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半,廚房的燈亮了。
我站在案板前,手指沾滿面粉,一個接一個地包著餛飩。
肉餡是昨天下午絞的,皮是現搟的,薄得透光。
三十多個餛飩整整齊齊碼在盤子里,像元寶一樣。
婆婆黃鳳英走下樓,看了一眼,沒說話。
我以為她至少會高興一下。畢竟她這幾天總說胃不舒服,我才特意早起,想給她做碗熱騰騰的餛飩湯。
下一秒,她端起盤子。
“嘩啦——”
整盤餛飩倒進了垃圾桶。
她拍拍手,連看都沒看我一眼:“我不吃這種窮人家的玩意兒。”
我愣在原地,手指還保持著捏餛飩的姿勢。
她轉身上了樓,拖鞋踩在樓梯上,一下一下的。
我等她走遠了,才慢慢低下身,把案板上的面粉擦干凈。垃圾桶里的餛飩還冒著熱氣,皮和餡混在一起,黏糊糊的。
我沒哭。
我收拾好廚房,換了衣服出門上班。
從那天起,我再也沒在家吃過一頓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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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董夢潔,嫁到董家整兩年了。
丈夫董衛東在一家建材公司做銷售,經常出差,一個月有大半個月不在家。
公公董德順是個老中醫,開了間小診所,每天早出晚歸。
家里常年就我和婆婆兩個人。
婆婆黃鳳英今年五十八,退休前在紡織廠當車間主任。
大概是當領導當慣了,回家也改不了那股指揮人的勁兒。
做飯、洗衣、拖地,樣樣都要按她的規矩來。
我做的菜她嫌咸了淡了,我拖的地她嫌有頭發絲,連我疊衣服的方式她都看不順眼。
剛嫁進來那會兒,我還試著討好她。
給她買衣服,她嫌顏色老氣;給她燉湯,她說我糟蹋食材;逢年過節給她包紅包,她背地里跟我丈夫說“你媳婦這是打發叫花子呢”。
后來我也不折騰了,反正怎么做都是錯。
董衛東也知道他媽難伺候,但每次我跟他說,他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話:“我媽就那樣,你別跟她一般見識。”
“她嘴不好,心不壞,你別往心里去。”
我不往心里去,可這些話聽多了,心里也就涼了半截。
那天早上包餛飩,是因為頭天晚上婆婆跟我媽打電話時無意中提了一句,說想吃餛飩。
我媽在電話那頭笑著跟我說:“你婆婆說你包的餛飩好吃,你明天給她做一頓唄。”
我當時還挺高興的,覺得婆婆總算有認可我的地方了。所以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起來了,想趁她起床之前把餛飩包好。
結果呢。
我坐在辦公桌前,對著電腦屏幕發呆。旁邊工位的同事小周探過頭來:“夢潔姐,你今天臉色不太好,沒事吧?”
我搖搖頭說沒事。
小周跟我關系不錯,也知道我在婆家受氣的事。她壓低聲音說:“你婆婆又給你氣受了?”
我沒說話。
她嘆了口氣:“夢潔姐,你就是太好欺負了。你說你天天起早貪黑上班,回家還要伺候她,她到底有什么不滿意的?”
“不知道。”我說。
不是敷衍,是真的不知道。
中午休息的時候,我媽給我打了電話。她在那頭問:“小潔,今天周末,你回來吃飯嗎?”
我想了想,說:“回。”
“那媽給你做紅燒排骨。”
掛了電話,我在座位上坐了很久。
那天下午下班,我沒回董家,直接坐公交車回了娘家。
我媽家在城東的老小區,三樓的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凈利落。
我一進門就聞到排骨的香味,我爸在廚房里幫我媽打下手,餐桌上已經擺了三四個菜。
“回來了?”我爸笑瞇瞇地端著湯走出來,“快洗手吃飯。”
我洗了手坐在餐桌前,看著滿滿一桌子菜,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我媽嚇了一跳,趕緊放下鍋鏟走過來:“怎么了你這是?誰欺負你了?”
