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盒被摔在辦公桌上,紅燒肉的汁濺到我新買的襯衫上。
韓宏杰指著墻上的監控屏幕,畫面里是我每天在廚房做飯的樣子。
“三個月的影像,我讓人調了三個月。”他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早上六點起來切菜,七點裝盒,八點到公司放在她桌上。許高明,你一個月工資多少?每天買排骨、買鱸魚,夠你吃幾天?”
我張了張嘴,想說“我只是看她吃面包心疼”,但這句話在那些監控畫面面前,顯得特別蒼白。
他女兒韓雪薇推門沖進來,一把推開他:“爸!你讓人偷拍他?”
我看著這對父女對峙,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韓雪薇不是普通的實習生。
而她一直沒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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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個月前,我剛從技術部的一個小工位調到大辦公室。
那天中午,食堂人擠人,我懶得去,就坐在工位上吃自己帶的飯。
盒飯是早上做的,青椒炒肉絲加一個煎蛋。我吃得正香,余光瞥見旁邊工位上坐著個女孩。
她面前攤著一袋白面包,干巴巴地啃著,眼睛盯著電腦屏幕,好像在做什么報表。
我沒在意,繼續扒飯。
第二天中午,我又看見她啃面包。
第三天,還是。
我有點忍不住了。那面包看著就噎得慌,她吃一口喝一口水,眉頭皺著,像是咽不下去。
第四天,我多炒了一個菜,把飯盒分了一半出來,端到她桌上。
“吃嗎?我多做了一點?!?/p>
她抬起頭,愣了一下。
這女孩長得挺好看,眼睛大大的,笑起來有酒窩。她看看飯盒,看看我,問:“你是……技術部的?”
“嗯,許高明?!蔽抑噶酥缸约旱墓づ疲熬妥銓γ婺桥?。”
“我叫韓雪薇?!彼舆^飯盒,聞了聞,“好香啊,你自己做的?”
“早上順手炒的?!?/p>
她夾了一筷子青椒肉絲放進嘴里,嚼了兩下,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吃!”她沖我笑,“比食堂好吃多了。”
“也就那樣吧,家常菜?!?/p>
“別謙虛了,真的很好吃。”
她一口氣把半份飯吃完了,連煎蛋都沒剩下。吃完還舔了舔嘴唇,有點不好意思:“我是不是吃太多了?”
“沒事,夠吃就行?!?/p>
那天下午,我發現自己心情挺好的。
說不上來為什么,可能就是看人吃得香,自己也高興。
第二天早上,我做飯的時候猶豫了一下,還是多切了一塊肉,多炒了一個菜。
到了中午,我還沒開口,韓雪薇就先湊過來了。
“許哥,今天帶什么好吃的?”
她把“許哥”兩個字叫得特別自然,好像叫了很久似的。
“還是家常菜。”我把飯盒遞給她,“今天做了個香菇滑雞?!?/p>
“哇,你還會做香菇滑雞?”
“上網學的,第一次做,你嘗嘗看。”
她又吃了個精光。
從那以后,帶飯就成了習慣。
我每天早上六點起床,洗菜、切菜、炒菜,裝兩個飯盒。一個自己的,一個她的。
她喜歡吃辣的,我就多放點辣椒。
她不喜歡吃蔥,我每次切完蔥都挑出來。
她愛吃魚,我學會了清蒸鱸魚、紅燒鯽魚,一條魚十幾塊錢,夠我吃三天的午飯。
但我沒在意。
反正自己做飯也比在外面吃省錢,多做一個人的,也花不了多少功夫。
而且,看著韓雪薇吃得開心,我心里確實挺舒坦的。
李雅欣是公司前臺,跟我一個縣出來的,平時有什么話都直說。
那天她看見我又給韓雪薇帶飯,把我拉到一邊。
“許高明,你是不是傻?”
“怎么了?”
“你天天給她帶飯,圖什么呀?”
“圖什么?就圖她吃我做的飯開心唄?!?/p>
李雅欣翻了個白眼:“你了解她嗎?你知道她是誰嗎?”
