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二十八,村里和我同歲的男人,孩子都能打醬油了。
我媽急得頭發白了一茬又一茬,逢人就托,逢人就求。終于在那年初夏,托她娘家一個遠房表姐,給我介紹了城郊的一個姑娘。
姑娘叫林晚秋,二十六,沒結過婚,聽說在城里一家公司上班。
我媽樂得合不攏嘴,連夜給我熨了一件白襯衫,又把我那雙攢了半年才買的皮鞋擦得锃亮。
"明天早點起,坐你三舅的車去。"我媽一邊收拾一邊念叨。
可第二天一早,三舅打來電話,說他媳婦半夜發高燒,他得送醫院,車不能借了。
我媽急得在屋里轉圈:" 這可咋整,這可咋整,人家那邊都說好了,十點見面。"
我看了看墻上的鐘,已經八點了。從我們村到城郊那地方,坐公交得倒三趟車,趕過去最少三個半小時。
我猶豫了一下,說:"媽,我騎三輪去吧。"
"啥?"我媽瞪大眼睛,"你騎那破三輪去相親?人家姑娘還不得笑話死你。"
我說:"總比遲到強。再說了,姑娘要是連這個都嫌,那也沒必要見。"
我媽嘆了口氣,沒攔我。
那輛三輪是我爸生前留下的,墨綠色的車斗,鏈條轉起來咯吱咯吱響。我爸生前靠它收廢品,養活了我們一家。他走后,我舍不得賣,一直留著,平時下地、拉糧食都用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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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車斗用清水沖了三遍,又鋪了一塊干凈的塑料布,這才換上襯衫,蹬著三輪上路了。
六月的太陽毒,騎了一個多小時,我后背就濕透了。白襯衫貼在身上,難受得很。我在路邊小店買了瓶水,又用濕毛巾擦了擦臉,繼續趕路。
到約定的地方,是城郊一個叫"老槐樹"的小公園。我遠遠看見一棵大槐樹底下,站著一個女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女人個子不高,扎著馬尾,穿著一件普通的碎花連衣裙,腳上——竟然是一雙藍白條紋的塑料拖鞋。
我把三輪停在公園門口,走過去。
"你是林晚秋?"
她抬頭看我,眼睛挺亮,但臉色有點疲憊。她點點頭:"你是陳志遠?"
"嗯。"
我們倆站在樹底下,沉默了幾秒鐘。
她先開口:"你騎三輪來的?"
我點點頭,有點不好意思:"我三舅家有事,車沒借成。公交又得倒三趟,我怕遲到。"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很真誠:"挺好的,我還以為你會編個理由。"
她又看了看自己的腳:"我也沒好到哪兒去,穿了雙拖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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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接話。說實話,我心里多少有點別扭。相親穿拖鞋,怎么看都不太重視。
我們找了張長椅坐下,聊了聊家里的情況。她說她父母都在鄉下,她一個人在城里租房子住,在一家小公司做事。問她做什么的,她只說"打雜的,沒啥好說的。"
聊了大概四十分鐘,她看了看手機,說:"對不起,我得走了,公司臨時有點事。"
我愣了一下:"你周末還上班?"
她笑笑:"小公司,事多。"
她站起來,伸手要跟我握手:"今天謝謝你跑這一趟。我覺得你人挺實在的,但我現在情況比較復雜,可能不太合適。你別等我消息了,找個更好的姑娘吧。"
我握了她的手,她的手心有薄繭,不像一般在辦公室坐著的女人。
我看著她踩著拖鞋,一瘸一拐地走遠了——我這才注意到,她的右腳好像有傷。
回家路上,我心里五味雜陳。
我媽一看我臉色,就知道沒戲,嘆了口氣,沒再多問。
那天晚上,我媽的一個老姐妹,知道我在找工作,給我介紹了個面試。說是城里一家做農產品電商的公司,正在招倉庫管理員,待遇還不錯。讓我星期一去看一下,不合適的話也不要太勉強。
星期一的早上,我換上那件白襯衫,按地址坐公交去了。
那是個不大不小的寫字樓,公司在四樓。我推門進去,前臺讓我在小會議室等著。
會議室門開了,進來一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手里拿著我的簡歷。后面還跟著一個人。
我抬頭一看,整個人都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