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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33歲生日那天下午五點半,提前半小時離開公司。
電梯里有人在討論周末去哪里吃飯,我看著手機屏幕上的日期——10月8日,突然想起去年也是這個時間下班,也是一個人。前年也是。大前年還是。
四年了。
鑰匙插進門鎖時,我停了一下。以前我會期待開門后看到什么,餐桌上擺著蛋糕,客廳的燈全開著,他站在門口舉著手機要給我拍照。但那是七年前的事了,結婚前的事。
推開門,玄關的燈沒開。
我換鞋的時候聽見書房有鍵盤敲擊聲。陳宇還在加班,或者說,他根本沒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我把包放在沙發上,去廚房燒水。冰箱里有昨天的剩菜,還有兩個番茄,我想著晚上煮碗面就行了。
"你回來了?"
他從書房出來,手里拿著咖啡杯,領口敞開,眼睛有點紅。
"嗯。"我繼續切番茄。
"今天不是說要加班到八點?"
"提前做完了。"
他站在廚房門口看了我幾秒,又回書房了。我聽見門關上的聲音,然后是視頻會議的提示音。
番茄炒蛋面做好的時候,我去便利店買了個小蛋糕。店員是個學生樣的女孩,問我:"要寫字嗎?"
我說不用。
她還是拿起巧克力筆:"生日快樂?"
我看著她寫完那四個字,付了錢。回到家,陳宇還在開會,我把蛋糕放在餐桌上,插上蠟燭。火柴劃過盒子側面的聲音很輕,燭光在白色的奶油上晃動。
我沒關燈,就這樣看著蠟燭一點點變短。手機響了一下,是閨蜜林曉發的消息:"生日快樂!晚上要不要出來喝一杯?"
我回:"在家吃飯。"
她發了個問號表情。
九點的時候,書房的門打開了,陳宇出來接水,看見餐桌上的蛋糕,愣了一下。
"哦,你買的?"
我正在洗碗,背對著他,說:"嗯。"
"什么日子?"
我關掉水龍頭,轉過身:"我生日。"
他拿著水杯的手停在半空,表情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東西放在哪里卻怎么都找不到。過了幾秒,他說:"不好意思,我忘了。"
不好意思。
這三個字我已經聽了四年。第一年他說完會抱著我道歉,第二年會加一句"明年一定記得",第三年開始解釋"最近太忙了",今年連解釋都省了,只剩下"不好意思"。
我說:"沒事,反正習慣了。"
端起碗繼續洗。水聲蓋過了他的腳步聲,等我洗完碗,他已經回書房了。蛋糕還在桌上,蠟燭燒完了,蠟油滴在奶油上凝固成白色的小球。
我把蛋糕切開,一個人吃了一塊。奶油有點甜,甜得發膩。
林曉的電話打進來:"怎么樣?"
"挺好的。"
"他準備了什么?"
我看著桌上剩下的大半個蛋糕,說:"他忘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后爆發:"第幾年了?!你還要忍到什么時候?"
"第四年。"我說,"但不會有第五年了。"
"你要跟他談?"
"不。"我把最后一口蛋糕咽下去,"他生日快到了,10月15號。我也忘一次,看他什么感覺。"
林曉笑了:"幼稚。"
我也笑了:"是挺幼稚的。"
掛了電話,我看了眼日歷。還有七天。
01
陳宇的生日是10月15號,這個日子我記得比自己生日還清楚。
七年前我們剛在一起的時候,他提前一個月就開始暗示:"秋天有個重要日子。"當時我傻,真的以為是什么紀念日,后來才知道是他自己的生日。第一次給他過生日,我準備了一個月,定了餐廳,買了他想要很久的那塊手表,還叫上他所有朋友。
那天他抱著我說:"以后每年都要這樣。"
我說好。
結果第二年我們結婚了,婚后第一個生日,他記得。婚后第二個生日,他還記得。但到我生日的時候,他開始"忘記"了。
第一次忘記是結婚一年后。那天我下班回家,家里跟平常一樣,沒有任何變化。他在打游戲,我坐在旁邊等了一個小時,等他打完,他問我晚上想吃什么。我說隨便。他叫了外賣。
吃飯的時候我終于忍不住:"你知道今天幾號嗎?"
