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聯網,部分圖片,非真實圖像,僅用于敘事呈現,請知悉
在那個撐死膽大、餓死膽小的九十年代,無數人靠著一股闖勁兒發了家。
胡三元曾是鎮上第一個開大貨車的萬元戶,是個人人羨慕的風光角色。
可為了當時還是個小裁縫的花彩香,他賣了車、棄了生意,心甘情愿地鉆進廚房,當了她背后那個體貼的男人。
二十多年風雨過去,兩人聯手打下了一個偌大的服裝帝國,他一直以為自己就是這個家的天,是理所當然的功臣。
直到花彩香病逝,他作為相伴一生的丈夫,悲痛地等待著繼承這所有的一切。
誰都沒想到,遺囑公開那天,億萬財產的繼承人,竟是那個在家里話都不敢大聲說的養女青娥。
而留給他這個“功臣”的,只有一張薄薄的卡片,上面是花彩香留下的最后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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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葬禮后的余溫
“三元哥,彩香姐她……她就是脾氣急了點,心里還是有你的。”律師辦公室里,青娥的聲音細若蚊蠅。
胡三元擺了擺手,眼眶通紅,聲音沙啞地打斷她:“別說了,青娥。夫妻一場,我比誰都懂她。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這我知道。”他用力揉了揉臉,仿佛想把悲傷全都揉碎在掌心里。
花彩香的葬禮結束已經三天了。
那棟住了二十多年的兩層小洋樓里,空氣依舊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前廳里昂貴的百合花還未完全凋謝,散發著一種過于濃郁的甜香,混雜著靈堂里飄散出來的檀香味,形成一股奇異的、屬于死亡和告別的味道,黏在墻壁上,滲進沙發里,盤踞在每一個角落。
胡三元就站在這股味道的中心。他五十出頭的年紀,頭發梳得一絲不茍,雖然眼下的烏青和布滿血絲的眼球暴露了他的疲憊,但他身上那件深色手工西裝依舊筆挺,襯得他整個人的脊梁也如鋼筋般直挺。
他正在有條不紊地指揮著保姆張媽收拾殘局?!皬垕專涯切┗ㄈΧ继幚淼舭桑粗臒??!彼穆曇魩е环N長期發號施令的習慣,即使在悲傷中也透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客廳里還坐著三三兩兩的親戚和生意伙伴,他們是特意留下來安慰胡三元的。這些人圍著他,嘴里說著大同小異的客套話。
“三元啊,人死不能復生,你可得保重身體。”說話的是花彩香的堂兄,一個腦滿腸肥的中年男人,眼睛卻不住地打量著這棟房子的裝潢。
“是啊,胡總,彩香公司以后可就全靠您了,您可不能倒下。”這是一個公司的老供應商,語氣里充滿了對未來生意的憂慮。
胡三元一一應付著,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悲痛和堅強。他會適時地嘆一口氣,用沙啞的嗓音說:“彩香生前最喜歡熱鬧,大家多坐坐,多陪陪她。”然后,他會用手背擦一下并不存在的眼淚,每一個動作都像是經過精心編排的戲劇,完美地扮演著一個悲痛欲絕但仍要強撐大局的未亡人角色。
親戚們嘴上說著安慰,眼神里卻藏著鉤子,探尋著,算計著。他們想從胡三元的臉上,從他的一言一行里,窺探出這個龐大家業未來的走向,以及他們自己能從中分到多少羹。
青娥就像一個透明的影子,在這些人中間無聲地穿行。她二十七八歲的年紀,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素服,長發簡單地束在腦后。她的容貌清秀,但眉宇間總帶著一股怯生生的神氣,與這個家富麗堂-皇的氣氛格格不入。
她默默地為大家的茶杯續上熱水,在有人咳嗽時遞上紙巾,做著一切一個晚輩該做的事情,卻又盡可能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胡三元偶爾瞥見她忙碌的身影,眼神會短暫地停頓一下,隨即用一種近乎長輩對晚輩的命令式口吻說道:“青娥,去廚房看看張媽的湯好了沒,別讓客人們餓著?!?/p>
他的語氣里聽不出什么情緒,卻帶著一種天然的、不容置喙的權威。青娥能感覺到,那話語背后隱藏著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嫌棄,仿佛在提醒她,她只是一個寄人籬下的外人。
“好的,三元哥?!彼吐晳?,轉身快步走向廚房,像是要逃離客廳里那令人窒息的氛圍。
客廳角落的沙發上,家族里最愛嚼舌根的三嬸,正拉著一個從遠房論過來的表姨小聲嘀咕。三嬸的嗓門天生就大,即使刻意壓低了,那尖細的聲音也像針一樣,能刺破空氣。
“你看胡三元那樣,裝得可真像。當年要不是他搭上了彩香,現在還不知道在哪兒開他那破貨車呢?!比龐鹌仓欤樕蠞M是鄙夷。
表姨附和道:“誰說不是呢。彩香這人就是太強了,一輩子沒個孩子,到頭來,這偌大的家業,還不都便宜了他這個外姓人?”
