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聞記者 | 李欣媛
界面新聞編輯 | 姜妍
電影《森中有林》首映現場,鄭執“潛伏”在觀眾席的倒數第二排,觀察著,緊張著,等待著。最后一場戲來了,隱藏許久的彩蛋人物登場,席間散落的笑聲一陣陣浮起,鄭執的心終于踏實了,“跟我預想的差不多。”
首映結束,高圓圓對鄭執說,“我覺得這個電影的節奏已經剪的不能再快了,但有那么兩個稍微慢一點的地方,我看有好幾個人拿手機了。”
第一次當導演,鄭執沒有焦慮,但當宣發、發行的工作人員對他說,“導演你看大數據顯示這個地方慢了,觀眾會掏手機”時,他開始焦慮了。電影中有兩處節奏稍微慢一點的地方,影院內立即有人開始翻看手機,比如廉加海帶著王秀義騎倒騎驢的那段20秒沒有臺詞、沒有強情節但卻很美的片段。這可能也體現了某種時代特質。
![]()
電影《森中有林》(圖源:豆瓣) 01 一次與觀眾的“賭博”
界面文娛:之前你的作品《生吞》《仙癥》改編成電影后都改了片名,為什么這次改編《森中有林》保持了小說原名?
鄭執:因為從頭到尾沒有一個人提出過要改片名,有演員甚至開玩笑說特喜歡這個名字,可千萬別改。我很高興它沒改。我一直都秉承著改不改都行的態度,也能理解資方有時候想要改名是覺得原來的名字太文藝了,當然如果大家能夠想出更厲害的也可以。不過,他們可能會想出更商業的名字,不可能想出更美的名字。
界面文娛:電影相對于原著來說有許多改動,為什么?
鄭執:有些讀者會批評改動大,認為是不是有一些商業的訴求,確實有這部分的考量,但也有一部分是源自我自己觀影經驗。
早年多悶的文藝片我都能看,二十多歲每天不上課,一天能刷五個文藝片。可是到了后來,各種類型的電影都看完,進入到一個嚴肅創作者階段的時候,我會清楚知道,哪種電影連我都不會買票,那我為什么要拍這種電影?
現在電影呈現的每場戲是我綜合了很多考量之后留下的。我為什么這么寫?我為什么要選他/她來演?我為什么拍出來是這種氣質?這是一個經過深刻思考的過程。
![]()
電影《森中有林》(圖源:豆瓣)
界面文娛:電影里有很多幽默的橋段,那些“喜劇元素”是有意設計的嗎?
鄭執:我愛看喜劇,但喜劇很難,我也不能說自己很懂喜劇。我的寫作邏輯就是將東北人在生活中流露出的幽默感表現出來,其實身邊很多人講話是比電影里還要有意思的,是有來有回的。而且挺奇怪的,你明明想起來東北人說的話能把人逗死,為什么一到落筆的時候老忘?我覺得是只要嚴肅地對待寫作就會容易忘記那些幽默,所以要經常提醒自己,回到生活流的理念當中,把自己扔進去,去想那些角色在當時的情境里可能會說什么。
比如,原著里呂新開和廉加海在醫院里見了三次,加在一起幾千字的描述,來來回回說了那么多信息,我不可能照搬,我能給觀眾看那么枯燥的對話嗎?明明東北人說話那么有趣。所以,我就在這兩個人的對話當中,加入一些流動的幽默,讓他們的關系有一些起伏。一切創作邏輯都是要有起伏的。
其實現場有非常多有意思的臨場發揮,我們在剪輯的時候甚至覺得笑點多了,不能再讓觀眾笑了,會破掉那場戲。為了把控好節奏,那些戲都刪掉了。
![]()
電影《森中有林》劇照(圖源:小紅書@鄭執)
界面文娛:這是一個三代人命運糾葛的故事,處于“第二代”的呂新開是銜接代際的“中間人”,以他為主視角可能出來的故事會更多,但為什么選擇放在了“第一代”廉加海身上?
