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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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叫趙成,今年三十五歲,是一家小型科技公司的創始人。我妻子叫王雅婷,我們結婚七年了。人家說七年之癢,我原來不信,現在信了。
事情得從去年三月份說起。那天晚上我加完班回家,已經十一點多了。推開家門,客廳的燈還亮著,雅婷坐在沙發上,抱著膝蓋看電視。電視里在放綜藝節目,聲音開得很小,她眼睛盯著屏幕,但明顯心不在焉。
“還沒睡?”我邊換鞋邊問。
“等你呢。”她轉過頭,臉上的表情有點不自然,“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我把公文包放在玄關柜子上,松了松領帶,走到她身邊坐下。茶幾上放著兩杯水,一杯喝了一半,另一杯滿滿的。這不是她的習慣——她平時睡前只喝一杯水。
“你那個朋友陳志強,記得吧?”雅婷開口,聲音比平時軟。
“當然記得。”我點頭。陳志強是她大學同學,也是她常掛在嘴邊的“男閨蜜”。我和雅婷談戀愛時,這人就經常出現,后來我們結婚,他也沒消失,隔三差五約雅婷吃飯喝茶。我不太喜歡他,但雅婷說他們“純友誼”,我也就沒多說什么。
“他最近遇到難處了。”雅婷往我這邊挪了挪,手搭在我膝蓋上,“他想買房結婚,看中了一套,首付還差八十萬。你看……咱們能不能先借他點?”
我皺了皺眉:“八十萬?這可不是小數目。咱們自己還在還房貸,公司那邊資金也緊張。”
“不是借,是幫他墊一部分。”雅婷趕緊解釋,“他說兩年內肯定還。他女朋友家里催得緊,沒房子就不讓結婚。你也知道,他在銀行工作,收入穩定,還得起的。”
我沉默了一會兒。去年公司剛接了個大項目,我把家里的積蓄都投進去了,現在賬上能動的錢也就百來萬,那是預備著發工資和交房租的。
“咱們手頭也不寬裕。”我盡量把話說得委婉,“要不這樣,我先借他二十萬,剩下的讓他再想想辦法?”
雅婷的臉色沉下來,手從我膝蓋上拿開:“趙成,陳志強是我最好的朋友。當年我爸媽生病,他忙前忙后幫忙聯系醫院;咱們結婚買房,他二話不說借了十萬。現在人家有困難,咱們就這么表示?”
“我不是不幫,是能力有限。”我有點煩躁,“咱們也得過日子,公司幾十號人等著發工資。這樣,三十萬,最多三十萬,這是我最大的能力了。”
雅婷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我:“陳志強看中的是世紀豪庭的房子,一千兩百萬,首付三成要三百六十萬。他湊了二百八十萬,就差八十萬。趙成,八十萬對你來說真那么難嗎?你公司不是剛融了資嗎?”
“那是公司的錢!”我也站起來,聲音不由提高了,“我不能拿公司的錢去給你朋友買房!這是兩碼事!”
“我朋友?”雅婷冷笑,“趙成,你分得真清楚。結婚七年,你什么時候把我的事當自己的事?陳志強對我來說就像家人一樣,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們吵了起來。這是結婚以來吵得最兇的一次。雅婷說我冷血,說我眼里只有公司;我說她不體諒,不知輕重。最后她摔門進了臥室,我在客廳沙發上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做好早飯,想跟雅婷好好談談。可她從臥室出來,看都沒看我一眼,拎著包就出門了。
那之后,我們冷戰了一個星期。我發信息她不回,打電話她接起來就說“在忙”。公司事情多,我也沒精力一直哄,想著過幾天她氣消了再說。
我錯了。
一周后的周末,雅婷主動做了晚飯。三菜一湯,都是我愛吃的。我心里一松,以為事情過去了。飯桌上,她給我夾了塊排骨,語氣平靜地說:“趙成,咱們那套老房子,賣了吧。”
我筷子停在半空:“什么老房子?”
