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紀20年代前后，來自諸城的學子王盡美、王統(tǒng)照、臧克家等人，分別考入山東省立一師、山東省立一中，與濟南結下不解之緣。以王盡美的視角看當時的濟南，結合王統(tǒng)照、臧克家、季羨林等人在濟南讀書的記憶，還原民國初年濟南的教育狀況，也可以看到舊時濟南的風景與風物。

文|劉宜慶

1918年春末夏初，20歲的王盡美懷揣著尋求新生活道路的決心，踏上了去省府濟南的旅程。王盡美第一次離開家鄉(xiāng)遠行，他步行一天，至距家百里的高密，第一次乘上了開往濟南的火車。正是飛馳的火車開拓了他人生的疆域，此后，他的身影穿梭在膠濟鐵路線上。

文脈起濼源：

省立一師的興學歷程

濟南，自明清時期就是山東的首府。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泉水是濟南的靈魂，大大小小的名泉星羅棋布，分散在濟南老城內外，為這座城市增添了生機和活力。流動的水在老街的青石板下嘩嘩流淌，形態(tài)各異的泉水咕嘟咕嘟噴涌。濟南的泉水潤澤了城市，成為城市源遠流長的文脈，留下“歷下此亭古，濟南名士多”的經典名句。

王盡美一進入濟南城，走在垂柳依依的老街，聽到潺潺的流水聲，心一下就安靜了，感受到濟南的魅力。

山東省立第一師范學校校址在濼源書院。濼源書院，是由明代都指揮使司舊址改建而成的，為清代山東規(guī)模最大的書院，“經費充裕，藏書豐富，齋舍寬敞。”王盡美到了學校，參加考試后，等待考試成績發(fā)布時，他在濼源書院附近漫步，欣賞濟南老城的風光，同時了解省立一師的校史。

清光緒二十七年(1901)，直隸總督兼山東巡撫袁世凱上奏光緒，創(chuàng)辦山東高等大學堂，設在濼源書院。

1902年10月，山東大學堂遵照《欽定學堂章程》，在濟南貢院附設師范館，由候補道方燕年任監(jiān)督事（校長）。山東大學堂師范館，是山東師范教育的開端。1903年，師范館改名為山東全省師范學堂。

1904年，官立山東大學堂由濼源書院舊址遷入省城西南桿石橋新址，濼源書院舊址改建為山東師范學堂。

1909年12月，山東師范學堂改為山東優(yōu)級（高等）師范學堂，設文理等科，學制5年。畢業(yè)生經過復試可獲舉人頭銜，最優(yōu)者可為國子監(jiān)博士加五品銜，優(yōu)者可為國子監(jiān)助教，中等者可為國子監(jiān)學正。山東優(yōu)級師范學堂共培養(yǎng)畢業(yè)生136人，他們是民國初年山東教育界乃至全國教育界的精英。

1912年5月，山東優(yōu)級師范學堂改名為國立山東高等師范學校，設外語、理化、博物和史地四個部，與當時的北京、南京、武漢三處高等師范學校并稱全國四大師范學府。徐鴻策和鞠思敏先后出任校長。

1914年8月，山東根據(jù)教育部令將原來濟南、泰安、武定三處省立初級師范學校并入山東高等師范學校，更名為山東省立第一師范學校，校址不變，仍由鞠思敏擔任校長。學制5年，預科1年，本科4年，每學年分3個學期，第五學年的第三學期為教育實習時間。

1917年5月，山東省立第一師范學校建立北園分校，主要招收高小畢業(yè)生，招收兩個預科班、90名學生。山東省立第一師范學校還在濟南南城根建立模范小學，作為第一附小；在北郊建立北園雙橋寺村落小學，作為第二附小。兩所小學均作為畢業(yè)生的實習園地。

泉柳伴書聲：

當時濟南學堂百態(tài)

1918年初夏，王盡美走進山東省立第一師范學校的大門，他沒有料到，后來他會成為這所學校的驕傲，成為校史中光輝燦爛的一頁。

在“諸城旅濟學生會”歡迎王盡美的茶話會上，有一位諸城的學子說了一首順口溜，生動地道出了當時濟南各所學校的特點：“‘破’正誼，‘爛’育英，第一師范老大哥，第一中學小弟弟。”

私立正誼中學創(chuàng)建于1913年秋，首任校長為濟南教育界大名鼎鼎的鞠思敏，校址位于濟南大明湖南岸、鵲華橋以東閆公祠街。私立正誼中學一度是濟南規(guī)模最大的私立中學，由鞠思敏與劉冠三、王祝晨等人創(chuàng)辦。后人為紀念創(chuàng)辦私立正誼中學的鞠思敏先生，將閆公祠街改為思敏街。

私立育英中學創(chuàng)建于1913年6月，首任校長為孔子七十五代孫孔祥柯，校址設在“國稅廳前舊藩經歷署”，1917年7月遷至桿石橋外前山東省高等學堂西偏院新校址。

之所以有此順口溜，是因為這兩所私立學校與山東省立一中相比，條件比較簡陋。省立一中是官費辦學，資金充足。

第一師范也是官費學校，培養(yǎng)小學師資，因是官費，報考者如過江之鯽。第一師范的學生年齡偏大，30歲者比比皆是。與之相比，省立一中自然就是“小弟弟”。

后來，王盡美與這幾所學校都有聯(lián)系。

1918年初夏至1921年隆冬，王盡美在山東省立第一師范讀書，就是在這里，他開始走上救國救民的道路。

王盡美在省立一師讀書的這段時間，以及離開省立一師后的五六年中，中外諸多名流的身影留在省立一師，可謂星光璀璨。美國教育家杜威，印度詩人泰戈爾，我國著名學者胡適、梁漱溟，文學家沈尹默，教育家黃炎培、陶行知等都曾來過這里。

