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shí)關(guān)聯(lián)

一、那通電話

手機(jī)響的時(shí)候，我正在廚房刷碗。水龍頭嘩嘩地流，我手上沾著洗潔精的泡沫，聽見客廳里許文慧接了電話。

“喂，舅媽啊。”文慧的聲音很輕快，帶著慣常的笑意。

我手里的碗滑了一下，差點(diǎn)摔進(jìn)水池。水聲太大了，我聽不清電話那頭說什么，只看見文慧臉上的笑容一點(diǎn)點(diǎn)僵住，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她一只手握著手機(jī)，另一只手無意識地攥緊了睡衣的衣角，攥得指節(jié)發(fā)白。

“好，好，知道了。”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嗯，我會跟周平說。”

掛了電話，文慧在沙發(fā)上坐了好一會兒，沒動彈。我把水龍頭擰上，廚房里突然安靜得能聽見冰箱的嗡嗡聲。我擦著手走出廚房，看見她低著頭，手機(jī)還握在手里。

“舅媽說什么了？”我問。

文慧抬起頭看我，眼神很復(fù)雜，有猶豫，有擔(dān)憂，還有一種我說不清的東西。她抿了抿嘴，才開口：“老家拆遷的事，定下來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拆遷辦來量過了，舅媽家的老宅子，加上院子，還有邊上那兩間后來加蓋的平房，”文慧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一共能分六百八十萬。”

六百八十萬。

這個(gè)數(shù)字在空氣里懸著，沉甸甸的。我腦子里突然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來，就只聽見自己心跳得厲害，咚咚咚地敲著耳膜。

文慧站起來，走到我面前，伸手握住我的胳膊。她的手很涼。“周平，”她看著我，眼睛一眨不眨，“咱不去要這個(gè)錢，行嗎？”

我沒說話。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該說什么。廚房窗戶外頭，對面樓的燈光一盞一盞亮起來，黃昏最后一點(diǎn)光正在消失，天要黑透了。

我五歲那年到的舅舅家。

具體是哪一天，我記不清了，只記得那天特別冷。我媽牽著我站在舅舅家院門口，敲了很長時(shí)間的門。北風(fēng)刮得人臉生疼，我把臉埋在我媽的棉襖里，聞到她身上一股淡淡的、好聞的肥皂味。

舅媽來開的門，看見我們，愣了一下，然后側(cè)身讓我們進(jìn)去。屋里比外頭暖和，但也暖和不到哪兒去，爐子里的煤塊燒得不旺，泛著暗紅色的光。

舅舅蹲在爐子邊搗騰煤塊，抬頭看了我們一眼，沒說話，又低下頭去。他的側(cè)臉在爐火的映照下，顯得很硬，線條像用刀刻出來的。

“哥，嫂子。”我媽的聲音有點(diǎn)抖，不知道是凍的還是別的什么。她把一直攥在手里的一個(gè)布包放在桌上，推過去。“這是小平的一些衣服，還有……這是二百塊錢。”

布包是舊床單改的，洗得發(fā)白。舅媽沒動那個(gè)包，只是看著我。我也抬頭看她，她眼睛很大，看人的時(shí)候好像能把人看穿。

“孩子還小，”我媽繼續(xù)說，語速很快，好像怕說慢了就說不下去了，“跟著我，實(shí)在過不下去了。他爸走得早，我一個(gè)女人，廠里效益又不好……孩子跟著我，連口飽飯都吃不上。”

爐子里的煤塊“啪”地炸了一聲。

舅舅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煤灰。他個(gè)子很高，站起來投下一大片陰影。“孩子放這兒，”他說，聲音粗粗的，“你隨時(shí)能來看。”

我媽的眼淚一下子掉下來。她蹲下身，用力抱了抱我，抱得很緊，緊得我有點(diǎn)喘不過氣。“小平，以后聽舅舅舅媽的話，”她把臉貼在我臉上，濕漉漉的，“媽……媽以后來看你。”

她站起來，轉(zhuǎn)身就往門外走，走得很急，一次也沒回頭。舅媽跟出去，在院門口站了一會兒，回來的時(shí)候，眼睛也有點(diǎn)紅。

那天晚上，我睡在表弟周偉旁邊。周偉比我小兩歲，睡得呼呼的。我睜著眼看黑漆漆的天花板，聽見外屋舅舅和舅媽壓低聲音說話。

“……也是個(gè)苦命的。”

