成的一個默契——她問,他答,不管答什么,她都不反駁,但他能感覺到她心里有一個她自己的答案。

"看情況,"他說,"這個月底縣里有個農業會,我得準備材料。"

蘇晴嗯了一聲,低下頭喝湯。

他們的飯桌不大,四方形的,是蘇晴剛來的第一年從家具市場買的,說是臨時用用,湊合著,結果這張桌子湊合了五年。桌面上有一道劃痕,是某次搬動的時候磕的,用了很久才發現,也沒修,就這樣了。

"你爸最近怎么樣?"蘇晴問。

"上周通話,他說腿疼,我讓他去醫院查一下,他說不用。"

"那你媽呢?"

"我媽說他就是懶,不是真疼。"

蘇晴笑了一下,那個笑里有一種陳牧說不清楚的東西,不完全是輕松,里面還有點別的。她又喝了一口湯,說:"其實去省城也好,散散心。這里的冬天你每年都不好過。"

陳牧知道她說的是什么,但他沒有接這話。他在這里的每個冬天都過得差不多,不是因為天氣,是因為天氣冷了以后人容易清醒,容易數一些不該數的事情。

他們吃完飯,蘇晴洗碗,他坐在客廳沙發上翻一份文件。客廳沒開頂燈,只有落地燈亮著,把文件照得有一半在陰影里。

蘇晴洗完碗,拿著毛巾擦手出來,在他旁邊坐下,沒有說話,就那樣坐著。

過了一會兒,她說:"陳牧,你在等什么?"

他停了一下,裝作在看文件。

"我沒在等什么。"

"你每天都很認真,"蘇晴說,聲音平,不是指責,"但你有時候會坐著發呆,就是那種……盯著一個地方,然后突然回神。你這兩年越來越頻繁。"

他把文件放下了,靠在沙發背上,沒有說話。

窗外有風,桐溪縣的風到了晚上會帶著一股泥土和枯草的味道,他頭兩年還會注意到這個味道,后來就不注意了,現在偶爾又會注意到。

"我就是在干事,"他說,"你別想太多。"

蘇晴點了點頭,站起來去臥室了。她沒有說他在撒謊,但他知道她知道。

周凱約的是下下周,不是下周。陳牧記錯了,或者說他開始就沒仔細聽。

他們三個人的交情算來已經很長了,從省政府辦公廳的老同事,到后來各奔東西,周凱留在了省城,在省農業廳做了個中層,日子過得算是平穩。陳牧下來的時候周凱來送過他,說這是好事,沉下去歷練歷練,回來就穩了。

陳牧那時候相信這話,因為說這話的不止周凱一個人,魏書記也是這個意思。

周凱這次打電話來,開頭照例是廢話,問他最近怎么樣,吃好喝好沒有,然后話鋒一轉,說:"老陳,你有沒有關注到最近省里的消息?"

陳牧說什么消息。

"魏書記的事,"周凱停頓了一下,"聽說提名出來了。"

陳牧手里正在轉一支筆,筆掉在了桌上,他彎腰把它撿起來。

"什么提名?"

"省長,"周凱壓低了聲音,好像那頭有人,"消息不算正式,但圈子里都說了。你不知道嗎?"

"不知道,"陳牧說,"我在縣里,消息不靈通。"

周凱沉默了一下,然后說:"哦。"

就那個"哦",陳牧聽出來很多層,但他沒有去剝那些層。

他說好,知道了,到時候省城見。

掛掉電話,他又把筆拿起來,在手里轉了幾圈。

魏懷山。

他最后一次見到這個名字,是在報紙的省政府人事調整欄里,那是四年前的事,魏懷山從省委副書記調任,陳牧在報紙上看到,然后把報紙翻過去,繼續看別的版面。

后來他沒有再主動關注這個名字。他不是不在乎,他是刻意不去看,因為看了會想,想了會發現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沒改變,所以不如不看。

但他還是記得魏書記離任那天的一個細節。

那是五年前,省政府辦公廳的一間會議室,小型的告別座談,不是正式場合,就是老人走之前跟舊部見一面。座談結束,大家陸續出去,陳牧走在比較后面,正好跟魏書記在門口碰上。

