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根筷子砸在我手背上,彈到地上又滾了兩圈才停住。
蔣功成的嗓門炸開來:“就少一塊錢的事!吃了五年了還耍這點花招?誰家還沒個不好過的時候?沒那個錢就別來吃!”
滿屋子十來雙眼睛全盯著我,有人放下筷子,有人伸長了脖子。
五歲的兒子攥著我的衣角,小臉白得沒有血色,嘴唇都在發抖。
我蹲下去,從地上撿起那根筷子,又翻遍口袋找出一塊錢硬幣,擱在柜臺上。
拉著兒子轉身出門時,聽見背后那句嘟囔:“這種人我見多了,裝模作樣的……”
冷風灌進領口,我打了個哆嗦。
手機震了一下,是何黎昕發來的微信:“下周招商名額,你盡快定,三百人的團建你負責安排。”
我攥緊手機,沒回頭。
但手指關節,已經捏得發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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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禮拜六。
我在公司加了一整天的班,把手頭三個招商方案改了三遍,才勉強滿意。
走出寫字樓時天已經完全黑了,路燈照亮了地上的積水,前兩天剛下過雨,路邊還有沒干透的水洼。
我到盧嬸的雜貨店時已經快五點半了。
兒子正蹲在地上,拿粉筆畫畫。他畫得很認真,一條歪歪扭扭的小路,路兩邊畫了幾個圓圈,說是樹。
“小軍,走,媽帶你去吃面。”
他抬起頭看了看我,眼睛亮了一下,然后默默把粉筆收回盒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走過來拉住我的手。
我帶他去蔣記面館,不為別的,就是因為近。
從出租屋走過去也就五分鐘。
一碗面十二塊錢,兒子吃小碗的六塊,加個鹵蛋兩塊錢。
一個月下來,光吃面就能省不少。
關鍵是兒子喜歡他家的鹵蛋。
每次去都要加一個,兩塊錢。他舍不得吃太快,總把蛋留到最后,一小口一小口地咬,咬完了還用筷子蘸蘸碗底的湯汁,放在嘴里嘬半天。
我看著心疼,但也沒辦法。
一個月三千二的康復費用壓在那兒,每一分錢都得精打細算。
兒子的學校老師說他有進步,能跟小朋友坐在一起了,但還是不太會表達,有時候急了就咬自己手背。
老師說,要是能加課,效果會更好。
加課就是加錢。
一課時一百二,我上個月把吃面的錢都省下來,也只夠加四節。
所以能省一頓是一頓。蔣記的面十二塊錢一碗,比連鎖面館便宜三四塊,還管飽。這賬我會算。
那天我們到的時候,蔣記店里七八個人,坐得滿滿當當。熱氣從廚房里涌出來,帶著牛肉湯的味道,整個店里暖烘烘的。
蔣功成正端面,圍裙上全是油點子,手上還沾著面粉。看見我們進來,嘴角動了一下,沒說話。
我習慣了。
他這個人就這樣,不冷不熱的,跟誰欠他幾百萬似的。但我不在乎,只要面好吃就行,我吃面又不是吃他的笑臉。
等了快二十分鐘才輪到我們。
兒子坐在我對面,兩條小腿晃來晃去,眼睛一直盯著廚房的窗口。
我知道他在等鹵蛋,每次都是這樣,面還沒上他就開始盼著了。
“媽,今天還加蛋嗎?”
“加。”我摸摸他的頭,頭發軟軟的,有點扎手。這孩子頭發長得快,又該理了。
面上來的時候,熱氣糊了我一臉。
我低頭吃了幾口,湯頭有點咸,但面條筋道,胃里一暖和,白天加班的疲憊也散了大半。
兒子吃得慢,用筷子夾著面條一根一根往嘴里送,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小倉鼠。
我看著他吃,忽然覺得這一天的累都值得了。
吃完面結賬。一碗十二,一碗六塊,加個鹵蛋,總共二十。
我從大衣口袋里往外掏錢,翻來翻去,只有一張十塊、一張五塊,兩個一塊的鋼镚,還有幾個一毛的五毛的。在柜臺上擺開數了數——十九塊三。
差七毛錢。
我翻了翻包,里面有個零錢包,打開一看,空的。
又翻了翻夾層,找到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五十塊。
正要開口讓他找零,蔣功成就走了過來。他看了一眼柜臺上那一小堆零錢,臉一下子拉得老長。
“怎么?不夠?”