“多了張嘴，往后更難。”

“能咋辦？總不能看著孩子餓死。”

聲音很低，斷斷續(xù)續(xù)的，后來就聽不見了。我把被子拉過頭頂，蜷成一團(tuán)，聞見被子上有太陽曬過的味道，還有一股淡淡的、陌生的家的味道。

“周平？”

文慧的聲音把我從回憶里拽出來。我還站在廚房門口，手里攥著那塊擦碗的抹布，攥得濕漉漉的。

“你聽見我說的沒？”文慧拉著我坐到沙發(fā)上，打開客廳的燈。燈光刺眼，我瞇了瞇眼睛。“六百八十萬，不是小數(shù)目。可這錢，咱們不能要。”

我看著她的臉。文慧今年三十歲，眼角已經(jīng)有一點(diǎn)點(diǎn)細(xì)紋了，是這兩年操心孩子累出來的。我們結(jié)婚五年，兒子天天三歲，去年剛上了幼兒園。我倆都是普通上班族，我在一家建材公司跑業(yè)務(wù)，她在小學(xué)當(dāng)老師。每個(gè)月還完房貸、車貸，交完孩子的托費(fèi)，剩下的錢得掰成兩半花。

六百八十萬，這個(gè)數(shù)字大得有點(diǎn)不真實(shí)。它能還清房貸，能換輛好車，能讓天天上最好的幼兒園、小學(xué)、中學(xué)，能讓我們不再為下個(gè)月的信用卡賬單發(fā)愁。

“為什么不能要？”我的聲音有點(diǎn)干。

文慧盯著我，像是沒想到我會這么問。她松開我的胳膊，往后靠了靠，嘆了口氣。“周平，你心里比誰都清楚。你是過繼給舅舅家的，可這些年來，你心里真把自己當(dāng)他們的兒子了嗎？”

我沒吭聲。

“逢年過節(jié)，你回去，是做客還是回家？你跟舅舅舅媽說話，是客氣還是親近？周偉是你弟弟，可你倆一年通幾次電話？”文慧一連串地問，問得我接不上話。“拆遷分房分錢，那是人家的家事。你是外甥，是過繼的，可說到底，你不姓周嗎？不，你姓周，可你心里那條線，一直劃在那兒。”

我點(diǎn)了一根煙。文慧皺了皺眉，但沒說什么。她知道我平時(shí)不抽煙，只有心里特別亂的時(shí)候才抽。

煙霧繚繞里，我看見文慧的眼睛，亮亮的，帶著一種讓我心慌的清醒。“這錢拿了，往后怎么處？舅舅舅媽心里會沒想法？周偉和他媳婦會沒意見？是，法律上你也許有份，可人情上呢？這錢拿了，你跟那邊的情分，就真的斷了。”

“可我媽……”我吸了口煙，話說了一半。

“對，你親媽。”文慧接過話頭，聲音軟下來，“可你親媽把你送過去的時(shí)候，是怎么說的？是讓舅舅舅媽把你當(dāng)兒子養(yǎng)，不是當(dāng)投資，等著二十五年后拆遷了，再回來分錢。”

我沉默了。煙灰積了長長一截，掉在茶幾上。

手機(jī)又響了，這次是我的。我看了一眼屏幕，是周偉。我盯著那兩個(gè)字，振動一聲一聲，像是催命。文慧也看著手機(jī)，沒說話。

我掐滅煙，拿起手機(jī)，按下接聽鍵。

“哥。”周偉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笑，可那笑聽起來有點(diǎn)緊，不自然，“拆遷的事兒，媽跟你說了吧？”

“說了。”我說。

“哦，說了就好。”他頓了頓，“那個(gè)……媽說，讓你有空回來一趟，一家人商量商量。嫂子也一起來吧，帶上天天。”

“行，什么時(shí)候？”

“這周末吧，周六中午，家里吃飯。”周偉說，“爸去買條大魚，媽說做你愛吃的紅燒魚。”

掛了電話，我和文慧對坐著。客廳的燈光白慘慘的，照著茶幾上那攤煙灰。

“讓你回去商量。”文慧低聲說，像是自言自語，“商量什么？怎么分嗎？”