他想了想,說:"8號啊。"
"我生日。"
他筷子停住了,然后放下,過來抱我:"對不起對不起,我真的忘了。明天補上行不行?明天我們去吃大餐。"
第二天他確實記得了,定了餐廳,買了花,還買了個項鏈。我以為他會記住這次教訓,以為他會在手機里設置提醒。
但第二年,他又忘了。
第三年,還是忘了。
第四年,也就是昨天,依然忘了。
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陳宇已經睡著了,呼吸聲很均勻。我轉頭看他,他側著身,手墊在頭下,睡得很沉。這個男人曾經記得我們第一次牽手的日期,記得我們第一次接吻的地點,記得我隨口說過想吃的每一樣東西。
現在他什么都不記得了。
或者說,他只記得自己的事。
手機震了一下,是林曉發來的鏈接,一篇文章,標題是《當你的另一半開始忘記你,他在想什么》。我點開,看了兩行就關了。那些情感專家的分析對我沒用,我只想知道,當他10月15號那天回到家,看到空蕩蕩的客廳,會是什么表情。
會不會跟我昨天一樣,站在廚房切番茄的時候,突然覺得很可笑?
第二天早上,陳宇比我起得早,在廚房煎蛋。我經過的時候,他說:"昨天的事,真的對不起。"
我倒水,說:"說了沒事。"
"要不今晚我們出去吃?"
"不用,我約了林曉。"
他點點頭,沒再說什么。
接下來幾天,日子照常過。他每天加班到九點,回來洗澡,刷會兒手機,睡覺。我們說話的時間加起來不超過半小時,內容都是"晚上吃什么""周末要不要回爸媽那里""物業費該交了"這種。
10月12號晚上,我媽打電話來,問陳宇生日準備怎么過。
我說:"還沒想好。"
"要不然來家里吃飯?你爸說好久沒見你們了。"
"我問問他。"
掛了電話,陳宇正好進門,我跟他說了。他想了想:"要不就去吧,挺久沒回去了。"
我說好。
然后他問了一句:"你準備送我什么?"
我正在切菜,刀停在半空:"什么?"
"生日禮物啊。"他說得很自然,"去年你送了我那個剃須刀,用得挺好的。"
我繼續切菜,黃瓜被切成大小不一的塊:"還沒想好。"
"那我可以提要求嗎?"他走過來,從背后環住我,"我想要……"
我轉身,他的手落空。
"你今年想要什么,明年再說吧。"
他愣了一下,笑了:"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把切好的黃瓜倒進盤子里,"我今年不打算準備了。"
客廳里突然安靜下來。他站在原地看著我,我能感覺到他的目光,但我沒轉頭。過了一會兒,他說:"開玩笑的吧?"
"沒有。"
"為什么?"
我終于轉過頭,看著他:"你說呢?"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然后他明白了。
"因為我忘了你生日?"
我不說話。
"所以你要報復我?"
"不是報復。"我說,"我只是也忘了而已。你能忘四年,我為什么不能忘一次?"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回了書房。門關上的聲音比平時大。
林曉給我發消息:"開始了?"
我回:"開始了。"
她發了個加油的表情。
但我看著那個表情,突然覺得很累。我為什么要做這種事?為什么要用忘記去試探忘記?這有意義嗎?
可是我就是想讓他感受一次。就一次。
02
接下來三天,陳宇變得不太一樣。
10月13號早上,他起床后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去刷牙,而是站在床邊看我。我閉著眼睛,能感覺到他的視線。過了一會兒,他出去了。
吃早飯的時候,他說:"下周有個重要日子。"
我喝粥,說:"什么日子?"
"你猜。"
"不知道。"
他沒說話,但我能看出他在等。等我突然想起來,然后說"哦對,你生日"。但我就是不說。
中午他給我發消息:"中午吃什么?"