我說:“差幾毛錢,我這有整的——”
話沒說完,他把手里的筷子筒往柜臺上一拍,“啪”的一聲,響聲特別大。
“吃了五年了,每次都這樣!”
他嗓門大,整個店里的人都被驚動了。有人放下筷子,有人轉過身子。坐在墻角的一個大媽,端著碗扭過頭來看。
“不是,我——”
“什么不是?!十二塊錢一碗的面你吃了五年,哪次不是抹個零頭?上回你少給了五毛錢我說你了嗎?今天直接少給?你是看我好欺負還是怎么的?”
我愣在那里,腦子里嗡嗡響。
他說得不對。
上回少給五毛?
那是他算了半天算錯了,我說了一句“你再算算”,他看了一眼說“沒錯”。
我沒計較,多給了五毛。
他就記住這個了?
就變成了我少給?
“我帶了整錢,可以——”
“整錢?你有整錢剛才不拿出來?非得等到我開口?你就是故意的吧?看我是個老實人好糊弄?”
我臉燒得厲害。
旁邊有人在小聲嘀咕,我聽不清楚,但知道是在說我。
有人說“看著也不像差錢的人”,有人說“這種事多了去了,就是想占便宜”。
那些聲音像針一樣扎在我身上。
兒子抓著我的衣角,仰頭看著我,眼睛里水汪汪的,嘴唇一抖一抖的。
我深吸一口氣,蹲下來,盡量讓聲音平穩:“沒事,媽媽付錢。”
從包里翻出那張五十的,放在柜臺上。
“找錢。”
蔣功成哼了一聲,從收銀機里數出三十一塊錢,甩在臺面上。其中一張十塊的飄到地上,落在我腳邊。
我彎腰去撿的時候,聽見他嘟囔了一句:“窮酸樣,還裝什么體面人。”
我撿起那張錢,攥在手心里。
手在發抖。
我站起來,拉著兒子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還能感覺到身后那些目光。
有人說閑話的聲音還沒停,蔣功成又在跟隔壁桌的客人抱怨:“你是不知道,這女的每次來都摳摳搜搜的……”
我沒回頭。
冷風灌進領口的時候,才發現自己手指冰涼。
出了門,盧嬸追了上來。她小跑著,手里端著一杯熱豆漿。
“小諾!小諾!等等!”
我停下來,轉過身。
盧嬸把豆漿塞到我手里,又摸了摸兒子的頭:“小軍別怕啊,沒事。”
“謝謝盧嬸。”
“小諾,別跟他一般見識。”盧嬸壓低聲音說,“他老婆今天又住院了,下午我親耳聽到他在電話里跟醫院吵,說欠費了不給辦住院。催繳單就貼在墻上呢,我剛才看見了。”
我心里一動。
“他老婆身體還沒好?”
“沒好。三年前查出來的那個病,手術后一直沒斷過藥。老蔣也是急了,你別往心里去。他以前不這樣的,當年剛開店那會兒,還給流浪漢送過面……”
我看著盧嬸,不知道該說什么。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的苦的辣的全攪在一起。
“我知道。”我說。
“你知道?”
“上次您跟我說過。”
盧嬸嘆了口氣,搖搖頭:“造孽啊……走吧走吧,回家給孩子弄點熱乎的。”
我點點頭,端著那杯豆漿,牽著兒子往家走。
路燈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兒子忽然跟我說:“媽媽,我不吃鹵蛋了。”
“為什么?”