魏書記看了他一眼。

就那一眼,沒有說話,沒有囑咐,就那樣看了一下,然后轉過身走了。

那眼神里有什么,陳牧當時沒看懂,后來想了很多次,也沒想清楚。

蘇晴是在桐溪縣認識的本地人,這是陳牧剛下來那年,有人牽線的,見了兩次面,蘇晴那時候在縣里一個文化站工作,做活動策劃,人很利落,說話直接,不太像他接觸過的那類女性。

他們談了不到一年就結婚了,速度之快讓雙方父母都有點措手不及,但陳牧當時覺得沒什么不對,蘇晴是個能一起把日子過下去的人,他這種情況,需要的就是能把日子過下去的人。

蘇晴嫁進來,把她原來的工作辭了,說那個單位沒前途,在縣里另找了個地方,后來到了一家小型傳媒公司做策劃,收入一般,但她不在乎,她說她在乎的是不要閑著。

他們沒有孩子,不是不想要,是沒趕上,或者說是趕上了又沒留住,有一次懷了,蘇晴當時壓力大,三個月沒保住。后來兩個人都沒有再特別提,但陳牧知道蘇晴心里有這件事,就像他抽屜里那份材料一樣,放著,不拿出來,但在那里。

02

省城的聚會定在一個周五晚上,地方是周凱訂的,一家湘菜館,在老城區的一條巷子里,以前他們幾個常去。

陳牧是當天下午開完一個例行會議之后開車去的,路上堵了一段,到的時候周凱已經坐在包廂里,對面坐著另外兩個老同事,一個叫賀啟文,一個叫程磊,都是當年在省政府辦公廳共事過的,后來走了不同的路。

賀啟文調去了省發改委,級別升了,人也胖了一圈,說話聲音比以前大。程磊還是在老地方,沒怎么動,但臉色比當年好,說是最近睡眠改善了,開始跑步了。

見面照例是一番寒暄,互相問近況,陳牧說沒什么變化,大家客氣地笑。

酒喝到第二輪,話題開始散,從當年的事說到現在,從某個人的升遷說到某件事的始末,這種聚會的對話規律他熟悉,有用的信息往往夾在沒用的信息里面,像是隨口一說,實際上每個人都在聽。

"魏書記的事你們聽說了嗎?"賀啟文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說。

周凱朝陳牧看了一眼,很快移開視線。

程磊說:"提名的事,聽說了,不是說年底的事嗎?"

"差不多,"賀啟文說,"消息很穩,應該就是這個結果。他這幾年做的事情,省里上下都有目共睹,這次是順理成章。"

陳牧拿著酒杯,沒有喝,用手指輕輕轉了轉杯子。

"他下面的人,估計都要動一動,"程磊說,"你們有沒有聽說誰要調動?"

賀啟文壓低聲音說了幾個名字,陳牧不是每個都熟,但都聽說過。然后賀啟文說:"不過我有點奇怪,老陳你怎么回事,當年魏書記那么看重你,怎么在桐溪那邊一待就是五年,沒動靜?"

包廂里安靜了一下。

這個問題陳牧不是第一次被問到,但被人當著幾個人的面直接問出來,是頭一次。

他笑了笑,說:"基層工作扎實,不舍得走。"

賀啟文哈哈笑了兩聲,沒有追問。程磊扯開了話題,說起了另外一件事。

周凱一直沒有說話,直到飯散了走出來,他跟陳牧并排走在巷子里,前后沒有其他人,他說:"老陳,你真的不清楚那邊的情況嗎?"

"什么情況?"

"魏書記這幾年的事,"周凱說,"你真的沒有收到任何消息?沒有人聯系過你?"

陳牧停了一下步子,看了周凱一眼。

"沒有,"他說,"五年,沒有任何人。"

周凱的表情有點復雜,他想了想,說:"那你知不知道,當年魏書記點名要把你放到桐溪的,不是上面安排的,是他主動提的名字?"

這句話陳牧是知道的,當年他去的時候有人提過這個,是魏書記在省里為數不多直接開口的安排之一。他當時以為這是重視,是培養路徑的第一步。

"我知道,"陳牧說,"然后呢?"

