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務(wù)員端著POS機走回來，冷冷甩出一句話：“抱歉，這張卡已經(jīng)被封了。”

我站在柜臺前面，腦袋嗡的一聲炸開了。

于德成的聲音隔著三張桌子飄過來，大得整個大廳都聽得見：“哎喲，這不是前女婿嗎？六十一桌的流水席，他能結(jié)得起一桌就不錯了！”

笑聲像潮水一樣涌上來。

我捏著手里的卡，指甲陷進掌心。

那張卡是我爸在前天塞給我的，他拍著我的手說：“娃，這卡里的錢，是給你撐腰的。”

可現(xiàn)在我刷不出來。

我抬起頭，看向大廳最里面那桌。

于佳琪坐在那里，頭都沒抬。

她的手機屏幕亮著。

上面是一條銀行的短信通知——

“您尾號8987的儲蓄卡，已于今日12:00辦理掛失。”

我攥緊了拳頭。

01

馮自明從來沒想到，自己的三十歲生日會這么過。

那天是周六，于德成早早打電話過來，說晚上在福滿樓訂了包廂，讓他和于佳琪必須到。

“你爸給你過生日呢，別不知好歹。”于佳琪掛了電話，一邊換衣服一邊說。

馮自明坐在床邊，看著衣柜里那件穿了三年的舊襯衫，沒吭聲。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東西。

那是他攢了半年工資買的一塊蛋糕券，樓下蛋糕店定做的，上面寫著“老婆，辛苦了”——想給于佳琪一個驚喜。

車子開到福滿樓，于德成已經(jīng)坐在了主位上。

包廂很大，坐了十來個人。

有大伯、二姑、三舅，還有于佳琪的表哥于偉。

馮自明挨個叫人，叫到于偉的時候，于偉正低頭刷手機，連眼皮都沒抬。

“小馮來了啊。”于德成靠在椅背上，笑瞇瞇地指了指旁邊的位置，“坐吧。”

馮自明坐下來，把蛋糕盒放在腳邊。

菜一道一道地上，都是硬菜。

鮑魚、海參、東星斑，還有兩瓶五糧液擺上了桌。

馮自明看著這排場，心里有點發(fā)虛。

他不知道這頓飯是誰買單。

“來，小馮。”于德成端起了酒杯，“今天是你三十歲生日，爸敬你一杯。”

馮自明趕緊站起來，雙手端著杯子：“謝謝爸。”

“三十歲了，也算而立之年了。”于德成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我就想問問你，你打算什么時候讓我閨女過上好日子？”

包廂里安靜了三秒。

馮自明的酒杯停在了半空中。

“爸，我……”

“你什么你？”于德成擺了擺手，“你一個月掙多少？八千？一萬？你問問小琪的同事，人家老公哪個不是年薪三四十萬的？”

馮自明看了一眼于佳琪。

于佳琪低著頭，正在剝蝦。

“我不是說你不好，我就是替小琪不值。”于德成嘆了口氣，“你看看人家隔壁老張家女婿，結(jié)婚第二年就給老丈人換了一輛奧迪。你呢？你連個像樣的蛋糕都買不起吧？”

于偉終于抬起頭，接了一句：“姑父，你說這個干嘛，小馮也不容易。”

“我不容易？我容易！”于德成拍了桌子，“我辛辛苦苦把閨女養(yǎng)大，送她讀書，給她安排工作，結(jié)果呢？嫁了個什么玩意兒！”

馮自明的手在桌子下面攥成了拳頭。

指甲嵌進掌心里，疼得發(fā)麻。

他看了一眼腳邊那個蛋糕盒。

那里面的蛋糕，花了他三千八。

是他媽走之前留下的最后一點積蓄加他自己半年的工資。

“爸，別說了。”于佳琪終于開口了，聲音很小，“今天是自明生日。”

“我說兩句怎么了？”于德成瞪了她一眼，“他要是爭氣，我用得著操這個心嗎？”

馮自明站起來。

“爸，我出去抽根煙。”

他推開包廂門，走到走廊盡頭。

從口袋里摸出煙，手有點抖。

點了幾次才點著。

窗外的燈光很亮，這座城市繁華得很。

他卻覺得，自己像個外人。

身后傳來腳步聲。

于佳琪跟出來了。

“你別生氣，我爸就那樣。”