“因為貴。我以后不吃了,媽媽就不用帶整錢了。”
我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02
回到出租屋,兒子自己在客廳開了電視看動畫片。
我坐在臥室的床邊,把手機里的計算器打開。
一百八十七碗面。
每碗十二塊錢,不算小碗的,不算加蛋的,單是大的就一百八十七碗,兩千兩百四十四塊錢。
五年。
五年我在這家店花了這么多錢,換來的是一根甩在地上的筷子和兩塊錢摔飛了的零錢。
我把手機扔在床上,靠在床頭,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是去年樓上漏水留下的。我一直沒找人修,因為修一下又要幾百。能省就省吧,反正也不會掉下來砸到我。
我每個月工資到手八千五,聽起來不少,但一拆就沒了。
房租兩千,雷打不動。
兒子的康復費用一個月三千二,這是硬支出。
學校老師說他的進步挺大的,如果能加課效果會更好。
我算了算,要是每周加兩節課,一個月多九百六。
九百六,我吃面能吃八十碗。
但我不敢加。因為下個月的房貸就要開始了。
去年我媽幫我在縣城買了個小房子,說是給我留個退路。
首付她出的,貸款我來還。
每個月還兩千二。
現在還沒開始還,因為合同剛簽完,但下個月就要扣款了。
到時候一個月八千五,房租兩千,房貸兩千二,康復費三千二,就剩一千一。
一千一,吃飯、交通、水電話費,兒子偶爾想吃個零食買本書,全從這里面出。
一千一一整個月,平均一天三十多塊。
光早飯中飯就沒了。
所以我吃面。十二塊錢一碗,加個蛋兩塊,總共十四塊,一頓頂一天,便宜。
我把抽屜拉開,里面放著一沓兒子的康復評估單。
每張單子上都有醫生的簽字和紅章,最上面那張是上個月的,評估結果是“社交能力有所提升,建議持續干預”。
我翻了翻,找到最早的一張單子。
兩年前。
那時候兒子剛確診,我抱著他在醫院走廊里哭了半個鐘頭。
醫生跟我說,這個病越早干預效果越好,但費用不低,讓我做好心理準備。
我說沒事,我能扛。
我確實扛了兩年。
每天下班回家陪他練說話,周末帶他去上康復課,晚上哄他睡覺了再爬起來加班。
兩年下來沒買過一件新衣服,沒出去吃過一頓好的,連同事聚會都推了,說家里有事。
但我從來沒覺得委屈。
直到今天晚上。
我坐在床邊,忽然就哭了。不是嚎啕大哭,就是眼淚自己往下掉,止都止不住。
我哭不是因為他罵我。被他罵兩句又能怎樣?我這輩子被人罵得還少嗎?
我是因為兒子那句“我不吃鹵蛋了”。
他才五歲,就知道幫我省錢了。
他懂事得讓我心疼。
哭完了,我用袖子擦擦臉,站起來去衛生間洗了把臉。看著鏡子里的自己,眼睛紅紅的,頭發亂糟糟的,三十四歲的人看起來像四十歲。
我對著鏡子說:“沈依諾,你不能一直這樣。”
手機響了。
是何黎昕。
“沈姐,睡了沒?”
“沒呢,何總。”
“剛收到總部通知,下周的招商評審會提前到周一。你那個推薦名單定了沒有?”
“定了。”
“誰?”
“樓下老街的,彭興華。彭記面館。”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彭記?那家店我知道,生意一直不太好,位置也偏。你確定?”
“確定。他底子不錯,就是不會經營。我想拉他一把。”
“行,你報上來吧。對了,下周公司團建,三百號人,分三批。你這個片區是試點區,你做個方案,包餐那一塊我會優先考慮你推薦的那家。你讓他做好準備,別到時候掉鏈子。”
“何總放心,他不會有問題。”
掛了電話,我靠在床頭,盯著手機屏幕上的時間。
十一點二十。
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三百人,一人二十的餐標,六千塊。
對一個面館來說,這夠他跑一個月的量了。
我知道該推薦誰。論理,蔣功成在這條街上做了八年,資歷最老,客源最穩。要是推薦他,大概率能成,而且不會有什么波折。
但我腦子里一直閃著今天晚上那些畫面。
他摔筷子。
他甩零錢。
他說那句“窮酸樣,還裝什么體面人”。
還有兒子的眼神。
我把手機扔在枕頭旁邊,關了燈。
黑暗中,我忽然想起當年我媽跟我說的那句話:“人這一輩子,要讓別人看得起你,就得自己有本事。”
我有本事嗎?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從明天開始,我不會再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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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一早上六點半,我就起床了。
兒子還在睡,小小的一團縮在被子里,露出半張臉。我給他掖了掖被角,輕手輕腳地去洗漱。
收拾完自己,又把兒子今天要穿的衣服找出來放在床頭。
校服是上周洗干凈的,疊得整整齊齊。
我摸了摸料子,洗得有點發白了,領口也起了毛邊。
該給他買件新的了,但一件校服一百多,我一直在猶豫。
今天不能再猶豫了。
我背上包出門,先去公司。
到公司的時候才八點,整棟樓都空蕩蕩的。我在工位上坐下,打開電腦,把彭興華的資料又檢查了一遍。
營業執照、食品經營許可證、健康證、近半年的食材采購記錄、店面的照片、菜單、價格表——全部整理好,打印出來裝訂成冊。
九點,會議室里坐滿了人。
何黎昕坐主位,趙吉昌坐他旁邊。趙吉昌是街道辦副主任,五十多歲,發際線快退到頭頂了,但嗓門中氣十足,開會時總喜歡插幾句。
“小沈啊,你們公司這個項目,我打心底里支持。但是呢,推薦商戶這件事,得慎重,不能隨便。”
我點頭:“趙主任放心,我會嚴格把關。”
“嗯,我這邊也有一家合適的商戶,是我外甥開的,位置就在老街拐角那家,條件不錯。回頭我把資料發你,你參考參考。”
“趙主任,推薦名單今天就要定。您的資料——”
“今天?這么急?”