我沒回答。窗外的天徹底黑了，玻璃上映出我們倆的影子，模糊的，看不真切。

文慧忽然站起來，走到我面前，蹲下身，握住我的手。她的手還是涼的。“周平，聽我一句勸。這趟回去，不管他們說什么，不管他們怎么分，咱們一分錢都不要。咱們的日子是緊巴，可還能過。這錢要是拿了，往后心里永遠(yuǎn)會壓著塊石頭，睡不踏實(shí)。”

我看著她的眼睛，那里面有擔(dān)憂，有懇求，還有一種我熟悉的、屬于我們這個(gè)小家的固執(zhí)。

“讓我想想。”我說，聲音啞得厲害。

文慧沒再逼我，只是握緊了我的手。墻上的鐘滴答滴答走著，每一秒都走得特別清楚。我知道，這個(gè)周末，有些東西會被搬到明面上，再也藏不住了。

而我的二十五年前，和六百八十萬的現(xiàn)在，被一根看不見的線死死地拴在了一起，等著我去解開，或者扯斷。

二、回不去的家

周六早上，天陰著，灰蒙蒙的云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雨。文慧給天天換衣服，挑了件挺精神的紅色毛衣。孩子不知道要去哪兒，只是興奮地跑來跑去，嘴里嘟囔著“去奶奶家，去奶奶家”。

他說的“奶奶家”，是我舅舅家。從他牙牙學(xué)語開始，我們就教他這么叫。舅舅是爺爺，舅媽是奶奶。文慧說得對，面子上，我們一直做得滴水不漏。

我站在陽臺上抽煙，看著樓下小區(qū)里光禿禿的樹杈。才十一月初，風(fēng)已經(jīng)刮得人臉皮發(fā)緊。文慧走過來，把我手里的煙拿掉，掐滅。“少抽點(diǎn)，”她說，“一會兒一身的煙味。”

她今天穿了件米色的羊毛衫，頭發(fā)仔細(xì)地梳過，看起來溫婉得體。我知道，她是想給我撐面子，不想讓舅舅舅媽覺得我們在城里過得狼狽。

“東西都帶上了？”我問。

“帶上了。”文慧指了指門口的袋子，“給舅媽買的阿膠糕，給舅舅買的茶葉，給周偉家孩子買的樂高。按你說的，跟往年一樣。”

跟往年一樣。是啊，往年回去，是過節(jié)，是走親戚。今年回去，是“商量”。商量什么？商量六百八十萬怎么分。

開車回去要兩個(gè)多小時(shí)。天天在后座的安全座椅上睡著了，小腦袋歪在一邊。文慧坐在副駕，一直看著窗外，沒怎么說話。車?yán)锖莒o，只有導(dǎo)航偶爾發(fā)出的提示音。

老家的村子在城郊，這幾年城市像攤大餅一樣往外擴(kuò)，眼看著就要擴(kuò)到村口了。我上一次回去是今年清明，來去匆匆，上了墳就走了。那時(shí)候拆遷的風(fēng)聲已經(jīng)有了，但還沒定下來。村里人心浮動，見面聊的都是這事。

車子開進(jìn)村口，我就覺出不一樣了。路邊的墻上，用紅漆刷著大大的“拆”字，一個(gè)接一個(gè)，觸目驚心。有些房子的窗戶已經(jīng)卸掉了，黑洞洞的，像沒了眼睛。幾處院子堆著碎磚爛瓦，應(yīng)該是已經(jīng)搬走的人家自己先扒了。

但舅舅家那條巷子，還保持著原來的樣子。青磚墻，黑瓦頂，木門上的對聯(lián)是過年時(shí)貼的，已經(jīng)褪了色，邊角卷著。

我把車停在巷口。剛下車，就聽見隔壁院里傳來狗叫，緊接著是舅媽的呵斥聲：“大黃，瞎叫喚啥！是自家人！”

院門開了，舅媽系著圍裙走出來，手上還沾著面粉。她看見我們，臉上綻開笑，眼角的皺紋堆起來。“可算來了！天天，來，讓奶奶抱抱！”

天天有點(diǎn)認(rèn)生，躲在文慧腿后頭，探出半個(gè)腦袋。舅媽也不介意，彎腰摸摸他的頭，“又長高了！快進(jìn)屋，外頭冷！”

屋里暖烘烘的，爐火燒得正旺。舅舅坐在爐子邊的馬扎上，正在剝蒜。看見我們進(jìn)來，他放下手里的蒜，搓了搓手，站起來。“來了。”