鄭執:我曾經甚至考慮過用“第三代”呂曠的視角來切入故事,落筆都試過,但最終還是選擇廉加海和王秀義這一對做主線,主要是考慮到他們倆是兩個家的中心,就好像是兩個有交集圓的圓心。
而且他們兩個在小說里沒多少筆墨,這讓我在創作的時候有了野心和興趣。改編的野心就是敢打碎一些東西,重建一東西。如果只是照搬那種的改編,我會覺得沒勁兒,還是想做點不一樣的東西。比如《刺猬》里面王俊凱飾演的“我”那個角色原本在小說里也沒有多少筆墨,可是我完全把劇本改成了雙男主。這算是我個人習慣的一種改編方式吧。
界面文娛:選擇重點書寫“第一代”廉加海和王秀義的感情線,會擔心跟當下年輕觀眾存在情感差距嗎?
鄭執:如果要是這么考慮的話,我更應該把呂曠作為主角,可問題在于,如果只是因為角色年紀跟現在的主體觀眾更匹配,這樣才有自信能吸引到年輕觀眾,讓他們認為是好故事,那在我看來這個故事本身是不成立的,是失敗的。
愛情應該有某種共通性,我要拍出來的是今天年輕男女依然能夠感受到的情感。感情不受物理年齡限制,情感內核應該是亙古不變的東西。
![]()
電影《森中有林》劇照(圖源:@鄭執)
界面文娛:這個橫跨三代的故事中,最難處理的地方是什么?
鄭執:也不是難,是遺憾。中間有一些所謂溫吞的戲,展現時代的戲,全都沒太留住,最后剪輯的時候全舍棄了。
整個電影成片大約有4個小時,后期我們剪輯出了很多版本。有過2小時十幾分鐘的版本,雖然只是多了十幾分鐘,但內容豐富了很多。不過,在內部觀影的時候,宣發同事會提意見——我知道這半分鐘拍得很美,我也知道這地方想展現什么,但是觀眾絕對會玩手機。我聽到這種情況確實比較慌。
首映那天,我跟高圓圓一起觀察觀眾,電影結束之后她跟我說,我覺得這個電影的節奏已經剪的不能再快了,但有那么兩個稍微慢一點的地方,我看有好幾個人拿手機了。舉個例子,廉加海帶著王秀義騎倒騎驢那段20秒很美的戲,沒有臺詞,沒有強情節,觀眾就容易掏手機回個微信。
現在的剪輯會更有“市場親近感”,希望讓最大公約數的觀眾去觀影,雖然這個東西也是一個玄學,你也不知道觀眾在怎么想。
界面文娛:這會讓你感到焦慮嗎?
鄭執:當然會,我拍都不焦慮,但剪輯的時候要對自己不擅長或不了解的東西負責的時候焦慮。比如說拍攝,我自信自己的審美,樸松日老師給我八個鏡頭,我能挑出最美的那個,但是要是宣發、發行的工作人員說,導演你看大數據顯示這個地方慢了,觀眾會掏手機,或者這個看起來很文藝的段落如果留下,觀眾興許會喜歡。這種時候我會很焦慮,全都焦慮這種事。
當然,最終你也不會有一個答案。因為觀眾沒看過A版,他們只看了B版,如果他們說喜歡這個節奏,不喜歡其它地方,你不能說其實我還有另一個版本,可能你們更喜歡那個版本。這個時候你再反芻當初判斷的對錯,是永遠得不到答案的。這就是電影進入市場必然會經歷的一個過程,我猜馬丁·斯科塞斯天天也會焦慮這事兒。這就像一場賭博,賭大小,我和觀眾各一副牌。
![]()
電影《森中有林》預告片截圖(圖源:豆瓣)
界面文娛:那你覺得自己這次賭贏了嗎?
鄭執:不知道。其實,沒有輸贏。因為你跟觀眾是不是玩同一場游戲都不好說,人家跟你賭還是覺得你有點意思,我們聊的是一個事兒,如果上來就掀桌子了,說這拍的什么玩意兒,那是另一回事兒了。
肯定還是希望更多人喜歡你,看懂你的東西,但是從我的發心來講,我更多還是想給觀眾提供一個從沒在國產院片里看到過的東西。比如,一個恩仇到最后結尾了該怎么處理,其實有老生常談的一種解題思路,有西部片式的,有港產片式的,文藝片式的各種各樣的結尾,每個導演都有自己的處理,那有沒有只有鄭執才能做的東西?我就是想拿點新鮮的東西來吸引一下觀眾,讓大家愉悅一下。
02 要接受一切的流動與變化
界面文娛:你覺得寫劇本的樂趣是什么?
