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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給同學介紹800萬生意,他事后只請了路邊攤,3天后他急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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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俊楠把最后一串羊肉串遞過來,鐵簽子上油直往下滴,落在塑料桌面上,啪嗒啪嗒,像鐘表的秒針。

“老吳,這單多虧了你,謝了。”他嘴里嚼著肉,含糊不清地說。

我接過那串,咬了一口,炭火的焦味和孜然的香味混在一起,在嘴里散開。

路邊攤的燈泡就懸在頭頂,黃蒙蒙的光把他那張笑臉照得發亮。

他嚼完肉,拿油膩的手擦了擦嘴,又掏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遞到我眼前。

“剛提的,二手的,奔馳。”

屏幕上是一輛黑色的SUV,車漆锃亮,在陽光下反著光。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劃拉,劃出訂單界面,數字清晰可見。

“改天哥帶你出去兜風。”他說這話時,眼睛沒看我,在看那輛車的照片,嘴角往上翹著。

我把吃剩的竹簽子擱在桌上,拿紙擦了擦手。竹簽子上還剩半塊肉,我不想吃了。

“我先回了。”

“行行行,改天再聚。”

我站起身,走出那條巷子。背后傳來他跟老板結賬的聲音:“老板,多少錢?……六十五?這么貴?便宜點嘛,下次還來你家……”

聲音越來越遠。

我沒回頭。

三天后,他的電話打進來了。

那頭的聲音是抖的,像是在使勁壓著什么:“吳林,盧總那邊……怎么說不要就不要了?那可是800萬的項目!你……你是不是跟他……”

我掛了電話。

點上一根煙,抽了一口。

風把路邊攤的煙火氣吹過來,熏得人睜不開眼。我瞇著眼,看煙霧散在空氣里。



01

我蹲在陽臺上擦皮鞋。

這雙鞋買了快五年了,黑色皮面,穿了磨得發亮,鞋幫邊上起了些細密的褶皺,像老人的皮膚。

每次上鞋油我都得把那些褶皺里嵌的灰擦干凈。

我拿布蘸了鞋油,一下一下往皮子上抹,來回蹭,直到蹭得能照出人來。

我媳婦在客廳喊我吃飯,我應了一聲,沒動。

她又說:“你那鞋都穿五年了,換一雙吧。”

我說還能穿。她說你瞧你那點出息。我沒接話。

電話響了。

我看了眼屏幕,是個陌生號,尾號6789。響了兩聲,我接了。

“喂,老吳!是我啊,程俊楠!”

聲音熱絡得過分,像是要把電話線那頭的人拽出來擁抱一樣。

我愣了一下,這個名字快二十年沒聽到過了。

高中同學聚會我基本不去,聽說他在市里包工程發了財,買房買車了。

還聽說他過年回老家,開黑色奧迪,見人都發軟中華。

“俊楠啊,好久不見。”我把鞋油放下。

“可不是嘛!兄弟這些年忙,也沒顧上聯系你。你還好吧?還在做建材?”

“嗯,還行。”

“那敢情好!我聽說你在盧氏地產那邊有關系是吧?”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手頓住了。這人消息倒靈通,也不知從哪兒打聽來的。

“有點。”

“哎呀,兄弟我這邊有個項目,消防改造的,八百多萬的單子,想跟盧氏對接。可我你也知道,就是個干活的,上面沒什么門路。就想著老同學你幫忙牽個線。”

我沒馬上答應。

他那邊也不等我回答,噼里啪啦說開了。

說他這兩年干得多風光,市政府那個大項目是他接的,驗收一次過,甲方夸他能干。

說他手下現在養著三十幾號人,光工資一個月就得發十幾萬。

說他在城西買了套新房,一百六十平。

我蹲在那兒聽他說,腦子里想起一些事。

當年上高中那會兒,他家條件好,他爸是鎮上農機站的站長,他媽在供銷社上班。

他穿的是回力鞋,新的。

我穿的是打補丁的褲子,膝蓋上兩塊布,我媽拿縫紉機補的,針腳歪歪扭扭。

有一次上體育課,跑八百米,我蹲下系鞋帶,褲子上那兩個補丁露出來。

他站在旁邊,指著我,大聲說:“吳林你褲子怎么還有個窟窿?窮得連褲子都買不起了?”

