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半,敲門聲像要把門板砸碎。
我從床上彈起來,光著腳沖下樓。
客廳里,公公馮玉山靠在墻上,整個人往下滑。
他的臉白得像紙,嘴唇發紫,一只手死死捂著胸口,另一只手還在地上扒拉著,指甲刮著地磚,發出刺耳的聲音。
“孝琳……喘不上氣了……”
他的聲音像漏氣的風箱,喉嚨里咕嚕咕嚕響。
我一把扶住他,他整個人都在抖,額頭的冷汗順著皺紋往下淌,滴在我手背上,冰涼冰涼的。
我把他拖到沙發上,轉身往樓上沖,樓梯上的拖鞋啪嗒啪嗒響。
我使勁砸主臥的門,門板震得我手心疼。
“馮鵬飛!你爸出事了!你快起來!”
屋里翻了個身,床板吱呀一聲,然后是一個悶悶的聲音,像從被窩里擠出來的。
“吵什么吵!讓你爹等著!別打擾我睡覺!”
我愣在門口,手還舉著。屋里沒聲了,呼嚕聲又響起來。他連門都沒開,連問都沒問是誰。
01
我叫馮孝琳,嫁到馮家三年了。
三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但足夠讓我明白一個道理:在這個家里,我連個外人都不如。
外人來了,起碼會被客氣地請進門,倒杯茶,說幾句場面話。
我呢?
就是他們家花錢雇的保姆,還是倒貼的那種。
我和馮鵬飛是相親認識的。
那時候他在縣城分公司做銷售,嘴甜,會來事。
第一次來我家,提了兩條煙一瓶酒,一口一個“叔叔”叫得親熱。
我媽說他穩重,有正經工作,人也老實,嫁過去不會吃虧。
我爸坐在門檻上抽了半天煙,最后嘆了口氣,說:“你自己拿主意?!?/p>
后來我才明白,我爸那口氣嘆的是什么。他看出來了,只是沒說。
嫁過來第一年,馮鵬飛還算過得去。
雖然工資不高,但每個月會給我點零花錢。
我那時候傻,覺得這就叫幸福。
他調回市里總公司后,整個人就變了。
回家越來越晚,話越來越少。
我跟他說今天買了什么菜,他就“嗯”一聲。
我說鄰居家的狗又跑咱們院里來了,他連“嗯”都懶得給。
有一回,我做了他最愛吃的紅燒排骨,在桌上等到八點,他還沒回來。給他打電話,響了七八聲才接。那邊很吵,像是在喝酒。
“你煩不煩?我陪客戶呢!”
“排骨我給你留著……”
“自己吃吧,我吃過了?!?/p>
然后就掛了。
我看著那盤排骨,從熱等到涼,油都凝了,最后倒進垃圾桶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馮鵬飛回來的時候已經凌晨一點,帶著一身的酒氣,倒頭就睡,連臉都沒洗。
我側過身看著他,他的呼嚕聲打得很響,嘴巴張著,睡得很沉。
我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他翻了個身,背對著我。我縮回手,盯著天花板,眼睛干澀得發疼,卻怎么也睡不著。
這樣的日子,一天天的,就跟鈍刀子割肉似的。
說疼吧,也不是疼得要命。
說不疼吧,又時時刻刻都在疼。
我開始學著閉嘴,學著不打擾他,學著把自己裝在透明的盒子里。
可那個盒子,越來越擠了。
02
嫁進馮家,最難受的不是馮鵬飛的冷漠,而是他一家人的態度。
婆婆袁桂榮,六十三歲,退休在家,每天最大的愛好就是挑我的毛病。
我做菜咸了她說我放鹽不要錢,做淡了她說我舍不得放料。
我在家拖地她說我干活馬虎,我閑著她說我不夠勤快。
反正不管我做什么,她總能找出毛病來。
有一回,我熬了三個小時的銀耳湯,端到她面前。她喝了一口,皺著眉頭:“這什么東西?沒放糖?”