我回:"公司食堂。"
他又發:"15號那天想吃什么?"
我回:"15號怎么了?"
手機那邊沉默了十分鐘,然后發來一個問號。
我沒回。
下午林曉打電話來笑得不行:"你真的要玩到底?"
"我沒有玩。"我說,"我是真的不記得15號有什么事。"
"得了吧,你連他幾點起床都記得。"
我確實記得。陳宇每天早上7點15分的鬧鐘會響三次,他會在第三次響的時候起床,先去廁所,然后刷牙洗臉,整個過程十二分鐘。我記得他喜歡把牙膏擠在牙刷的左側,記得他洗臉的時候會用熱水,記得他出門前一定要檢查三次口袋——手機,鑰匙,錢包。
我記得這些,就像他曾經記得我喜歡在咖啡里加兩塊方糖,記得我怕黑所以睡覺要開小夜燈,記得我每個月總有那么幾天會想吃辣的。
但現在他不記得了。
所以我也可以不記得。
14號晚上,陳宇下班回來得很早,六點半就到家了。我正在陽臺收衣服,聽見開門聲,以為自己聽錯了。
"這么早?"
"嗯。"他換鞋,"明天有空嗎?"
"明天?"我把衣服放進籃子里,"明天周六,應該有空。"
"那……"他站在陽臺門口,"我們明天去看電影?"
"看什么電影?"
"你想看什么都行。"
我想了想:"我明天可能要去林曉那里。"
"一定要去嗎?"
"嗯,她找我有事。"
這是謊話,林曉沒找我,但我就是想看看他會怎么樣。
他的表情有點難看,但還是說:"那好吧。"
晚上吃飯的時候,他突然問:"你最近是不是在生氣?"
"沒有啊。"
"那為什么……"他停了一下,"算了。"
我吃完飯去刷碗,他在客廳看手機。過了一會兒,我聽見他在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我還是聽見了。
"媽,明天你們來不來?……什么?不來了?……行吧。"
他在給他媽媽打電話,問明天他們來不來。我突然想起來,我媽之前問過要不要去家里吃飯,我說問問他,但后來我忘了告訴我媽我們不去了。
手機響了,是我媽。
"明天中午記得早點來,你爸買了螃蟹。"
我說:"媽,明天可能來不了。"
"怎么了?"
"我有點事。"
"什么事比回家吃飯重要?陳宇生日呢。"
我看了眼客廳,陳宇背對著我坐在沙發上,肩膀塌著。
"就是有事,下次再去。"
我媽嘆了口氣:"你們小兩口不會吵架了吧?"
"沒有。"
掛了電話,我去陽臺站了一會兒。樓下有人在遛狗,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我想起結婚那年,他生日的時候,我們也是在陽臺,他從背后抱著我,說:"以后每年生日都要跟你一起過。"
我說:"那你也要記得我的生日。"
他說:"當然,我怎么會忘。"
我轉身回客廳,陳宇還在看手機,但屏幕上是我們的相冊,他在翻以前的照片。我走過去,他迅速關掉屏幕。
"怎么了?"我問。
"沒什么。"他站起來,"我去洗澡。"
等他進了浴室,我拿起他的手機。沒有密碼,一直都沒有。屏幕亮起,相冊還開著,停在三年前我們去海邊的那組照片。那次是他30歲生日,我訂了民宿,我們在那里待了三天。照片里他抱著我,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投在沙灘上。
照片下面,他備注了一行字:"最后一次她用心準備的生日。"
我看著那行字,突然有點說不出話來。
他也記得。他記得我什么時候開始不再用心,記得從什么時候開始,我們之間只剩下習慣。
但他不記得為什么。
浴室的水聲停了,我把手機放回原處。他出來的時候頭發還濕著,看見我站在客廳,問:"還不睡?"