周凱搖了搖頭,"我也不清楚然后,我只是覺得奇怪。魏書記這種人,不會無緣無故做一件事,也不會無緣無故五年不吭聲。"

陳牧沒有回答,他們走到停車場,道了別。他坐在車里,沒有立刻發動,把頭靠在椅背上,看著擋風玻璃外面的路燈。

回桐溪的路上,他想起了魏書記離任那天的目光。

那是在門口的一瞬間,很短,也就兩三秒,但那個眼神不是隨意掃過去的那種,是有一個停頓的,像是想說什么,又最終沒有說。

當時陳牧以為那是再見,以為是領導離任前的一種慣常的告別。

但現在他坐在車里,路燈的光一段一段打進來,他想,如果魏書記當年把他主動安排到桐溪,然后五年沒有任何音訊,然后最近又傳出省長提名……那這五年的沉默究竟是什么?

是真的忘了,還是有意為之?

如果是有意為之,為了什么?

他發動了車,汽車駛出停車場。

回到家,蘇晴已經睡了,客廳的燈是開著的,是她專門為他留的,這個習慣她堅持了五年,不管他幾點回來,那盞燈都在。

他換了鞋,沒有開臥室的門,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在黑暗里坐了一會兒。

然后他站起來,去書房,從書架上取下一本書。

是魏書記當年贈給他的,薄薄一冊,謝無量的行草帖,上面有魏書記親筆寫的幾行字,日期是他下基層的前一天。他已經很久沒有翻這本書了,放在書架上,偶爾看到,也不會去動。

他翻到題詞那頁,在臺燈下看了看那幾行字。

字是魏書記的筆跡,力道很重,有幾個字的鋼筆壓痕透過紙背都能看見:

"年輕人,沉得住才起得來。"

下面是日期和署名。

陳牧把那頁翻來覆去看了幾遍,把書合上,放在桌上。

沉得住才起得來。

他當年看到這句話的時候,覺得是鼓勵,是老領導的提點,是一種普通的告別贈言。

但現在他不確定了。

03

縣里十一月底有一個全縣農業工作推進會,是今年的慣例,陳牧分管這一塊,準備材料準備了將近兩周。他把報告寫得很細,把桐溪縣這一年的農業數據梳理了一遍,找出了幾個關鍵問題,提了具體的改進方向。

鐘大為在會上把他的報告聽了一半,然后插話說有幾個數據口徑要和市里對齊,然后話題就轉到別的地方去了。

會后陳牧把鐘大為攔在走廊里,說關于示范項目的事,今年能不能重新拿出來議一議,材料都是現成的。

鐘大為看了他一眼,說:"牧縣長,今年先把手上的事做好,項目的事明年再說。"

然后他走了。

明年再說,這話陳牧已經聽了三年了。

他站在走廊里,走廊盡頭的窗子開著,冷風從那邊灌進來。他感覺到冷,但沒有去關窗,就那樣站了一會兒。

周凱沒幾天來了一個消息,說省城那邊有個小道消息,講到了關于農業系統一個崗位調整的傳言,具體說不清楚,只是說有可能涉及縣級的一批人。

陳牧把這個消息在腦子里放了兩天,然后放下了,因為類似的傳言他聽過不止一次,結果每次都是雷聲大雨點小,或者壓根沒有他的份。

他繼續整理文件,繼續簽那些副縣長職權范圍內的日常公文。

十二月初的一天,蘇晴晚上回來,說了一件事:"我上次托的那個人,去幫你問了問魏書記那邊的情況。"

陳牧放下筷子,"你托誰了?"

"你表姐夫不是認識省里的人嗎,我讓他幫忙問了問,"蘇晴平靜地說,"你別不高興,我就是想知道。"

"問出來什么了?"

蘇晴頓了一下,說:"對方說,不認識你,讓別讓人打擾。"

陳牧沉默了。

不認識你。

這三個字他在腦子里轉了好幾遍,然后他端起碗,繼續吃飯,沒有說話。

蘇晴也沒有再說,她把剩下的菜推到他那邊,低著頭吃。

屋里很安靜,只有筷子碰碗的聲音。

他不知道該生氣還是該感謝蘇晴幫他問了這件事,但他確實不想面對這個答案。不認識,三個字,把他這五年的堅守放進去,顯得很荒唐。

飯吃完,他去洗碗,把每一個碗洗得比平時干凈,洗完放在架子上,擦干手,回到飯桌旁邊重新坐下。

蘇晴在對面,也沒走,像是在等他說什么。

他說:"你覺得我是不是應該托關系,走一走別的路?"