鄭執:寫劇本很少有樂趣。可能是因為我一直在寫改編劇本,我就沒寫過原創劇本,所以現在我要終結改編劇本的痛苦。我再拍戲給自己寫劇本,我敢保證下一個肯定是原創,絕對不是小說改編。
(想了想)好像也不好說,就我現階段的狀態和我的個性來說,不太會寫改編劇本了。但也有一種情況,比如李滄東的《燃燒》,李滄東只是借了一下村上春樹那篇小說的核,但內里還是李滄東自己想要表達的。連李滄東這種能寫能導的人,在某個階段也會借用一下別人的小說,所以,很多話不能說死。
![]()
導演鄭執(圖源:小紅書@鄭執)
界面文娛:之前并不是職業導演出身,那分鏡設計、調度設計這些是怎么快速上手的呢?
鄭執:我覺得我的表達能力還算強的,所以我想要什么的時候,會先清晰地表達,然后大家一起來琢磨。當然,這個戲從怎么寫到怎么拍,是我自己來應對。在這個過程中,之前學到的、積累到的所有東西,它們最終都會無形地化作兩個字——“直覺”。具體學過什么你可能不會記得,但你的身體會給你一個反應,到了現場所有的直覺會出現,讓你知道應該怎么弄。
界面文娛:電影幕后主創也非常優秀,比如攝影師樸松日,在跟這些資深的從業者合作時,你們的狀態是怎樣的?
鄭執:我跟樸松日老師認識好幾年了,當年看了《過春天》就覺得這個攝影真棒,后來認識了,成為了朋友,可是一直也沒有機會合作,當了導演,我第一時間就想到他了,他也應下來了。
平時在劇組我們倆不會拿嘴聊鏡頭,比如說我們拍王秀義“夜游”那段鏡頭,我的訴求只有一個——美,那樸松日老師會提供給我不同機位下“美”的鏡頭。如果我覺得是不是還有更新鮮的,我會建議說咱們再換三個機位。
我們拍攝是沒有分鏡的,樸松日是一個不用分鏡的攝影師,我恰恰也對分鏡沒有訴求。當然,某種大片或者某類導演可能喜歡用分鏡,但我們完全是一個非常現場型的班底。
其實,劇組每一個工作,攝影、美術、剪輯、音樂,我都不是專業的,只有劇本我是專業的,但現在要當導演了,那我的工作是什么?要把所有專業的人找來,讓所有人在自己的專業能力上貢獻出他/她的最好,最后我做判斷,這是我在有限的時間內能做的。
![]()
電影《森中有林》幕后照(圖源:小紅書@鄭執)
界面文娛:以后還會再做導演嗎?有些人拍完一次電影之后就不想當了,你有過這種念頭嗎?
鄭執:沒有,我是反過來的,我是覺得干得挺好,下次還干。這次拍電影讓我成長很多,吸取了很多經驗,也讓我對電影建立了更完整的認知。
界面文娛:怎樣的一種認知呢?
鄭執:不要糾結于自己最初那個很確定的想象,要接受一切的流動與變化,接受生長,就像接受蒲公英落地一樣。
這種心態其實是我在之前的電影里就已經建立起來了。比如,你昨天寫的東西,今天全用不了怎么辦?很多臨時的問題必須要馬上解決,甚至有些問題現場就要處理。再比如,有些演員是只提問題不給答案的,還有種是又提問題又有答案的,各有各的好和讓人痛苦的地方,但是你都要解決。
如果每天都跟之前設計好的是一樣的話,會讓我不興奮。做導演跟寫小說對我來說最大的區別就是,寫小說是我這輩子要做的事,我對它有追求,所以不管我今天興奮與否,我都要寫。可是電影我是可干可不干的,所以它必須讓我興奮,要有東西能刺激到我,讓我覺得它比我在家寫小說有意思,拿一兩年拿拍電影是值得的。
![]()
電影《森中有林》幕后照(圖源:小紅書@鄭執)
界面文娛:你曾在某個頒獎典禮上說“寫小說最重要的是解決內心的問題”,那你覺得拍電影對你來說意味著什么?