“不就是新來的實習生嘛?!?/p>
“實習生?”李雅欣壓低聲音,“你看看她穿的什么衣服,背的什么包。那一身,夠你一個月工資。”
我沒說話。
李雅欣繼續說:“你別犯傻,這種女孩不是你追得起的?!?/p>
“我沒追她?!?/p>
“沒追?”李雅欣撇嘴,“那你天天給她帶飯?你給你媽都沒這么上心吧?!?/p>
我被她說得有點堵,但也沒反駁。
回去之后,我看了看韓雪薇。
她正趴在桌上寫東西,穿著件白色的針織衫,頭發扎成馬尾。看起來就是普通女孩的樣子,哪里有什么名牌。
但李雅欣說的也不是沒道理。
她身上確實有種說不出的氣質。
吃飯的時候,她會用紙巾墊著飯盒,筷子從來不碰桌上的油漬。喝水的杯子是那種很精致的玻璃杯,保溫杯都是名牌。
這些細節,我之前沒注意,現在一想,確實有點不對勁。
但我沒深想。
畢竟人家是實習生,來上班就是正常上班,穿什么衣服是她的自由。
第二天,我還是照常帶了飯。
韓雪薇接過飯盒,突然問我:“許哥,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沒有啊。”
“那我怎么覺得你今天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我愣了一下。
這女孩觀察力挺強。
“沒事,”我笑了笑,“就是昨天晚上沒睡好。”
“那你今天早點睡,”她很認真地說,“不然明天做的飯不好吃了?!?/p>
說完她自己笑了,我也笑了。
算了,管她是誰呢。
反正我就是個做飯的,她就是吃我飯的,沒什么大不了的。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
兩個月下來,她幾乎吃遍了我所有會做的菜。
紅燒排骨、糖醋里脊、可樂雞翅、番茄炒蛋、涼拌黃瓜、蒜蓉生菜……
有的時候我會問她:“明天想吃什么?”
她想一想,說:“你做的都好吃,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嘴上不說,心里還是挺高興的。
被人信任的感覺,挺好的。
但我也慢慢發現了一些奇怪的事。
比如,韓雪薇偶爾會去高層樓送文件。按說她一個實習生,這種事輪不到她。
再比如,有一次我加班到很晚,看見她從董事長專屬電梯里走出來。
我喊她,她愣了一下,說是幫同事送東西。
還有一次,周末我路過公司附近的高檔小區,看見她從里面走出來。
那個小區,據說房價一平米要好幾萬。
我心里有點犯嘀咕,但也沒多想。
畢竟,她也沒跟我說過她的私事。
我也沒問過。
可李雅欣就不一樣了。
那天晚上,她突然發了一條消息給我。
是一張照片。
點開一看,是公司年會的照片。照片里,韓宏杰董事長站在臺上,身邊站著一個穿晚禮服的女孩。
那女孩,是韓雪薇。
02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手機屏幕的光刺得眼睛有點疼。
照片里的韓雪薇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長裙,頭發盤起來,脖子上戴著一條細細的項鏈,看起來跟平時完全不一樣。
她站在韓宏杰旁邊,笑得很溫婉。
那種笑,平時在公司從沒見過。
我放大照片,仔細看她的臉。
沒錯,是韓雪薇。
不會認錯。
我把手機放在桌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腦子里亂得很。
她騙了我。
不,也不能說騙,她只是沒告訴我。
但為什么不說呢?
我是說,誰沒事會到處跟人說自己爸是董事長?這不是炫富嗎?
可另一個聲音說:她不說,是不是覺得你根本不值得信任?
我把那張照片轉發給了李雅欣。
“這是她的吧?”
李雅欣秒回:“你自己看?!?/p>
“你怎么不早說?”
“我說了,是你自己不信。明天要不要去問問她?”
我沒回。
那一晚,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第二天一早,我做早餐的時候,手上的動作明顯慢了很多。
切菜的時候,差點切到手。
我深吸一口氣,還是把飯裝好了。
到了公司,韓雪薇已經在工位上了。
她看見我,照常笑著打招呼:“許哥,今天做了什么?”
“還是老樣子。”
我把飯盒放在她桌上,沒有多說話。
她好像察覺到了什么,看了我一眼,沒再問。
中午吃飯的時候,我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沒有去找她。
她也沒有過來。
氣氛有點尷尬。
下午三點,她給我發了條微信:“許哥,你今天怎么了?”
我想了想,打了幾行字又刪了。
最后還是回了句:“沒事,有點累?!?/p>
“那你早點休息?!?/p>
“嗯?!?/p>
就這樣,我們一整天都沒怎么說話。
但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
第二天,我決定直接問清楚。
中午吃飯的時候,我把她叫到茶水間。
她端著飯盒,一臉疑惑。
“雪薇,”我清了清嗓子,“你爸是不是韓宏杰?”