"馬上。"
那晚我躺在床上,他背對著我,一動不動。我知道他沒睡著,他的呼吸聲不對。我也沒睡著,一直睜眼到天亮。
03
10月15號。
陳宇的鬧鐘今天響了五次,但他在第一次響的時候就醒了。我感覺到他坐起來,在床邊坐了很久,然后出去了。
我閉著眼睛,聽見廚房有聲音。他在做早飯,平時他從來不做早飯的。過了一會兒,臥室門被輕輕推開,然后又關上了。
我睜開眼,床頭柜上放著一杯牛奶,還冒著熱氣。
起床的時候,陳宇已經洗漱完了,正站在鏡子前整理衣服。他今天穿了那件我去年給他買的襯衫,深藍色,是他最喜歡的顏色。
"早。"他說。
"早。"
我去洗漱,他跟在后面:"今天真的要去林曉那里?"
"嗯。"
"一定要去?"
"說好了。"
他不說話了,表情有點僵。
吃早飯的時候,他一直看手機,但屏幕是黑的,他只是盯著屏幕看。我吃完準備走,他突然說:"你幾點回來?"
"不一定。"
"晚上呢?"
"晚上應該會回來。"
他點點頭,說:"那我等你。"
我拿起包,他又叫住我:"你確定,今天沒有什么要對我說的?"
我停下來,看著他。他眼睛里有期待,有試探,還有一點我說不清的東西。我想說生日快樂,想說我記得,想說我只是想讓你也體會一次這種感覺。
但我說:"沒有,拜拜。"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聽見里面傳來什么東西砸在地上的聲音。
我沒有去林曉那里,只是在外面的咖啡館坐了一上午。林曉打電話來問我干嘛,我說在外面坐著。
"你不回家?"
"不回。"
"他一個人在家?"
"嗯。"
林曉沉默了一會兒,說:"你這樣有點過分了。"
"過分嗎?"我攪動咖啡,"他忘了我四次,我讓他體會一次,過分嗎?"
"可是……"
"我知道。"我打斷她,"我知道這樣很幼稚,很無聊,但我就是想讓他感受一次。就一次。"
林曉嘆氣:"你到底想要什么?想要他道歉?想要他以后記得?還是想要證明他不在乎你?"
我愣住了。
我想要什么?
中午的時候,陳宇給我發消息:"你吃飯了嗎?"
我回:"吃了。"
過了十分鐘,他又發:"今天天氣挺好的。"
我沒回。
下午兩點,他發:"你大概幾點回來?"
我回:"不知道。"
三點,他發了張照片過來,是客廳,茶幾上放著一個蛋糕,很小的那種,上面插著蠟燭。照片下面他寫:"我自己買的,你要是回來,陪我吹蠟燭。"
我看著那張照片,突然有點呼吸困難。
四點的時候,他媽媽給我打電話。
"小雨,你在哪兒呢?"
"外面。"
"怎么不回家?今天陳宇生日。"
"我知道。"
"你知道?那你怎么……"她停了一下,聲音變得有點嚴厲,"你們吵架了?"
"沒有。"
"那你為什么不回家?你知不知道他一個人在家等你?從早上等到現在?我打電話問他要不要來家里吃飯,他說等你回來一起吃。"
我捏著手機,說不出話。
"小雨,我知道你們年輕人有自己的相處方式,但今天是他生日,你怎么能這樣?"
"媽……"
"你是不是覺得他平時忘了你生日,所以你也要忘了他的?小雨,婚姻不是這樣的,不是你傷我一次我就要傷回去。"
我說:"您不懂。"
"我怎么不懂?我跟你爸過了三十年,他也忘過我生日,不止一次。但我從來沒有這樣報復過他。因為我知道,他不是不愛我,只是太忙,忘了而已。"
"可是連續四年都忘,這叫忙嗎?"