“舅舅。”我喊了一聲，把東西放在桌上。

“又花錢買這些干啥。”舅媽嘴上說著，接過袋子看了看，“阿膠糕好，我正想吃點(diǎn)呢。文慧就是貼心。”

周偉和他媳婦王莉從里屋出來。王莉懷里抱著他們的小女兒，剛滿一歲。周偉笑著喊：“哥，嫂子。”走過來遞煙。

我接了，沒點(diǎn)，夾在耳朵上。文慧和王莉寒暄起來，逗弄著孩子。天天這會兒不怕生了，湊過去看小妹妹。

屋里一時(shí)間熱鬧起來，說笑聲，孩子的咿呀聲，爐子上水壺的嗚嗚聲。一切看起來都跟以前一樣，家常的，溫暖的。

可我總覺得哪里不對。舅舅剝蒜的動作比平時(shí)慢，舅媽說話時(shí)眼神時(shí)不時(shí)飄向我，又很快移開。周偉的笑容一直掛在臉上，但有點(diǎn)太掛著了，像是貼上去的。只有王莉，逗著孩子，跟文慧說著奶粉尿不濕的閑話，看起來最自然。

“周平，幫我把桌子支上。”舅媽說。

我應(yīng)了一聲，去里屋搬折疊圓桌。桌子沉，我一個(gè)人有點(diǎn)吃力，周偉趕緊過來搭手。我倆抬著桌子出來，胳膊碰在一起。

“哥，”周偉忽然壓低聲音，用只有我倆能聽見的音量說，“一會兒吃飯，爸說什么，你聽著就行。媽昨晚一宿沒睡好。”

我看了他一眼。他避開我的目光，低頭擺弄桌腿。

桌子支好，菜一道道端上來。紅燒魚、燉雞、蒜薹炒肉、涼拌黃瓜、炸藕合……滿滿一桌子，比過年還豐盛。舅媽不停地夾菜給我和文慧，給天天夾了只雞腿。“多吃點(diǎn)，瞧你們在城里，肯定吃不好。”

舅舅開了瓶白酒，給我和周偉倒上。他自己也倒了滿滿一杯。“來，先喝一個(gè)。”

杯子碰在一起，聲音清脆。辣酒入喉，一路燒到胃里。

一開始，沒人提拆遷的事。說的都是家常。舅舅問我現(xiàn)在工作怎么樣，我說還行，就是累，競爭大。舅媽說文慧看著瘦了，當(dāng)老師操心，讓她多吃。周偉說起他跑運(yùn)輸?shù)纳猓衲赀\(yùn)費(fèi)漲了，但活也難接。王莉抱怨孩子晚上鬧覺，她黑眼圈都出來了。

天天啃著雞腿，吃得滿臉油。文慧笑著給他擦臉，順手給王莉的女兒喂了勺雞蛋羹。

氣氛似乎越來越融洽，酒精讓身體暖和起來，臉上的笑也好像自然了些。爐子里的煤塊燒得通紅，窗戶玻璃上蒙了一層白蒙蒙的水汽，外頭陰冷的天被隔在外面。

酒過三巡，舅舅的臉泛了紅。他又給自己倒了一杯，沒急著喝，拿在手里慢慢轉(zhuǎn)著。

屋里忽然安靜下來。電視里播著無聊的廣告，聲音顯得特別大。

“拆遷款的事，”舅舅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gè)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你們應(yīng)該都知道了。六百八十萬，數(shù)目不小。”

所有的聲音都停了。文慧給天天擦嘴的手頓住。王莉低頭輕輕拍著懷里的孩子。周偉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我看著舅舅。他臉上沒什么表情，眼睛看著手里的酒杯，像是在研究杯子里晃動的酒液。

“這房子，是我爹，也就是你爺爺留下的。”舅舅慢慢說，“后來我結(jié)了婚，你媽，”他看了我一眼，“你親媽，也出了點(diǎn)錢，幫著把西屋蓋了起來。再后來，你來了，家里添了口人，我又在邊上搭了那兩間平房，本來是想著，等你長大了，結(jié)婚用。”

我喉嚨發(fā)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苦的。

“后來你去城里上學(xué)，工作，結(jié)婚，那兩間平房就一直空著，放些雜物。”舅舅繼續(xù)說，“現(xiàn)在拆遷，按面積算，宅基地上的都算。老宅，西屋，那兩間平房，加上院子，就這個(gè)數(shù)。”

