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陳建國，今年五十二歲，在尼泊爾加德滿都郊外的一個小鎮上開了家中餐館，名字就叫"老陳飯店"。算起來，我從一九九九年踏上這片土地，到現在整整二十年。

這二十年里，我娶過三個尼泊爾妻子，前兩段都沒能走到最后，第三段還在繼續。有人問我，為什么偏偏選尼泊爾女人，我總是笑笑，不太說得清。直到前陣子坐在自家屋頂上看遠處的雪山，我才慢慢琢磨出，這三個女人，骨子里其實是一樣的。

一九九九年那會兒，我才三十二歲，從云南一個小縣城出來，跟著一個遠房表哥跑邊境貿易。那時候人年輕，膽子大，聽說尼泊爾這邊能賺錢，二話不說就跟著過去了。表哥后來回國了，我沒回去。倒不是賺到了什么大錢，是覺得這地方安靜，山高水遠，沒人催你結婚生子，沒人問你混得怎么樣。

我的第一任妻子叫蘇什瑪，是我房東的女兒。我當時租了她家二樓一間小屋，她那年剛滿二十歲，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眼睛很大，睫毛長得像兩把小刷子。她不太會說英語，我也不會尼泊爾語，我們最初的交流全靠比劃。

我記得有一天傍晚，我感冒發燒，燒得迷迷糊糊。她端了一碗姜湯上來，放在我床頭，沒說話就要走。我用手抓住她的手腕，想說謝謝，結果燒糊涂了，叫了一聲"媽"。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個笑我到現在還記得，不是嘲笑，是那種很心疼的笑。她坐在床邊，用一塊濕毛巾給我擦額頭，一直擦到我睡著。

后來我們就在一起了。她父母沒反對，只是她父親跟我說了一句話，通過翻譯我才聽懂："我女兒不是要嫁給一個有錢人，她是要嫁給一個對她好的人。"我當時拍胸脯保證，眼淚都快出來了。

后來她給我生了個女兒，叫陳美拉，"美"是中國的美，"拉"是尼泊爾語里常見的女孩名字結尾，那六年是我在尼泊爾最踏實的六年。她每天早上四點起床，去市場買最新鮮的菜，回來熬一鍋奶茶，然后到佛龕前點一炷香。

她信佛，每天都要拜。她拜的時候我從來不打擾，就坐在旁邊看她。她跪在地上，雙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詞，那個畫面安靜得像一幅畫。

我們的飯店就是那時候開起來的。她不嫌臟不嫌累，跟著我在后廚切菜洗碗，手上全是刀疤和燙疤。我心疼，給她買護手霜，她舍不得用，藏在抽屜里，逢年過節才拿出來涂一點。

蘇什瑪是病走的。二零零五年，她查出來肝上有問題，那時候已經晚了。我帶她去過印度新德里，去過曼谷，最后還是沒救回來。她走的那天，攥著我的手說，建國，你不要一個人，要再找一個。我哭得一塌糊涂，說我不找，這輩子就你一個。她搖頭，說一個人太苦了，你要有人照顧。

她走后我消沉了很長一段時間。飯店關了半年，每天就坐在屋頂上喝酒。女兒那時候才四歲，被蘇什瑪的妹妹接去帶著。我有時候想，要不就回云南算了，可是回去又能怎樣，故鄉早就沒我的位置了。

二零零八年我認識了第二任妻子，迪帕。她是我飯店新招的服務員，二十六歲，離過一次婚，帶著一個七歲的兒子。她的前夫在沙特打工，一去就沒回來，聽說在那邊又有了女人。

迪帕跟蘇什瑪不太一樣。蘇什瑪安靜，迪帕話多，性子也急。她做事麻利，腦子活，飯店在她手上重新紅火起來。她跟我說，老陳，你這個人太老實，不會做生意，得聽我的。

我就聽她的，她讓我換菜單，加幾個尼泊爾人愛吃的中尼融合菜，比如咖喱口味的宮保雞丁，比如加了酥油的炒飯。一開始我抗拒，覺得這是糟蹋手藝，后來看著客人越來越多，我也就認了。

我們在一起的第二年結的婚。婚禮辦得很簡單，就在飯店里擺了幾桌。她兒子那時候九歲，叫拉杰什，一開始不認我，躲著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