幾個同學跟著笑。我臉一下子燒起來,從脖子紅到耳朵根。我低著頭把鞋帶系好,一個勁兒跑。但他那句話我記住了,一記就是二十多年。

“老吳?老吳?”電話那頭的聲音把我拉回來,“你在聽嗎?”

“在。”

“那這事你看……”

我幫你問問,不一定能成。

“肯定的!你吳林出馬,一個頂倆!事成之后哥不會虧待你!”

掛了電話,我蹲在那兒,看著手里那塊擦鞋布,黑色的,沾滿了鞋油。我把它擱在鞋盒上,站起來,腿都有些麻了。

我媳婦從廚房探出頭來:“誰啊?”

“老同學,程俊楠。”

她手里端著盤子愣住了,眉毛挑得老高:“就那個上學時候總擠兌你的?你理他干嘛?”

“他媽三年前來過。”

“來干嘛?”她從廚房走出來,把盤子擱桌上,是紅燒魚,熱騰騰地冒氣。

“送了一兜餃子。豬肉大蔥的,還熱乎。”

她沉默了幾秒鐘,拿起筷子,頓了一下:“你就因為這個?

“她媽不容易,這把年紀還惦記著這事。”

那你欠的是他媽的情,不是他的。

“都一樣。”

她看著我,嘆了口氣,沒再說什么。

那晚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媳婦翻了個身,問我咋了,我說沒事。

屋子外面有野貓叫,聲音尖細,叫了一會兒又停了。

我想起三年前他媽來我家的樣子,老太太拎著一個塑料袋,里面裝著一盒餃子,塑料袋外面滲出一層油,她把盒子放在茶幾上,手在圍裙上來回擦了好幾遍。

她坐在沙發上,跟我嘮了半天家常,說我小時候瘦,總吃不飽;說她在學校里看見我穿得單薄,回家翻出一件舊棉襖,想送給我又怕傷我自尊。

后來那件棉襖到底沒送出去,她記了半輩子。

說話的時候,她手一直在抖,是那種上了年紀之后的不由自主地抖。她說的最后一句話是:“小吳,你跟俊楠要是能幫就互相幫襯著點。”

我送她下樓,看著她佝僂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第二天一早,我打通了盧總的電話。

“喂,舅。”

“小林子啊,什么事?”我舅的聲音不大,但是中氣很足,一聽就是領導腔。

“有個同學,包工程的,想接你們手上那單消防改造的活兒。”

什么關系?

“老同學。”

我舅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大概是在斟酌。

我舅年輕時是個普通工人,這些年做到副總,靠的是實在,不玩虛的。

他對我這個外甥一直挺好,逢年過節總要叫我過去坐坐。

“行,你讓他明天來一趟,我讓技術部的人也過來,先談談。”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發了會兒呆。

窗外的梧桐樹葉子開始黃了,風一吹,嘩啦啦落下一地。

我突然意識到,我幫他這個忙,根本不是沖著舊怨或者新仇去的,我就是還他媽那頓餃子的人情。

但是這個人情還完會怎么樣,我沒想過。

02

程俊楠是開一輛黑色SUV來的。

車身亮得能反光,輪轂擦得锃亮。他一下車就從兜里掏出盒煙,中華,啪地彈出一根遞過來:“老吳,來一根。”

我擺擺手說我不抽煙。

“抽嘛,中華的!”他非塞我手里。我只好夾耳朵上。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從我的皮鞋掃到我的夾克上,笑了笑:“老吳,你還是老樣子,看著不像當老板的。”

我笑笑沒接話。

盧氏地產那棟樓高二十層,玻璃幕墻在陽光下亮得晃眼。

他走在前面,左右張望著,嘴里發出嘖嘖的聲音:“這樓真氣派。你平時能來這兒?行啊老吳,有門路就是不一樣。

我走在他后面,看著他西裝后背那道不太顯眼的褶皺,沒說什么。

到會議室的時候,我舅已經在了。他坐在主位上,面前擺著茶和文件,旁邊坐著兩個技術部的人,我看著面熟。

“盧總,您好您好!久仰大名!”程俊楠快步上去,兩只手伸出去,握著我舅的手搖了半天。

我舅點了點頭:“坐吧。”