我咬著嘴唇不說話,使勁搖頭。
我媽看了一眼我爸,兩個人都沉默了。
那一頓飯,我一口氣吃了兩碗米飯,把一盤紅燒排骨全吃完了。我媽什么都沒問,就是不停地給我夾菜。
吃完飯后我幫我媽收拾碗筷,她站在水池邊洗碗,突然說了一句:“小潔,你想回就回來吃飯,媽這兒永遠有你的位置。”
我眼眶又紅了,用力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我回到董家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婆婆還沒睡,坐在客廳里看電視。
看見我進門,她瞥了我一眼:“去哪兒了?這么晚才回來。”
“回我媽家吃飯了。”我說。
“喲,難怪不回來做飯,原來是回娘家吃好的去了。”
我沒接話,換了鞋直接上樓了。
身后傳來婆婆不高不低的聲音:“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天天往娘家跑,也不嫌丟人。”
我腳步頓了一下,然后繼續往上走。
02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六點起床洗漱。
下樓的時候婆婆還沒起來,我在廚房里給自己下了碗面條,煎了兩個荷包蛋。想了想,又給丈夫董衛東留了一份,給公公熱了杯牛奶。
婆婆下樓的時候,我已經吃完了。
她看了一眼餐桌,又看了一眼廚房,臉上的表情變了:“就你自己的份?”
我說:“您不是不稀罕我做的東西嗎?我怕您又說不好吃,就沒給您準備。”
婆婆的臉一下子就拉下來了。
她沒說話,重重地拉開冰箱門,拿出麥片罐子,“咚”地一聲磕在餐臺上,倒了一碗麥片,用開水泡了,坐在餐桌另一邊悶頭吃。
餐廳里安安靜靜的,只有她嚼麥片的咯吱聲。
我拎起包準備出門,走到門口的時候,她突然在背后說了一句:“董夢潔,你別以為回娘家吃兩頓飯就能氣著我。我告訴你,你愛去哪兒吃就去哪兒吃,我省得做飯了。”
我沒回頭,拉開門走了出去。
那天下班,我又直接回了娘家。
這一次我沒提前跟我媽說。到了樓下才給她打電話:“媽,我回來了,您在家嗎?”
“在在在,你這孩子,回來也不提前說一聲。想吃啥?媽給你做。”
“隨便,您做什么我吃什么。”
我上了樓,我媽正在廚房里忙活。她今天包了餃子,韭菜雞蛋餡的。一進門就聞到那股熟悉的香味,我換了鞋,洗了手,也坐在桌子前幫她包。
“你婆婆沒說你什么吧?”我媽一邊搟皮一邊問。
“說了。說我去哪兒吃都行,她省得做飯了。”
我媽手頓了一下,然后說:“那就好。”
我知道她說的不是真心話,但她不想讓我難受,我也就沒再說什么。
包完餃子,我媽去下鍋。我坐在客廳里看電視,手機突然響了,是董衛東打來的。
“喂。”
“小潔,你是不是跟我媽鬧別扭了?”他的語氣有點急,“我媽剛才給我打電話了,說你這兩天都不在家吃飯,天天回娘家。”
“嗯。”
“你到底咋了?我媽再怎么不對,你也不能天天不回家吃飯吧?這讓街坊鄰居知道了多不好。”
我心里一堵,聲音也沉了下來:“董衛東,你媽把我一大早包好的餛飩全倒垃圾桶里了,你知道我幾點起的床嗎?五點。天還沒亮我就起來給她包餛飩,她說倒就倒,還說我做的是喂狗的東西。”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她就是嘴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所以我也沒跟她吵。我只是回我媽家吃飯,有錯嗎?”