“便宜他?哼,”三嬸冷笑一聲,聲音壓得更低了,“我跟你說,彩香可不傻。當年要不是胡三元死皮賴臉地追,拿出全部家當幫她,彩香能看上他?他就是圖彩香的錢,圖她的公司!現在人一走,你看他那傷心的樣子,心里指不定怎么樂開花了?!?/p>
這幾句話,不大不小,剛好一字不差地飄進了端著水杯路過的青娥的耳朵里。
她的身體猛地一僵,像是被人從背后用冰水澆透了。臉上最后一絲血色也褪得干干凈凈,端著水杯的手不受控制地發起抖來,杯子里的水晃動著,幾乎要灑出來。
裝的?
這兩個字像兩把鋒利的錐子,狠狠地扎進了她的心里。
她下意識地抬頭,目光越過人群,望向那個正在為一個老伙計點煙的男人。胡三元背對著她這邊,側臉在繚繞的煙霧中顯得有些模糊,卻依舊透著一種深沉和掌控一切的從容。他真的在“裝”嗎?這幾天來他那幾乎要碎裂的悲痛,那通紅的眼眶,那沙啞的嗓音,全都是演出來的?
這個念頭在青娥心里一閃而過,隨即被她自己用力地掐滅了。
不會的,三元哥對彩香姐的感情,她都看在眼里。他們是夫妻,是二十多年的伴侶。她用力地告訴自己,三嬸只是嫉妒,只是在說酸話。
可為什么,她的心跳得那么快,手抖得那么厲害?她仿佛看到了胡三元那張悲傷的面具背后,藏著另一張她完全陌生的臉。
第二章:名為“犧牲”的過往
夜,終于深了。
送走最后一波吊唁的客人,小洋樓里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張媽和青娥都回房休息了,整個房子里只剩下胡三元一個人。
他沒有開燈,獨自一人坐在二樓的書房里。月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斑??諝庵校枪蓪儆诨ú氏愕牡南闼叮坪跤譂庥袅艘恍?。
他從書桌最里層的抽屜里,摸出了一張已經泛黃的黑白合影。照片的邊緣已經卷起,上面有幾道淺淺的折痕。
照片上的他,大概二十五六歲的樣子,穿著一件時髦的夾克衫,眼神銳利得像頭蓄勢待發的狼,充滿了對未來的野心和渴望。他身邊的花彩香,梳著兩條長長的麻花辮,笑得燦爛奪目,那笑容里帶著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闖勁。
胡三元的手指,輕輕地摩挲著照片上花彩香年輕的臉龐。他的思緒,也隨著指尖的觸感,回到了二十多年前那個塵土飛揚的小鎮。
那個時候,他胡三元是鎮上響當當的人物。他是第一個敢貸款買大貨車,跑長途販運的人,沒幾年就成了鎮上屈指可數的“萬元戶”。而那時的花彩香,還只是在鎮口開著一家小裁縫鋪的姑娘,守著一臺老舊的縫紉機,每日埋頭于布料和針線之中。
他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在一個下雨天。他的貨車壞在了半路上,他淋著雨跑回鎮上找零件,路過她的裁縫鋪。她正站在門口,為一個弄壞了裙子而哭泣的小女孩細心地縫補,嘴里還哼著不成調的歌。那一刻,她的專注和溫柔,像一道光,照進了他整日奔波在路上的疲憊生活里。
后來,他成了她裁縫鋪的常客。他發現這個看似柔弱的姑娘,骨子里卻有一股不服輸的狠勁。她不滿足于只做些縫縫補補的小活,她設計的衣服樣式新穎,總能引領鎮上的潮流。他看中了她的手藝,更看中了她身上那股蓬勃的生命力。
于是,在一個所有人都認為他瘋了的下午,他做出了一個改變一生的決定。他賣掉了自己的大貨車,放棄了自己紅紅火火的販運生意,拿出了自己所有的積蓄,對花彩香說:“彩香,別守著這個小鋪子了,我陪你,我們一起干票大的!”