會議開了兩個多小時。程俊楠把他那套方案講了又講,翻來覆去說的都是些套話,什么“專業團隊

“行業領先”

“一次驗收”。他聲音大,手勢夸張,說到興頭上還站起來比劃。我舅一面聽一面翻他帶來的資料,面無表情。

技術部的人問了他幾個問題。

一個問消防管網的布局,他說得含含糊糊。

另一個問泵房安裝的細節,他直接岔開話題,說什么“這個到時候現場看”。

散會后,我舅說去吃飯。

程俊楠馬上搶著說:“我請我請!盧總您賞個臉!”

飯是在樓下的飯店吃的,挺大一間包廂,桌上鋪著白色臺布,轉盤上擺了七八個菜。

程俊楠拿過菜單,也不問大家吃什么,噼里啪啦點了一通,什么貴點什么。

龍蝦、鮑魚、海參,擺了滿滿一桌子。

我舅看了一會兒,說不用這么客氣,夠吃就行。

“不夠不夠!您難得賞臉,必須吃好!”程俊楠招服務員:“再把你們那個茅臺拿一瓶。”

飯吃到一半,他倒滿了一杯酒,站起來敬我舅:“盧總,我跟您說句實話,這個項目難度不大,我心里有數。那市里那個消防改造就是我做的,您有空可以去看看,質量絕對過硬。”

我舅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沒說話。

他又倒了一杯,敬完我舅又來敬我:“老吳,咱倆這關系我就不多說了。等這單簽下來,好處少不了你的。”

我端著茶杯跟他碰了一下。

“說實話,”他坐下后,夾了一塊鮑魚塞進嘴里,“這個項目要是讓我自己來談,也能談下來。就是缺個門路。現在有你跟盧總這層關系,那就穩了。”

我低頭喝了一口湯。湯是排骨燉的,挺鮮,但我喝著沒什么滋味。

我舅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我熟悉,意思是“你這個同學到底靠不靠譜”。

我沒接他的目光。

吃完飯下樓,我舅讓我送他回車庫。電梯里只有我們兩個人,他看著樓層指示燈一層層往下跳,忽然問我:“你這個同學,本事不大,嘴大。”

“他就是想接個活。”

他那個方案我讓人看了,很多地方不達標。

我沉默了幾秒鐘:“舅,能幫就幫一把吧。他媽當年對我好過。”

“他媽的恩情,你記他頭上?”

“沒辦法,他媽就這么一個兒子。”

電梯到了,門開了,我舅走出去,回頭看我一眼:“行,我讓下面人再看看你的面子,能改的就讓他改。”

“謝謝舅。”

他擺了擺手,頭也不回地走了。

上了地鐵,程俊楠又打來電話:“老吳!今天表現不錯吧?我看盧總挺滿意的!下次我把完善后的方案帶過去,咱們再細聊!”

“行。”

“對了老吳,你看看能不能約個時間,咱們私下跟盧總吃個飯?去個好點的地方,我做東。”

“再說吧。”

掛了電話,地鐵車廂里的廣播報站,我靠在門邊,看著窗外黑乎乎的隧道墻壁,忽然覺得自己干了一件挺蠢的事。



03

那之后的二十多天,我日子沒過好。

前后跑了八趟工地,光來回油費就搭進去幾百塊。

程俊楠每次都帶一幫人來,穿著統一的工作服,戴著黃頭盔,乍一看挺像那么回事。

但一到關鍵的地方就卡住了。

有一回在消防管道的現場,盧氏技術部的老趙拿著圖紙問了幾個施工細節的問題。

程俊楠拿圖紙翻來覆去看了半天,嘴里支支吾吾的,最后擠出一句:“這個……到時候施工的時候再定。”

老趙皺著眉:“程總,這個得提前定,不然沒法報價。”

“你急什么,我心里有數。”

“圖紙上標的不清楚,萬一施工的時候出問題,返工成本很高的。”

“我說了,我心里有數。”