她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整個人僵在那里。
過了好幾秒,她才緩過神來,放下筷子,看著我。
“你怎么知道的?”
“有人給我看了年會的照片?!?/p>
她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我不是故意瞞你的?!?/p>
“那你為什么不說?”
“因為我怕……”
“怕什么?”
“怕你知道以后,就不跟我做朋友了?!?/p>
這話說得我心里一軟。
但轉念一想,又有點生氣。
“你怎么知道我會不理你?”
“因為……”她咬了咬嘴唇,“我之前遇到過。有人知道我身份以后,對我特別好。后來我才發現,他不是對我好,是對我爸的身份好。”
她說著,眼眶有點泛紅。
“我不想再遇到那種人了。”
我心里堵得慌。
不知道該說什么。
她抬起頭,看著我:“許哥,你是不是很生氣?”
“我……”我張了張嘴,“我說不上來。”
“那你會因為這個不理我嗎?”
我看著她。
她的眼睛里有一種小心翼翼的神情,像個小偷怕被抓到一樣。
我忽然覺得有點心疼。
“我沒那么小心眼,”我說,“只是……你早點告訴我,我也不用猜了?!?/p>
“對不起。”
“行了,吃飯吧,菜都涼了?!?/p>
她破涕為笑,端起飯盒,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嘴里。
嚼了兩下,她說:“許哥,你做的還是那么好吃?!?/p>
“少拍馬屁。”
“我沒拍,真的?!?/p>
氣氛總算緩和了。
但我知道,心里那根刺還在。
雖然我嘴上說了沒事,可這事就像一根魚刺,卡在我嗓子眼里。
吞不下去,吐不出來。
接下來的日子,表面上看一切如常。
我還是每天給她帶飯,她還是吃得開心。
但我心里多了個心眼。
我開始留意她的言行舉止。
她說話的語氣、走路的姿勢、對同事的態度。
她身上的東西,確實不便宜。
但她從不會刻意顯擺。
有時候我會想,如果董事長知道我天天給他女兒帶飯,會怎么想?
會不會覺得我別有用心?
會不會覺得我想高攀?
我想了想,覺得最壞的結果也就是被開除。
大不了換個工作。
日子還得過。
可我還是低估了韓宏杰的手段。
他根本不需要等到我做什么。
他自己就會找上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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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是個周三的下午。
我正在工位上改代碼,手機震了一下。
是韓雪薇發來的微信。
“許哥,你明天想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都吃?!?/p>
“那我明天做紅燒魚吧。”
“好!記得多放辣椒。”
我笑了笑,放下手機。
心里其實挺喜歡這種感覺。
每天有人等你做飯,有人夸你手藝好,有人惦記著你。
雖然她身份特殊,但相處起來,跟普通女孩沒什么區別。
甚至更舒服。
她不會因為我工資低而看不起我,也不會因為我做了幾頓飯就理所當然地要求更多。
她每次吃完都會說“謝謝”,偶爾還會給我帶點水果。
有一次,她帶了一盒草莓,說是家里親戚送的。
我吃了一口,甜的。
后面幾天下班,我路過菜市場,看見有新鮮的草莓,就想起來這件事。
順手買了一盒。
第二天帶到公司給她。
她看到草莓,眼睛亮了:“你怎么知道我愛吃草莓?”
“猜的。”
“你太好了?!?/p>
她把草莓分給旁邊的同事吃。
大家都說好吃。
李雅欣也拿了一顆,咬了一口,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點說不清的情緒。
后來她私下跟我說:“許高明,你現在是不是真的喜歡上她了?”
“你說什么呢?”