那一天,花彩香看著他,眼睛里閃爍著淚光和火焰。
“彩香服飾”就這樣誕生了。從最初踩著縫紉機的小作坊,到后來租下廠房,招募工人;從他開著一輛破舊的二手面包車跑遍全國去找最好的布料,到為了簽下第一筆大訂單,陪著南方的客戶在酒桌上喝到胃出血被送進醫院……
一幕幕往事,如同電影膠片,在他腦海里緩緩流過。
他想起了自己是如何一步步收斂起身上所有的鋒芒和棱角,甘心成為花彩香背后的那個男人。她不擅長社交,他就替她穿梭于各種酒局和應酬之間,笑臉迎人,八面玲瓏。她不懂得處理復雜的人事關系,他就替她擺平廠里工人的罷-工,辭退那些偷奸?;挠H戚。
漸漸地,所有人都只知道“彩香服飾”有個能力出眾的女老板花彩香,而他胡三元,則成了她身邊那個模糊的、被稱為“花總先生”的影子。
他不是沒有過失落。尤其是在公司步入正軌后,花彩香的商業才能愈發顯露,她的名字越來越響亮,而他,仿佛被永遠地固定在了“賢內助”的位置上。
但他把這份失落很好地隱藏了起來。他告訴自己,這一切都是值得的。這家公司,就像是他們共同孕育的孩子,他付出的心血和犧牲,絕不比她少一分一毫。
他對她的感情,也早就在這日復一日的并肩作戰中,從最初那份炙熱的愛戀,演變成了一種更加復雜、更加牢固的情感。這里面有親情,有戰友情,更有一份他投入了全部人生的巨大沉沒成本。
所以,他理所當然地認為,當花彩香離去后,他,也只有他,才是這一切的唯一繼承人。這不僅是對他多年付出的回報,更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嗡……嗡……”
口袋里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將胡三元從漫長的回憶中拉回了現實。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公司的法律顧問,王律師。
“喂,王律?!彼悠痣娫挘曇粢蜷L時間的沉默而顯得有些沙啞。
電話那頭的王律師聲音很嚴肅:“三元,節哀順變。有件事,我必須現在通知你。彩香生前交代過,她的遺囑,必須等頭七過了,當著所有直-系親屬和青娥的面宣讀?!?/p>
胡三元的心猛地一沉。遺囑的事情他早就知道,花彩香在幾年前身體不好時就立下了。他一直以為,那只是一個形式。
“我知道了?!彼届o地回答。
王律師頓了頓,又補充道:“東西就在你書房的保險柜里,鑰匙在你那,密碼是你們的結婚紀念日。彩香說,到時候你拿出來,我來宣讀?!?/p>
掛了電話,胡三元站在清冷的月光下,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煩躁和不安。
他不是對遺囑的內容沒有信心,而是對花彩香那個額外的要求感到不解。為什么要當著所有親屬的面?難道是怕他獨吞財產嗎?他們夫妻二十多年,她竟然還信不過他?
更讓他不舒服的,是那個名字——青娥。
為什么要特意加上“必須當著青娥的面”這個條件?一個靠他們家養著的外人,一個毫無血緣關系的孤女,她憑什么出現在這么重要的場合?
