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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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楊樹。二十九歲,在本地一家設計院做工程師。不怎么會說話,收入尚可,有套還在還貸的二手房。何璐是我的未婚妻,我們認識一年半,原定今年國慶結婚。
那個周六晚上,在我爸媽家吃飯。這頓家宴,兩邊父母都在。我爸楊建國,退休前是廠里的技術員,我媽張淑珍,小學語文老師退休。何璐那邊,她爸何明生開個小五金店,她媽王春梅是街道辦的會計。都是最普通不過的家庭。
我媽忙活了一下午,做了六菜一湯。糖醋排骨、清蒸鱸魚、油燜大蝦,都是硬菜。屋子里彌漫著飯菜的熱氣和香氣。我爸開了瓶劍南春,給何叔叔倒上,自己也滿了一杯。
“來,老何,走一個。”我爸舉杯。
“楊哥客氣。”何叔叔笑著碰杯。
何璐坐在我旁邊,穿件米白色的針織衫,頭發松松地綰在腦后。她今天話不多,筷子在米飯里撥來撥去。我媽給她夾了塊排骨:“璐璐,多吃點,看你最近都瘦了。”
“謝謝阿姨。”何璐笑了笑,把那塊排骨吃了。
飯吃到一半,氣氛正熱絡。兩家長輩聊到婚禮細節,酒店訂了,請柬樣式也選好了。何阿姨說著嫁妝準備了些什么,我媽則說新房的家電他們來添。
我低頭吃著飯,余光瞥見何璐放下筷子。她深吸了口氣,聲音不大,但足夠讓桌上每個人都聽清。
“爸,媽,叔叔阿姨。”她頓了一下,“有件事,我想在結婚前說清楚。”
桌上靜了一瞬。我媽還舉著湯勺,停在半空。何叔叔放下酒杯,看著我,又看看他女兒。
“怎么了璐璐?”何阿姨問。
何璐的手指在桌布上蜷了蜷。那是她緊張時的小動作,我太熟悉了。她轉臉看向我,眼神很復雜,有猶豫,有歉意,還有種……如釋重負?
“楊樹,”她聲音很輕,“我的第一次,不是給你的。”
屋子里安靜得能聽見冰箱的嗡嗡聲。窗外的天黑透了,玻璃上映出我們一桌人的影子,像幅靜止的啞劇。
何阿姨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何叔叔的臉一下子漲紅了。我媽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我爸眉頭皺得死緊,盯著何璐,又看看我。
我放下筷子,抽了張紙巾,慢慢擦嘴。紙巾在手里揉成一團。
“我知道這事兒說出來,你們可能會覺得……”何璐的聲音有點抖,但還在繼續,“覺得我不檢點,或者騙了楊樹。但我想,結婚前應該坦誠。那是我大學時候的事,跟……跟我的初戀。我們談了一年,后來他出國了,就分了。就這么一次。之后再也沒有過。”
她轉向我,眼睛已經紅了:“楊樹,對不起,一直沒告訴你。但我對你是真心的,我想跟你好好過日子。這件事憋在我心里太久了,我不想帶著秘密嫁給你。”
何叔叔猛地拍了下桌子,杯盤叮當亂響:“何璐!你胡說什么!”
“爸,我沒胡說。”何璐的眼淚掉下來,“我就是想說清楚。楊樹有權知道。”
何阿姨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又說不出來。我媽別過臉去,我爸重重嘆了口氣。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我在等,等何璐繼續往下說。我知道她還沒說完。果然,她擦了把眼淚,聲音清晰了些:
“而且……而且劉錚回來了。就上周。他約我見面,我去了。我們就是喝了杯咖啡,聊了聊近況。他問我過得好不好,我說我要結婚了。他……他說他祝福我。”
“劉錚?”我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很陌生,但此刻聽起來刺耳極了。
“我初戀。”何璐小聲說。
何叔叔氣得手都在抖:“你還去見他?!何璐,你馬上要結婚了,你去見什么前男友?!你讓楊樹怎么想?讓我們家老臉往哪擱?!”