電話那邊沉默了。
過了很久,她說:"小雨,你回來吧。孩子在家等你呢。"
掛了電話,我繼續坐在咖啡館。窗外有人在拍婚紗照,新娘笑得很開心,新郎抱著她轉圈。我想起我們結婚的時候,也拍過這樣的照片。那時候他說,以后每年我們都要拍一組照片,記錄我們的變化。
現在我們連彼此的生日都不記得了。
五點的時候,天開始暗了。我起身,結賬,往家走。
路上經過一家蛋糕店,我停下來看了一會兒櫥窗,最后還是走了。
六點到家,我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然后開門。
客廳的燈沒開,只有陽臺透進來的光。陳宇坐在沙發上,茶幾上的蛋糕還在,蠟燭已經滅了,蠟油滴得到處都是。
他聽見開門聲,轉過頭。
我說:"我回來了。"
他看著我,眼睛紅的。
04
我換完鞋走進客廳,陳宇還坐在那里,一動不動。茶幾上的蛋糕已經塌了一角,奶油在室溫下變得黏膩。
"你吃飯了嗎?"我問。
他沒說話。
我去廚房倒水,聽見他站起來的聲音。然后是手機屏幕碎裂的聲音——他把手機摔在了地上。
我轉身,他站在客廳中央,低著頭,肩膀在抖。
"你真的忘了?"他的聲音很啞,"還是故意的?"
我握著杯子,說:"忘了什么?"
他抬起頭,眼淚已經流下來了。我從來沒見過他哭,七年了,他在我面前從來沒哭過。
"我生日。"他說,"你忘了我生日,是嗎?"
我沒說話。
"不對。"他搖頭,"你沒忘,你是故意的。因為我忘了你的生日,連續四年忘了,所以你要報復我,對不對?"
"不是報復。"
"那是什么?"他走過來,站在我面前,"你說,那是什么?"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很累:"我只是想讓你知道,被忘記是什么感覺。"
"所以你就真的忘了?你就讓我一個人在家等了一整天?從早上等到現在,等了十個小時?"
"你不是也讓我等過嗎?"我放下杯子,"第一年,第二年,第三年,第四年,每年10月8號,我都在等你想起來。但你每次都在我提醒之后才說'哦對,不好意思,我忘了'。"
"那不一樣——"
"有什么不一樣?"我打斷他,"都是忘記,都是讓對方一個人等,有什么不一樣?"
他張嘴想說什么,但沒說出來。
客廳里安靜下來,只聽得見我們的呼吸聲。過了很久,他說:"對不起。"
"你已經說過很多次對不起了。"
"那你想要我怎么樣?"他的聲音帶著哭腔,"你想要我怎么做,你才能原諒我?"
我看著他,這個陪了我七年的男人,這個曾經記得我所有小習慣的男人,現在站在我面前哭著問我要怎么樣。
"我不知道。"我說,"我真的不知道。"
他突然蹲下來,抱著頭。我看見他的肩膀在劇烈地抖動,聽見他壓抑的哭聲。我站在原地,想去拍拍他的肩膀,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站起來,眼睛紅腫著,說:"我以后會記得的,真的。我會記得所有日子,你的生日,我們的紀念日,你說過的每一件重要的事。我保證。"
我點點頭。
"你相信我嗎?"
我看著他,想說相信,但話到嘴邊變成了:"我想相信。"
那晚我們誰也沒提蛋糕的事。他去收拾碎掉的手機屏幕,我去做晚飯。吃飯的時候,我們面對面坐著,但誰也不說話。
飯后他主動去刷碗,我坐在沙發上看手機。林曉發消息來問怎么樣,我回了兩個字:"和好了。"
但我知道,什么都沒有解決。
晚上躺在床上,他突然說:"明年你生日,我一定會記得。"
我說:"好。"
他又說:"我會提前準備,提前一個月就開始準備。"
我還是說:"好。"
然后他不說話了。黑暗里我能感覺到他在看我,但我閉著眼睛,假裝要睡了。
"小雨。"他叫我。
"嗯?"
"你還愛我嗎?"
我睜開眼,天花板上什么都看不見。這個問題我沒想過,或者說,我不敢想。我愛他嗎?我不知道。我習慣他,習慣這個家,習慣每天晚上有人在旁邊睡著。但這是愛嗎?