“總部要求。”
趙吉昌的臉色變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笑容:“沒事,我待會讓外甥把材料送過來。”
我笑了笑,沒接話。
散會后,何黎昕把我叫到辦公室。
“趙吉昌想塞人,你別搭理他。他外甥那家店我了解過,衛生條件不過關,去年還被投訴過。”
“那我的推薦——”
“該推就推。只要資質沒問題,評審會上我幫你說話。”
“何總,那三百人的團建——”
“定了。下周一開始,分批安排。你讓那家店做好準備,別到時候出岔子。”
“明白。”
我從他辦公室出來,在樓道里站了十分鐘。
然后撥了彭興華的電話。
“喂?”
“彭叔,我是小諾。”
“噢,小諾啊,咋了?”
“彭叔,我跟你說的那個事,你考慮得怎么樣了?”
“三百人的單子?”
“對。”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我聽見他那邊傳來鍋鏟翻炒的聲音,還有抽油煙機的轟鳴。
“小諾,不是我不想接,是我這個店小,怕忙不過來。萬一搞砸了,我賠不起。”
“彭叔,你想不想把這店做起來?”
“想是想……”
“那就接。我幫你找人,幫忙的、跑腿的、送貨的,我都安排好了。你只管把面做好。”
“那……那行!”
“另外還有個事。公司有個加盟的名額,你要是這次干得好,就有機會簽合同。”
“加盟?就是你們那個連鎖?”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彭興華的聲音才傳過來,有點發抖:“小諾,你是說真的?”
“真的。”
“我……我這輩子都沒想過還能開連鎖店……”
“彭叔,機會我給你了,能不能抓住,看你自己。”
掛了電話,我靠在墻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晚上下班,我繞到彭記面館門口。
店面不大,門臉也不顯眼,夾在一家藥店和一家干洗店中間。要不是門口那個褪了色的招牌,路過了都不一定能注意到。
店里只有兩桌客人,一男一女看樣子是情侶,男的正在低頭玩手機,女的在吃面。
彭興華在廚房里忙活,五十來歲,矮矮胖胖的,系著一條洗得發白的圍裙。聽見門響,他探出半個身子,看見是我,笑了。
“小諾來了!快進來坐!”
他把圍裙上擦了擦手,端了一碗面出來:“你嘗嘗,我新改良的配方。加了點香料,沒那么膩了。”
我低頭喝了一口湯。湯頭鮮,不膩,有股淡淡的八角味和草藥香,入口很順。
“好吃。”
“真的?”
“真的。比蔣記的好吃。”
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不太整齊的牙:“那肯定,我的湯底真材實料,他那個,味精放太多。”
正說著,廚房里的鍋“咕嘟咕嘟”冒煙了,他趕緊跑進去,又探出頭來喊:“小諾你別走!等你吃完我還有事跟你說!”
我坐在那里,慢慢吃著那碗面。
面條筋道,湯頭濃郁,牛肉燉得也爛。比蔣記確實好吃,而且干凈。我喝了半碗湯,渾身都暖和了。
這時門口走進來一個人,我抬頭一看,愣住了。
蔣功成。
他手里提著一個塑料袋,看見我坐在店里,腳步頓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僵了僵。
彭興華從廚房出來:“老蔣,你咋來了?”
“借點香菜,我的用完了。”
他走進來,把袋子放在案板上,也不看彭興華,也不看我,從里面掏出一把香菜,放在那里。
轉身要走。
“老蔣。”彭興華叫住他。
蔣功成停下腳步,沒回頭。
“那天的事我聽說了。小諾是常客,你沒必要那樣。”
蔣功成沒說話,拉開門走了。
我盯著他的背影,心里說不清是什么滋味。
04
周二晚上,我去了盧嬸家。
盧嬸的兒子盧小北在家,二十出頭,瘦高個,頭發亂糟糟的,穿著件軍綠色棉襖。
在工廠干過兩年,嫌累不干了,后來去送過外賣、當過保安,都沒干長久,現在待業在家,整天打游戲。
“小北,有個活,三天的,一天給你兩百,干不干?”