“就你爸媽留的那套學區房,現在空著也是空著,賣了能有三百萬左右。”雅婷說得輕描淡寫,“賣了之后,拿八十萬給陳志強,剩下的錢咱們換輛好車,你不是一直想要那款奔馳嗎?”
我放下筷子,看著她。她今天化了妝,穿了件新裙子,頭發也特意打理過。我突然明白了——這頓飯是鴻門宴。
“那房子不能賣。”我說,“那是我爸媽留的,而且學區房會升值。”
“升值有什么用?空著就是浪費!”雅婷的聲音尖起來,“趙成,你就不能為我做一件事嗎?就一件!陳志強下個月就要簽合同了,錯過這次機會,他女朋友就要跟他分手!”
“分手就分手!”我也火了,“他結不結婚關我們什么事?憑什么要我賣父母的房子去給他買房?”
“因為我答應他了!”雅婷沖口而出。
餐廳里突然安靜下來。窗外傳來鄰居家電視的聲音,隱約是綜藝節目的笑聲。餐桌上的湯還在冒熱氣,但空氣像是凝固了。
“你答應他什么了?”我一字一頓地問。
雅婷避開我的目光,手指絞在一起:“前天……我跟他吃飯,他說如果買不了房,他女朋友就要分手。我一時沖動,就說……就說我們肯定幫他。”
“你拿什么幫?”我覺得血往頭上涌,“拿我爸媽的房子?”
“那也是我的房子!咱們是夫妻,財產是共同的!”
“所以你就擅自答應別人,要賣我父母留下的房子?”我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音,“王雅婷,你腦子清醒點!那是一千兩百萬的房子,不是菜市場買菜!他陳志強一個銀行職員,買千萬豪宅?他供得起嗎?”
“他怎么供不起?他工作穩定,還有副業……”
“副業?”我打斷她,“什么副業?炒幣還是炒股?去年賠了三十多萬,不是我借錢給他填窟窿的嗎?”
雅婷愣住了:“你……你怎么知道?”
“他女朋友私底下找過我!”我終于把憋了半年的話說出來,“讓我勸勸陳志強別折騰了。那姑娘是老實人,就想安穩過日子。可你這好閨蜜呢?非要打腫臉充胖子,買什么豪宅!現在好了,逼你賣我家房子給他圓夢?”
雅婷的臉色從紅轉白,嘴唇發抖:“你早就知道……你早就知道為什么不告訴我?”
“告訴你有什么用?你會信我嗎?在你心里,陳志強永遠是對的,永遠是需要你保護的那個!”我越說越氣,這七年積壓的不滿全涌上來,“咱們結婚紀念日,他說失戀要人陪,你就把我扔下去找他;我發燒住院,他說工作不順,你就跑去安慰他。王雅婷,到底誰是你老公?”
“你終于說出來了。”雅婷眼里泛著淚光,但嘴角卻掛著奇怪的笑,“七年了,你一直看不起我的朋友,看不起我的感情。趙成,你太自私了,自私到眼里只有你自己和你那個破公司!”
“我自私?我每天工作十二個小時是為了誰?你身上的名牌包,你開的車,你動不動就去的國外旅游,哪一樣不是我掙的?”
這話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可收不回來了。
雅婷的眼淚掉下來,但她沒哭出聲,只是死死咬著嘴唇。過了好一會兒,她說:“趙成,如果這次你不幫我,我們就離婚。”
我以為我聽錯了。
“你說什么?”