“我說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p>
我沒接話。
其實我自己也說不清楚。
說喜歡吧,好像有點早。
說不喜歡吧,我每天早起給她做飯,這件事本身就是答案。
但我不敢深想。
人家是千金小姐,我是什么?農村出來的,工資剛夠自己花的。
這種差距,不是幾頓飯就填得平的。
我決定先不想這些事。
日子該怎么過還怎么過。
然而韓雪薇的飯量越來越不對勁。
以前我帶的兩人份,她能吃完八分。
后來,她每次都能吃個精光。
有一次我甚至看見她偷偷把飯盒帶回辦公室,說“留著下午當加餐”。
我覺得奇怪,但也沒多想。
直到有一天,我提前去食堂買東西,看見韓雪薇和一個女孩坐在角落里。
那個女孩,是隔壁部門的王思瑤。
韓雪薇把自己飯盒里的菜夾了一半給她。
兩人一邊吃一邊笑。
我站在門口,愣了幾秒。
原來如此。
我把飯帶多的部分,她分給別人了。
心里有點不是滋味。
倒不是舍不得那幾口菜,而是覺得她這樣做,根本沒把我當外人。
可轉念一想,她又為什么要跟我說呢?
我裝作沒看見,轉身走了。
第二天,我多帶了一點飯。
韓雪薇看見飯盒里的量,有點驚訝:“你今天怎么做這么多?”
“怕你不夠吃?!?/p>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個笑容里,好像有點別的意思。
我沒問,她也沒說。
但我知道,她心里可能明白我已經知道了。
那段時間,公司上下對韓雪薇的態度也有點微妙。
老員工對她還算客氣,但年輕人那邊,流言蜚語不少。
有人說她是關系戶,靠關系進來的。
有人說她是董事長的侄女,特意來鍍金的。
只有少數幾個人知道她的真實身份。
但大家都不敢明說。
畢竟誰也不知道她爸到底是什么態度。
她本人倒是無所謂,該干嘛干嘛。
該加班加班,該吃面包的時候也吃面包。
有次我加班到八點,她也沒走。
我過去問她怎么還沒走,她說報表沒做完。
我站在她身后,看著電腦屏幕。
她的操作很熟練,不像是剛來的。
“你以前做過?”
“大學的時候,在學生會做過財務?!?/p>
“那也不錯?!?/p>
她回頭看我:“許哥,你總是這么照顧我?!?/p>
“沒有的事?!?/p>
“你有。”
我被她看得有點不好意思,轉身回去繼續加班。
那天晚上,我們一起下班。
走到公司門口的時候,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路邊。
窗戶搖下來,是一個中年司機的臉。
“小姐,我來接您?!?/p>
韓雪薇看了我一眼,有點不好意思:“我先走了,明天見?!?/p>
“嗯,明天見?!?/p>
我看著那輛車開走。
心想,我這輩子怕是開不上這種車了。
可我很快就沒時間想這些了。
因為第二天一早,董事長秘書就站在了我的工位前。
“許高明是吧?董事長請你上去一趟。”
我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該來的,還是來了。
04
我跟著秘書上了電梯。
電梯里的數字一格一格跳。
我的手心全是汗。
腦子里高速運轉:他找我干什么?是因為我給韓雪薇帶飯?還是他覺得我別有用心?
電梯到了頂樓。
秘書帶我走到董事長辦公室門口,敲了敲門。
“進來?!?/p>
門推開,我看見韓宏杰坐在辦公桌后面。
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襯衫,領帶系得整整齊齊。
他看起來比電視上年輕一點,但那雙眼睛,很銳利。
“坐?!彼噶酥笇γ娴囊巫?。
我坐下,腿有點軟。
“你知道我為什么叫你來嗎?”
“不知道。”
“你是技術部的?”
“對?!?/p>
“來公司多久了?”
“兩年三個月?!?/p>
他點了點頭,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翻了翻。
“這兩年表現還不錯。”
“謝謝董事長。”
“你別急著謝我?!彼畔挛募?,看著我,“我聽說,你每天給我女兒帶飯?”
我心里一緊。
“是?!?/p>
“帶了多久了?”
“算下來……快三個月了。”
“三個月?!彼貜土艘痪?,聲音里聽不出情緒,“一天不落?”
“你圖什么?”
我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不圖什么。”
“不圖什么?”他笑了,但那笑容不是友善的,“小伙子,你一個月工資多少?”
“三千五。”
“三千五。”他重復了一遍,“你每天買排骨、買魚、買蝦,一個月花在菜上的錢,有多少?”
我沒算過,但肯定不少。
“你說你不圖什么,那你告訴我,你為什么要這么費心?”
“我只是……”我咽了口唾沫,“看她吃面包心疼。”
“看人吃面包心疼?”他靠在椅背上,盯著我,“你沒見過其他人吃面包?公司那么多員工,你怎么不心疼別人?”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我告訴你,小伙子,”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我女兒從小嬌生慣養,不缺你這頓飯?!?/p>
“我沒說她缺?!?/p>
“那你天天給她帶?”