“我知道。”馮自明彈了彈煙灰，“我沒生氣。”

“那你……”

“我沒事。”馮自明把煙掐滅，轉(zhuǎn)頭看她，“蛋糕我放車?yán)锪耍厝ピ俪园伞！?/p>

于佳琪看了他一眼。

她想說什么，但終究沒說出口。

嘴角動了動，最后只說了一句：“那走吧。”

回到包廂時，于德成正拿著手機給大家看什么。

“看看這個，我老戰(zhàn)友兒子的公司，去年營收三個億。”

馮自明坐回椅子上。

腳邊的蛋糕盒還在。

但那塊蛋糕券，他始終沒掏出來。

那頓飯最后是于德成買的單。

他故意把賬單放在桌上，讓大家看了一眼——

一萬二。

然后笑著對馮自明說：“小馮，下次你請啊。”

馮自明沒說話。

那天晚上回家，于佳琪坐在沙發(fā)上，突然開口：“自明，你是不是覺得我爸看不起你？”

馮自明正在倒水，手頓了一下：“沒有。”

“那你為什么在他面前一句話都不敢說？”

“因為他說的那些，都是事實。”

于佳琪愣住了。

“我確實沒本事。”馮自明放下水杯，“我也想過得好一點，可我不知道該怎么辦。”

于佳琪沉默了很久。

后來她從沙發(fā)上站起來，走到茶幾前。

那里擺著他們的結(jié)婚照。

她伸手拿起來，看了看，然后狠狠摔在了地上。

玻璃碎了，照片框裂成兩半。

“馮自明，你真的讓我很失望。”

她轉(zhuǎn)身回了臥室，把門反鎖了。

馮自明站在原地，看著地上的碎片。

那些照片，是他和她一起去海邊拍的。

那是他們結(jié)婚的第一年，她笑得很好看。

可現(xiàn)在，那些笑容都碎了。

他蹲下來，一片一片地?fù)炱鹚槠?/p>

玻璃扎破了他的手指，血流了出來。

他沒喊疼。

02

第二天一早，于佳琪起床時，馮自明已經(jīng)把早飯做好了。

稀飯、包子、兩個煮雞蛋。

他坐在餐桌邊，手里拿著一份文件。

“小琪，你過來一下。”

于佳琪揉了揉眼睛，走過去坐下。

“這個，你看看。”

他推過來一張紙。

于佳琪低頭一看，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那是一份離婚協(xié)議書。

“你什么意思？”

“我想了一個晚上。”馮自明的聲音很平靜，“你說的對，我確實讓你失望了。我不想一直拖著你。”

于佳琪的手在發(fā)抖：“你認(rèn)真的？”

“認(rèn)真的。”馮自明看著她，“協(xié)議我寫好了，房子是你爸的，車子也是你家的。我一分錢都不要，凈身出戶。”

“你……”

“你要是同意，明天去民政局。”

于佳琪盯著他看了很久。

她以為他會求她。

她以為他會跟她說對不起。

可他什么都沒說。

“好。”她咬了咬嘴唇，“離就離。”

那天下午，于德成就知道了消息。

他親自開車過來，把房子的鑰匙收走了。

“小馮啊，不是叔叔不講理，這房子本來就是我的名字。”他站在客廳里，環(huán)顧了一圈，“這個電視、這個冰箱、這個洗衣機，都是我家小琪陪嫁的。你搬走的時候，別帶錯了。”

馮自明點點頭：“知道了，叔叔。”

“你……”于德成看了他一眼，想說什么。

但最后只是哼了一聲，轉(zhuǎn)身走了。

晚上，馮自明開始收拾東西。

他的東西不多。

幾件衣服，幾本書，一臺舊筆記本電腦。

還有一個紅色的信封。

那是他媽臨終前交給他的。

“自明，這個給你。”

“媽，這是什么？”

“你別管，等以后用得上的時候再用。”

馮自明一直沒打開過。

他把信封放進箱子里的最底層。

手機響了，是韓高峯。

“哥，聽說你離婚了？”

“嗯。”

“你傻不傻啊？凈身出戶？你瘋了？”

“我有什么辦法，那房子又不是我的。”