胡三元的心里,像被一根小刺扎了一下,不疼,卻格外地別扭。他感覺花彩香的這個安排,像是在刻意提醒他什么,又像是在防備著他什么。這種感覺,讓他非常、非常地不快。
第三章:寄人籬下的旁觀者
青娥的房間在小洋樓的頂層,原本是個閣樓,冬冷夏熱。
花彩香還在的時候,總說要給她換個好點的房間,但公司的事情太忙,一拖再拖,就拖到了現在。
此刻,青娥正蜷縮在小床上,抱著一個洗得發白的舊布偶。那是她剛被接到這個家時,花彩香親手給她縫的。
在這個家里住了十幾年,她始終覺得自己像個客人,一個被好心收留的、寄人籬下的旁觀者。
她的父親,曾是花彩香創業初期最重要的合伙人,負責技術。十幾年前,父親在一次去外地采購機器的途中,出了車禍,當場就沒了。母親本就身體不好,受了打擊,沒過半年也跟著去了。
辦完父母的喪事,無兒無女的花彩香把當時只有十歲的她接到了自己家里?;ú氏銓λf:“青娥,以后這里就是你的家,我就是你的媽媽?!?/p>
在外人看來,她是花彩香的養女,是掉進了福窩里。她確實過著衣食無憂的生活,從小學到大學,花彩香承擔了她所有的費用,給了她最好的教育。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和這個家之間,始終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薄膜。
在她的回憶里,花彩香是一個矛盾而復雜的人。在生意場上,她是說一不二、雷厲風行的鐵娘子,一個眼神就能讓手下的經理們噤若寒蟬。但私下里,她會因為一部家長里短的電視劇,抱著紙巾盒哭得稀里嘩啦。她會拉著青娥的手,坐在陽臺上,不厭其煩地教她如何用指尖的觸感分辨絲綢和雪紡的好壞。
她對青娥的好,是真實的,卻也帶著一種距離感。她更像一個嚴厲而慈愛的導師,而不是一個溫暖的母親。
而胡三元,在青娥的記憶里,則更加面目模糊。
在人前,胡三元永遠是那個體貼入微的好丈夫。他會記得花彩香的每一個紀念日,會親手為她燉湯,會在她疲憊時為她捏肩。他的愛,像一場場完美的舞臺劇,無可挑剔。
可人后,青--娥卻不止一次地撞見過他們激烈的爭吵。
她記得最清楚的一次,是三年前。公司準備投資一個新的生產線,胡三元主張引進國外更先進但價格昂貴的設備,一步到位?;ú氏銋s堅持認為應該穩扎穩打,先升級現有的設備。
那天晚上,書房的門沒有關嚴,她端著切好的水果路過,聽到了里面傳來胡三元壓抑著怒氣的聲音。
“花彩香,你就是個女人!頭發長見識短!眼光就那么一點點!”
“我的決策輪不到你來指手畫腳?!被ú氏愕穆曇粢蝗缂韧睦潇o。
“我指手畫腳?要不是我,你現在還守著你那個破裁縫鋪呢!這家公司有我一半的心血,你憑什么總是一副獨斷專行的樣子?你問過我的意見嗎?你尊重過我嗎?”胡三元的聲音越來越大,近乎咆哮。
然后是一陣死寂。
青娥偷偷從門縫里看進去,看到花彩香只是無比疲憊地坐在巨大的紅木辦公桌后,一言不發。她的臉上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倦意。
從那天起,青娥開始害怕胡三元。她害怕他那張溫和笑臉下隱藏的暴躁和怨氣。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胡三元對她的輕視。在他眼里,她就是一個多余的、靠他妻子施舍才能活下去的累贅。他從不直接對她說什么難聽的話,但那種輕視,體現在每一個不經意的眼神里,體現在他從不主動和她交談的冷漠里。
她在這個家里,始終像個提線木偶,小心翼翼地觀察著男女主人的臉色,努力扮演好自己“聽話的養女”的角色。
她對花彩香的感情,是純粹的孺慕和感激,甚至夾雜著一絲心疼。她心疼這個強大的女人,在卸下所有盔甲后,連一個可以真正說說話的人都沒有。
而她對胡三元,則是一種混雜著晚輩對長輩的表面尊敬,和一種源于動物直覺的疏離與畏懼。
現在,這個家里唯一能讓她感到一絲溫暖和庇護的人,不在了。
青娥把臉深深地埋進布偶里,身體因為無聲的哭泣而微微顫抖。她不知道,沒有了花彩香,這個家,她還能待多久。她更不知道,明天,當那份遺囑被宣讀時,等待她的,又將是怎樣的命運。
第四章:宣讀前的風暴
頭七這天,天陰沉沉的,像是隨時要下雨。
那棟小洋樓里,再次坐滿了人。花家和胡家的主要親戚都到齊了,連一些八竿子打不著的遠親都聞訊趕來。
客廳里的氣氛,比葬禮時更加緊張、更加詭異。沒有了哭聲和哀樂,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壓抑的、蠢蠢欲動的期待。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無意地瞟向二樓書房的方向,仿佛那里藏著能決定他們未來命運的藏寶圖。
