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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兩點,我還坐在辦公室里。
屏幕上滾動著一串串代碼,服務器監控面板顯示所有指標正常。我揉了揉眼睛,從抽屜里摸出一盒速溶咖啡,猶豫了一下,還是放了回去。明天要飛三亞,不能搞得太精神。
手機震了一下,是技術群里小王發的消息:"陳總,系統巡檢完了,沒問題。您早點休息。"
我打了個"OK"的手勢回過去。
關掉電腦的那一刻,顯示器黑屏倒映出我的臉——三十四歲,熬夜熬出來的眼袋,發際線往后退了不少。我下意識摸了摸頭頂,嘆了口氣。
這家公司我待了六年。從十幾個人的創業團隊,到現在兩百多號員工,每一行核心代碼我都參與過。老板林總最喜歡說的一句話就是:"技術這塊,我只信老陳。"
走出辦公樓,保安老張還在值班室里看手機。
"陳總,又加班啊?"
"嗯,明天團建,檢查一下系統。"
老張笑了:"你們技術部就是命苦,出去玩都不安心。"
我擺擺手,沒接話。
開車回家的路上很空,紅綠燈都是我一個人在等。經過一家24小時便利店,我突然想起家里牛奶喝完了,停車進去買了兩盒。收銀員是個小姑娘,困得眼睛都睜不開,找錢的時候差點找錯。
"不好意思,夜班腦子不太清醒。"
"沒事。"我接過零錢,突然問了句,"一個月上幾次夜班?"
"四次吧,習慣了。"
我點點頭,走出便利店。風有點涼,我拉了拉外套拉鏈。
其實我想說的是,夜班傷身體,能少上就少上。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誰不是為了生活。
到家的時候,妻子已經睡了。我輕手輕腳進門,她還是醒了,迷迷糊糊問:"又加班?"
"嗯,明天要出差,提前檢查系統。"
"行李我給你收好了,放在沙發上。"她翻了個身,"記得帶防曬霜。"
我走到沙發邊,看見整齊疊放的衣服和洗漱包。箱子側袋里插著一瓶防曬霜,是她上次去海邊買的那款。
我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突然有點說不出的感覺。
這種被人記掛著的感覺,很久沒有了。
第二天早上七點,鬧鐘還沒響我就醒了。多年的職業習慣,出差前總要再檢查一遍系統。我打開電腦,登錄后臺,所有數據都正常。
手機里技術群很安靜,沒人說話。
我看了眼時間,給小王發了條消息:"今天你值班,有問題隨時給我打電話。"
小王秒回:"放心吧陳總,肯定沒事。您好好玩。"
我盯著"好好玩"這三個字,笑了一下。
九點半,我拖著行李箱到了機場。遠遠就看見公司的人聚在一起,人事部的劉主管拿著個文件夾在那兒點名。
"陳工來了!"市場部的小劉沖我揮手。
我走過去,劉主管看了我一眼,沒說話,繼續低頭看文件。
這個細節,當時我沒在意。
01
"各位,都到了嗎?我們準備check in了。"劉主管揚起聲音說。
她三十出頭,短發,總是穿著職業套裝,說話的時候習慣掃視一圈,像在確認誰沒有認真聽。公司里有人私下叫她"劉審計",不是因為她管財務,是因為她看人的眼神像在審東西。
我站在隊伍后面,技術部幾個人圍過來。
"陳總,聽說三亞那邊酒店特別好,海景房!"小王一臉興奮。
"你就惦記著玩。"我笑著拍了拍他肩膀,"系統那邊記得盯著點。"
"哎呀,一天能出什么事。"旁邊的老李接話,"陳總你就是操心命,出來玩還想著工作。"
老李四十多歲,是我剛進公司時的老員工了,技術不算頂尖,但穩。這些年公司業務擴張,他一直跟著我,從來不抱怨加班。
"習慣了。"我說。
劉主管開始發登機牌。一個接一個名字被叫到,大家排隊上前領取。
"李建..."
"王浩..."
"張雅麗..."
我等著聽到自己的名字。隊伍越來越短,我前面的人都拿到了登機牌。
"好,都發完了,大家準備安檢吧。"劉主管合上文件夾。
我愣了一下:"等等,我的呢?"