“那你也不能……”

“高峯，我累了。”馮自明打斷他，“這五年，我一直在努力，可他爸從來沒看得起過我。我在那個家里，活得像個外人。”

“那你以后怎么辦？”

“我不知道。”

韓高峯沉默了幾秒：“哥，你那個專利，我?guī)湍銌柫恕Ｓ屑夜驹敢獬霭耸f買。”

“我知道。”

“我知道。”馮自明重復(fù)了一遍，“可那些錢，我覺得燙手。”

“什么意思？”

“那是我用我媽留下的算法做的。”馮自明的聲音有點發(fā)顫，“我媽一輩子沒享過福，我不想用她的東西給自己發(fā)財。”

電話那頭沉默了。

好一會兒，韓高峯才開口：“哥，阿姨要是知道你能用這個技術(shù)賺錢，她會高興的。”

“讓我再想想吧。”

掛了電話，馮自明坐在空蕩蕩的房間里。

他從來沒覺得自己這么失敗過。

三十歲，沒房子，沒車，沒老婆。

口袋里只剩幾千塊生活費。

他打開那個紅色的信封。

里面是一張銀行卡和一張紙條。

紙條上是他媽的筆跡，歪歪扭扭的：“自明，媽沒本事，攢了點錢，是給你的。密碼是你的生日。”

馮自明看著那幾行字，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

他把卡收好，放進貼身的口袋。

第二天，他和于佳琪去了民政局。

離婚很快，前后不到二十分鐘。

走出民政局大門的時候，于佳琪突然叫住他：“自明，你以后……打算怎么辦？”

“先找個地方住下，然后重新找工作。”

“小琪。”馮自明轉(zhuǎn)過身看著她，“這五年，謝謝你。對不起，我沒能給你想要的生活。”

于佳琪的眼眶紅了。

她想說什么，但馮自明已經(jīng)轉(zhuǎn)身走了。

他走得很慢，但很堅定。

沒有回頭。

于佳琪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yuǎn)。

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個很蠢的決定。

可她不知道該怎么說出來。

手機響了，是于德成。

“閨女，辦好了沒有？”

“辦好了。”

“好！爸明天在喜來登訂了酒席，六十一桌，慶祝你脫離苦海！”

“爸，不用了吧……”

“怎么不用？爸要讓所有人都看看，我閨女離了那個廢物，照樣活得精彩！”

于佳琪張了張嘴。

她看著馮自明消失在街角的身影。

最后只說了一個字：“好。”

03

馮自明在城中村租了一間房子。

月租六百，帶一個獨立的衛(wèi)生間。

房間很小，一張床一張桌子就擠滿了。

墻上有一扇小窗戶，能看到對面的樓頂。

他在出租屋里躺了兩天。

不吃不喝，就那么躺著。

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一條一條的數(shù)。

第三天，手機響了。

是馮雪風(fēng)。

“自明，你吃飯了沒？”

“吃了，爸。”

“你別騙我。高峯都跟我說了。”

馮自明沉默了幾秒：“爸，我沒事。”

“你等著，我過去看你。”

“不用了，爸，我……”

“你等著。”

馮雪風(fēng)掛斷了電話。

一個小時后，他出現(xiàn)在了出租屋門口。

手里提著一個保溫飯盒。

他推開門的瞬間，愣了一下。

屋里很暗，窗簾拉著，一股沉悶的味道。

馮自明坐在床上，頭發(fā)亂糟糟的，眼睛紅腫著。

馮雪風(fēng)沒說話。

他走過去，拉開窗簾，打開窗戶。

然后打開保溫飯盒。

里面是熱騰騰的餃子。

“吃吧，你媽以前包凍在冰箱里的，最后一袋了。”

馮自明看著那些餃子，鼻子一酸。

他知道，那是他媽最拿手的白菜豬肉餡。

他拿起筷子，夾起一個吃了。

“爸，我想她了。”

“我知道。”馮雪風(fēng)坐在床邊，“我也想。”

父子倆沉默著，一個吃，一個看。

吃了半袋餃子，馮自明放下了筷子。

“爸，你身體怎么樣？”

“好著呢。”

“你臉色不太好，要不我陪你去……”