“我說,如果你不賣房子幫陳志強,我們就離婚。”她重復一遍,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我想清楚了,跟你過下去沒意思。你心里從來沒有我,只有你的生意你的錢。”
“就為了一個外人,你要跟我離婚?”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不是外人!”雅婷尖叫起來,“他比你在乎我!至少他會在我需要的時候出現,至少他會把我放在第一位!”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眼前這個女人很陌生。七年婚姻,我們一起熬過創業最難的時期,一起照顧生病的老人,一起規劃未來。可現在,她要為一個所謂的“男閨蜜”,放棄這一切。
“好。”我說,聲音啞得自己都認不出來,“你想離,那就離。”
那晚雅婷收拾行李走了。我坐在客廳里,聽著樓上拖行李箱的聲音,聽著開門關門的聲音,聽著電梯到達的提示音。屋子里突然安靜得可怕,只有冰箱的嗡嗡聲,和我自己的呼吸聲。
手機亮了,是她發來的消息:“我住陳志強那兒,離婚協議我會讓律師發你。”
我沒回。
窗外,城市的燈火一片連著一片,像一條流動的星河。這城市里有千萬扇窗,千萬個家,今晚又有一個,碎了。
第二章
離婚手續辦得比我想象的快。雅婷像是鐵了心,財產分割也干脆——她要我們現在住的這套房和車,公司股份和那套老房子歸我。律師說我可以爭取更多,但我累了,簽了字。
簽完協議那天,從民政局出來,陽光刺眼。雅婷戴著墨鏡,我看不清她的表情。陳志強的車停在路邊,是一輛白色的寶馬,新車。
“雅婷。”我叫住她。
她停下腳步,沒回頭。
“你想清楚了嗎?”我問,“買了那套房,他每個月月供要四萬多,加上物業水電,將近五萬。他工資多少你清楚,以后的日子……”
“這是我的事。”她打斷我,聲音很冷,“趙成,從今往后,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她上了陳志強的車。車開走時,我看見陳志強從駕駛座朝我這邊看了一眼,臉上沒什么表情。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著離婚證,塑料封皮硌得手疼。六月的天氣,太陽毒辣,我卻覺得渾身發冷。
回到空蕩蕩的家,我開始收拾雅婷留下的東西。她的衣服、化妝品、零零碎碎的小物件,裝了十幾個紙箱。在衣柜最里面,我發現了一個鐵盒子,沒上鎖。
打開,里面全是她和陳志強的合影。大學時期的,工作后的,近幾年的。有一張是去年我出差時他們一起去三亞旅游的照片,兩個人挨得很近,對著鏡頭笑。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是雅婷的筆跡:“和最重要的人,在最美好的地方。”
我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所有照片撕碎,扔進垃圾桶。
那天晚上,我接到我媽的電話。她小心翼翼地問:“成成,雅婷說她搬出去住了?你們吵架了?”
“媽,我們離婚了。”我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后是我媽壓抑的抽泣聲:“怎么……怎么就離了呢?七年啊,怎么說離就離……”
“她有了更好的選擇。”我說,盡量讓聲音平穩,“媽,你別擔心,我沒事。”
“你爸要是知道了……”我媽哭得更厲害了。
“別告訴爸,他心臟不好。”我說,“過段時間,等我緩緩,我回去看你們。”
掛了電話,我坐在黑暗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煙。茶幾上的煙灰缸很快就滿了,屋子里煙霧彌漫。我想起七年前,我和雅婷剛結婚時,就住在這個房子里。那時候房子是租的,三十平米,放張床就沒什么空間了。雅婷說沒關系,兩個人在一起就好。冬天沒暖氣,我們擠在一張被子下取暖;夏天沒空調,她拿著扇子給我扇風,自己熱出一身汗。