劉主管看向我,臉上沒什么表情:"陳工?"她翻開文件夾,手指在上面劃了劃,"沒有啊。"
"怎么會沒有?"我走上前,"公司團建,我肯定報名了。"
"報名是報了,但是..."她頓了頓,"票沒買。"
周圍安靜了一瞬間。
"沒買?"我重復了一遍這兩個字,覺得有點荒誕,"為什么沒買?"
"可能是系統漏了吧。"劉主管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你也知道,訂票的時候人多,可能操作失誤。"
我看著她,她也看著我,目光對視了大概兩秒鐘。
"那現在怎么辦?"老李在旁邊問。
"現在補票肯定來不及了。"劉主管看了眼時間,"還有四十分鐘就要登機,現場買票價格也貴。"
"價格不是問題。"我說。
"但是能不能買到票是問題。"她把文件夾夾在腋下,"而且就算買到,酒店那邊也沒有預留陳工的房間。"
我盯著她看了幾秒鐘。
她的表情太平靜了。平靜到不像是在說"失誤",更像是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
"那我現在去問問柜臺。"我轉身要走。
"陳工。"劉主管叫住我,"其實你可以不用去。這次團建主要是讓大家放松一下,你們技術部平時工作也忙,在家休息兩天也挺好的。"
我停下腳步,回過頭:"我平時工作忙,所以就不配參加團建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劉主管的聲音沒有起伏,"我只是說,這次既然票沒買上,要不就算了,下次有機會再一起。"
"下次。"我笑了一下。
周圍的同事都看著我們,沒人說話。小王張了張嘴,好像想說什么,最后還是低下了頭。
老李走過來,壓低聲音:"要不我陪你去問問?"
"不用。"我擺擺手。
我突然不想問了。
這個局面太明顯了——買了一百多個人的票,偏偏漏了我一個。劉主管說是"系統失誤",但她的眼神告訴我,這根本不是失誤。
我在這個公司待了六年,什么人什么事沒見過。
"行,那我就不去了。"我拉起行李箱的拉桿,"各位玩得開心。"
"誒,陳總..."小王叫我。
"沒事,你們去吧。"我沖他們擺擺手,轉身往出口走。
身后傳來劉主管的聲音:"大家準備安檢吧,時間快到了。"
走出航站樓的時候,陽光很刺眼。我站在路邊等出租車,手機震了一下,是老板林總發來的消息。
"老陳,聽說你沒趕上飛機?"
我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幾秒鐘。
"沒趕上"這三個字用得很妙。不是"沒買到票",不是"被漏掉了",是"沒趕上"——好像是我自己的問題。
我沒回。
把手機揣回兜里,我上了出租車。
"師傅,回市區。"
"不是要坐飛機嗎?"司機看了眼我的行李箱。
"臨時有事,不去了。"
車開出機場高速,我靠在座位上,看著窗外飛快后退的景色。
其實我不是沒想過去找林總問個清楚。但問了又能怎么樣?如果他真的不知情,那說明他連人事部都管不??;如果他知情,那我問了也是自取其辱。
我掏出手機,打開公司系統后臺看了一眼。所有數據正常,服務器運行平穩。
我盯著那些跳動的數字,突然覺得有點諷刺。
這套系統是我親手搭建的,每一個模塊、每一行核心代碼我都了如指掌。公司的業務能跑得這么穩,技術部能24小時響應,靠的就是這套系統。
但搭建系統的人,連張去三亞的機票都沒有。
我關掉手機,閉上眼睛。
耳邊是引擎的轟鳴聲,我突然想起剛進公司那年。那時候團隊只有十幾個人,林總租了個老式寫字樓,夏天熱得要死,空調還總壞。我和他擠在一間小辦公室里,討論產品方向能聊到半夜。
有一次系統出了大問題,客戶催得要命。我連著三天三夜沒合眼,最后是趴在鍵盤上睡著的。醒來的時候發現身上蓋著林總的外套。
那時候他說:"老陳,以后公司做大了,一定讓兄弟們都過上好日子。"
現在公司確實做大了。
兩百多號員工,年營收過億,剛租了新的辦公樓。
但"兄弟"這個詞,好像已經很久沒人提過了。
02
到家的時候才十一點。
我拖著行李箱進門,妻子正在廚房做飯,聽見聲音探出頭來:"怎么回來了?"
"沒去成。"我把箱子放在門口。
"為什么?"她關了火,走出來。
我坐在沙發上,靠著椅背:"票沒買。"
"?。?她愣了一下,"怎么會沒買?"