“不用。”馮雪風(fēng)打斷他，“別瞎操心。好好吃飯，好好睡覺，找個工作，好好過日子。”

“你那張卡，密碼還是你生日。你要用錢就去取，別省。”

“爸，那錢是……”

“是你自己掙的。”馮雪風(fēng)站起來，“你那個專利，我?guī)湍阏腋邖o打聽過了，八十萬，很多了。買了就買了，老宅賣了就賣了，人活著比什么都強。”

“你……你把老宅賣了？”

馮雪風(fēng)沒回答這個問題。

他轉(zhuǎn)身往外走。

“爸！”

“你好好休息，我走了。”

房門關(guān)上了。

馮自明追出去時，樓道里已經(jīng)沒人了。

他站在門口，看著手里那張卡。

那里面有他賺的八十萬，還有他爸賣房子的錢。

他爸一輩子攢的錢，都給了他了。

他蹲在門口，捂著臉，肩膀一抽一抽的。

那天晚上，他接到了韓高峯的電話。

“哥，有個事兒跟你說。”

“什么事？”

“你爸下午來我公司了。”

“他來做什么？”

“他來給你找工作。”韓高峯的聲音有點沉，“他說你最近心情不好，讓我給你推薦幾個合適的崗位。”

馮自明不知道該說什么。

“哥，你爸身體好像不太對。他說話的時候一直捂著肚子，臉色也不好看。”

“他腸胃一直不好。”

“我陪他去一趟醫(yī)院吧。”

“不用了，他肯定不會去的。”

“那你勸勸他。”

掛了電話，馮自明看著窗外。

樓下的街道很窄，燈光很暗。

有人騎著電動車經(jīng)過，喇叭聲刺耳。

他想起他媽走的那天，也是這樣一個夜晚。

他媽拉著他的手，說：“自明，媽對不起你，沒給你留下什么。”

他說：“媽，你給了我命，就是最好的禮物。”

他媽笑了，笑得很難看。

她說：“你爸那個人啊，嘴笨，不會說話。但他會把你照顧好的。”

她說：“你爸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她說：“你要替他好好活著。”

馮自明擦了擦眼淚，撥通了一個電話。

“喂？是市人民醫(yī)院嗎？我想預(yù)約一個體檢。”

“請問您是哪位？”

“我是幫我爸約的，他姓馮。”

“好的，請問您父親叫什么名字？”

“馮雪風(fēng)。”

“好的，我們幫您登記一下。”

掛了電話，馮自明看著手機。

屏幕上是他爸的微信頭像。

那是一個很舊很舊的老照片，拍了快二十年了。

馮雪風(fēng)站在老宅門口，身后是一棵柿子樹。

那棵樹現(xiàn)在已經(jīng)砍了。

老宅也賣了。

可馮自明看著那張照片，覺得他爸還在那個地方。

永遠(yuǎn)都在。

04

離婚第五天，馮自明接到了于偉的電話。

“小馮啊，明天喜來登，你來不來？”

馮自明愣了一下：“什么？”

“姑父給佳琪辦了慶祝宴，六十一桌。”于偉笑了笑，“你雖然是前女婿了，但怎么說也是一家人，來熱鬧熱鬧唄。”

“我不去了，我還有事。”

“別啊。”于偉的聲音帶著笑，“姑父說了，你要是不來，當(dāng)初佳琪的嫁妝錢得折現(xiàn)還他。八萬塊，不多，你應(yīng)該拿得出來吧？”

馮自明的手握緊了手機：“你說什么？”

“嫁妝錢啊。”于偉笑了笑，“當(dāng)初結(jié)婚的時候，你們家給了八萬禮金對吧？姑父說那錢是給佳琪買家電的，現(xiàn)在婚都離了，那錢是不是該還了？”

馮自明的腦子嗡的一聲炸開了。

那八萬塊，是他爸一輩子攢的錢。

他媽重病的時候都沒舍得動。

全給了他當(dāng)彩禮。

現(xiàn)在于德成要他還？

“小馮，我不是為難你。”于偉的語氣變了，“我就是替姑父傳個話。你要是明天來了，這事兒好商量。你要是不來，那咱們就只能法庭上見了。”

“那錢是彩禮，不是借的。”