蘇晴想了一下,說:"我沒資格讓你走什么路。但我覺得,一個人堅持一件事,是需要有個理由支撐的,如果那個理由是假的,堅持下去只是在傷自己。"

他沒有回答。

周凱有時候下午會打來電話,只是閑聊,說說省里的事,偶爾提到當年那些人的近況。有一次說到一個以前的同事,已經調到了市里的主要崗位,周凱說這人當年資歷比陳牧淺不少,現在已經是正處了。

陳牧說:"嗯,挺好的。"

周凱那邊停了一下,說:"老陳,你生氣不?"

陳牧轉了轉手里的筆,說:"生什么氣,各有各的路。"

"你這人,"周凱說,"有時候真的很難摸透你。"

"我也摸不透我自己,"陳牧說,"就這樣了。"

掛掉電話,他把筆放下,看了看窗外的院子。銀杏樹葉子早就掉光了,只剩一排光禿禿的枝杈,在冬天的天光里顯得很靜。

他想起蘇晴說的那句話——如果那個理由是假的,堅持下去只是在傷自己。

他不確定那個理由是不是假的。

他不確定,這是問題所在。

鐘大為有一次在縣委常委會上,在其他幾個人面前,不點名地說到了"有些同志喜歡越級寫材料,給上面添亂",這話說得很輕,陳牧坐在那里聽到,知道是說給他聽的。

他當時什么也沒說,只是把面前那杯茶喝完,然后不動聲色地看著窗外。

常委會散了,出來的時候,副書記孫培找到他,說:"牧縣長,那件事你別往心里去,大家都是這樣的,場面上的話。"

陳牧說:"我沒往心里去。"

孫培看了他一眼,說了一句很奇怪的話:"你有沒有想過,有時候被留在一個地方,本身也是一種安排?"

陳牧愣了一下,但孫培已經走了,留下這句話沒有解釋。

他站在走廊里,又感覺到那股冷風,從盡頭的窗子灌進來。

04

陳牧父親是在十二月中旬突然住院的。

他母親打電話來的時候,陳牧正在開會,看到屏幕亮了,他拿起手機出去接,走廊里很安靜,他母親的聲音在手機里有點變形:"你爸倒了,送醫院了,腿不是問題,是心臟。"

他當天下午開車去了,父母在鄰市,車程兩個多小時。

醫院的走廊里,他母親坐在椅子上,見到他,眼圈一下紅了,但沒有哭,只說:"還好送得及時,醫生說要檢查,可能要手術。"

陳牧陪著坐了一會兒,然后去找醫生。醫生說了一堆他半懂半不懂的術語,最后的意思是:病情穩定,但后續治療費用不低,如果要做支架手術,保守估計兩萬到三萬,如果有其他并發癥,再說。

他站在醫生面前,聽完,說:"好,我知道了,謝謝。"

出來之后,他坐在走廊椅子上,算了一下手里的存款。他和蘇晴的積蓄加在一起,大概是七萬出頭,這幾年他們沒有大開銷,但也沒有大積累。兩三萬的手術費是出得起的,但他母親一個人在家,后續護理怎么安排,他自己又無法長期在旁邊……

蘇晴接到他的電話,當晚就開車過來了。進了病房見到他父親,握住他父親的手,說了些寬心的話,出來跟他商量怎么安排,說話的樣子很冷靜,沒有讓他覺得有額外的壓力。

那天晚上陳牧睡在醫院走廊的椅子上,蘇晴睡在折疊椅上,兩個人對著,中間隔著走廊那種白色的地板。

他沒睡著,聽著走廊里偶爾的腳步聲,看著頂上的燈,那種醫院特有的白光,把什么都照得很硬。

他父親這輩子是個老實巴交的人,在廠子里干了幾十年,退休了種了幾年地,性格里有一種陳牧從小就見慣了的篤定,他不懂仕途是什么,也不問,只是每次陳牧回去,會問吃沒吃飽,干的事情對不對,鄰居家有沒有給添麻煩。

陳牧想,他父親大概從來就沒指望他能有多風光,只是希望他是個正經人。

然后他想到了什么,心里出現了一種很難形容的東西,像是委屈,但委屈得沒有對象,說不出是對誰委屈。

五年。

他在這個縣里待了五年,兢兢業業,不走捷徑,不搞關系,寫了很多材料,做了很多他職權范圍內的事,也有一些做了沒人看見的事,而他父親這會兒躺在病房里,他只能算手里的存款,算能不能支得起手術費。