“放了,冰糖,我怕放多了您血糖高……”
“你怕我血糖高?你什么時候這么關心我了?”
她放下碗,站起來走了。
那碗銀耳湯,一口都沒喝完。
我端到廚房,自己一口一口喝完。
銀耳燉得很爛,冰糖的甜味剛剛好,可我就是嘗不出味道來。
小姑子馮麗華比我大一歲,嫁在同小區,隔三差五往娘家跑。
她每次來都帶著老公和孩子,一進門就癱在沙發上,嗑著瓜子看電視。
瓜子殼扔一地,孩子在地板上亂涂亂畫,她老公就坐在旁邊刷手機,時不時還喊一聲:“嫂子,給我倒杯茶!”
“嫂子,給我倒杯水。”
“嫂子,孩子餓了,你去煮碗面?!?/p>
“嫂子,這地怎么這么臟,你早上沒拖?”
她叫我嫂子,但從來沒拿我當過嫂子。有一回我感冒發燒,躺在床上起不來。她來了,看見廚房沒開火,當場就甩臉子。
“我哥娶你回來干嘛的?裝病???真是嬌氣。”
馮鵬飛那天在家,聽見了,什么也沒說。
晚上我問他為什么不幫我說話,他正在看手機,頭都沒抬:“她就那個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讓著她點唄?!?/p>
讓。
他永遠讓我讓著別人。婆婆讓我讓著,小姑子讓我讓著,小姑子的老公讓我讓著,連他們家那條泰迪狗,他都說“你別跟狗一般見識”。
那條狗叫芬芬,馮麗華每次都帶著它來。它總在客廳地毯上拉屎,馮麗華從來不收拾。我蹲在地上擦,她就抱著狗在旁邊笑。
“嫂子,你擦干凈點啊,我兒子下回還要來玩的。”
她管那狗叫兒子。
有時候我覺得,我在這個家的地位,還不如那條狗。
狗拉屎了有人收拾,狗餓了有人喂,狗不高興了還有人抱著哄。
我累了一天,連句“辛苦了”都聽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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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今天白天,公公和婆婆吵架了。
就因為晚上吃什么。
婆婆要做紅燒肉,公公要吃清蒸魚。
婆婆說紅燒肉下飯,公公說清蒸魚養胃。
從下午四點吵到六點,越吵越兇。
婆婆嗓門大,公公也不示弱,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像兩個搶糖吃的小孩。
最后公公氣得把筷子摔了,筷子彈起來,差點打到婆婆的臉。婆婆氣得把圍裙扔了,圍裙飛到灶臺上,打翻了一個碗,碎在地上,瓷片濺了一地。
“你愛吃不吃!今晚分房睡!”
婆婆抱著被子去了客房,把門反鎖了。
公公一個人坐在客廳看電視,遙控器摁得啪啪響,一個臺換一個臺,根本沒看進去。
我端了杯茶過去,他沒接。
我端到茶幾上,他也沒看。
我蹲下去撿地上的碎瓷片,一片一片撿起來,手指被劃了一道口子,血珠子滲出來。
我看了一眼,沒吭聲,用紙巾裹住繼續撿。
我做好飯,端上桌。
公公不吃,說不餓。
我一個人吃了半碗,剩下半碗倒了。
收拾完碗筷已經九點多,我上樓的時候,聽到公公在主臥里咳嗽,咳了好一會兒才安靜下來。
馮鵬飛又沒回來。給他打電話,沒人接。發微信問他什么時候回來,他回了一句:“應酬,別等我。”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那條裂縫從墻角一直延伸到燈座旁邊,像一條細細的蛇。
我看了三年了,它一點一點變長,我也一點一點習慣。
也不知道什么時候睡著的。
后來敲門聲響了。
那聲音急促得很,一下接一下,像要把門砸開。我從床上彈起來,手機屏幕亮著,凌晨一點三十七分。
我跑下樓的腿都是軟的,膝蓋磕到樓梯扶手,疼得我倒吸一口涼氣,但顧不上揉,繼續往下沖。
打開門,公公站在門口。
他彎著腰,一只手撐著門框,另一只手死命地扯著胸口的衣服,領口的扣子都扯掉了。
他的臉白得不像話,嘴唇發紫,額頭的汗珠子像黃豆那么大,一顆一顆往下滾,順著下巴滴在地上。
“孝琳……我……喘不上氣了……”
他張著嘴,像一條離了水的魚,喉嚨里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聽著就嚇人。
我趕緊扶住他,他整個人都在發抖,衣服濕透了,貼在身上,冰涼冰涼的。
我把他拖到沙發上,轉身往樓上沖。樓梯上的拖鞋被我跑得啪嗒啪嗒響,我沖到主臥門口,使勁砸門。
“馮鵬飛!鵬飛!你開門?。∧惆植恍辛?!”