“彩禮？那你現(xiàn)在跟佳琪離婚了，彩禮是不是該退？”

“協(xié)議上寫了，我凈身出戶。”

“凈身出戶那是你自愿的，不等于賬目清了。”于偉笑了一聲，“小馮，我也不想為難你，你自己掂量著辦吧。”

電話掛斷了。

馮自明坐在床邊，手機掉在了地上。

他彎腰撿起來，手在發(fā)抖。

那八萬塊錢，不是他的。

是他爸的血汗錢。

是他媽沒舍得動的手術(shù)錢。

他不能就這么扔了。

他咬了咬牙，撥通了于佳琪的電話。

沒人接。

又打，還是沒人接。

發(fā)了條微信：“小琪，你爸讓我明天去喜來登，說要談八萬彩禮的事，你知不知道這個事？”

消息發(fā)出去，等了半個小時。

沒有回復(fù)。

馮自明看著屏幕，心里越來越?jīng)觥?/p>

他明白了。

于德成根本不是為了什么慶祝宴。

他是為了那八萬塊錢。

他想當(dāng)著所有親戚的面，逼馮自明還錢。

馮自明閉上眼睛。

腦海中浮現(xiàn)出他爸的樣子。

那個瘦小的老人，站在老宅門口。

對他笑著說：“自明，好好過日子。”

他沒做到。

他讓于德成當(dāng)了一輩子的笑話。

他讓他爸跟著他一起丟人。

他站起來，走到鏡子前。

他看著鏡子里那張臉。

疲憊、憔悴、落魄。

他問自己：你還要這樣下去嗎？

你還要讓所有人都看不起你嗎？

他掏出手機，給于偉發(fā)了條消息：“我明天去。”

發(fā)完這條消息，他打開柜子。

從箱子底層摸出那張卡。

那張卡里，有八十萬。

是韓高峯幫他談的專利轉(zhuǎn)讓費。

還有他爸賣老宅的錢。

他捏著那張卡，看了很久。

然后放進了貼身的口袋里。

第二天下午兩點，他準(zhǔn)時出現(xiàn)在了喜來登酒店門口。

酒店很氣派，門前停滿了車。

大堂里擺了六十一張桌子，鋪著紅桌布。

賓客們陸陸續(xù)續(xù)到了，有說有笑。

于德成站在門口迎客，笑得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縫。

“哎喲，老張來了！來來來，坐里面坐里面！”

“老李也來了？稀客稀客！”

馮自明走進去時，于德成愣了一秒。

然后笑得更開了：“喲，這不是前女婿嗎？真來了啊？”

“叔叔好。”馮自明聲音平靜，“我來了。”

“來來來，坐！”于德成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不大不小，“今天你可得好好吃好好喝，畢竟這一桌可不便宜。”

馮自明沒接話。

他走到最邊上一張桌子坐下了。

桌上已經(jīng)擺好餐具，菜也陸陸續(xù)續(xù)上了。

鮑魚、海參、蝦、蟹……

他看著那些菜，一口都吃不下。

他的目光穿過人群，落在主桌上。

于佳琪坐在那里，穿著一件紅色的連衣裙。

她旁邊坐著一個男人，看起來很年輕，正在跟她說什么。

她笑了笑，笑得很開心。

馮自明移開目光。

這時，于偉端著酒杯走過來。

“小馮，怎么一個人坐這兒？”他笑著坐下來，“來來來，喝一杯。”

馮自明端起酒杯，碰了一下。

“小馮，我跟你說個事兒。”于偉湊近了一點，“今天這場面你也看到了，姑父是個要面子的人。你要是真想還那八萬塊，最好當(dāng)著大家的面拿給他。這樣大家都好看。”

“我知道了。”

“那就好。”于偉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有錢，那張卡，我聽說你爸賣房子給你湊的。”

馮自明看了他一眼。

“你不用這么看著我。”于偉笑了笑，“這城市就那么大，什么事兒傳不快？”

于偉站起來，端著酒杯走了。

他走到主桌那邊，跟于德成說了句什么。

于德成看了馮自明一眼。

嘴角的弧度，慢慢翹了起來。

05

菜上到第三輪的時候，于德成端著一杯酒站起來了。

“各位親朋好友，今天請大家來，是宣布一件大事。”