"愛。"我說。
他松了口氣,翻身抱住我:"那就好。我還怕你不愛我了。"
他很快就睡著了,呼吸聲漸漸變得均勻。我睜著眼睛,直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他起得很早,做了早飯,煎蛋,吐司,牛奶,擺得整整齊齊。吃飯的時候,他說:"我今天不加班,早點回來,我們出去吃飯。"
我說好。
他走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笑了笑:"那我走了。"
"嗯。"
門關上后,我坐在餐桌前,看著那些精心準備的早餐,突然想哭。
下午的時候,我在收拾衣柜,他的外套口袋里掉出來一個手機,不是昨天摔碎的那個,是舊手機。我撿起來,屏幕還能亮。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開了。
沒有密碼。
相冊里都是我們的照片,從第一次約會到結婚,再到這幾年的日常。我一張張翻,看到了那次海邊的照片,看到了去年他生日的照片,看到了上個月我們去超市買菜的照片。
然后我看到了備忘錄。
我點開,里面密密麻麻都是日期。10月8日,我的生日。11月20日,我們的結婚紀念日。5月12日,我們第一次約會的日子。還有很多很多日期,每個日期后面都有備注。
但每個備注后面,都標著四個字:已延后處理。
10月8日——小雨生日——已延后處理。
11月20日——結婚紀念日——已延后處理。
我看著那些"已延后處理",手開始發抖。
他不是忘記,他是記得的,他全都記得。他只是選擇了延后處理。
我打開聊天記錄,看到了10月8日那天,他的好友給他發消息:"今天嫂子生日吧?準備了什么?"
他回:"忘了,太忙了。"
那個好友發了個無語的表情。
他又說:"明天補。"
但第二天他什么都沒做。
我繼續往下翻,看到了去年,前年,大前年,每一年的10月8日,都有人提醒他是我生日,他都回復說忘了,都說明天補,但從來沒有補過。
我把手機放回口袋,坐在地上。
客廳的鐘走到六點,陳宇準時回來了,手里還拎著一束花。
"小雨?你在哪兒?"
我從臥室出來,他看見我,笑著把花遞過來:"送給你的,補昨天的。"
我接過花,看著他的臉。他笑得很開心,眼睛彎成月牙,就像我們剛在一起的時候。
"你手機掉了。"我把那個舊手機拿出來。
他的笑容僵住了。
"我看到了。"我說,"備忘錄里,你記得所有日子,對嗎?"
他不說話。
"你不是忘記,你只是選擇了延后處理。"
他臉色變得很白。
"為什么?"我問,"為什么你明明記得,卻要裝作忘記?"
他張嘴,但發不出聲音。
"你知道嗎?"我的眼淚掉下來,"我以為你真的是太忙了,忘了。我以為你只是不小心。但你是故意的,你記得,你就是不想做。"
"不是這樣——"
"那是怎樣?"我打斷他,"你告訴我,是怎樣?"
他低下頭,過了很久才說:"因為每次我想準備的時候,總覺得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工作上的事,家里的事,父母的事,總有更急的事情。我想著,生日可以晚一點過,可以改天補,你應該會理解的。"
"所以你就一次次延后處理,一次次讓我等?"
他不說話了。
我看著他,這個我以為我了解的男人,突然變得陌生。
"我明白了。"我說,"在你心里,我永遠不是最重要的那個。"
05
那晚我們沒有出去吃飯。
花被我扔在茶幾上,陳宇坐在沙發的一端,我坐在另一端。中間隔著的不只是一米的距離,是七年的誤解,是四次生日,是無數個被標注為"已延后處理"的日子。
"我不是故意的。"他終于開口,"我真的不是故意要忽略你。"
我看著茶幾上那束花,包裝紙已經皺了:"那你是怎么想的?在你把我的生日標記為'已延后處理'的時候,你在想什么?"
"我想著還有時間,想著可以改天補上,想著你會理解……"
"理解什么?"我打斷他,"理解你的工作很忙?理解你的父母需要照顧?理解你永遠有更重要的事?那我算什么?我在你的優先級列表里排第幾?"
他張嘴想說話,但說不出來。
我站起來:"我去林曉那里住幾天。"
"別走。"他也站起來,想拉我的手,但我躲開了,"我們好好談談,好不好?"