他眼睛一亮:“啥活?”
“給彭叔幫忙。早上五點去市場買菜,中午幫著端盤子,下午收拾衛生。”
“三天六百?”
“干!”他答應得挺痛快。
然后我去找街尾的老劉。
老劉賣菜賣了大半輩子,推著三輪車在街尾擺攤,跟彭興華是同鄉。我找他談了個價,三天供菜,比市場價便宜一成。
“小諾,你這是要干啥?三百人的單子,彭興華那個小店撐得住嗎?”
“撐得住。他有底子,就是缺個機會。”
“那老蔣那邊——”
“老劉叔,這事跟他沒關系。”
老劉沒再多問,點點頭:“行,我給你備貨。”
但消息還是傳出去了。
周三下午,我接到趙吉昌的電話。
“小沈啊,聽說你要帶三百號人去彭興華那吃面?”
“趙主任消息真靈通。”
“這事可沒你想的那么簡單。三百個人聚在一起吃面,消防、衛生、秩序,哪樣不需要操心?萬一出點什么事,我可背不起這個責。”
“趙主任,這是公司認可的團建活動,手續都齊全。衛生許可證、經營許可證、營業執照,我這邊都有備份,明天一早送到您辦公室。”
“你——”
“您放心,我會安排妥當。”
掛了電話,我心里清楚,趙吉昌這是不想讓我把彭興華推上去。他盯上的不是三百人的單子,是后面那個加盟名額。
他外甥的店在街尾開了兩年,生意一直不上不下,衛生條件還經常被人投訴。趙吉昌想借公司的項目把他外甥的店盤活,但我偏不讓他得逞。
當天晚上,我加班到十點。
把彭興華的資料重新整理了一遍。
營業執照、健康證、食品經營許可證、近半年的食材采購記錄、店面照片、菜單、價格表——全部掃描進電腦,做成一份完整的申報材料。
又給何黎昕發了條微信:“何總,彭興華的資料我準備好了,明天評審會用。”
“收到。辛苦了。”
“還有一件事,趙吉昌那邊可能會攔。”
“我知道了,你安心準備。”
周四早上,我去找彭興華,他正在廚房備料,鍋里燉著牛骨湯,香味飄了好遠。
“彭叔,東西我都準備好了。你這邊呢?”
“備得差不多了。牛骨我找老劉幫忙訂了一百斤,面條也訂好了,后天早上送到。”
“我讓你準備的菜譜呢?”
“菜譜?”
“對。三百個人吃面,不能全吃一樣的東西。你準備幾種口味?”
“這個……”他撓撓頭,“我就做過牛肉面和炸醬面。”
“那就做兩種。招牌牛肉面、老湯炸醬面,再加一個涼菜拼盤。還能加什么?”
“鹵蛋?”
“對,鹵蛋算一個。再想想,有沒有什么小菜?不用太復雜的,腌蘿卜、拍黃瓜都行。”
“有有有!自家腌的蘿卜皮,可好吃了!”
“那也算上。你算算,一個人二十的標準,能不能包住成本?”
他拿了個本子,算了大半天,最后抬頭跟我說:“能包住,還能賺個五六塊。”
“夠了。”
他從廚房端出一碗熱氣騰騰的面,放在我面前:“小諾,你再嘗嘗這個,牛肉面的新版本,我昨晚琢磨出來的。”
我低頭喝了一口湯。
味道跟上次不一樣了,更醇厚,更香。牛肉燉得很爛,筷子一夾就散開了。
“彭叔,這湯你熬了多久?”
“從昨晚十點熬到現在。”
我看著他,圍裙上都是面粉,眼睛有點紅,但精神頭很足。
“你熬了一夜?”
“睡不著,就起來燉湯了。”
“去睡會兒吧。”
“睡不著,我就想著后天那三百號人怎么安排,越想越精神。”
我站起來,拍拍他的肩膀:“彭叔,你行的。”
他笑了,笑得有點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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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六早上,天陰著,飄著毛毛雨,我五點就醒了。
起床洗漱,穿了一件灰色的大衣,頭發扎起來,對著鏡子看了看。眼角有點細紋,氣色也不太好,但眼神比以前亮了一些。
兒子還在睡,我給他蓋好被子,輕輕關上門。
走到樓下。
盧嬸正在掃門口,看見我出來,叫住我。
“小諾,今天是那個事吧?”