“沒……沒錯。”
“那就行了。”我說完就掛了電話。
餃子端上桌的時候,我媽說:“給你爸盛一碗,他還沒回來。”
我給爸盛了一碗餃子湯,放在桌上晾著。我媽在旁邊站著看我,好一會兒才說:“小潔,你要是覺得那邊待著不舒服,就搬回來住幾天。”
我笑了笑,說:“不用,我就是回來吃頓飯,又沒打算離婚。”
我媽也沒再勸,只是給我碗里夾了好幾個餃子,說:“多吃點,你瘦了。”
那頓飯我吃得很撐。臨走的時候我媽還給我裝了一袋自家腌的咸菜,說讓我帶回去就飯吃。
我拎著咸菜回到董家,已經快九點了。
客廳里坐著兩個人。婆婆黃鳳英坐在沙發的正中間,公公董德順坐在旁邊的小凳子上看報紙。茶幾上攤著一碗沒怎么動的剩面條。
我換了鞋,把咸菜放在廚房,準備上樓。
“站住。”婆婆叫住了我。
我停下腳步。
“你天天往娘家跑,這像什么樣子?你不要臉,我還要臉呢。”
“我怎么不要臉了?”我轉過身看著她,“我回我媽家吃頓飯,就是不給你臉了?”
公公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看報紙,一句話沒說。
婆婆被我頂了一句,臉色更難看了:“你現在翅膀硬了是吧?敢跟我頂嘴了?”
“我沒頂嘴。我只是說,我回我媽家吃飯這件事,沒有對不起誰。”
“你——”
“行了行了。”公公終于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穩,“都少說兩句。吃飯的吃飯,睡覺的睡覺,吵什么。”
婆婆瞪了我一眼,沒再說話。
我上了樓,進了臥室,把門關上。
躺在床上,我盯著天花板發呆。
我想起當初嫁到董家之前,我媽跟我說過一句話:“小潔,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到了婆家,不管你有多委屈,能忍就先忍著。日子是自己過的,忍一時風平浪靜。”
可問題是,我忍了兩年,風平浪靜了嗎?
我閉上眼睛,深呼吸。
第二天一早,我照樣給董衛東留了早飯、給公公熱了牛奶。唯獨婆婆那一份,我碰都沒碰。
婆婆下樓的時候,我剛好走出大門。
她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餐桌上那孤零零的兩份早餐,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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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連著三天,我都回娘家吃飯。
第四天,婆婆坐不住了。
中午的時候她給我打了電話,聲音比平時高了八度:“董夢潔,你是不是真打算不回來了?”
我說:“回啊,我每天都回去住,就是不在家吃飯而已。”
“你這是在跟誰置氣呢?”
“我沒置氣。我就是覺得我媽做的飯好吃,想多吃幾頓。”
婆婆在那頭氣得直喘氣:“行,你有本事就別回來吃。”
她掛了電話。
我放下手機,繼續吃飯。我媽坐在對面,欲言又止地看著我。
“她給你打電話了?”我媽問。
“嗯。”我夾了一塊紅燒肉,嚼得咯嘣香,“說我有本事就別回去吃。”
“那你怎么說的?”
“我說好。”
我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著笑著又嘆了口氣:“你這孩子,跟你爸一個德行,看著悶不吭聲,犟起來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我也笑了笑,沒說什么。
那天下午下班前,公司臨時通知加班。我給家里打了個電話,說晚上不回去吃了。不是打給婆婆的,是打給董衛東的。
“我今晚加班,就不回去吃飯了,你跟媽說一聲。”
“那你吃啥?要不我給你點外賣?”
“不用了,我自帶干糧了。”
“那行吧。”
掛了電話,我坐在辦公桌前,翻出包里我媽早上塞給我的兩個包子。還是熱的,豬肉大蔥餡的。
小周湊過來:“夢潔姐,又加班啊?”
“嗯,趕個方案。”
“你最近天天加班,家里沒事吧?”