"談什么?談你怎么把我的生日年年延后處理?還是談你怎么在備忘錄里記著所有日子,就是不執行?"
"小雨——"
"你知道嗎?"我看著他,"我原本以為你只是忘記了,我可以理解,可以原諒。但你不是忘記,你是記得,你只是不在乎。這更讓人難受。"
我轉身去臥室收拾東西,他跟在后面:"我在乎,我真的在乎。"
"是嗎?"我拉開衣柜,隨便拿了幾件衣服塞進包里,"那為什么你記得給你媽買生日蛋糕?為什么你記得你爸喜歡喝的茶葉牌子?為什么你記得你同事家孩子的百日宴?但你就是不記得我的生日?"
他愣住了。
"你確實記得。"我拉上包的拉鏈,"你只是不想做。因為你知道,我不會走,我會理解,我會原諒。所以我的事情永遠可以延后處理,對不對?"
"不是這樣……"
"那是怎樣?"我背起包,看著他,"你告訴我,是怎樣?"
他站在原地,嘴唇動了幾次,最后說出了那句話:"因為你不會怪我。"
我愣住了。
"其他人會怪我。"他低著頭,"我媽會說我不孝順,我爸會說我不懂事,同事會說我不夠意思。但你不會,你會理解,你會說沒關系。所以……所以我想著,你的事可以晚一點,可以改天,反正你會等我。"
我看著他,突然笑了。
"所以你是欺負我好說話?"
"不是——"
"那是什么?"我的眼淚又掉下來了,"你是欺負我愛你?欺負我不會走?"
他不說話了,臉埋在手里。
我擦掉眼淚,拎起包:"我住林曉那里幾天,你好好想想,我們這婚姻還要不要繼續。"
"小雨!"
我沒回頭,直接出了門。
林曉看見我的時候嚇了一跳:"怎么了?不是和好了嗎?"
我把包扔在她家沙發上,把今天發現的事情全說了。林曉聽完,沉默了很久。
"他真的這么說?"
"嗯。"
"操。"林曉罵了一句,"我以前還覺得他挺好的,現在看來,就是個媽寶男加渣男。"
我躺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我是不是很傻?"
"不是你傻,是他混蛋。"林曉坐在我旁邊,"你打算怎么辦?"
"不知道。"
手機一直在響,都是陳宇打來的,我沒接。到了晚上十點,他發來一條很長的消息:
"小雨,對不起。我知道說對不起沒用,我知道我傷害了你。但我真的沒想過要這樣傷害你。我只是……我只是習慣了你的好,習慣了你的包容,習慣了你永遠在那里等我。我以為這就是婚姻,以為這就是愛情。但我錯了。我現在才明白,你的等待不是理所當然,你的包容也有限度。如果你愿意再給我一次機會,我會改,我保證。如果你不愿意,我理解,是我不配。"
我看完,關掉手機。
在林曉家住了兩天,陳宇每天都會發消息來,有時候是一段話,有時候是一張照片。照片里是他重新買的花,是他做的晚飯,是他收拾好的家。
第三天早上,他發了一張截圖過來,是他的備忘錄。所有日期后面的"已延后處理"都被刪掉了,換成了具體的計劃。
10月8日——小雨生日——提前一個月準備,訂餐廳,買禮物。
11月20日——結婚紀念日——提前訂酒店,準備驚喜。
我看著那些計劃,想著要不要回去。
下午的時候,他媽媽打電話來。
"小雨,聽說你們吵架了?"
我說嗯。
"為了什么事?"
我沉默了一會兒,還是說了。說完之后,電話那邊安靜了很久。
"小雨,我想跟你說對不起。"她的聲音有點啞,"是我教壞了他。從小到大,我都告訴他,家里人不用太客氣,不用太講究這些形式。我說你爸從來不給我過生日,但我們不也好好的嗎?我以為這是對的,我以為家人之間就該這樣。但我錯了。"
我沒說話。
"他不是不愛你,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表達。我們這一代人都這樣,把愛放在心里,不說出來。但你們年輕人不一樣,你們需要看得見的愛,需要記得住的愛。"
"媽……"
"你再給他一次機會,好不好?我保證,他這次是真的想改。"
我說我再想想。
掛了電話,林曉說:"你心軟了?"