后來公司有點起色,買了這套房。搬家那天,雅婷抱著我在空蕩蕩的客廳里轉圈,說終于有自己的家了。她說要買最好的沙發,最大的電視,要在陽臺上種滿花。
沙發買了,電視買了,花也種了。然后,人走了。
手機震動,是我合伙人老劉發來的消息:“趙總,明天上午十點,投資人會議,別忘了。”
我回了個“好”,把煙按滅。公司還在,幾十號人還指著我吃飯。我沒時間悲傷。
那段時間,我把所有精力都投在工作上。每天第一個到公司,最后一個走。技術出問題,我跟著程序員一起熬夜調試;談客戶,我親自上陣,喝酒喝到胃出血。老劉勸我別這么拼,我說不拼怎么辦,公司垮了,我就真的一無所有了。
三個月后,我在公司暈倒了。醫生說是過度勞累加營養不良,要我住院觀察。躺在病床上打點滴時,我接到了雅婷的電話。離婚后,這是我們第一次聯系。
“聽說你住院了。”她的聲音聽起來很遙遠。
“小問題,已經好了。”我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趙成,我結婚了。”
我沒說話。點滴瓶里的液體一滴滴往下落,聲音在安靜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和陳志強。”她補充道,像是怕我聽不明白,“上周領的證,婚禮就簡單辦了下,沒請幾個人。”
“恭喜。”我說,聲音干巴巴的。
“他對我很好。”雅婷說,語速很快,像在背書,“房子買下來了,世紀豪庭,十八樓,視野特別好。他升職了,現在是支行副行長,收入比以前高很多。我……我辭職了,他說不用我工作,在家照顧家里就行。”
“挺好。”我說,“祝你幸福。”
又是沉默。過了好一會兒,她說:“趙成,你也找個合適的人吧,別總一個人。”
“我的事不勞你操心。”我說完,掛了電話。
護士進來換藥,看我臉色不好,問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說沒事,就是累了。她幫我調整了點滴速度,輕聲說:“趙先生,您愛人呢?怎么沒來陪您?”
“她忙。”我說完,閉上眼睛。
出院后,我搬出了和雅婷的那套房子。按離婚協議,房子歸她,但我有半年時間找地方住。我不想再待在那里,在公司附近租了個小公寓,一室一廳,夠用。
搬家那天,我在玄關柜子上發現了一個戒指盒。打開,里面是我和雅婷的結婚戒指。她沒帶走。我拿著那個盒子,在空蕩蕩的房子里站了很久,最后把它扔進了打包箱。
日子一天天過。公司漸漸有了起色,我們研發的產品獲得了市場認可,訂單越來越多。我又招了二十幾個人,換了更大的辦公室。老劉說,照這個勢頭,明年可以考慮融資上市了。
我沒敢想那么遠。每天就是工作、工作、再工作。只有忙起來,才沒時間想別的。
再次聽到雅婷的消息,是通過一個共同的朋友。她說雅婷現在過得“可風光了”,住豪宅,開好車,全身名牌。朋友語氣里滿是羨慕,說我當初不該放走這么個好老婆。
我笑笑,沒接話。
十一月份,我接到一個陌生電話。接起來,是陳志強。
“趙成,是我。”他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
“什么事?”
“能……能借我點錢嗎?”他問得直接,“五十萬就行,三個月,不,兩個月就還你。”
我愣住了:“你找我借錢?”
“我知道這很冒昧,但我實在沒辦法了。”陳志強語速很快,“我投資的項目出了點問題,資金鏈斷了。房貸已經逾期兩個月,銀行在催了。雅婷還不知道,她要是知道……”
“你買房的時候不是說首付夠了嗎?”我問。
電話那頭沉默了。過了一會兒,他說:“其實還差一百多萬,我借了網貸,現在到期了……”
我掛斷了電話,把他拉黑。
晚上,那個共同朋友又打來電話,語氣神秘兮兮的:“趙成,你知道嗎,陳志強出事了。”
“什么事?”