老趙還想說什么,看了我一眼,把話咽回去了。

后來我把程俊楠拉到一邊:“你把圖紙拿回去改了,明天之前給我。”

“哎呀老吳,哪有那么急。”

“你不改就沒法談。”

他不情不愿地接過去。

又過了一周,他總算拿了個方案來,我翻開一看,好幾個數據還是錯的。

國標要求管道間距不能超過兩米,他標的二點五米。

按那個標準做,驗收絕對過不了。

我指給他看:“這個要改。”

“差不多就行,驗收的時候打點一下。”

“打點不了,盧氏的項目盯得很緊。”

他有點不耐煩了:“那就按你說的改唄。”

說完把一摞圖紙推到我面前:“你幫我處理下吧,加些細節。我這幾天忙著跑了別的事,沒空。”

我翻開那摞圖紙,第一頁是封面,第二頁是空白。

第三頁,還是空白。

我往后翻了翻,二十三頁圖紙,白紙占了二十頁,只有三頁畫了點東西,還畫得歪歪扭扭。

他正在旁邊接電話,跟電話那頭的人吹自己在盧氏的項目有多大。

我把圖紙合上,放在桌上。

那晚我在公司加了個通宵。

辦公室的空調沒開,悶得很,頭頂的日光燈嗡嗡響,燈管有些發黃,照在圖紙上泛著淡淡的光。

我把他的圖紙一張張鋪開,拿尺子比劃著重新畫。

有些節點我吃不準,又翻出國標規范來查。

困了就泡杯濃茶,端著杯子看窗外黑沉沉的天。

樓下偶爾有一輛車轟著油門過去,聲音在夜里傳得很遠。

凌晨三點的時候,我媳婦發了條微信:“還在公司?”

“嗯。”

“你是不是瘋了?你圖他什么?”

我想了半天,回了三個字:“他媽的餃子。”

她把電話打過來了:“吳林,你是不是傻?那餃子是你欠他媽的!不是欠他的!你幫他熬幾個通宵,他媽知道嗎?

我沒說話。

“你說話啊。”

“你先睡吧。”

她氣得把電話掛了。手機屏幕暗下去,我低頭看著桌上的圖紙,圖紙上密密麻麻的全是標注,拿鉛筆寫好,拿直尺畫好。

我繼續畫。

交了圖紙之后,程俊楠過來看了一眼,翻了幾頁,說:“還行,就這樣吧。”

過了一會兒又冒出一句:“早知道你這么能干,早點找你幫忙就好了。”

語氣輕飄飄的,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不錯。

我正在喝水,聽了這話,把杯子放下了。

04

好不容易把方案折騰完了,程俊楠打電話說晚上慶祝。讓我在公司等他。

那天下了班,我一直在辦公室坐著等他,從天還亮等到天都黑了。

辦公室的同事陸陸續續走了,最后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把臺燈打開,屋子其他地方都暗著,只有我這一小塊亮。

手機擱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六點四十。

快七點的時候他到了,開著他那輛新買的車停在我公司樓下。我拉開車門坐進去,車里有股新皮子味,座椅還包著塑料膜。

“去哪兒?”

“帶你吃個好的!”

車開了不到十分鐘,拐進一條巷子,停在路邊。他下了車,沖我招手:“下來吧,到了。”

我下了車,左右看了看。

路兩邊都是老居民樓,一樓開了些小鋪子,有賣五金件的,有賣雜貨的。

路燈昏黃,幾棵歪脖子樹長在人行道上,樹根凸起,把地磚都拱裂了。

空氣里有股油煙味,混著下水道的味道。

他走進一個亮著燈泡的塑料棚子里。

棚子不大,擺了四五張折疊桌,幾把塑料凳子。

燈泡掛在一根竹竿上,用繩子綁著,隨風晃來晃去。

地上鋪著紙板,踩上去軟塌塌的。

“老板!來十串羊肉串,兩瓶啤酒!”

我在塑料凳子上坐下來,凳子腿有點不平,坐在上面晃了一下。旁邊那桌坐了兩個年輕人,正一人端著一碗炒面呼嚕呼嚕地吃。

羊肉串很快就上來了。

鐵簽子拿多了有些發黑,肉串烤得滋滋冒油,表面的孜然和辣椒面被火一烤,香味直往上沖。

他把肉串分了我一把:“吃啊!別客氣!這家味道好得很,我經常來!”