這不是一個悲劇,只是一種尋常的困窘,但尋常本身讓他有點喘不上來氣。

父親手術做了,是第三天上午,陳牧和母親在手術室外面等,蘇晴買了早飯過來,三個人坐在長椅上吃,沒怎么說話,偶爾說一句,都是很具體的事,比如護工下午幾點過來,比如藥方要去哪里取。

手術順利,出來的時候陳牧去握了父親的手,他父親因為麻藥還沒完全退,意識有點模糊,睜開眼看了陳牧一會兒,說:"你怎么來了?"

陳牧說:"來看你呀,爸。"

他父親說:"工作上的事都順嗎?"

陳牧說:"順,你不用操心。"

他父親閉上眼,沒再說話。

陳牧把手松開,出了病房,在走廊上靠著墻站了一會兒,把眼睛閉了閉。

下午他要趕回縣里,有個材料第二天要交。蘇晴說她再留幾天,把他母親安頓好再走,陳牧說謝謝,這個字說出口的時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夫妻之間說謝謝,是因為他真的覺得欠她什么。

臨走,蘇晴送他到停車場,風很大,她把圍巾的一頭遞給他,讓他系上,他系上了,她看著,說了一句話。

"陳牧,你是不是被魏書記忘了?"

這句話說得很輕,不是質問,更像是她把這個問題托給他,因為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但這個問題一直在那里,壓著兩個人。

陳牧握住那圍巾的兩端,站在停車場的冷風里,沒有回答。

蘇晴說:"我不是逼你,我只是……我想知道我們在等的是什么,或者我們到底還在不在等。"

他開了車門,坐進去,把窗子搖下來,看著蘇晴:"我也不知道,"他說,"但我覺得那件事不是我以為的那個意思。"

"哪件事?"

"很多年前的事,"他說,"我回去想想。"

他把車開走了,蘇晴站在原地,他從后視鏡里看了一眼,她站在那里,圍巾被風吹起來一截,她把它按住了。

回到縣里是傍晚,他沒有直接回家,先去了辦公室,把第二天要交的材料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問題,然后關了電腦,在那間辦公室里坐了一會兒。

然后他想起了那本書。

他回家,換了鞋,去書房,把那本謝無量的行草帖從書架上取下來。他在臺燈下把這本書從頭翻到尾,一頁一頁,不急。

翻到末頁的時候,他發現了一個之前沒有注意到的細節。

在最后一頁的書頁夾縫里,有一張薄薄的紙,折疊過的,夾得很深,如果不是把書翻到末頁并且往里看,根本不會發現。

他把那張紙取出來,展開。

是一張便條,筆跡很潦草,不像題詞那樣鄭重,只有幾個字:

"有些事,不是時候。等時候到了,你會明白。"

沒有日期,沒有署名。

但那個筆跡,陳牧認得,是魏書記的手。

他把那張便條在燈下看了很久,屋子里很安靜,窗外的風把什么東西吹落在地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不是時候。

等時候到了,你會明白。

05

調函是在十二月下旬的一個周三上午到的,通過官方文件渠道,正式的公文格式,公文袋是紅色的,和普通的公文袋不太一樣。

陳牧的文書助理老張拿著這個袋子進來,表情有點奇怪,把東西放在陳牧桌上,說:"牧縣長,這個……您先看看?"

陳牧把袋子拿起來,撕開封條。

是農業農村部發來的一份調函,措辭正式,說明事項明確:擬調陳牧同志赴部委某研究司掛職,請當地相關部門配合辦理手續,限期回函。

他把這份文件看了三遍。

然后他又看了一遍。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走到窗邊,看了一眼外面的院子,銀杏樹,空的,只剩枝椏。

他轉過來,重新坐回去,拿起電話,先打給縣里的組織部,問對方是否已經收到這份公文。對方說:是的,收到了,我們也在確認,您稍等。

他又打給在省城的老同事,讓對方幫忙側面核實一下,是否有其他同級別的人也收到了類似的調函,還是只有他這一份。

等待的時候,他沒有動,就坐在那里,把那份公文的每一行字都看清楚了記在腦子里。

二十分鐘后,老同事回電,說:"老陳,就你一個,我問了兩個渠道,確認了,就你。"