"人事部說系統漏了。"我閉著眼睛說。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鐘。
"你沒問清楚?"
"問了,她說是失誤。"我睜開眼,"算了,不去就不去吧。"
妻子看著我,欲言又止。最后她說:"那正好在家休息兩天。"
"嗯。"
她轉身回廚房,我聽見她在那邊嘆了口氣。
我掏出手機,技術群里已經開始發三亞的照片了。藍天、大海、酒店泳池。小王發了張自拍,配文:"三亞我來了!"
我往上翻聊天記錄,看到昨晚小王回我的那句"肯定沒事,您好好玩"。
好好玩。
我把手機扔在一邊,起身去書房。
打開電腦,登錄公司系統后臺。監控面板顯示一切正常,服務器負載很低,數據庫查詢響應時間都在正常范圍內。
我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突然覺得有點不對勁。
不是系統有問題,是太正常了。
正常到有點反常。
我調出最近三個月的流量曲線。周一到周五是高峰期,周末流量會降到平時的60%左右。但今天是周六,流量曲線卻顯示有幾個異常的波峰。
我放大時間軸,發現這些波峰出現的時間很有規律——凌晨三點、五點、七點,每兩個小時一次。
這不是正常用戶的訪問模式。
我打開日志文件,開始逐條查看。大部分都是常規操作,但有幾條記錄很奇怪——有人在凌晨時段頻繁查詢數據庫,查的都是財務相關的表。
查詢語句寫得很簡陋,明顯不是我們技術部的人。
我截了個圖,正準備發給小王,手指在發送鍵上停住了。
如果真有人在搞事情,我現在把這事捅出去,打草驚蛇怎么辦?
我想了想,把截圖保存在本地,然后關掉了聊天窗口。
我又查了一遍系統權限記錄。最近一周,有三個陌生的IP地址登錄過后臺管理系統,登錄時間都是深夜。
我調出IP歸屬地,發現都是本市的。
有意思了。
公司后臺管理系統需要VPN才能從外網訪問,而VPN賬號只有技術部幾個核心成員有。這幾個陌生IP是怎么進來的?
我打開VPN日志,發現其中一個賬號是我三個月前給運維部臨時開通的測試賬號。按理說用完就該注銷,但記錄顯示這個賬號一直在用。
而且用得很頻繁。
我盯著屏幕,手指在鍵盤上敲了敲。
這事不簡單。
我起身去倒了杯水,站在窗邊喝著。樓下小區花園里,有幾個老人在帶孩子。一個小女孩騎著平衡車摔倒了,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老人趕緊跑過去扶。
我看了一會兒,回到電腦前。
我需要做個預案。
如果真的有人要搞事情,他們最可能的目標是什么?搞垮系統,讓公司業務癱瘓。
那我現在能做什么?
備份。
我打開服務器控制臺,開始手動執行全量備份。數據庫、代碼倉庫、配置文件,所有核心數據都復制了一份,存到我個人的云盤里。
備份過程需要兩個小時。
我坐在椅子上等著,手機又震了一下。
是公司群里發的消息,運營部的人在分享三亞的海鮮大餐。照片拍得很誘人,龍蝦、螃蟹、生蠔,擺了滿滿一桌子。
有人在下面回復:"劉主管請客,必須敞開吃!"
劉主管發了個偷笑的表情。
我盯著那個表情看了幾秒鐘,退出了群聊。
備份完成的時候已經下午兩點了。我檢查了一遍備份文件,確認沒問題,這才松了口氣。
妻子敲門進來:"吃飯了。"
"嗯。"我關掉電腦。
"在忙工作?"她問。
"看看系統。"
她沒再多問。
吃飯的時候,我一直在想劉主管今天的反應。她說"票沒買"的時候,表情太自然了,自然到不像是在撒謊。
但越自然,越說明她早有準備。
"在想什么?"妻子問我。
"沒事。"我夾了口菜,"今天飯做得不錯。"
她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吃完飯,我躺在沙發上刷手機。技術群里小王發消息說下午要去潛水,問我要不要視頻連線看看海底世界。
我回了個"不用"。
然后我打開通訊錄,翻到林總的電話,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撥出去。
我想起早上他發的那條消息——"聽說你沒趕上飛機?"
用的是問號,不是句號。
這說明他在等我的回應,等我主動去解釋、去澄清。
但我不想解釋。
如果他真的不知情,人事部買票的時候漏掉技術總監,這么大的事他會不過問?如果他知情,我去解釋又有什么意義?