1923年4月，著名詩人徐志摩陪同印度詩人泰戈爾來濟南，在省立第一師范學校禮堂對學生們說：“山東是個好地方，濟南是個好地方，今天一次到了兩個好地方，能不高興、不激動？”當時的校長是王祝晨。泰戈爾即興賦詩曰：“我懷念滿城的泉池，它們在光芒下大聲地說著光芒。”

屬于王盡美的光芒是紅色的。王盡美走進山東省立第一師范學校時，憧憬著新的人生篇章打開新的一頁。

北園水墨畫：

江南風韻中的求學時光

1918年初夏，王盡美以第一名的成績考入山東省立第一師范學校，在北園分校讀預科。

王盡美為何要考省立師范？因為“師范學校是官費，算是貧苦子弟的一條出路。那時候的官費生，被稱為‘吃官饃饃的’”。這是從生活層面來說，當然還有更重要的理由，他希望自己從師范學成后，回鄉(xiāng)做個鄉(xiāng)村教師，從事鄉(xiāng)村教育，改變鄉(xiāng)村教育的現(xiàn)狀，從最基層進行啟蒙。

后來，王盡美說：“當我之入師范，對于師范教育本抱有極大的希望、無窮的信仰，因為鄉(xiāng)村教育的腐敗黑暗是我親身經歷過的。”他認為，要提高平民的知識，非要從教育著手不可，而師范教育則是提高平民知識、進行平民教育的中堅力量，希望“師范里一位學生就是發(fā)達教育的一個孢子，將來能把我四萬萬同胞的腦筋洗刷凈盡，更換上光明純潔的思想”。

此時的王盡美，試圖走鄉(xiāng)村教育改變社會、拯救國家的道路。這是他去濟南考取官費師范的主要出發(fā)點。

王盡美在省立一師北園分校學習的那段日子，關于校園及周邊景物，沒有留下文字描述，但通過在北園一帶留下蹤跡的名人的描述，可知北園分校環(huán)境清幽，頗有江南水鄉(xiāng)的韻味。

1912年10月，諸城相州鎮(zhèn)的王統(tǒng)照來到濟南，在山左學堂讀中學。第二年，山左學堂改名為山東省立第一中學，校址在濟南老城北面的鵲華橋附近。有一年端午節(jié)，王統(tǒng)照到濟南北郊北園游覽，留下一首詩：“半畝荷塘澄鑒影，幾家茅屋繅絲聲。菰蘆水暖鴨知浴，楊柳風輕蟬乍鳴。”

王統(tǒng)照詩歌中描繪的景象，正是王盡美剛到濟南在北園讀書時看到的風景。

1923年夏，同為諸城人的臧克家，考入山東省立第一師范學校，頭一年住在北園。后來，他在《濟南漫憶》文中以詩人的筆墨描繪北園風景：“綠樹清流，稻田藕花，一片鄉(xiāng)村風光。”“稻田一方方，秋風送爽，黃穗搖金；荷花池中，潑刺魚躍，這些入畫景色，使我悅目賞心。晚飯之后，夕陽燦然，三二同學（李廣田、鄧廣銘等）布襪土鞋，悠然散步于村外。”“滿眼是稻田，處處是流水，湖田里荷葉田田，紅花萬頭攢動……北園，環(huán)境幽靜，完全像江南的農村。”

稻田連著荷塘，垂柳輕拂小清河，北園水韻宛如江南風光，可以看出北園附近的地理環(huán)境。來自諸城的學子，正如濰河的一滴水，融入到北園的水鄉(xiāng)之中。

1926年，季羨林從濟南正誼中學畢業(yè)，考入新成立的山東大學附屬中學。附中有兩處校舍，一處設在北園白鶴莊，用的是原職業(yè)中學校舍。另一處設在老東門外山水溝，用的是原礦業(yè)專門學校的校舍。季羨林是在北園白鶴莊這一處上高中。北園白鶴莊，清流環(huán)繞，綠柳成蔭，風景絕佳。

東西濼河與小清河及明湖之水蜿蜒北流。季羨林在《回憶北園山大附中》文中寫道：“泉城濟南的地勢，南高北低。常言道：‘水往低處流。’泉城七十二名泉的水，一股腦兒都向北流來。連泰山北麓的泉水也通過黑虎泉、龍洞等處注入護城河，最終流向北園，一部分注入小清河，向大海流去。因此，北園成了水鄉(xiāng)，到處荷塘密布，碧波瀲滟。風乍起，吹皺一塘清水。無風時則如一片明鏡，可以看到二十里外的千佛山的倒影……塘邊綠柳成行。在夏天，綠葉葳蕤，鋪天蓋地，都是綠霧，仿佛把宇宙也染成了綠色的。”

山東省立第一師范學校，是一所制度完備的中等師范學校，制定了各種規(guī)章制度，管理嚴格，比如教室制度、宿舍制度、自習制度、實習制度、考勤制度、獎懲制度等。學校還定期舉辦各種例會、豐富多彩的文體活動。朝會每天舉行，演講會每周六下午舉行，學生輪流演講，鍛煉未來教師的語言能力。此外，學校也非常重視學生的身體素質，加強學生的體育鍛煉，還成立了武術會。

王盡美在北園分校學習，有一種只爭朝夕的使命感，埋頭苦讀，目不窺園。除了如饑似渴地讀書，他還參加了學校的學生會組織，加入學校雅樂組，他的演講能力、音樂才華，讓他脫穎而出。

王盡美在省立一師北園分校讀了一年的書，時間的指針指向1919年，一場席卷神州大地的愛國運動即將來臨，風云際會，王盡美振臂一呼，投入到偉大的愛國運動中……

(作者為中國作協(xié)會員、媒體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