“沒事。”我咬了一口包子,“挺好的。”
小周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地走了。
那天我加完班回到家已經快十一點了。婆婆早就睡了,客廳的燈關著,只有樓梯口留了一盞小夜燈。
我輕手輕腳上了樓,推開臥室門,發現董衛東還沒睡。他靠在床頭看手機,見我進來,放下手機看著我。
“你回來了?”
“嗯。”我放下包,坐在床邊換拖鞋。
“小潔,”他猶豫了一下,“能不能跟你商量個事?”
“你說。”
“你能不能……別天天回娘家吃飯了?”他的語氣半是請求半是抱怨,“我媽這幾天天天在我耳邊念叨,說你這個兒媳婦不像話,把家都丟盡了。”
我換拖鞋的手停了一下。
“她念叨她的,我不回來吃飯是我的自由,又沒礙著她什么。”
“可你天天不回來,左鄰右舍看到了會怎么想?”
我抬起頭看著他:“董衛東,你有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你媽把我的餛飩倒進垃圾桶的時候,左鄰右舍看到了會怎么想?”
他不說話了。
“我不是不給你面子。”我脫了外套掛到衣架上,“我只是想讓她知道,我也不是沒脾氣的人。”
董衛東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晚我們誰都沒再說話,各自側身睡了。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六點起床。下樓的時候,發現婆婆已經坐在餐桌前了,面前放著一碗白粥和一碟咸菜。
看見我下來,她繃著臉說:“今天我起早了,自己做了早飯。你不用管我。”
我說:“嗯,那您慢用。”
我給自己烤了兩片面包,沖了一杯牛奶,坐在餐桌另一頭安安靜靜地吃完。整個餐廳只聽見我嚼面包的脆響和婆婆喝粥的咕嚕聲。
吃完我把杯子和盤子洗了,拎著包出了門。
走到門口的時候,我聽見婆婆在背后說了一句:“裝什么裝。”
我腳步停了,但沒回頭。拉開門走了出去。
我覺得這日子,挺滑稽的。
04
第五天,出了點意外。
那天公司沒什么事,我提前了一個小時下班。
本來想直接回娘家的,但路過菜市場的時候,想起爸最近總說牙疼,就拐進去買了兩斤排骨,打算給娘家送過去。
剛到樓下,就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婆婆站在單元門口,正跟我鄰居張阿姨說話。
張阿姨跟婆婆算是老相識了,兩家人住得不太遠,隔三差五就在菜場碰面。這會兒兩個人正聊得熱乎,婆婆臉上堆滿了笑,說話的聲音格外響亮。
“哎呀,我家那個兒媳婦啊,啥都好,就是太任性了。跟婆婆置氣,天天往娘家跑,你說這像什么話。”
張阿姨連連點頭:“可不是嘛,現在的年輕人啊,就是不懂事。”
“我當時就說,你愛去哪兒吃就去哪兒吃,我還不稀罕了。她就真不回來了。你說這不是打我的臉嘛。”
我站在幾米外的拐角處,把這句話聽得清清楚楚。
我心里一陣發涼,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這時張阿姨一抬頭看見了我,愣了一下:“哎呀,這不是你家兒媳婦嗎?”
婆婆轉過身,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
“媽。”我叫了一聲,聲音很平。
“你……你今天怎么下班這么早?”她的語氣有些發虛。
“公司沒事,提前走了。”我晃了晃手里提著的排骨,“我來給我媽送點排骨。”
婆婆臉上的笑容徹底沒了。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排骨,又看了一眼我,嘴上沒說什么,但那眼神,分明在罵我“胳膊肘往外拐”。
我不想在這兒跟她對峙,沖張阿姨點了點頭,繞過她們上了樓。
我媽正坐在陽臺上擇菜,看見我拎著排骨進來,臉上樂開了花:“哎呀,怎么又買東西?媽上次跟你說了,別老往家帶東西,你自己留著花。”
“不貴,就兩斤排骨。我爸牙疼,燉點湯給他補補。”
“你爸那牙啊,是上火。等一下我給你爸熬點涼茶喝。”
我把排骨放進廚房,坐在陽臺上幫我媽擇菜。陽光透過防盜網的縫隙灑進來,暖洋洋的。
“剛才樓下碰見你婆婆了?”我媽突然問了一句。
我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我在陽臺上看見她在樓下跟人嘮嗑了。她是不是又跟別人說你壞話了?”