“我……”
“你是不是想追她?”
這話問得直接,直接到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我沒……”我遲疑了一下,“我沒想那么多?!?/p>
“那就是想了?”
我沒說完。
因為辦公室的門突然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韓雪薇沖了進來。
她穿著一件粉色的衛衣,頭發有點亂,看起來是跑過來的。
“爸!你干什么?”
韓宏杰轉過身,看著她:“我跟他聊兩句?!?/p>
“你那是聊兩句嗎?”韓雪薇擋在我面前,“你干嘛審他?”
“我沒審他。”
“那你讓他走?!?/p>
“雪薇,你……”
“我說了,讓他走?!?/p>
韓宏杰沉默了幾秒,看著我:“你先出去?!?/p>
我站起來,腿還是軟的。
韓雪薇拉著我往外走。
走出辦公室,她才松開手。
我靠在墻上,長出了一口氣。
“對不起,”她低頭說,“我沒想到他會直接找你。”
“沒事?!?/p>
“真的對不起?!?/p>
“我說了沒事?!?/p>
我回到工位上,坐著發呆。
李雅欣走過來,小聲問:“怎么了?”
“董事長找你了?”
“因為韓雪薇?”
李雅欣嘆了口氣:“我早說過,你別犯傻?!?/p>
心里亂得像一團麻。
我不知道韓宏杰到底想干什么。
如果他是為了阻止我帶飯,那他成功了。
如果他是為了給個下馬威,那他也成功了。
但有一件事,我開始認真考慮了。
我是不是真的喜歡上韓雪薇了?
如果只是同情,值得被人這樣審嗎?
如果不喜歡,我為什么還要每天早起做飯?
我坐在工位上,盯著電腦屏幕,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明天,我會在公司食堂給你一個交代?!?/p>
05
第二天一早,我到了公司。
食堂里已經有不少人了,大家打飯、吃飯、聊天,跟平時一樣。
但韓雪薇站在食堂門口,手里端著一個飯盒。
她看見我,走過來。
“許哥,我給你帶了飯。”
“你?”
“嗯,我做的,可能沒你做的好吃?!?/p>
她打開飯盒,里面是黑乎乎的一團。
看不清是什么。
“這是什么?”
“番茄炒蛋?!?/p>
我看著那團黑乎乎的東西,實在想象不出來番茄炒蛋怎么會做成這個顏色。
“有點炒糊了,”她說,“但能吃。”
“你什么時候做的?”
“昨晚偷偷學的?!?/p>
我心里一暖,但更多的是不解。
“你今天怎么突然想起給我帶飯了?”
“因為……”她低著頭,“我想讓你知道,我不是只知道吃,我也會做。”
“就因為這個?”
“還有?!?/p>
她抬起頭,看著我:“許哥,我昨天想了很久。我爸找你,是因為他覺得你對我有企圖。但我知道你沒有?!?/p>
“你怎么知道?”
“因為你從來不問我家里的事。你從來不問我爸是誰。你只是給我做飯,就像對任何一個同事一樣?!?/p>
她頓了頓,聲音有點哽咽:“我長這么大,除了我媽,沒人這么無條件地對我好過?!?/p>
我看著她的眼睛,心里翻涌得厲害。
“所以,”她說,“今天我把飯帶給你,就當是……回報你三個月的照顧?!?/p>
“回報完了呢?”
“回報完了……”
她笑了笑,眼淚沒忍住,掉了下來。
“回報完了,你還要繼續給我帶嗎?”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但我的手已經伸出去,接過了那個飯盒。
“那我試試?!?/p>
我夾了一塊黑乎乎的番茄,放進嘴里。
有點苦,有點糊味,但里面有一股甜味。
那是番茄本身的味道,也是她的心意。
“還行?!?/p>
“真的嗎?”