我把手機扔在一邊,閉上眼睛。
耳邊傳來電視機的聲音,妻子在看綜藝節目。主持人說了句什么笑話,觀眾席傳來哄堂大笑。
我突然覺得很疲憊。
不是身體上的累,是一種說不清楚的疲憊。
就像你一直以為自己在做正確的事,突然發現,這個"正確"可能根本不重要。
03
第二天早上八點,我被手機鈴聲吵醒。
是小王打來的。
"陳總,不好意思這么早打擾您。"他的聲音聽起來有點緊張。
我揉了揉眼睛:"什么事?"
"系統昨晚有點異常,凌晨三點左右響應時間突然變慢,我看了一下監控,好像是數據庫查詢量激增。"
我一下子清醒了:"現在呢?"
"現在恢復正常了。我查了日志,沒發現什么問題。"
"日志發我看看。"
"好的,我等會發您。"
掛了電話,我起身去洗漱。
妻子還在睡,我輕手輕腳出了臥室。打開電腦,小王的郵件已經發過來了。
我仔細看了一遍日志。
確實如他所說,凌晨三點到三點半,數據庫查詢量突然暴增,但都是一些很基礎的查詢操作,沒有復雜的關聯查詢,也沒有大數據量的導出。
看起來像是有人在試探。
試探什么?試探系統的承受能力?還是試探有沒有人在監控?
我又查了一遍IP記錄,還是那幾個陌生地址。
我截了圖,發給小王:"這幾個IP,你查一下歸屬地和登錄賬號。"
"好的。"
我起身去廚房煮了壺咖啡。
等咖啡煮好的時候,小王回消息了:"陳總,這幾個IP都是本地的,用的是我們三個月前給運維部開的那個測試賬號。"
"測試賬號為什么還沒注銷?"
"這個...我記得當時您說用完就關,但可能后來忘了。"
我沒回復。
確實是我的疏忽,但這個疏忽被人利用了。
"現在立刻注銷那個賬號。"我打字。
"好的。"小王秒回,"但是陳總,我有點擔心,會不會是有人想搞破壞?"
"有可能。你先把賬號注銷,然后加強監控,有任何異常立刻告訴我。"
"明白。"
我端著咖啡坐回電腦前,盯著屏幕發呆。
如果真有人想搞事情,他們為什么選在這個時候?公司團建,大部分人都不在,技術部只有小王一個人值班。
這是巧合,還是有預謀的?
我打開通訊錄,又看到林總的電話。
這次我撥了出去。
響了五聲,接通了。
"老陳!"林總的聲音很熱絡,"昨天的事真不好意思,人事部那邊疏忽了。"
"嗯。"我應了一聲。
"你也別多想,就是個失誤。"他繼續說,"這樣吧,等這次團建回來,我單獨請你吃飯,好好聊聊。"
"林總,我想問你一件事。"我打斷他。
"你說。"
"公司最近有什么變動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鐘。
"什么變動?"林總的語氣有點疑惑。
"就是...人事上的,或者業務上的。"我斟酌著用詞。
"沒有啊,一切都挺正常的。"他笑了一下,"怎么,你是不是多想了?"
"可能吧。"我沒再多問,"那就這樣,您忙。"
"誒,老陳..."
我掛了電話。
他肯定知道些什么,但他不想說。或者說,他不想讓我知道。
我喝了口咖啡,有點苦。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個陌生號碼。
"您好,請問是陳先生嗎?"
"我是。"
"我是XX獵頭公司的,有個職位想跟您聊聊..."
"不好意思,我暫時沒有換工作的打算。"
"陳先生,您先別急著拒絕。這個職位是某大廠的技術總監,年薪比您現在翻一倍,而且..."
"謝謝,我真的沒興趣。"我直接掛了電話。
然后我盯著手機,突然覺得這個時機有點太巧了。
公司團建的時候,我被"漏"了票;團建期間,系統出現異常;剛掛了林總電話,獵頭就找上門來。
這一切,真的都是巧合嗎?
我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的馬路。
周末的早晨,街上人不多,偶爾有跑步的人經過。一個穿著紅色運動衣的女人牽著條金毛,金毛看見路邊的流浪貓,興奮地往前沖,女人被拽得一個趔趄。
我看著這一幕,突然想笑。
有時候人還不如狗活得明白。狗看見想追的東西,就直接撲上去,不會想那么多。
人呢?人要考慮的事情太多了。
我回到電腦前,打開公司內部論壇。
最近的帖子大部分都在討論三亞團建,有人曬美食,有人曬風景,還有人發了個投票帖:"你覺得下次團建應該去哪?"