門里面翻了個身,床板嘎吱一聲。
“吵什么吵!你爹那么大能耐,讓他等著!”
“不是!是咱爸!是馮玉山!”
“讓你爹等著!別打擾我睡覺!”
然后就是翻了個身,被子拽了拽的聲音。
我站在門口,手舉著,心口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他連門都沒開,連問都沒問一聲。他把自己裹在被子里,舒舒服服的,把我一個人扔在門口。
我深吸一口氣,轉身跑回樓下。公公已經快從沙發上滑下來了,我使勁拉住他,一只手掏出手機按了120。
“喂,急救中心嗎?我公公,突發心梗,心臟病犯了……”
“地址,您家的地址……”
我說完地址,掛了電話,又撥婆婆的電話。
關機。
撥馮麗華的,沒人接。
我蹲在沙發邊,握著公公的手。
他的手冰涼冰涼的,像握著一塊冰。
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胸腔起伏得嚇人,臉憋得通紅。
“爸,堅持住,救護車馬上來?!?/p>
他睜著眼睛看著我,嘴唇動了幾下,沒說出話來。
04
救護車來得挺快,也就七八分鐘。
急救醫生沖進來,給公公戴上氧氣面罩,測量血壓心跳,抬上擔架。
醫生皺著眉頭,手底下動作挺快,一邊吩咐護士拿藥,一邊問我家屬的情況。
“病人有高血壓和心臟病史嗎?”
“有,高血壓好幾年了,心臟一直不太好,平時吃丹參片?!?/p>
“血壓多少?平時控制得怎么樣?”
“醫生,他是突發心梗,臉色不對,唇色紫紺?!?/p>
醫生蹲下來聽了聽心跳,回頭看了我一眼:“再晚來一會兒就危險了?!?/p>
那眼神我懂。他沒說出來的是:怎么不早點叫?
我也想早點叫。我上樓叫了。有人不讓我叫。
公公被抬上車,我跟著上了救護車。
車開到醫院那段路,我坐在擔架邊上,握著公公的手,一直沒松開。
他的臉色稍微好了一點,但氧氣面罩上還是蒙著一層白霧,忽大忽小的,像他斷斷續續的呼吸。
到了醫院,護士推著擔架沖進搶救室,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我站在走廊里,腿還在抖,膝蓋上剛才磕到的地方隱隱作痛。
我靠著墻,墻上冰涼冰涼的,透過薄薄的睡衣滲進骨頭里。
婆婆的電話打過來了。
“喂,你爸怎么了?我睡醒看到你好幾個未接電話……”
“媽,爸心梗,現在在醫院搶救?!?/p>
“什么?!心梗?!你怎么不早點告訴我?!”
“我給你打了,你關機?!?/p>
電話那邊沒聲了。過了幾秒,她又問:“那你叫鵬飛了嗎?”
“叫了?!?/p>
“他呢?”
“他沒起來?!?/p>
“什么叫沒起來?你叫不動他?”
我沒說話。婆婆那邊急了,聲音一下子尖了起來:“你到底叫了沒有?你總不能連個人都叫不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