胡三元幾乎一夜沒睡,雙眼布滿了紅色的血絲,眼下的青黑更是濃重得化不開。但他刻意換上了一件質地精良的白色襯衫,外面套著一件深灰色的羊毛開衫,頭發也用發蠟精心打理過。
他努力地讓自己看起來體面、沉穩,像一艘巨輪的船長,即使在風暴來臨前,也要穩穩地站在駕駛艙里。他要讓所有覬覦著這一切的人看清楚,他胡三元,才是這個家的主心骨,是花彩香事業和財產理所應當的繼承者。
律師約好了下午兩點到。
一點半剛過,客廳里就有些坐不住了。三嬸那標志性的尖細嗓音再次劃破了沉悶的空氣。
她端著一杯茶,挪到胡三元身邊的沙發坐下,臉上堆著虛偽的關切:“三元啊,你看你,這幾天都瘦脫相了。彩香走了,你一個人撐著這么大的家業,也太辛苦了?!?/p>
胡三元眼皮都沒抬,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三嬸似乎沒感覺到他的冷淡,繼續自說自話:“依我看啊,等過了這段時間,你可得找個知冷知熱的人好好照顧你。這男人啊,身邊沒個女人就是不行?!?/p>
這話表面上是關心,實則是在赤-裸裸地試探和暗示。她想看看胡三元對再婚的態度,這直接關系到花彩香留下的財產,未來會不會旁落到另一個女人手里。
胡三元端起茶杯,吹了吹漂浮的茶葉,聲音冷得像冰:“三嬸費心了。我和彩香這么多年的感情,不是說忘就能忘的。”
他的話里帶著壓抑的怒火,像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這些天來,他受夠了這些親戚們虛偽的嘴臉。他們不關心花彩香的死,不關心他的悲傷,他們只關心錢。
三嬸被他噎得一窒,臉上有些掛不住,訕訕地笑了笑,不敢再多言。
胡三元煩躁到了極點。他感覺自己像一個即將登基的國王,榮耀和權力唾手可得,卻還要在加冕儀式前,忍受臺下一群小丑的指指點點和低聲議論。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后落在了客廳最角落的那個單人沙發上。
青娥就縮在那里,低著頭,雙手緊緊地抓著自己的衣角,像一只受驚的小鹿,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個點,從所有人的視線里消失。
看到她,胡三元心里的那股火氣“蹭”地一下又冒了上來。
他覺得花彩香真是多此一舉。叫來這些貪婪的親戚也就罷了,畢竟是流程??蔀槭裁捶且亚喽鹨步衼恚?/p>
他越想越覺得,花彩香就是為了在眾人面前,彰顯她對一個故人之后是多么的“仁慈”,多么的“有情有義”。而青娥,就是那個被她用來襯托自己高尚美德的活道具。
這個想法,讓胡三元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屈辱。他覺得自己和青娥一樣,都成了花彩香這場精心設計的“身后大戲”里的一個角色。她到死,都要把所有人都牢牢地掌控在手心里。
他端起茶杯,將已經涼透的茶水一飲而盡。苦澀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卻絲毫無法澆滅他心中的煩躁。
他只想這一切快點結束。等律師宣讀完那份他早已預知了結果的遺囑,他要把所有人都趕出去,然后,這個家,這家公司,就將完完全全地屬于他一個人了。
第五章:失聲狂笑
下午兩點整,門鈴準時響起。
所有人的神經都猛地繃緊了。
張媽打開門,王律師和他的一位助理,還有一個穿著制服的公證人員,提著公文包,面色嚴肅地走了進來。
胡三元站起身,朝他們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他的臉上恢復了那種悲痛而克制的表情,仿佛剛剛那個內心煩躁的人并不是他。
“人都到齊了,王律,開始吧。”他聲音沙啞地說。
王律師環顧四周,確認了在場的人員,然后對胡三元說:“胡先生,按照花女士生前的囑托,請您取出遺囑文件。”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胡三元邁開沉穩的步子,走上了二樓。他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們的心跳上。
書房里,陽光正好。他走到那面巨大的書墻前,熟練地移開一排裝飾用的厚重書籍,露出了后面墻壁里嵌入的保險柜。
他看著那個灰色的金屬柜門,心里竟然有了一絲奇異的緊張。他深吸一口氣,伸出微微有些顫抖的手,在密碼盤上按下了那串他閉著眼睛都能輸入的數字——他和花彩香的結婚紀念日。
“咔噠”一聲輕響,柜門彈開了。
保險柜里空蕩蕩的,只有正中央靜靜地躺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上面用黑色的馬克筆寫著“花彩香親啟”幾個大字,封口處蓋著鮮紅的火漆印。
