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退休那天,外面下著很大的雨。
老周從辦公室出來的時候,走廊里已經空了。兩個小時前還熱鬧著的會議室,門虛掩著,里面橫七豎八堆著沒收拾的塑料椅子,主席臺上那塊"周維國同志光榮退休歡送會"的紅色背景板被風從半開的窗戶吹得嘩啦嘩啦響。
老周在我們鎮上當了十二年黨委書記。
我是去年才調到鎮政府辦公室的,資歷最淺,論關系也跟老書記搭不上邊。他平時不怎么說話,開會也是寥寥幾句,辦公室里的人背后叫他"悶葫蘆"。可這十二年,鎮上從一條泥巴路修到三縱兩橫的水泥道,從只有一所破小學到中學翻新、衛生院擴建,誰心里都有數。
歡送會是下午三點開的。鎮里所有班子成員都到了,縣里也來了組織部一位領導講話。會上講得熱鬧,掌聲也響。可一散會,人就都走了。班子成員也各自散了,有的說要去鄉下處理糾紛,有的說家里孩子要接。會議室里只剩下幾個工作人員收拾東西,誰也沒想著送一送老書記。
我提著自己的水杯從辦公室往外走,路過小會議室門口,正看見老周從里面出來。他左手拎著一個舊的人造革黑包,右手抱著一個紙箱子,箱子里是他這些年的茶杯、筆記本,還有一個他閨女小時候用橡皮泥給他捏的小烏龜。
他沒穿外套,襯衫是早上特意換的白色,袖口已經磨得起毛。頭發花白,背微微有點駝。
我愣了一下,問他:"周書記,您這就走啊?"
他抬頭看我,笑了笑:"走啦,小趙,回家。"
外面雨下得正大,玻璃門外的臺階被水沖得發亮。我看了一眼外面,又看了一眼他懷里的紙箱子。
"您怎么回?"
"坐公交。"他說,"東風路口下車,走兩步就到了。"
"周書記,這么大的雨,他抱著紙箱子怎么坐?我送您。"我說,"我車就停在外頭。"
他擺擺手:"不用不用,你忙你的。"
"我不忙。"我把水杯塞回包里,伸手去接他懷里的箱子,"反正我也要回家,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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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猶豫了一下,沒再推辭,把箱子遞給我。那只小烏龜從箱子邊上滑出來一點,他趕緊伸手扶了一下,動作很輕,像怕碰碎了什么。
我撐著傘,他跟在我后面走到車邊。他個子不高,傘我盡量往他那邊偏,自己半邊肩膀都濕了。他看見,說了句:"小趙,往你那邊點,我這老骨頭淋點雨沒事。"
我沒答話,只是笑了笑。
車開出大院的時候,我從后視鏡里看了一眼。門口的電子屏還亮著"熱烈歡送周維國同志光榮退休"的大紅字,雨打在屏幕上,字一閃一閃的。院子里沒有人。
車上他沒說話,我也沒說話。雨刷器啪嗒啪嗒地響。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小趙,你是哪年到辦公室的?"
"去年三月。"
"老家是?"
"鄰縣的,柳河鄉。"
他點點頭:"柳河鄉好,出大米。九六年我在縣里工作的時候,去過你們那兒,那時候你們鄉書記姓什么來著……姓孟,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