我接過來,咬了一口,味道確實還行。但說不上來為什么,那口肉嚼著嚼著就沒滋味了。

他三口兩口擼完兩串,抹了抹嘴,又掏出手機:“老吳你看,我那輛車的訂單。這還是從二手車行淘來的,原版原漆,才跑了四萬公里,車況好得很。”

他把手機遞過來,那上面是訂單界面,車價寫的十四萬三。他說:“原來的車抵了八萬,添了六萬三。劃算吧?”

我說劃算。

他又笑著說:“以后哥帶你出去兜風,讓你也感受下奔馳的感覺。”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我沒法描述。只能用四個字來形容——志得意滿。

我低頭看著手里剩下那三串羊肉串。三串,十塊錢。兩瓶啤酒,六塊錢。還有他嘴上那抹油花和那輛提了單的二手奔馳。

一共八百多萬的項目。

我請盧總吃飯花了一千六,來回跑工地油費加過路費將近一千,他手下那幫人的圖紙改了一遍又一遍。前后加起來,我一個人搭進了將近兩千塊。

他請我吃這頓飯,花了六十五。

我這個人嘴笨,不會當面跟人爭什么,也不會一把掀了桌子罵娘。我就是吃完了那三串羊肉,把鐵簽子一根根擱在桌上,又拿紙擦了擦手。

吃飽了,我先回了。

“走啊?不再喝點?”

不了,明天還有事。

他也沒留我:“行,改天再聚。

我走出去幾步,聽到他叫住老板:“老板!剛才那個雞翅多少錢?你算多了吧,明明只有三串……”

聲音越來越小聲,我沒有回頭。

我走出那條巷子,站在路燈下面,回頭看了一眼。塑料棚里的燈光亮晃晃的,他的影子映在棚布上,正在跟老板比劃著什么,大概是在討價還價。

我點了根煙。

我平時不怎么抽煙,除非心里有事。那晚我站在路燈底下,一根接一根地抽,抽了快半包。煙灰落在地上,風一吹就散了。

回到家,我媳婦坐在客廳等我。電視開著,放的什么節目我也沒注意,動靜挺大。她看見我進門,問:“吃完了?”

“吃完了。”

“吃的啥?”

“路邊攤。”

她沉默了。

然后站起來,把遙控器往沙發上一扔,轉身進了臥室,把門關上了。關門的動靜不大,是那種克制著的動靜,但我能聽出來她在生氣。

我站在客廳里,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站了好一會兒。客廳的燈開著,墻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走,直往下掉。

我在床上躺下來,眼睛盯著天花板。天花板有一道細細的裂縫,從角落一直延伸到我頭頂上方。

過了一會兒,媳婦從身后抱住我,小聲說:“吳林,你是不是傻?”

我握住她的手,沒回答。

那一夜我想了很多。

從高中想到現在,從他那句“褲子有個窟窿”想到他今天那句“以后哥帶你兜風”。

二十多年了,在他眼里,我還是那個穿補丁褲子的小孩。

但我已經不是了。



05

第二天上午,我坐在盧氏辦公大樓一樓的等候區。

大廳里人來人往,有人拎著公文包匆匆走過,有人拿著咖啡跟同事聊天。

前臺的小姐接了好幾個電話,聲音清脆。

我坐在角落那張皮沙發上,看著玻璃門外頭來來往往的人。

保安過來了一趟,問我找誰。我說等人。他打量了我一會兒,走了。

我坐在那兒,手插在口袋里,捏著手機。手機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沒有未接來電,沒有新消息。

我坐了很久,久到太陽從東邊挪到了正中間,陽光透過大玻璃窗照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光,又慢慢挪到了別處。

大廳里的人換了好幾撥,前臺小姐也換了班。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來。或許是再來看看我舅那張臉。又或許只是想確認些什么。