“真的,比我第一次做的好吃?!?/p>
她笑了,眼睛彎彎的,像月亮。
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從前。
但我知道,事情不會這么簡單。
因為韓宏杰不會這么輕易放過我。
果然,三天后的下班時間,我正要收拾東西走人,手機又響了。
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喂,許高明嗎?我是韓宏杰。明天上午,到我辦公室來一趟?!?/p>
沒等我回話,他掛了電話。
我心里一沉。
第二天上午,我準時出現在董事長辦公室門口。
秘書看見我,笑了笑:“請進,董事長在等您?!?/p>
我推開門的瞬間,差點以為走錯了。
辦公室里,韓宏杰坐在沙發上。
對面還坐著兩個人。
一個是韓雪薇。
另一個,是一個我不認識的中年女人。
韓宏杰看見我,站起來:“許高明,我來介紹一下,這是公司董事會的張總,這是我的妻子,韓雪薇的母親?!?/p>
韓雪薇的母親?
我看向那個女人。
她長得很端莊,眉眼之間跟韓雪薇有幾分相似。
她沖我笑了笑:“你就是許高明吧?我常聽雪薇提起你?!?/p>
“阿姨好?!?/p>
“坐下吧。”韓宏杰指了指對面的沙發。
我坐下,手心又開始出汗。
“我今天叫你來,”韓宏杰說,“是想正式跟你談談你跟雪薇的事?!?/p>
韓雪薇的母親開口了:“許高明,雪薇是獨生女,我們家條件你應該也知道。她爸對她管得嚴,也是為了她好?!?/p>
“我理解。”
“但你跟雪薇的事,我們做父母的不反對,也不支持?!彼f,“我們需要時間觀察。”
韓宏杰接話:“所以,我決定,給你一個機會。”
我愣住了。
“什么機會?”
“三個月考核期?!?/p>
“怎么考?”
韓宏杰看著我:“不許再用你帶的飯。你要靠自己本事在公司站穩腳跟。如果能做到,我就不攔你們?!?/p>
韓雪薇急了:“爸!”
“你閉嘴?!?/p>
我沉默了。
我能理解這個條件。
但我心里沒底。
不吃我帶飯,她怎么辦?
我抬起頭,突然看見韓雪薇眼睛里閃過一絲笑意。
那笑容,有點狡黠。
我一下子明白了。
她根本就沒打算讓我被開除。
她早就留了后手。
昨天晚上,她偷偷給我發了張照片。
照片里,是她和她母親的合照。
旁邊還附著一句話:“許哥,不管我爸說什么,我站你這邊。”
我明白了一切。
這個女孩,從來不是我以為的那種傻白甜。
她聰明得很。
她之所以天天蹭我午飯,不是因為她沒錢吃飯。
也不是因為她爸不給錢。
而是因為她想找一個,不圖她家世的人,真心對她好。
而我,恰好是那個傻子。
但她選中了我。
我看著韓宏杰,深吸一口氣。
“董事長,我答應你?!?/p>
“但我也想問一句,您為什么這么反對?”
韓宏杰沒有回答。
但他的眼神,忽然變得很復雜。
他好像在看一個很久遠的畫面。
那個畫面里,有一個人。
跟他長得很像。
也曾經帶過飯盒。
那個人,是他的父親。
也是他的前車之鑒。
06
韓宏杰沉默了很長時間。
辦公室里的空氣像是凝固了一樣。
他站在窗前,背對著我。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我父親,也就是雪薇的爺爺,當年是個窮小子?!?/p>
他轉過身,看著我。
“他追我母親的時候,也是天天給她帶飯。從家里帶,一盒一盒的,整整一年。”
我心里一跳。
“后來呢?”
“后來他們結婚了。我父親以為苦盡甘來,可以靠著我外公家的資源翻身。”他眼神一沉,“但沒想到,我外公根本看不起他,始終沒給他任何機會。他覺得自己被騙了,開始酗酒,自暴自棄。”
“我十歲那年,”他頓了頓,“他喝多了,掉進河里?!?/p>
“沒救過來?!?/p>
辦公室里安靜得可怕。
韓雪薇握緊了母親的手。
我胸口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韓宏杰看著我:“我不是看不起你窮。我是怕你跟我父親一樣,以為贏了我女兒,就能得到我的一切?!?/p>
“我不是那種人?!?/p>
“你當然會這么說?!彼粗?,“但人心經不起考驗。”
“那你為什么要給我三個月?”