“聽說他違規操作,被銀行停職調查了。還有人說他欠了一屁股債,房子可能要斷供。雅婷這幾天到處找人借錢,碰了一鼻子灰。哎,當初勸她她不聽,現在……”
“我還有會,先掛了。”我打斷她,掛了電話。
窗外下起了雨,雨點敲打著玻璃,一道道水痕蜿蜒而下。我站在窗前,看著這座被雨水浸濕的城市,想起雅婷說陳志強升職時的語氣,那么篤定,那么驕傲。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雅婷。我看著屏幕上那個熟悉又陌生的名字,鈴聲響了七八下,最終沒接。
雨越下越大了。
第三章
第二年春天,公司正式啟動上市計劃。券商、律師、會計師進駐,辦公室里整天人來人往。老劉興奮得像個孩子,說咱們終于熬出來了。我也高興,但更多的是累。連軸轉的會議、沒完沒了的文件、各路投資人的約見,每天睡不到五個小時。
四月份,我在一場行業峰會上遇到了陳志強。他瘦了很多,西裝穿在身上有些晃蕩,眼下一片青黑。他主動走過來打招呼,手里端著杯酒。
“趙成,好久不見。”他笑得很勉強。
“嗯。”我點點頭,準備離開。
“等等。”他攔住我,“能聊幾句嗎?”
我們走到會場外的露臺上。晚風很涼,遠處是城市的燈火。陳志強點了根煙,手有點抖。
“我離職了。”他說,“不是停職,是離職。背了個處分,這行是干不下去了。”
我沒說話。
“房子……可能要法拍了。”他深吸一口煙,“還欠著三百多萬貸款,還有網貸。雅婷不知道網貸的事,我騙她是朋友借的。”
“你找我,就是想跟我說這些?”我問。
陳志強轉過頭看我,眼神復雜:“趙成,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但我對雅婷是真心的。當初她跟你離婚,我也勸過她,但她鐵了心。她說跟你在一起太累,你眼里只有工作……”
“說完了嗎?”我打斷他。
“我想請你幫個忙。”他掐滅煙,“別告訴雅婷我找你借過錢,也別告訴她網貸的事。我會想辦法解決,給我點時間。”
我看著眼前這個男人。一年前,他意氣風發,開著新車接走我的妻子。現在,他站在這里,低聲下氣地求我幫他瞞著那些破事。
“你拿什么解決?”我問。
“我在談一個項目,成了能翻身……”
“又是項目。”我笑了,“陳志強,你永遠在談項目,永遠在等翻身。但你有沒有想過,那些跟你的人怎么辦?雅婷怎么辦?”
他臉色白了。
“我不會主動告訴她。”我說,“但她要是問我,我不會撒謊。”
陳志強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后只是點了點頭,轉身走了。他的背影有些佝僂,不像個三十多歲的男人。
那晚回到家,我收到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謝謝你。對不起。”
我知道是陳志強發的。沒回。
五月,上市進入最關鍵階段。我幾乎住在公司,每天和團隊過材料,回答監管機構的問詢。壓力大的時候,我整夜失眠,靠安眠藥才能睡兩三個小時。
一天凌晨三點,我接到我媽電話。她哭著說我爸心臟病發,送醫院了。我連夜開車趕回老家,四百多公里,天亮才到。
我爸在ICU,情況不穩定。我媽坐在走廊長椅上,眼睛腫得像核桃。見到我,她哇一聲哭出來:“成成,你可算回來了……”
我在醫院守了三天。公司那邊催得緊,老劉一天打十幾個電話。第四天,我爸脫離危險,轉到了普通病房。我松了口氣,在醫院走廊里給團隊開視頻會議。
走廊那頭,我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是雅婷。她拎著果籃和營養品,站在護士站前問病房號。她也看見了我,愣了一下,然后走過來。
“阿姨打電話給我的。”她說,“我來看看叔叔。”
“謝謝。”我說,聲音很干。
我們一起走進病房。我媽見到雅婷,眼淚又下來了,拉著她的手不放。雅婷輕聲細語地安慰,說我爸會好起來的,還說起以前我爸給她做飯的事。我媽哭得更厲害了。
從病房出來,我們在走廊盡頭的窗戶邊站著。外面在下雨,天色陰沉。
“你瘦了。”雅婷說。
“你也是。”我說。她確實瘦了,以前圓潤的臉頰現在凹陷下去,眼下有遮不住的細紋。但她穿著名牌套裝,拎著愛馬仕包,打扮得很精致。
“聽說你公司要上市了,恭喜。”她說。
“還沒成,說不準。”
“能成的。”她看著我,“你一直很厲害,想做的事都能做成。”
這話以前她也常說。創業最艱難的時候,我懷疑自己,她總是說:“趙成,你肯定能行,我相信你。”
“你……過得怎么樣?”我問。
雅婷的笑容僵了一下:“挺好。陳志強對我很好,我不用工作,每天逛逛街,做做美容,挺清閑的。”
“那就好。”
沉默。雨打在窗戶上,啪嗒啪嗒。
“趙成。”她突然開口,“如果……我是說如果,當初我沒走,我們現在會怎樣?”