“嗯。”
“彭興華那邊都準備好了?”
“都好了。”
“今天別去老蔣那。”她壓低聲音說,“他老婆今天出院,剛做完化療,身體虛得很。老蔣這幾天脾氣更差了,我昨天看他一個人坐在店里喝悶酒,眼睛紅紅的。你要是碰上他,他說不定又要鬧。”
我點點頭:“我知道。”
走到彭記門口,彭興華站在那兒。
他換了件新圍裙,白的,干干凈凈的。
頭發也理過了,整個人看起來精神了不少。
看見我過來,他有點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小諾,你看,我換了身行頭。”
我打量了他一眼。
“好看,比之前那個強多了。”
“那個……湯底我熬了一整夜,應該夠味。”
“我信你。”
早上七點半,公司的人陸陸續續來了。先是何黎昕帶行政部幾個人過來看了看,他進店轉了一圈,出來時臉上帶著認可的表情。
“位置偏了點,但店里收拾得挺干凈。”
“何總,里面坐。”
“不坐了,你去忙。”
八點一到,車來了。
三輛大巴,一輛接一輛停滿了整條街。車門一開,嘩啦啦出來一大群人,藍的灰的黑的衣服全聚在一起,往彭記門口涌過來。
彭興華站在店門口,看著那些人,傻眼了。
“這、這么多人?”
“彭叔,干吧。”
他咬了咬牙,挽起袖子,一頭扎進廚房。
盧小北昨天就來了,穿了件紅馬甲,負責跑堂。老劉在門口支了張桌子收錢,手忙腳亂的。
整個店一下子熱鬧起來了。
面碗碰撞的聲音,筷子翻動的聲音,說話聲,笑聲,廚房里鍋鏟翻炒的聲音,全攪在一起,像是在開廟會。
我在門口站著,看著人群來來往往,心里有點緊張,但更多的是踏實。
余光看見一個人影。
蔣功成站在自家店門口,手里夾著一根煙,一動不動地往這邊看。
他的店門口冷冷清清,就兩桌客人。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空蕩蕩的店,又抬頭看了一眼彭記門口排隊的人群,用力吸了一口煙,然后掐滅,又點了一根。
我轉身走進店里。
“彭叔,牛肉面好了沒?”
“來嘞——!”
06
中午十一點半,人最多的時候。
三百號人在店里擠得水泄不通,連門口都站滿了人。
彭興華滿頭大汗,袖子卷到胳膊肘,鍋都快顛斷了。
盧小北端著面來回穿梭,一會兒喊“借過一下”,一會兒喊“小心燙”,嗓子都喊啞了。
老劉在門口收錢,收得手發麻,五塊十塊的票子堆了一桌子。
我幫忙端了幾碗面,手指被燙得發紅。
但心里是熱的。
我站在收銀臺旁邊,看著這個小小的店面被三百個人填滿,看著每個人低頭吃面、抬頭笑,看著熱氣從每一只碗里冒出來,整間店都是牛肉湯的味道。
忽然門口走進來一個人。
他穿著一件舊夾克,站在門口,往店里掃了一眼。他的眼睛從收銀臺的零錢箱上掃過,從那些滿當當的面碗上掃過,從客人們臉上的表情上掃過。
他的臉色很難看。
有人認出了他:“哎,這不是蔣記的老板嗎?今天怎么不做生意?”
他沒搭理那個人,徑直走到收銀臺前。
“彭興華,你出來一下。”
彭興華從廚房里探出半個身子,臉上全是汗,圍裙上全是面粉。
“老蔣?你咋來了?我正忙著——”
“你出來。”
彭興華看了看我,我沖他點了點頭。他出來,在圍裙上擦擦手。
“有事說事。”
“你今天這個單子,是誰給你的?”
“關你什么事?”
“是不是她?”蔣功成指了指我。
彭興華沒說話。
蔣功成的臉色更難看了,太陽穴上的青筋一鼓一鼓的。
“五年的老顧客。就少了不到一塊錢。就因為這個,你就要搞我?”
“老蔣,你這話我就不愛聽了。什么叫搞你?人家小諾是公司招商副總監,帶三百人來我店里吃面,是給我機會。你當初要是對人家好點——”
“好點?!”蔣功成的嗓門一下子拔高了,“我對她還不好?!她天天來我店里吃面,我哪次少給她過了?就這一次,少了七毛錢,我就說了幾句,她就——”
我站起來。
店里的聲音一下子小了很多。所有人都看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