他抬起眼，目光掃過我們每一個(gè)人，最后落在我臉上。“今天叫你們回來，就是想把這事說清楚。錢，是死的，怎么分，是活的。一家人，別因?yàn)殄X，生分了。”

舅媽接過話頭，聲音有點(diǎn)急：“是啊，周平，文慧，你們別多想。叫你們回來，就是一塊拿個(gè)主意。這錢，有你們的一份。”

我的心猛地一跳。文慧在桌子下面，輕輕碰了碰我的腿。

“媽，話不是這么說。”周偉放下酒杯，開口了。他臉上還帶著笑，但語氣有點(diǎn)不一樣了。“這錢，是爸和您的，是咱們這個(gè)家的。怎么分，當(dāng)然是您二老說了算。哥和嫂子是自家人，肯定不會有什么想法。”

“小偉！”舅媽瞪了他一眼。

“我說的是實(shí)話嘛。”周偉聳聳肩，給自己夾了塊魚，“哥現(xiàn)在在城里，房子也買了，工作也穩(wěn)定。我跟莉莉還跟爸媽住一塊，跑運(yùn)輸掙的是辛苦錢，還不穩(wěn)定。妞妞也小，往后用錢的地方多著呢。”

王莉沒說話，只是輕輕晃著懷里的孩子，眼睛盯著桌面。

空氣好像一下子被抽干了。爐火還在燒，可我覺得有點(diǎn)冷。剛才那些熱鬧，那些家常，像潮水一樣退得干干凈凈，露出底下冰冷堅(jiān)硬的礁石。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嗓子眼像被堵住了。文慧的手在桌子下面，緊緊抓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心里全是汗。

舅舅一直沒說話，只是慢慢喝著酒，看著我們。他的眼神很沉，像是早就預(yù)料到會有這么一刻。

屋外的天，更陰了。窗戶玻璃上的水汽凝成了水珠，一道一道流下來，像是屋子在無聲地流淚。

我知道，真正的“商量”，現(xiàn)在才剛剛開始。而那六百八十萬，就像一把鋒利的刀，已經(jīng)懸在了我們頭頂，把二十五年來那些心照不宣的、溫情脈脈的東西，割開了一道口子。

三、算不清的賬

“哥，我不是那個(gè)意思。”周偉大概覺得剛才的話太沖，緩了緩語氣，又給我倒了杯酒，“我的意思是，咱們是一家人，錢怎么分都好說。但得考慮實(shí)際情況，對吧？你跟嫂子在城里，開銷大，壓力也大，這我們都知道。可我跟莉莉，還有爸媽，守著這老屋，也就這點(diǎn)指望了。”

他話說得圓滑，可意思明明白白：你們是城里人，有退路；我們是守著祖產(chǎn)的，這錢主要該是我們的。

舅媽急了，用筷子敲了下周偉的碗邊：“你少說兩句！你哥是外人嗎？二十五年前進(jìn)這個(gè)家門，他就是我兒子！”

“媽！”周偉聲音也高了些，“誰說他不是兒子了？可親兒子和過繼的兒子，能一樣嗎？是，您跟爸養(yǎng)大了他，供他讀書，可這些年，他回來看過幾趟？逢年過節(jié)拎點(diǎn)東西，那是走親戚！真要是兒子，能一年到頭不打幾個(gè)電話？爸去年住院，他在醫(yī)院守了幾天？不還是我跟莉莉輪著！”

“小偉！”王莉小聲喊了一句，扯了扯周偉的袖子，臉上有點(diǎn)掛不住。

周偉甩開她的手，像是憋了很久的話終于找到了出口：“我說錯了嗎？是，法律上，過繼了就有繼承權(quán)。可情理上呢？爸，媽，你們摸著良心說，這些年，你們心里，真把他跟我和姐（他指的是我那個(gè)早已出嫁的姐姐）一樣看待嗎？他心里，真把這當(dāng)自己家嗎？”

每一句話，都像耳光，抽在我臉上。我握著酒杯的手指因?yàn)橛昧Χl(fā)白。我想反駁，想說不是這樣，可喉嚨里像塞了團(tuán)棉花，一個(gè)字也吐不出來。因?yàn)槲抑溃軅フf的，有些是事實(shí)。這些年，我在城里拼搏，安家，努力經(jīng)營自己的小日子，回老家的次數(shù)屈指可數(shù)。每次回來，客氣周到，但也僅止于客氣周到。舅舅住院那次，我請了三天假陪護(hù)，假期一到，公司催得緊，我就回來了。是周偉和他姐請了長假輪流照顧的。