我看著窗外。醫院停車場里,一輛救護車剛停下,醫護人員推著擔架車沖出來。雨幕中,一切都很模糊。
“沒有如果。”我說。
雅婷低下頭,手指絞著包的帶子。過了好一會兒,她說:“我得走了,陳志強在家等我吃飯。”
她走了兩步,又回頭:“對了,能借我點錢嗎?不多,十萬就行。陳志強最近投資需要周轉,下個月就還你。”
我沒說話。
“算了。”她自嘲地笑笑,“當我沒說。”
看著她走進電梯的背影,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下雨天,我們在出租屋里煮火鍋。她夾了片肉放我碗里,說:“趙成,等咱們有錢了,我要買個大房子,要有落地窗,下雨天就能坐在窗邊看雨。”
現在我有錢了,能買很多個大房子。但她不在窗邊了。
我爸出院后,我回公司繼續忙上市的事。六月初,過會了。消息傳來那天,公司沸騰了,所有人又哭又笑。老劉抱著我,一個四十多歲的大男人,哭得鼻涕都出來了。
敲鐘儀式定在六月二十八日,在上海證券交易所。我讓我爸媽也來,他們從來沒去過上海,更別說見證這種時刻。我媽在電話里又哭了,說兒子有出息了。
六月二十七日,我們到上海。晚上,團隊一起吃飯慶祝,我喝了不少酒。回酒店路上,手機響了,是雅婷。
“明天敲鐘,是嗎?”她問。聲音聽起來怪怪的,像是喝過酒。
“嗯。”
“電視上能看到嗎?”
“應該能。”
“真好。”她說,“趙成,你做到了。”
我沒說話。
“我后悔了。”她突然說,聲音帶著哭腔,“我真的后悔了。陳志強他……他騙我,他欠了好多債,房子要沒了。我跟他吵,他說我嫌貧愛富,說我跟他是圖他的錢……”
“雅婷……”
“你別說話,聽我說完。”她打斷我,“我知道我沒臉跟你說這些。但我現在什么都沒有了,工作沒了,朋友沒了,家也要沒了。趙成,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她在電話那頭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握著手機,站在上海繁華的街頭,周圍是霓虹閃爍的高樓,是川流不息的車河。這座城市這么大,這么亮,可電話那頭的哭聲,卻像是從很深很深的黑暗里傳出來的。
“你喝多了。”我說,“早點休息。”
“趙成!”她尖叫,“你就不能安慰我一句嗎?就一句!七年,我跟了你七年,你就這么狠心?”
“我們已經離婚了。”我說,“你的生活,我無權過問。我的生活,也與你無關。”
我掛了電話,把手機關機。
外灘的風很大,吹得人清醒了些。黃浦江對岸,陸家嘴的高樓燈火通明,其中一棟明天就會掛上我們公司的名字。我用了十年,從一無所有走到今天。這一路,我失去了很多,也得到了很多。
可如果讓我選,我寧愿用今天的一切,換回那個下雨天,出租屋里,兩個人擠在一張小桌子上吃火鍋的夜晚。
但人生沒有如果。
第四章
敲鐘那天,交易所里人很多。我爸媽穿了新衣服,坐在前排,緊張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老劉一直在調整領帶,嘴里念念有詞。我站在臺上,看著下面黑壓壓的人群,突然覺得有點不真實。
主持人開始倒計時。五、四、三、二、一——
鐘聲響起,大屏幕上跳出了我們公司的股票代碼和開盤價。掌聲雷動,閃光燈亮成一片。我按照流程致辭、合影,笑得臉都僵了。
儀式結束,人群漸漸散去。我爸媽被工作人員帶去參觀,老劉被記者圍著采訪。我走到角落,想喘口氣。
然后我看見了她。
雅婷站在大廳入口處,穿一件米色連衣裙,手里拎著那個熟悉的愛馬仕包。她化了很濃的妝,但掩蓋不住憔悴。我們隔著人群對視,她朝我走來。
“恭喜。”她說,聲音很輕。
“謝謝。”我說,“你怎么來了?”