我媽也沒追問,低頭擇著菜葉,過了一會兒才說:“小潔,媽跟你說句不好聽的話。你在婆家再怎么委屈,也千萬別在外面跟你婆婆撕破臉。這種人,在外面越要面子,你就越要在外面給她面子。你給她面子,她才不會跟你真的翻臉。”
“那我天天回娘家吃飯,不就是在打她的臉嗎?”
“你回娘家吃飯,打的是她家里的臉。她要是真把你往外說,那就是她自己把家丑抖出去的。到時候誰不占理,大家心里都有數。”
我默默聽完了我媽的話,覺得她說得有道理。
但我也沒打算就這樣算了。
那天晚上,我在娘家吃完飯后,又打包了一份排骨湯帶回去。到家的時候,董衛東正坐在客廳里看電視,公公董德順在書房里看醫書。
我把排骨湯放在餐桌上,說:“我燉了點排骨湯,您和爸要是餓了就當宵夜喝。”
董衛東看了我一眼,表情有些復雜。
婆婆從樓上走下來,鼻子動了動,在空氣中聞了聞,走到餐桌前掀開蓋子看了一眼:“喲,你媽給你燉的?”
“我還要上班,哪有空燉這個。是我媽燉的,讓我帶回來給你們嘗嘗。”
婆婆“哼”了一聲,沒說什么,但還是轉身去廚房拿了個碗,給自己盛了一碗。
我看在眼里,沒說話。
這碗湯,起碼能讓她消停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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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事實證明,我錯了。
消停是不可能消停的。一鍋排骨湯只換來了兩天的和平,到了第三天,新一輪的矛盾又來了。
起因是董衛東的妹妹,也就是我小姑子董曉曉回娘家吃飯。
董曉曉嫁得不算遠,開車半個小時的路程。她平時回來得不多,逢年過節才來一趟。這次是周末,她帶著丈夫和孩子回來了。
周末我剛好輪休,一大早就被婆婆叫起來,說曉曉要回來,讓我多買幾個菜。
我本來想拒絕的,但轉念一想,小姑子回來是客,我總不能當著客人的面跟婆婆鬧。就換了衣服去了菜市場。
一上午我都在廚房里忙活,洗菜切菜燉湯炒菜,手腳沒停過。婆婆在旁邊指揮了一上午,不是嫌我切菜太粗,就是嫌我放鹽太少。
我都忍著,沒吭聲。
十一點半,董曉曉他們到了。一進門她就開始嚷嚷:“媽,我今天可是餓著肚子來的,您可得給我做好吃的。”
婆婆笑得合不攏嘴:“早就準備好了,你嫂子忙了一上午了。”
董曉曉走進廚房,看見我系著圍裙在炒菜,笑嘻嘻地說:“嫂子辛苦了。”
“沒事,你們先去坐,馬上就好了。”
飯桌上擺了八個菜,紅燒肉、清蒸魚、可樂雞翅、蒜蓉生菜,還有一碗我燉了兩個小時的排骨蓮藕湯。
董曉曉的丈夫是個實在人,看了一眼菜色,說了句:“嫂子手藝真不錯。”
婆婆臉上閃過一瞬間的不自然,但很快堆起笑容:“你嫂子別的不行,做菜還算過得去。”
我端著最后一盤菜走出來,聽見這句話,心里像被針扎了一下,但臉上的表情沒變。
飯吃到一半,小姑子突然問了一句:“嫂子,你今天沒回娘家吃飯啊?”
一桌子人的動作都停了一下。
婆婆的臉一下子就拉了下來。她放下筷子,看著董曉曉:“你聽誰說的?”