我往下翻,看到一個很久之前的帖子:"公司未來三年規劃討論"。
發帖時間是半年前,樓主是運營部的。帖子里討論得很熱烈,各部門的人都在發表意見。
我看到技術部幾個同事的回復,都在強調系統穩定性和擴展性。
然后我看到了副總的回復:"技術當然重要,但我們也要考慮成本。有些外包能做的事情,不一定非要自己的團隊來做。"
這條回復發出來的時候,下面有幾個人點贊,也有幾個人反駁。
我記得當時我也回了一條:"核心技術必須掌握在自己手里,外包可以做輔助,但不能替代自建團隊。"
現在看來,那場討論可能不只是討論。
我關掉論壇,打開郵箱,開始寫一封郵件。
收件人:林總
主題:關于系統安全的建議
我在正文里寫道:"林總,最近發現系統有幾次異常訪問,雖然目前沒有造成實質影響,但建議加強權限管理和監控。另外,之前給運維部開通的測試賬號已經注銷,以后類似的臨時權限需要嚴格審批流程..."
寫到一半,我停下來。
刪掉,重新開始。
"林總,系統這邊一切正常,您放心。"
然后點了發送。
有些話,說了也沒用。
04
下午三點,技術群里突然熱鬧起來。
小王發了條消息:"臥槽,海邊浮潛太爽了!"
配了張水下照片,一群熱帶魚從鏡頭前游過。
老李回了個羨慕的表情:"可惜陳總沒來。"
然后群里安靜了幾秒鐘。
我盯著屏幕,等著看還有誰會接話。
沒人接。
小王發了個尷尬的表情,然后話題就這么過去了。
我把手機扔在一邊,躺在沙發上看天花板。
妻子出去買菜了,家里很安靜,只有掛鐘的滴答聲。
我突然想起剛進公司那年的團建。
那時候人少,大家去的是周邊的農家樂。林總自己開車,副駕駛坐著財務,后排擠了三個人,我是其中之一。
路上車壞了,我們幾個男的推了半個小時,最后找了個修車鋪。等車的時候,林總請大家喝汽水,一塊錢一瓶的那種,冰鎮的。
"等公司賺錢了,以后團建去三亞。"林總說。
"那得等到猴年馬月。"有人開玩笑。
"用不了多久。"林總很認真,"我有信心。"
現在真的去三亞了。
但推車的那批人,有幾個還在?
手機震了一下,是條微信消息。
我拿起來看,是公司財務部的小姑娘發的:"陳總,您這個月的報銷單還沒交,財務月底要結賬,麻煩您盡快提交一下。"
我回了個"好的"。
然后我打開微信通訊錄,翻到"收藏",里面有張照片。
那是兩年前公司年會的合影。當時公司剛拿到B輪融資,林總特別高興,請了攝影師來拍全家福。
照片里所有人都笑得很開心。
我站在第二排,林總站在中間,副總站在他右手邊。
我放大照片,仔細看副總的表情。
他也在笑,但笑容有點僵硬,眼睛沒有看鏡頭,而是看著旁邊的什么地方。
當時我沒注意,現在看來,他那時候可能就已經有別的想法了。
我退出照片,點開副總的朋友圈。
他很少發朋友圈,最近的一條是三天前,轉發了篇文章:"企業管理成本優化的五個方法"。
我點進去看了一眼,文章的核心觀點就一個:減少非必要的人力成本。
什么叫"非必要"?
文章里舉了個例子:某公司技術部人員過多,很多工作可以外包完成,但因為"技術總監堅持自建團隊",導致人力成本居高不下。最后公司換了技術總監,成本降低了40%。
我看完這篇文章,關掉了手機。
所有的拼圖,好像慢慢拼起來了。
副總想優化成本,技術部是重點目標。但技術部是我在管,我肯定不同意大規模外包核心業務。
所以他們要先把我踢出局。
怎么踢?