他說謝謝,掛掉電話。

然后他在椅子上靠了很長時間,一動沒動。

下午他去找了縣組織部部長柳德勝。

柳德勝見到他,比平時顯得客氣了一點,說材料已經收到,縣里肯定配合,這是好事,恭喜恭喜。陳牧問他,調函上有沒有附屬說明,比如推薦方的信息。

柳德勝有點遲疑,說這個按照程序一般不在這份文件里體現。

但陳牧回到辦公室,通過在部委有聯系的渠道,托了一個在教育系統工作的大學同學,拐了好幾個彎,打聽到了一個信息:

這份調函有一個前置的推薦程序,推薦方是省里,推薦人是……

對方停頓了一下,說:"聽說是現任省長提名的,魏懷山。"

陳牧把手機放在桌上,沒有說話。

屋子里只有窗外的風聲。

魏懷山。

五年。

五年,沒有一個電話,沒有一次聯系,"不認識你,別讓人來打擾",然后是這一份調函,署名推薦人,魏懷山。

他站起來,在辦公室里走了幾步,站在窗邊,手壓著窗臺。

那個聚會上賀啟文問的那句話:魏書記那么看重你,怎么一待就是五年,沒動靜?

孫培說的那句話:有時候被留在一個地方,本身也是一種安排。

魏書記贈書上的那句話:沉得住才起得來。

書頁夾縫里那張便條:有些事,不是時候,等時候到了,你會明白。

蘇晴問他:你是不是被魏書記忘了?

他在窗邊站著,把這些東西在腦子里排了一遍,感到一種從腳底開始往上走的發麻感。

不是忘了。

從來都不是忘了。

但如果不是忘了,那是什么?這五年他被壓在這個縣里,是為了什么?那一道目光,那個在門口的兩三秒,那雙沒有說話的眼睛,究竟在說什么?

他把這個問題在腦子里壓住,走回桌子,把那份調函小心疊好,放進公文袋,拉開抽屜,把那份放了三年的申報材料取出來,放在旁邊。

兩份文件并排在桌上。

他的手機響了,是蘇晴,說父親今天出院了,安頓好了,她明天回來。

他說好。

蘇晴問:"有什么事嗎?你聲音怪怪的。"

他看著桌上那兩份文件,說:"部委來了一個調函。"

那邊沉默了好幾秒。

蘇晴說:"什么調函?"

他說:"農業農村部,叫我去掛職。"

又是一段沉默,然后蘇晴的聲音有點變了,但她還是控制著,說:"是魏書記的事嗎?"

他說:"應該是。"

蘇晴沒有再說話,但他能感覺到那邊有很多話在等著,等他說完,等他把事情理清楚,然后等她想明白她自己要說什么。

他說:"蘇晴,我想去省城一趟,見他一面。"

"魏書記?"

"對。"

蘇晴說:"你想問他什么?"

他把那份申報材料拿起來,手指壓著封皮上那個淡紅色的收文章,感覺到紙面微微凸起的印痕。

"我想知道,這五年他為什么壓著我不動。"

他想知道那一道目光的意思。

五年前那個門口的兩三秒,一個離任的領導,一個被他親手安排到基層的年輕人,一個沒有說出口的東西。

他拿起電話,開始撥一個號碼。

窗外的銀杏樹枝椏在冬日里一動不動,但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這五年里,他寫的每一份材料,跑的每一個村子,做的每一件他認為正確的事,都在那里,沒有消失,不會消失。

不管魏懷山的目光里裝的是什么,那些事情都是真實存在的。

但那道目光里的真相,他還是要弄清楚。

電話那邊響了一聲,兩聲。

然后接通了。

但那邊不是魏懷山的聲音。

是一個他不認識的人,聲音很平靜,說:"陳牧同志,魏書記說,現在不方便見面,請你先處理好手續上的事,其他的,等你到了省城再說。"

然后電話掛斷了。

陳牧把手機放在桌上,看著那兩份文件,然后看向窗外。

他突然意識到,他想弄清楚的那道目光,那五年的沉默,那句"不是時候",可能背后藏著一個比他以為的復雜得多的東西。

而那個東西,在他走進省城之前,他還沒有資格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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