“我就是去說清楚!”何璐提高了聲音,“我想把過去徹底了結,干干凈凈地嫁給楊樹!這有錯嗎?”
飯桌上炸開了鍋。何阿姨開始掉眼淚,絮絮叨叨說著“造孽”。我媽臉色鐵青,一言不發。我爸悶頭喝了口酒,杯底重重磕在桌上。
我坐在那里,看著這一桌狼藉,忽然覺得很荒誕。糖醋排骨的醬汁凝在盤邊,油亮亮的。清蒸魚的魚眼白茫茫地瞪著天花板。墻上的鐘,秒針一格一格跳,聲音在寂靜里被放大。
“楊樹,”何璐抓住我的手臂,手指冰涼,“你說話啊。你罵我也行,打我也可以。你別不說話。”
我抽出手臂,動作很慢。然后我端起茶杯,喝了口已經涼透的茶水。茶很苦。
“說完了?”我問。
何璐愣了愣,點點頭。
“就這些?沒別的了?”
她眼神閃爍了一下,搖頭:“沒了。就這些。”
我笑了。很輕的一聲笑,在安靜的屋子里卻格外清晰。何叔叔、何阿姨,我爸媽,都看向我,眼神里有擔憂,有疑惑,有羞愧。
“那該我說了。”我放下茶杯,陶瓷碰在玻璃轉盤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我看向何璐,她的眼睛還紅著,鼻尖也紅,臉上掛著淚痕。一年半前,我第一次見她,她就這樣坐在咖啡館靠窗的位置,陽光照在她側臉上,絨毛都看得清楚。那時我覺得這姑娘真干凈。
“你剛才說,劉錚回來了。上周。”我一字一句地說,語速很平,“你們喝了咖啡,他祝福你。”
何璐點頭,手指又去摳桌布。
“那你知道他為什么突然回國嗎?”我問。
她茫然地看著我。
“他在國外查出了HIV。”我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小錘子敲在玻璃上,“確診就是晚期。上周回來的,不是探親,是回來……安排后事。”
何璐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從額頭,到臉頰,到嘴唇,一點點變得慘白。她張著嘴,眼睛瞪得極大,瞳孔在收縮。
“你……你說什么?”她的聲音飄忽得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艾滋,晚期。”我重復了一遍,語氣沒什么起伏,“你們單位體檢,上個月你血常規有幾個指標不太對吧?醫生建議復查,你沒去。我幫你約了下周的號,本來想今晚告訴你的。”
何璐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尖叫。她雙手撐在桌沿,指節繃得發白,整個人在抖,從手指抖到肩膀。
“你騙人……”她聲音在顫,“楊樹,你生氣了是不是?你故意這么說……”
“他住在市傳染病院,三樓,307病房。你要去看他嗎?”我掏出手機,點開一張照片,推到她面前。
照片上是一份全英文的醫療報告,患者姓名:劉錚。診斷欄里,HIV那個詞被我用紅圈標出來了。拍攝背景是醫院的病房窗簾,灰藍色的,我今早剛去過。
何璐盯著手機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她開始搖頭,越搖越快,頭發散下來,黏在滿是淚水的臉上。
“不可能……他好好的,他說他只是回國發展……他說他祝福我……”她語無倫次,抓起手機想摔,手抖得沒拿住,手機滑出去,掉在地毯上,悶悶的一聲。
“璐璐!”何阿姨想拉她,被她一把甩開。
何璐轉過身,眼睛赤紅,死死瞪著我:“你早知道?你早知道我和他……所以你查他?你算計我?!”