“我聽別人說的呀。”董曉曉還沒意識到自己踩了雷,“說嫂子最近天天回娘家吃,我還挺好奇的呢。嫂子,你跟媽吵架了?”
“沒有。”我平靜地夾了一筷子菜,“媽對我挺好的,我就是想我媽了,回去多住幾頓。”
小姑子“哦”了一聲,低頭繼續吃飯。
但婆婆的面子掛不住了。
她“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看著我:“董夢潔,你今天當著曉曉的面說清楚,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我昨天哪句話得罪你了,你就要天天往娘家跑?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人都在怎么議論我們董家?”
我沒抬頭,繼續吃飯。
“我在跟你說話,你沒聽見嗎?”
“聽見了。”我把碗放下,看著婆婆,“媽,我沒有跟您置氣,我就是想回家吃幾頓飯,有那么嚴重嗎?”
“你這不是置氣是什么?”
“行,您非說是置氣,那我就是置氣。”我站了起來,“我跟您說實話,您把我包的餛飩倒了,我心里不舒服。就這么簡單。”
桌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董曉曉的大眼睛瞪得圓圓的:“媽,你把嫂子的餛飩倒了?”
婆婆的臉色紅一陣白一陣:“我……我那天胃不舒服,不想吃餛飩,就倒了。”
“那你也不能當著嫂子的面倒啊。”董曉曉不滿地看著她媽,“嫂子一大早起來包的,你咋能這樣呢?”
“你閉嘴!你還幫著她說話?”婆婆怒了,“你是董家的閨女還是她家的閨女?”
董曉曉被吼了一句,也來氣了:“我誰家的都不是,我就是看不慣你這樣欺負人。”
小姑子丈夫在桌下扯了扯她的袖子,示意她別說了。
但董曉曉不是那種受委屈的主兒,她掙開丈夫的手,直接懟了回去:“媽,您別怪我說您。嫂子嫁過來兩年了,洗衣做飯打掃,哪樣不是她干?您還嫌這嫌那的。您要是還把嫂子當外人,那這個家遲早得散。”
“你給我滾!”婆婆氣得一拍桌子,手指著董曉曉,“你今天就給我滾出去!”
董曉曉拎起包就往外走,她丈夫抱起孩子跟在后面。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回頭說了一句:“媽,我以后不回來了。不是不孝順你,是我不想看你以后后悔。”
門“砰”地一聲關上了。
客廳里一片死寂。
董衛東全程沒說話,低著頭扒飯。公公董德順從頭到尾也沒吭聲,吃完一碗飯就放下筷子去了書房。
只有我和婆婆面對面坐著。
她盯著我,眼睛里的恨意好像要把我燒穿。
“董夢潔,你滿意了?”
我站起來,端起空碗放進廚房,洗了手,然后換上鞋出了門。
下了樓我才發現,天已經黑了。
路燈昏黃的光照在地上,把影子拉得很長。我掏出手機給我媽打電話:“媽,我今晚回來吃飯,還沒吃,給我留點。”
“有有有,你趕緊回來,馬上給你熱。”
我掛了電話,深深吸了一口氣。
從明天開始,我連午飯也不回去吃了。
06
小姑子那一鬧,徹底把家里的窗戶紙捅破了。
周一早上,我照常上班。到了公司坐下沒多久,手機就響了。是董衛東打來的。
“小潔,曉曉那邊……她回去后跟我吵了一架。”他在電話那頭聲音沙啞,“她罵我是個窩囊廢,看著自己老婆被媽欺負也不說話。”
“她說得對。”他沉默了幾秒,“我是挺窩囊的。”
“你現在知道自己窩囊了?”我說,“之前我說你媽倒餛飩的事,你怎么說的?你說她嘴不好心不壞。現在你妹說了跟你媽吵起來了,你倒是醒悟了。”
他被我堵得說不出話來。
“這事你別管了。”我說,“我自己能處理。”
“你怎么處理?”