大堂里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他。

“我閨女于佳琪，和那個姓馮的，離婚了。”

有人小聲議論。

有人鼓起掌來。

于德成擺擺手，繼續(xù)笑：“這幾年啊，我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我閨女這么好的人，跟著那小子吃苦受罪，我是真心疼！”

“爸……”于佳琪想拉他。

于德成沒理她。

“不過現(xiàn)在好了！我閨女解脫了！”他舉起酒杯，“來，大家為小琪的新生活，干杯！”

“干杯！”

眾人舉杯。

馮自明坐在角落里，端著酒杯。

他一口沒喝，放在桌上。

于德成喝完了酒，卻沒坐下。

他目光一轉(zhuǎn)，看向馮自明這邊。

“哎，小馮，你也來了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zhuǎn)過來了。

馮自明站起來：“叔叔好。”

“好，好。”于德成點點頭，“既然來了，那叔叔正好當(dāng)著大家的面，跟你談件事。”

于佳琪的臉色一下子變了：“爸！”

“你別管。”于德成瞪了她一眼，又笑呵呵地看向馮自明，“小馮，當(dāng)初你們結(jié)婚的時候，叔叔可是給了你們八萬塊嫁妝錢，對吧？”

“現(xiàn)在婚離了，那錢，你看是不是……”

“爸！”于佳琪站起來，“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我要回我的錢！”于德成的臉色變了，“那八萬塊，是我當(dāng)?shù)慕o我的閨女的不是給他的！現(xiàn)在婚都離了，這錢難道還要白白便宜他？”

“那錢根本不是他拿的！”

“那他爸拿的也一樣！”于德成指著馮自明，“姓馮的，今天當(dāng)著大家的面，我就問你一句話：那八萬塊，你還不還？”

大堂里安靜得能聽到針掉地的聲音。

所有人都看著馮自明。

馮自明站在那里，手攥成了拳頭。

他看著于德成那張臉。

看著于佳琪那張臉。

看著周圍所有人好奇的、鄙夷的、看熱鬧的眼神。

他從口袋里掏出那張卡。

“這卡里有錢。”

于德成眼睛一亮：“多少？”

“夠還你八萬。”

“那就拿來吧。”于德成伸過手來。

“但我有個條件。”

“什么條件？”

馮自明看著于佳琪。

“我想跟小琪單獨說幾句話。”

于德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你們說。說完了，錢拿來。”

馮自明走到于佳琪面前。

她的眼眶有點紅。

“小琪，那八萬塊，你爸一直沒跟你說過吧？”

“你說什么？”

“那八萬塊，不是你爸給的嫁妝。”馮自明看著她，“那是我爸的積蓄，是給你買家電的，可他沒買。”

“我本來不想說這些的。”馮自明看著她，“可我不想讓我爸一輩子背上欠你們家的名聲。”

“那錢……”

“你爸拿走了，投進了你表哥的車行。五年了，一直沒還。”

于佳琪的臉一下子白了。

她轉(zhuǎn)頭看向于德成：“爸，他說的……”

“他胡說！”于德成臉漲得通紅，“那錢就是嫁妝！”

“是嗎？”馮自明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這是你簽的收據(jù)，上頭寫明了，八萬塊是‘暫借’，用途是‘入股車行’。要不要我給大家看看？”

于德成的臉徹底變了。

他沒想到馮自明手里會有這個。

那是當(dāng)年馮雪風(fēng)讓他寫的。

他以為早就丟了。

“小琪，你別信他！”

“爸……”于佳琪看著他的眼睛，“你告訴我，這是不是真的？”

于德成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周圍的賓客都傻了。

有人小聲議論起來。

于偉站起來，想往這邊走。

馮自明擋在他面前：“你今天最好別管這事。”

于偉愣了一下，退了半步。

馮自明重新看向于佳琪。

“那八萬塊是你的。你能不能告訴我，你爸還了沒有？”

于佳琪說不出話來。

她看向她爸。

她的嘴唇在發(fā)抖。

大堂里安靜得可怕。

06

過了大概十幾秒，于佳琪終于開口了。

“我不知道。”她的聲音很輕，“我從來不知道有這回事。”