“我沒查你。”我彎腰撿起手機,屏幕裂了道縫,“劉錚是我高中同學的表哥。他回國那天,我同學在機場碰見他,聊起來,才知道的。至于你和他……”我頓了頓,“是你自己今晚說的。”
何璐站在那里,渾身抖得像風里的葉子。她看看我,又看看桌上那盤沒動幾口的糖醋排骨,看看她爸媽慘白的臉,看看我爸媽震驚的表情。然后她突然笑了,笑聲尖利,帶著哭腔。
“哈哈哈……報應……真是報應……”她笑著笑著,眼淚滾下來,“我就那么一次……就一次啊……”
她猛地轉身,不是朝門口,而是沖向窗戶。我家在三樓,窗戶開著條縫透氣。何叔叔和我爸幾乎同時撲過去,拽住她。何璐拼命掙扎,手腳亂揮,打翻了我媽手邊的湯碗,熱湯潑了一地,濺在她褲腿上,她好像沒感覺。
“放開我!我要去問他!我要殺了那個王八蛋!”她嘶吼著,聲音全破了。
“何璐!你冷靜點!”我爸死死按住她肩膀。
“我怎么冷靜?!”她尖叫,“我得艾滋了!我完了!你們滿意了嗎?!都滿意了嗎?!”
何阿姨癱在椅子上,捂著臉嚎啕大哭。何叔叔一邊按住女兒,一邊老淚縱橫。我媽捂著心口,臉色發白,我趕緊扶她坐下,倒了杯水。
混亂持續了好幾分鐘,何璐才漸漸沒了力氣,癱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地望著滿地狼藉。菜湯、碎瓷片、倒了的酒杯,還有那盤沒人再碰的糖醋排骨。
我蹲下身,平視她:“我已經聯系了醫院,明天一早去做檢查。現在有阻斷藥,就算真感染了,也不是立刻就沒救。但你得配合。”
何璐呆呆地看著我,像不認識我似的。然后她猛地抓住我衣領:“你碰過我!楊樹!我們……我們上個月還……”
“我做過檢查了。”我掰開她的手,“陰性。每次都用了措施,記得嗎?是你說不想太早要孩子。”
她手一松,整個人垮下去,又開始笑,笑著哭:“措施……對啊……你每次都那么小心……我還以為你不夠愛我……原來你早就知道了?你早就懷疑我?!”
我站起來,沒回答。窗外有救護車的聲音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夜還長。
何璐在地上坐了一會兒,突然爬起來,跌跌撞撞往外沖。這次沒人攔她,大家都還沒反應過來。她拉開門,沖下樓梯,腳步聲凌亂急促。
“璐璐!”何阿姨追到門口。
“讓她去。”我站在一片狼藉的餐廳里,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平靜,“她肯定是去醫院了。現在沖過去,找劉錚。”
何叔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雙手捂著臉,肩膀聳動。我爸點了一支煙,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吸頂燈下盤旋上升。我媽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最后什么也沒說,開始默默地收拾地上的碎片。
我走到窗邊,拉開窗戶。夜風灌進來,帶著初夏的溫熱和樓下綠化帶里植物的味道。我看見何璐的身影從樓道里沖出來,跑到小區路上,差點被一輛電動車撞到。她沒停,繼續往前跑,米白色的身影在路燈下一閃,消失在拐角。
手機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來看,是高中同學周濤發來的微信:“樹哥,我表哥剛來電話,說有個女的沖進病房,又打又罵的,被保安拉走了。是不是你那個……?”
我盯著屏幕,裂紋正好穿過那句“你那個……”。遠處傳來隱約的警笛聲,不知道是不是醫院那邊。
身后,何阿姨的哭聲低低的,壓抑著。何叔叔在打電話,聲音沙啞,語無倫次地跟誰解釋著什么。我爸的煙燃到了盡頭,燙了他一下,他才猛地回過神,把煙頭摁滅在滿是菜湯的煙灰缸里,發出“嗤”的一聲輕響。
我把手機收起來,轉身開始收拾桌子。盤子很油,糖醋排骨的醬汁黏糊糊的,沾在手上,洗都洗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