鄭執:也在解決相似的問題——孤獨。當你還與人交流,就不會覺得那個孤獨能殺死你。寫小說有讀者看,有人去豆瓣罵你或者夸你,拍電影有人買票看,會在豆瓣討論,這些都是交流。哪怕這些交流不是當面的,但單向的、雙向的也是交流。還有交流的欲望時,就不會覺得痛苦。我曾經經歷過一個很痛苦的階段,就是什么都不想寫,不想拍,不想跟人笑,也不想說話。不想交流,對一個社會意義上的人來說,是很痛苦的。
03 劇本寫多了,回來寫小說會感覺寫得有些“油”
界面文娛:寫小說遇到的瓶頸和拍電影遇到的瓶頸哪個對你來說會更加困難?你如何應對它們?
鄭執:拍電影是現實壓力,如果明天你想不出來怎么拍,拍什么,那全劇組都要等著你,可資金和周期是不允許的。所以,哪怕明天全劇組集思廣益頂多整出一個六分的東西,你也只能拍,你后悔難受也必須拍。
可是寫小說是自己一個人的活兒,你邁不過一個坎,可能卡半年,你也不希望它以六、七分的樣子呈現出來,你還會按照九分的標準往下寫,哪怕最后寫完了是個七分的作品,也會想重新再改到九分。我最新小說《朱砂掌》就用了六年,這六年就經歷了這么一個過程。這不是完美主義,難道每一個好的創作者不應該追求完美嗎?這是對文藝創作的態度,寫嚴肅小說的態度當然要嚴肅。
![]()
[著]鄭執
新星出版社·新經典文化 2026-6
界面文娛:你曾說自己寫劇本和寫小說要保證“涇渭分明”,現在還能維持兩個寫作之間的邊界嗎?寫小說的時候編劇思維有時會隱隱的出現嗎?
鄭執:曾經我也有過那個階段,就是寫雞湯、寫小品文的時候,寫那些東西本來就抱著要賣給電影公司,或者是能在網上火起來的心態寫的。
我現在不需要警惕兩者之間的界限了,因為想清楚了。一是餓不著了,能解決生計問題了,不用再為錢寫那種東西了。二是明確自己的追求了,搞文學就好好寫。好的文學自有它的標準,讀者有讀者的標準,行家自己有行家的標準,就這么簡單。不過有些人現在就是要掙錢,那也無可指摘。流行商業小說本來就是一個重要的文學門類,是一個改編寶庫,容易被電影市場看上。
對我來說,劇本寫多了,回來寫小說有時會感覺自己寫得有些“油”,但是這種不適應很短暫,很快就能轉換過來,這其實是一個創作敏銳度的問題,我現在能很快分清劇本和小說真正的區別在哪兒,清晰地知道它們的邊界在哪兒。
界面文娛:在你看來,有沒有無法被翻拍的小說?
鄭執:沒有。自從《百年孤獨》被拍出來了之后,我認為這個問題不存在,只存在拍的好,拍的爛,不存在拍不出來。《百年孤獨》曾經被譽為無法被改編的小說,但網飛拍的還不錯呀,我甚至覺得比我想象中好,我看大部分人評價也是。
![]()
Netflix出品的《百年孤獨》(圖源:豆瓣)
界面文娛:你現在對待寫作的態度相對于最開始寫作發生變化了嗎?你對于寫作來說還有欲望,或者說野心嗎?
鄭執:最開始沒態度,因為最開始寫的是青春小說,寫著玩的,沒想到小說順利出版了,甚至被一些人認為有些天賦。那時候對文學沒有嚴肅的認知,如果你對文學嚴肅認知,第一本小說不會是那樣的。我的整個文學觀念是一步一步建立起來的。
當然,我最大的野心還是在小說上,表達的欲望傾注最多也是在小說上。
界面文娛:馬上進入“不惑之年”了,還有什么“惑”沒解開嗎?
鄭執:太多了,每天都有“惑”,與“惑”共生。我要是沒“惑”了,我就不出書,我就出家了(笑)。有“惑”會感覺自己的生命還有某種動態源泉,讓人有表達欲望。我是靠這個吃飯的。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