“我來看你。”她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趙成,你真厲害。我就知道你能行。”
我沒說話。周圍還有很多人,有人朝我們這邊看,竊竊私語。
“我們能找個地方聊聊嗎?”她問,眼里滿是懇求。
我看了眼時間:“我接下來還有安排。”
“就十分鐘,不,五分鐘!”她抓住我的袖子,手指冰涼,“求你了趙成,就五分鐘。”
我帶她去了旁邊的休息室。關上門,外面的喧鬧被隔開,屋子里很安靜。
雅婷在沙發上坐下,雙手緊緊抓著包。她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過了好一會兒,她開口:“陳志強跑了。”
我怔住:“什么?”
“他欠了五百多萬,房子被查封了,債主天天上門。”她抬起頭,臉上全是淚,“前天晚上,他說出去籌錢,然后就沒回來。電話關機,人也找不到。我去了他常去的地方,問了他所有朋友,誰都不知道他去哪了。”
“報警了嗎?”
“報了,但警察說這屬于債務糾紛,他們只能備案,不能立案偵查。”她哭出聲,“我現在什么都沒有了,房子沒了,錢沒了,還欠了一屁股債。那些債主說,如果陳志強不還錢,他們就找我……”
她哭得撕心裂肺,整個人蜷縮在沙發里,像個被拋棄的孩子。我站在她面前,看著這個我曾經愛了十年、娶回家、發誓要照顧一輩子的女人,心里像堵了塊石頭。
“我能幫你什么?”我問。
雅婷猛地抬頭,眼里閃過一絲希望:“趙成,你能不能……能不能借我點錢?不多,就五十萬,我先還一部分,讓他們別來煩我。等我找到工作,一定還你!”
“五十萬不夠。”我說。
“那……那一百萬?”她急切地說,“你有公司了,一百萬對你來說不難的,對嗎?”
我沒回答,從口袋里掏出錢包,抽出張銀行卡,放在茶幾上:“這里有二十萬,密碼是你生日。夠你租個房子,撐一段時間。”
雅婷看著那張卡,又看看我,眼里的光一點點暗下去:“二十萬……趙成,你上市敲鐘,身家幾個億,就給我二十萬?”
“這二十萬,是看在過去的情分上。”我說,“雅婷,我們已經離婚一年了。我沒有義務幫你收拾你丈夫留下的爛攤子。”
“丈夫?”她笑了,笑得凄涼,“他算哪門子丈夫?結婚才一年,他就原形畢露。工作不上進,整天想著賺快錢,欠一屁股債還騙我。趙成,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她又哭起來,這次哭得更厲害,整個人都在抖。我倒了杯水給她,她沒接,只是哭。
“當初你說我眼里只有工作,只有公司。”我站在窗前,背對著她,“你說陳志強把你放在第一位,你說他比我在乎你。現在呢?”
“我知道錯了!”她站起來,走到我面前,抓住我的手臂,“趙成,你再給我一次機會,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我知道你還愛我,你肯定還愛我,不然你不會來見我,不會給我錢……”
“我不愛你了。”我說,聲音很平靜。
她愣住,手慢慢松開。
“從你為了他跟我離婚那天起,我就不愛你了。”我轉過身,看著她,“給你這二十萬,是因為我們一起走過七年,七年里你有過很多好,照顧我父母,陪我熬過最難的時候。這二十萬,是買斷這七年的情分,從此以后,我們兩清。”
“兩清……”她重復這兩個字,像是聽不懂,“趙成,你怎么能這么狠心?七年感情,你說兩清就兩清?”