后來我站起來走到門口,在臺階上站了一會兒,風穿過大樓縫隙吹過來,涼颼颼的。我掏出電話,打通了我舅的號碼。

“舅,那個項目……你覺得能成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我舅的聲音很平靜,帶著那么點長輩的慢條斯理:“你那個同學,我跟你說實話,不靠譜。”

我沒接話。

他繼續說:“我讓人審了他的資質,好幾個地方有問題。他那個方案,技術部的人改了三輪,現在還在改。他本人也不上心,說是忙別的事,派了兩個小孩來對接。林子,這個人做事,不太行。”

我握著電話,站在臺階上,風吹過來,把頭發吹亂了。我看見對面樓頂有個工人正在焊什么東西,藍色的火花一閃一閃的。

“林子,你跟舅說句實在話,你心里到底想不想讓他做成?”

這句話問得我愣了一下。

我張了張嘴,想說“想”,但沒說出來。又想說“不想”,也開不了口。

我站在那兒,什么都說不出來。

電話那頭一直沒有催促我。

過了好一會兒,我說:“不想。”

聲音很小,風一吹就散了。

“行,舅知道了。”

電話掛了。

我把手機揣回兜里,在臺階上又站了幾分鐘。我看見對面工地上那個焊工,火花還在一閃一閃。樓頂上有幾根鋼筋伸出來,光禿禿地指向天空。

我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停下來。

我沒有馬上走。進了辦公樓,坐電梯上樓,到了我舅辦公室門口。我敲了敲門。

進來。

我推門進去。我舅正在看文件,抬頭看見是我,愣了一下:“你怎么上來了?”

“就是想來看看你。”

他放下筆,摘下老花鏡:“坐。”

我在他對面坐下。

辦公室挺大,一面墻全是落地窗,能看到外面半個城市的天際線。

他的辦公桌上堆著厚厚的文件,電腦旁邊放著一個相框,里頭是我們一家人幾年前的照片。

他從抽屜里拿出盒茶葉,讓助理給我倒了杯水。

“林子,你這個脾氣啊,跟你媽一個樣。”

“心軟,要面子,什么話都悶在心里。”

“我知道。”

那個同學的事。你跟我說句實話,你幫了他多少?

我愣了愣,然后我說:“方案是我改的,工地我去跑了八趟,技術部那邊的溝通也是我在做。他就是出了個名頭。”

“那你圖什么?”

“不圖什么。”

我舅看了我好一會兒,最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行,我明白了。”

我站起來:“舅,我先走了。”

他沒攔我,只說了一句:“照顧好自己。”

06

那天晚上,程俊楠的電話打到我手機上的時候,我正跟我媳婦在家包餃子。

面粉灑在桌面上,白花花的一層。她搟皮子,我包餡,一個一個碼在案板上。

手機震了一下,我看了一眼。

是程俊楠。

我沒接,把手機翻了個面,繼續包餃子。

“誰啊?”媳婦問。

“同事。”

“怎么不接?”

“不想接。”

她看了我一眼,沒再問了。

電話又響了。

我沒管它。

它又響了一次,我才拿起來接。

“喂。”

那邊聲音急促,像是一口氣沒喘上來:“吳林!出事了!盧氏那邊說合同不合規,要撤單!”

他的聲音很大,我媳婦也聽見了,手里搟面的動作頓了一下。

“怎么了?”我平靜地問。

“我怎么知道怎么了!你幫我問問盧總啊!800萬的單子,合同簽了你說撤就撤?”

“你別急。”

“我能不急嗎!吳林,你得幫幫我!這次你無論如何得幫幫我!”

“我幫你問問。”

我把電話掛了。

我媳婦看著我,問:“你真幫他問?”

我沒說話,把手里那個餃子捏緊了口子,擱在案板上。

過了一會兒,我給舅舅發了條微信,沒有多解釋,就說了兩件事。

發完之后我把手機放下,繼續包餃子。

我媳婦在旁邊說:“你真打算不管了?”

“不管了。”

她沉默了一會兒,沒說什么。

過了一會兒她又說:“那個程俊楠,他不是好人。”

“那你還幫了這么久。”

“人情還完了。”

我拿起面皮子,舀了一勺餡,捏緊。餃子皮上沾了些面粉,白撲撲的。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早,也很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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