“吃飯。”我說完就掛了電話。
從那天起,我不光晚飯回娘家吃,連午飯也帶便當去公司。
家里廚房里那些調料、油鹽醬醋,我碰都不碰。
洗衣機只洗我和董衛東的衣服,婆婆的衣服都被我挑出來放在旁邊。
家里的衛生,我只做客廳、餐廳和二樓臥室這一片區域。婆婆的房間、她放東西的儲物間、她常坐的那個陽臺角落,我碰都沒碰過。
一開始婆婆還沒意識到。
直到有一天她下班回來,發現自己的衣服還在臟衣籃里趴著,洗衣機空轉了一整天。她上樓一看,她那間屋子已經堆了好幾天的灰塵。
“董夢潔!”她從樓上跑下來,臉都氣白了,“你是不是故意跟我作對?”
我正在廚房里給自己熱帶的便當,頭也沒回:“我沒有作對。我只是做我自己的事。”
“你連家里地都不掃了,你什么意思?”
“地我掃了。客廳、餐廳、走道都掃了。您房間的門我沒開過,怕您屋里少了什么東西,到時候賴到我頭上。”
婆婆氣得發抖:“你說這話是什么意思?你是說我是那種栽贓嫁禍的人?”
“我沒說。”
“行了,都少說兩句。”公公董德順終于開口了。
他從書房里走出來,手里拿著老花鏡,皺著眉頭看著婆婆:“你三天兩頭吵,這日子還過不過了?”
婆婆不可置信地看著他:“老董,你是在向著她說話?”
“我不是向著誰。我是覺得你太不像話了。”公公把眼鏡推到頭頂上,聲音不大但很有分量,“小潔嫁到咱們家兩年了,有沒有做過一件對不起你的事?她哪次不是先叫媽再張嘴?你倒人家的餛飩,這事要是傳出去,丟的是你的人還是我們老董家的人?”
婆婆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我當初娶你的時候,你就說你不會當惡婆婆。現在咱家兒媳婦被你逼得天天回娘家吃飯,你這婆婆當得夠意思嗎?”
公公說完,轉身回了書房,把門關上了。
婆婆站在客廳中央,一動不動。
我看了一眼微波爐,時間到了,“叮”一聲響了。我打開門,把熱好的便當端出來,走到餐桌前坐下,開始吃飯。
婆婆在旁邊站了一會兒,然后重重地踩著鞋上了樓。
餐廳里只剩下我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吃著便當。
我心里沒覺得痛快。
我只是覺得餓。
那天晚上,我照舊回了娘家。進門前我給董衛東打了個電話,說今晚不回去吃了。
“我知道。”他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你自己照顧好自己。”
“你也照顧好自己。”
我掛了電話,上了樓。門是我媽開的,她一看到我,就笑著說:“今天做了你最愛吃的糖醋排骨,快進來。”
我爸坐在沙發上,戴著老花鏡看報紙,見我進來,摘下眼鏡看著我:“小潔,你跟爸爸說實話,你婆婆是不是又欺負你了?”
我笑了笑:“沒有,爸,我就是想你們了。”
我爸嘆了口氣,看著我媽無奈地搖了搖頭。
飯桌上,三個人坐在一起,安安靜靜地吃飯。
我媽給我夾了一塊排骨:“多吃點,你看看你,都瘦了。”
我說:“媽,我挺好的。”
“好什么好。”
我說不出話來。
吃完飯,幫我媽收拾完碗筷,我準備回董家。
我媽一路把我送到樓下,臨走的時候突然拉著我的手說:“小潔,媽不想讓你委屈自己。你要是真覺得那邊待不下去了,就搬回來住吧。”
我眼眶一熱,使勁點了點頭。
回去的路上,我坐在出租車上,看著窗外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后退。
我不知道明天會怎么樣。
但我知道,這個坎,我過也得過,不過也得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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