不能直接開除,我在公司六年,林總多少要給點面子。
那就先邊緣化。
團建不帶你去,就是個信號——你沒有以前那么重要了。
如果我因為這件事鬧起來,那正好坐實了"情緒化""不好管理"的標簽。
如果我不鬧,那他們會得寸進尺,繼續試探我的底線。
而現在,系統出現異常訪問,很可能是在制造一個"技術部管理不善"的證據。
這步棋,下得真夠狠的。
我坐起來,給小王發了條消息:"晚上回去之后,我們找時間聊聊。"
小王很快回復:"好的陳總。是不是系統又有問題了?"
"不是系統的問題。"我打字,"是人的問題。"
發完這條消息,我起身去書房。
打開電腦,我開始整理這幾個月的系統日志。
凌晨的異常訪問、陌生IP的登錄記錄、測試賬號的使用軌跡,我全部截圖保存下來,按時間順序整理成一個文件夾。
然后我又調出公司最近三個月的財務系統訪問記錄。
正常情況下,財務系統只有財務部的人能訪問。但記錄顯示,有幾個非財務部的IP也登錄過,查詢的都是人力成本相關的報表。
我查了一下這些IP的歸屬,其中一個是副總的。
這就更有意思了。
副總為什么要頻繁查看人力成本?
我繼續往下翻,看到了一個很異常的數據:技術部的外包支出,最近三個月突然增加了。
但我根本沒有批準過任何新的外包項目。
我打開外包合同記錄,發現有三個新合同,簽約時間都在最近兩個月,簽字人是副總。
合同內容是"系統運維支持服務",每月十萬。
三個合同,每月三十萬。
我盯著這個數字,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
技術部現在的運維工作,完全可以由內部團隊完成,根本不需要外包。
而且這三個外包合同,我作為技術總監,竟然完全不知情。
我截了圖,保存在文件夾里。
這時候,妻子回來了。
"在忙什么?"她提著菜走進書房。
"整理點東西。"我關掉屏幕。
她看了我一眼:"你今天有點不對勁。"
"沒有啊。"
"有。"她放下菜,"從昨天回來就不對勁。"
我沉默了幾秒鐘。
"可能是有點累。"
"累就休息,別一直盯著電腦。"她走過來,看了眼我的桌子,"你都兩天沒好好吃飯了。"
"我吃了。"
"吃了多少我還不知道?"她嘆了口氣,"如果公司的事讓你這么累,要不考慮換個環境?"
"沒那么簡單。"
"為什么不簡單?你技術這么好,去哪找不到工作?"
我沒接話。
她說得對,以我的資歷和經驗,換工作不難。
但我不想走。
不是舍不得這份工作,是咽不下這口氣。
我在這個公司六年,從十幾個人的小團隊開始,一行行代碼搭起來的系統,每一個深夜的加班、每一次緊急的故障處理,我都記得。
現在有人想把我一腳踢開,還裝得若無其事。
我咽不下去。
"我再看看。"我說。
妻子沒再勸,轉身去了廚房。
我重新打開電腦,盯著那些證據看了很久。
這些東西,足夠證明有人在架空我。
但證明了又怎么樣?
我拿著這些去找林總,他會怎么處理?開除副總?不太可能,副總是他多年的合作伙伴。讓副總道歉?那我以后在公司還怎么工作?
最好的結果,可能就是林總出面和稀泥,表面上批評幾句,實際上什么都不改變。
而我,會變成"多事""小心眼""不顧大局"的那個人。
我關掉電腦,走到窗邊。
夕陽快落山了,天空是一片淺橙色。
樓下有個小孩在騎自行車,摔倒了,爬起來繼續騎,又摔倒了,又爬起來。
我看著他,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仗,不是現在打。
05
晚上十一點,我正準備睡覺,手機突然響了。
是林總的電話。
"老陳!"他的聲音很急,"系統是不是出問題了?"
我一下子清醒了:"什么問題?"
"我也不太清楚,小王給我打電話,說系統突然連不上了,讓我趕緊聯系你。"
我立刻坐起來,打開電腦:"我看看。"
登錄后臺,果然,所有服務都顯示離線狀態。
"什么情況?"林總在電話那頭問。
我沒回答,快速檢查服務器狀態。
主服務器宕機了。
我嘗試重啟,沒有響應。
"老陳,能修嗎?這會兒正是業務高峰期,客戶那邊都在催。"林總的聲音很緊張。
"我看看。"我打開監控日志。
凌晨十點五十分,有人登錄了服務器管理后臺,執行了一條指令——關閉所有核心服務。
執行這條指令的,還是那個該死的測試賬號。
"小王不是已經注銷那個賬號了嗎?"我盯著屏幕。
"什么賬號?"林總問。
"沒事。"我深吸一口氣,"系統可以恢復,但需要時間。"
"要多久?"