胡三元盯著那個文件袋看了幾秒鐘,然后伸手,鄭重地將它取了出來。
他拿著文件袋走下樓,客廳里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聚光燈一樣打在他手里的東西上。他走到王律師面前,將文件袋遞了過去,自己則退到主位的沙發上坐下,調整了一個最舒適也最體面的姿勢,準備接受自己“應得”的一切。
王律師戴上老花鏡,在公證人員的監督下,小心翼翼地撕開了文件袋。他抽出一疊厚厚的文件,清了清嗓子,開始用他那不帶任何感情的、公式化的聲音宣讀起來。
遺囑的前半部分,都是一些無關緊要的安排。比如她個人的一些藏書捐給市立圖書館,一些首飾留給幾個關系還不錯的遠房侄女。
客廳里的親戚們伸長了脖子聽著,每當聽到一個名字,就會發出一陣細微的騷動。
胡三元安靜地聽著,臉上波瀾不驚。這些都是小錢,是花彩香用來堵住悠悠之口的,他不在乎。他在等,等最后那個決定性的部分。
終于,王律師翻到了最后一頁,他頓了頓,抬眼看了一下眾人,然后用比之前更清晰、更緩慢的語速念道:
“本人花彩香,在我神志清醒、意志獨立之時立下此最終遺囑。在我身故之后,我名下所有財產,包括但不限于‘彩香服飾有限公司’的百分之百股份、所有不動產及銀行存款、有價證券……”
念到這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胡三元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
王律師的聲音再次響起,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重磅炸彈,在寂靜的客廳里轟然炸開:
“……均由青娥一人繼承。”
“轟——”
胡三元的腦子里像是有什么東西瞬間炸裂了,眼前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響。他什么都聽不見了,只看到王律師的嘴巴還在一張一合。
整個客廳,在經歷了幾秒鐘死一般的寂靜之后,瞬間爆發出了一片不可思議的驚呼和議論。
“什么?給誰?”
“青娥?哪個青娥?”
“瘋了吧!彩香是不是老糊涂了!”
所有的目光,都像利劍一樣,齊刷刷地射向了角落里的那個女孩。
青娥整個人都懵了,她呆呆地坐在那里,手里還緊緊抓著衣角,小臉慘白如紙,嘴唇毫無血色,身體像秋風中的落葉一樣,控制不住地瑟瑟發抖。
胡三元的身體劇烈地晃動了一下,他撐住沙發的扶手,才沒有讓自己倒下去。他死死地盯著王律師,那眼神像是要吃人,仿佛要從他那張平靜的臉上,看出一個洞來。
“不可能……這不可能!你念錯了!一定是念錯了!”他喃喃自語,聲音干澀得像是砂紙在摩擦。
王律師似乎早就預料到了他的反應。他面無表情地從剛剛那個牛皮紙袋里,拿出了另一個更小的、獨立密封的白色信封,站起身,走到胡三元面前,遞給他,用一種近乎憐憫的語氣輕聲說:“胡先生,這是花女士留給您個人的附言?!?/p>
在一片混亂和死寂交織的詭異氣氛中,胡三元像一個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機械地接過了那個信封。
他的手指僵硬得不聽使喚,費了很大的勁,才把信封撕開一道口子。
眾目睽睽之下,他從里面抽出了一張小小的、疊起來的卡片。
他展開卡片。
上面,是花彩香那熟悉的、略帶鋒芒的筆跡。沒有長篇大論,沒有解釋,也沒有告別。
只有三個字。
胡三元死死地盯著那三個字,他的瞳孔猛地收縮成了兩個針尖大的小點。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幾秒鐘后,他的嘴角開始不受控制地抽搐起來,臉上的肌肉扭曲成一個古怪的形狀。
“呵……”
一聲短促的、奇怪的笑聲,從他的喉嚨深處硬生生地擠了出來。
那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尖利,越來越失控,最終,變成了一種混雜著無盡絕望、極致荒唐和瀕臨崩潰的失聲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著,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不受控制地從他通紅的眼眶里滾滾而下。他整個人癱軟在了厚重的真皮沙發里,身體劇烈地抽搐著,只剩下那刺耳、恐怖的笑聲,在每個人的耳邊回蕩,久久不散。
卡片從他無力的手中滑落,飄落在昂貴的地毯上。
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三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