“是你先放手的。”我說,“是你選了陳志強,不是我。”
她看著我,眼神從哀求變成絕望,從絕望變成怨恨:“趙成,你現在得意了是吧?公司上市了,有錢了,看我笑話了是吧?是,我活該,我眼瞎,我選錯了人。但你呢?你就一點錯都沒有?結婚七年,你陪過我幾天?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嗎?我想要的是陪伴,是關心,不是一個只會工作的丈夫!”
“所以你就找一個能陪你、能關心你的男人?”我問,“哪怕這個男人沒本事、愛吹牛、欠一屁股債?”
“至少他愿意陪我!”她尖叫,“你呢?你在哪?我在醫院做手術,你在開會;我生日,你在出差;我爸媽去世,你人在國外!趙成,我需要你的時候,你永遠不在!”
“所以陳志強在?”我笑了,“雅婷,你手術那天,我連夜從廣州飛回來,在病房守了你三天。你生日,我提前一個月訂了餐廳,是你臨時要陪陳志強過什么失戀紀念日。你爸媽去世,我在國外談一個救命的單子,沒有那個單子,公司就垮了,咱們的房子車子全得賠進去。這些,你都不記得了?”
她張了張嘴,沒說話。
“你只記得我不在的時候。”我說,“只記得陳志強在的時候。然后你告訴我,他比我好,他更在乎你。”
雅婷癱坐在沙發上,捂著臉哭。哭聲壓抑而絕望,像受傷的動物。
我看了眼手表:“我該走了,還有媒體群訪。”
走到門口,我停下腳步,沒回頭:“那張卡里的錢,夠你重新開始。找個工作,好好生活。陳志強如果回來,別心軟,讓他自己處理債務。你還年輕,路還長。”
“趙成!”她叫住我。
我回頭。
“如果……如果當初我沒逼你賣房,沒提離婚,我們現在會怎樣?”她問,眼里還有最后一絲希望。
我想了想,說:“我會給你買世紀豪庭的房子,寫你的名字。你會是上市公司董事長的太太,有花不完的錢,戴最貴的珠寶,參加最頂級的聚會。陳志強還是會找你借錢,但我會讓人打發他,不讓他煩你。我們會像很多有錢夫妻一樣,住在豪宅里,各過各的,偶爾一起吃頓飯,維持表面的體面。”
“然后呢?”
“然后你會在某個深夜醒來,看著身邊熟睡的我,心想:這就是我要的生活嗎?”我看著她的眼睛,“雅婷,我們之間的問題,從來不是陳志強,也不是錢。是我們想要的東西不一樣。你要的是時時刻刻的陪伴,我要的是出人頭地的事業。我們要的,對方都給不了。”
她沉默了,眼淚無聲地流。
“我走了。”我說,打開門。
“趙成。”她最后叫了我一聲,聲音很輕,“對不起。”
我點點頭,走出去,關上了門。
門外,老劉和團隊在等我。見我出來,老劉上前:“沒事吧?她怎么來了?”
“沒事。”我說,“都結束了。”
“那就好。”老劉拍拍我的肩,“媒體都等著呢,今天你可是主角。”
我整理了下西裝,朝大廳走去。身后那扇門里,是我過去的七年。門外的路,是我接下來的人生。
閃光燈再次亮起,掌聲再次響起。我站在臺上,看著臺下的人群,看著大屏幕上跳動的股價,看著父母驕傲的笑臉。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有些路,只能一個人走。有些人,只能陪一程。
而我要做的,是繼續往前走,不回頭。
就像今天敲響的鐘聲,響亮,清晰,余音會散去,但響起過,就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