文慧的手在桌下緊緊攥著我的手，她的指甲掐進(jìn)我手心，有點(diǎn)疼。我知道她在忍著，在等我說話，或者，在阻止我說話。

舅舅終于放下了酒杯。酒杯底磕在桌面上，發(fā)出不輕不重的一聲“嗒”。所有人都看向他。

“說完了？”舅舅看著周偉，臉上沒什么表情。

周偉梗著脖子，沒吭聲。

“說完了，就聽我說。”舅舅的聲音不高，但透著不容置疑的力道。他轉(zhuǎn)向我：“周平，你怎么想？”

所有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到我身上。舅媽是焦急的，帶著懇求；周偉是不服的，藏著挑釁；王莉是躲閃的，有些尷尬；文慧是緊張的，緊緊抓著我的手。

爐子上的水壺尖銳地叫起來，嗚嗚的聲音撕扯著凝滯的空氣。舅媽猛地回過神，起身去提水壺，手忙腳亂地灌開水瓶，熱水濺出來一些，灑在地上，滋滋地響。

我看著舅舅。他臉上是常年勞作留下的深刻皺紋，眼神渾濁，卻又異常清醒。他在等我的回答。

“我……”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干澀得不像自己的，“舅舅，舅媽把我養(yǎng)大，供我讀書，這份恩情，我一輩子都記得。”

“恩情？”周偉冷笑了一聲，但被舅舅一個(gè)眼神瞪了回去。

我沒理他，繼續(xù)說：“這錢，是舅舅和舅媽的。怎么處置，是二老的事。我……我沒想法。”

“沒想法？”舅舅重復(fù)了一句，眉毛微微挑起。

“是。”我挺直了脊背，感覺到文慧握我的手松了松，但依然沒放開。“我跟文慧有工作，有房子，日子還能過。這錢，我們不能要。”

“周平！”舅媽提著空水壺，失聲喊道，眼圈一下子紅了。

“你說什么胡話！”周偉也愣了，大概沒想到我會這么說。

“我沒說胡話。”我看著舅舅，一字一句地說，“二十五年前，我媽把我送到這個(gè)家，是讓舅舅舅媽給我一口飯吃，一條活路。不是投資，更不是買賣。這錢，是祖宅換的，是舅舅舅媽和周偉一直守著的家。我……我早就出去了。”

說完這些話，我忽然覺得一直堵在胸口的那塊大石頭，松動了一些。不是輕松，而是一種近乎麻木的空。六百八十萬，我說不要了。說出來，好像也沒想象中那么難，只是心里某個(gè)地方，也跟著空了一塊。

文慧的手完全松開了，輕輕覆在我的手背上，溫?zé)岬摹?/p>

舅舅久久地看著我，那目光像是要看到我心里去。然后，他緩緩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又搖了搖頭，長長地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又深又重，帶著疲憊，也帶著一種如釋重負(fù)。

“你能這么說，”舅舅的聲音低了下去，顯得有些蒼老，“舅舅心里……有數(shù)。”

“爸！”周偉急了，“這不行！這傳出去像什么話？別人會怎么說我們家？會說我們獨(dú)吞了拆遷款，把過繼出去的兒子趕出門！哥，你不能不要！該你的，就是你的！咱們可以商量著來，四六開，三七開，都行！但你一分不要，這不行！”

“有什么不行？”一直沉默的文慧忽然開口了。她的聲音很平靜，但很清晰，一下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過去。“周平說了不要，就是不要。我們不是來分家的，是回來看舅舅舅媽的。錢的事，到此為止。”

“嫂子，話不能這么說……”周偉還想爭辯。

“小偉。”舅舅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你哥說了不要，那就不給了。這事，聽我的。”

周偉張了張嘴，看看舅舅，又看看我，臉漲得通紅，猛地抓起桌上的酒杯，一飲而盡，然后重重地把杯子撴在桌上，發(fā)出一聲悶響。他不再看我們，扭過頭，盯著墻上那張老舊的年畫，胸口起伏著。

王莉抱著孩子，低頭不語，手指無意識地?fù)钢⒆右路系目圩印?/p>

舅媽又開始抹眼淚，嘴里喃喃道：“這算什么事……這算什么事啊……一家人，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