"至少兩個小時。"
"兩個小時?!"林總的聲音拔高了,"老陳,客戶等不了兩個小時,這一晚上的損失至少幾百萬!"
"那我也沒辦法。"我很平靜,"服務器被人惡意關閉了,需要逐個排查才能重啟。"
"什么叫被人惡意關閉?"
"就是有人故意搞破壞。"我頓了頓,"而且這個人,對我們的系統很熟悉。"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鐘。
"你是說...內部人?"林總的聲音壓低了。
"應該是。"
"那你趕緊恢復系統,這件事我們回頭再查。"
"林總,我有個條件。"我說。
"什么條件?你先說。"
"我要完整的系統管理權限,包括所有賬號的審批、外包項目的決策權。"
"這個...老陳,現在不是談這個的時候吧?"
"現在正是談的時候。"我靠在椅背上,"系統是我搭建的,我最清楚怎么管理。如果連基本的權限都沒有,以后這種事還會發生。"
林總沉默了。
我等著,沒催他。
"行。"他最后說,"你要什么權限我都給,但你必須馬上把系統恢復起來。"
"好。"我掛了電話。
然后我打開之前備份的文件,開始執行恢復流程。
數據庫恢復、服務重啟、配置文件檢查,每一步我都很熟練。
一個半小時后,系統重新上線。
我給林總發了條消息:"好了。"
他秒回:"辛苦了老陳,這次多虧你。明天我們當面聊。"
我沒回復。
我打開系統日志,開始仔細追蹤那個測試賬號。
小王明明說已經注銷了,為什么還能用?
我查了一遍權限管理記錄,發現注銷操作確實執行了,但在十分鐘后,有人又重新激活了這個賬號。
激活操作的IP地址,來自公司內網。
而且操作時間是今天下午三點,正是大家在三亞浮潛的時候。
有人留在公司,故意激活了這個賬號。
我調出公司門禁記錄。
今天下午三點,整棟辦公樓只有兩個人刷卡進入過——保安老張,和副總。
老張不可能有系統權限。
那就只有一個人了。
我截了圖,保存進證據文件夾。
然后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們這是在逼我走。
先是團建不帶我,然后制造系統故障,讓公司覺得技術部管理混亂。
如果我今晚修不好系統,林總肯定會質疑我的能力。
但他們沒想到,我提前做了備份。
這一局,我贏了。
但這只是第一局。
我打開郵箱,給林總寫了封郵件。
"林總,系統故障原因已查明,是有人惡意操作。相關證據我已整理,明天面談時詳細說明。另外,關于系統管理權限的事,希望能盡快落實。"
發送。
然后我起身去洗了把臉。
鏡子里的我,眼睛有點紅。
不是哭,是熬夜熬的。
我盯著鏡子里的自己,突然笑了一下。
六年了,這是我第一次和公司談條件。
以前我從來不談,林總說什么就是什么,加班、出差、緊急故障,我從來沒推過。
我以為這樣就能換來尊重。
現在看來,只會換來更多的理所當然。
我關了燈,回到臥室。
妻子已經睡了,呼吸很均勻。
我輕手輕腳躺下,盯著天花板。
手機震了一下,我拿起來看。
是小王發的消息:"陳總,對不起,賬號注銷的事是我疏忽了。"
我想了想,回復:"不怪你,你睡吧。"
然后我又收到一條消息。
是個陌生號碼:"陳總,今晚辛苦了。"
我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幾秒鐘。
沒有署名,但我知道是誰發的。
這是在示威。
他們在告訴我:我們知道你在查,我們也知道你知道是誰干的。
但你能怎么樣呢?
我刪了這條消息,關掉手機。
閉上眼睛,我突然想起小時候看過的一部電影。
主角被人陷害,所有證據都指向他。最后他沒有選擇辯解,而是直接掀了桌子——既然你們要玩,那就玩大的。
我睜開眼睛,盯著黑暗的天花板。
如果明天和林總談崩了,我準備好掀桌子了嗎?
這個問題,我想了很久。
窗外傳來汽車的聲音,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我想起那些深夜加班的日子,想起那些緊急故障時的心跳,想起每次系統上線成功后的釋然。
我好像真的準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