"我不知道。"我說,"我只是覺得,如果他真的能改,那這七年也不算白費。"
"那如果他改不了呢?"
我看著窗外,天灰蒙蒙的,要下雨了。
"那就真的該結束了。"
第五天晚上,我決定回家。
開門的時候,陳宇正坐在客廳,聽見聲音轉過頭,眼睛紅的。他站起來,想說什么,但我先開口了:
"我回來是想跟你好好談談。"
他點頭,我們面對面坐在沙發上。
"你剛才說的那些計劃,你能做到嗎?"我問。
"能。"
"如果又做不到呢?"
"不會的,我保證——"
"你怎么保證?"我打斷他,"你之前也保證過,但你沒做到。"
他沉默了,然后說:"那你要我怎么做,你才相信我?"
我看著他,想了很久,說:"我需要看到改變,不是承諾,是真的改變。"
"好。"他說,"你給我時間,我證明給你看。"
那晚我們誰也沒提離婚的事,好像默認了再給彼此一次機會。但躺在床上的時候,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陳宇。"
"嗯?"
"你備忘錄里的日期,我只看到我的生日和紀念日。"我轉身看著他,"那10月15日呢?你自己的生日,你怎么標注的?"
他愣了一下,說:"我沒標注。"
"為什么?"
"因為……"他停了很久,"因為我覺得自己的生日不重要。別人記得就記得,不記得也無所謂。"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你也覺得別人的生日不重要,是嗎?包括我的?"
他沒說話,但我已經知道答案了。
第二天早上,陳宇起得很早,做了早飯,還特意煮了我愛喝的紅豆粥。吃飯的時候,他一直在觀察我的表情,想知道我有沒有消氣。
"今天我不加班,早點回來。"他說,"我們出去吃飯?"
"隨便。"
他頓了一下,說:"那我訂餐廳。"
我點點頭,低頭繼續喝粥。
上班的路上,林曉發消息來:"怎么樣?還好嗎?"
我回:"還行。"
她發了個加油的表情。
但我知道,這不只是關于記不記得生日的問題。這是關于在一個人心里,你到底排在第幾位的問題。
下午的時候,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打開陳宇的社交賬號,翻他的發文記錄。
10月15日去年今天,他發了一條:"又老了一歲,感謝所有祝福。"下面幾十條評論,都是朋友的生日祝福。
我繼續往前翻,看到了10月8日,我的生日那天。
那天他什么都沒發。
我又往前翻了幾年,每年10月8日,他都沒有發過任何關于我生日的內容。但每年10月15日,他都會發一條生日感慨,感謝所有人的祝福。
我關掉手機,靠在椅背上。
原來在他的世界里,我的存在感這么低。低到他可以記得回復每一個朋友的生日祝福,卻記不得給我一句生日快樂。
晚上陳宇準時回來,手里拎著打包好的晚餐,是我喜歡吃的那家餐廳。
"我想著在家吃更舒服。"他說。
我們坐在餐桌前,他不停給我夾菜,問我這幾天過得怎么樣,說他這幾天一個人在家想了很多。
"我真的知道錯了。"他說,"以后不會了。"
我吃著菜,突然問:"你知道我的社交賬號密碼嗎?"
他愣了一下:"知道啊,你生日。"
"那你的呢?"
"我的?"他想了想,"好像是我生日加你生日。"
"你確定?"
"確定啊。"
我拿出手機,打開他的社交賬號,輸入密碼。
錯誤。
我又試了一次,還是錯誤。
"奇怪,不對嗎?"他拿過手機,自己輸了一遍,10151008。
還是錯誤。
他皺起眉:"密碼改了?但我沒改過啊。"
我接過手機,試了另一個密碼:10150512。
10月15日,他的生日。5月12日……
屏幕解鎖了。
我們都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