馮自明看著她。

她的眼眶已經(jīng)全紅了，眼淚在眼眶里打著轉(zhuǎn)。

“小琪，我不是來逼你的。”馮自明聲音很平靜，“我只是想讓你知道，那八萬塊不是我欠你們家的。”

于德成急了：“你少在這里胡說八道！那錢就是嫁妝！”

“那為什么要寫收據(jù)？”馮自明拿出那張紙，“你自己寫的，‘今借到馮雪風(fēng)人民幣八萬元整，用于家庭周轉(zhuǎn)’，后面還有你的簽名和日期。”

于德成的臉白了。

他想搶那張紙。

馮自明往后退了一步：“你現(xiàn)在還想當(dāng)著這么多人的面搶？”

在場的賓客都看著這張紙。

有人拿出手機拍照。

于德成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馮自明，你到底想怎么樣？”

“我不想怎么樣。”馮自明看著他，“我只要你當(dāng)著大家的面說清楚，那八萬塊，是不是你拿的。”

于德成咬著牙，不說話。

馮自明沒逼他。

他從口袋里掏出那張卡，走到柜臺前面。

“服務(wù)員，麻煩幫我查一下這張卡的余額。”

服務(wù)員接過卡，刷了一下。

“先生，這張卡已經(jīng)被掛失了。”

全場安靜了一秒。

于德成臉上的表情，從慌亂變成了一絲得意的笑意。

“哎喲，卡被封了啊。”他的聲音大了起來，“那你還在這兒裝什么有錢人？”

馮自明愣了一下。

他拿起手機，打了個電話。

“高峯，我爸那張卡掛失了？”

“什么？掛失了？你等等，我問一下。”

掛了電話，馮自明站在原地。

他盯著手機屏幕發(fā)呆。

于德成的笑聲越來越響：“你們看看，這叫什么？這叫打腫臉充胖子！還說什么八萬塊借不借的，結(jié)果自己連一桌酒席錢都掏不出來！”

笑聲從四面八方涌過來。

于佳琪站在人群里，看著他。

她的表情很復(fù)雜。

馮自明沒看她，低頭繼續(xù)翻手機。

他翻了所有銀行的APP。

每一張卡都被通知過掛失。

他愣住了。

他終于明白過來。

昨天晚上，于偉偷偷翻過他的包，把他錢包里的卡都拍了一遍。

今天中午，于德成接到了一個電話，電話那頭是他的一個老同學(xué)，在銀行支行當(dāng)副行長。

“小馮啊，別白費力氣了。”于德成的笑聲更大了，“你今天來，不就是想看看熱鬧嗎？現(xiàn)在看到了，你連一頓飯都吃不起。”

馮自明把手機收起來。

他看著于德成那張得意洋洋的臉。

忽然，他想起了一件事。

他爸昨天來看他時，給他塞了兩樣?xùn)|西。

一張卡，還有一個信封。

那張卡他刷不出來，但信封他沒打開過。

他掏出來，撕開封口。

里面有一封信和一張存折。

他打開那封信。

歪歪扭扭的字：“自明，我知道老于家不會善罷甘休。這張是村信用社的存折，我賣了老宅和那幾畝地，一共九萬七。密碼是你媽的生日。你記住了，人活一張臉，樹活一張皮。該花的錢，不能省。”

馮自明看著那些字，眼眶發(fā)熱。

他把存折遞給服務(wù)員。

“麻煩用這個結(jié)賬。”

服務(wù)員接過存折，看了一眼，愣住了。

“先生，您這個……”

“存折，定期存款。密碼我報給你。”

服務(wù)員猶豫了一下，走到后面去了。

幾分鐘后，她回來了。

臉上的表情變了。

“先生，這筆錢可以取，不過需要身份證原件。”

馮自明把手伸進口袋。

他的手觸到了一張硬硬的卡片。

那是他爸的身份證。

他爸昨天走的時候，故意把身份證“落”在了他的枕頭底下。

馮自明掏出身份證。

指紋按下去。

柜臺上POS機的打印機緩緩?fù)鲁鲋Ц稇{條。

他拿著那條白紙，一步步走向于德成。

“叔叔，一萬八。夠付這桌酒席的錢了。”

于德成的臉徹底垮了。

他看著條上那個“支付成功”的字樣。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

什么都沒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