“因為雪薇說,你是她見過最干凈的男孩。”
他看向女兒,眼里有一絲無奈。
“我想賭一把。”
我沉默了一會兒,然后開口。
“董事長,三個月就三個月。”
“但我不需要你給我機會。因為機會,我會自己掙?!?/p>
“還有,我答應你,這三個月我不會再給她帶飯。但你別逼她?!?/p>
韓雪薇的母親笑了一下。
韓宏杰沒說話。
但那天下午,我收拾了飯盒,把剩下的食材全捐給了食堂阿姨。
第二天中午,韓雪薇看著空空如也的飯盒,愣了幾秒。
然后她笑了。
“許哥,你真聽我爸的話?”
“我沒聽他的話?!?/p>
“那你為什么?”
“因為你爸說得對?!?/p>
韓雪薇沒再說什么。
但傍晚,我收到她一條消息。
“我也有三個月。”
“什么意思?”
“我答應我媽,三個月后帶一個能讓我爸滿意的‘變化’?!?/p>
“什么變化?”
“秘密。”
我盯著那兩個字想了半天,也沒想明白。
接下來的日子,韓雪薇開始變了。
不是那種刻意的,而是一點一點的。
她不再等我帶飯。
中午會主動去食堂。
有時候自己帶水果,有時候叫外賣。
但我注意到,她每頓飯都會拍一張照片發給我。
“今天吃了酸菜魚,還不錯。”
“食堂的土豆絲沒有你做的好吃?!?/p>
“我今天包了餃子,太丑了,但能吃。”
我回復她:“多吃點,別餓著。”
“你也是?!?/p>
這樣的日子過了大概一個月。
我發現自己心里其實沒那么不舒服。
反而有點踏實。
因為我知道,她在成長。
她不需要我每天帶飯,也能吃好、活好。
而我呢?
我開始認真工作了。
以前上班,得過且過,混日子。
現在不一樣了。
我發現自己做技術其實并不差。
只是以前沒機會,也不敢表現。
現在,機會來了。
有個項目需要加班改代碼,我主動留了下來。
部門主管郭宏俊看了我一眼:“許高明,你今天怎么這么積極?”
“閑著也是閑著?!?/p>
郭宏俊沒說什么,但后來,他多給了我一些技術文檔。
那些文檔里,有一套公司的新系統架構。
我看完了,按照自己的理解,提了幾個優化建議。
郭宏俊看完,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說:“有點意思。”
我問:“那能用不?”
“我再研究研究,你回去等消息。”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
從公司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手機震了一下。
韓雪薇:“你還在公司?”
“剛出來,回家了?!?/p>
“你最近好像很忙?!?/p>
“有點。”
我站在路燈下面,看著那條消息。
心里有點說不出的滋味。
我知道,在董事長眼里,我只是一個帶飯的小技術員。
但我想讓他知道,我不是。
我有自己的東西。
我不會靠他女兒上位。
我會靠我自己。
但就在我下定決心的時候,一件事把我打了個措手不及。
那天早上,我剛踏進公司大門,就看見韓雪薇站在前臺旁邊。
她的臉色很差,眼圈紅紅的。
李雅欣站在她身邊,手里拿著手機。
看見我,李雅欣快步走過來。
“許高明,出事了?!?/p>
“韓雪薇的爸爸,昨天被董事會停職了?!?/p>
我腦子一懵。
“什么?”
“說是有人舉報他挪用公司資金?!?/p>
“怎么可能?”
“我也不信,”李雅欣壓低聲音,“但監控拍到他用公司賬戶轉了一筆錢,轉給了……一個陌生賬戶?!?/p>
“什么時候的事?”
“就是這一周,被財務部發現了。”
韓雪薇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我走過去,她抬起頭,看著我。
“許哥,我爸不會做這種事。”
“我知道?!?/p>
“但董事會要查他?!?/p>
“那就查。”我說,“查清楚了,就沒事了?!?/p>
“可是……”她咬著嘴唇,“查的過程,要停職?!?/p>
我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么。
但我知道,這一次,她需要的不是一頓飯。
而是一個信得過的人。
我把手搭在她肩膀上。
“別怕,有我呢?!?/p>
她看著我,眼淚終于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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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接下來的三天,公司亂成了一鍋粥。
韓宏杰停職的消息傳開了,董事長辦公室空了出來。
有人拍手稱快,有人暗中竊喜。
但大多數人都在觀望。
畢竟韓宏杰在公司二十多年,根深蒂固。
技術上頭也不全是他說了算。
韓雪薇這幾天沒來上班。
說是請假在家。
我知道她心里不好受。
但我也知道,這件事沒那么簡單。
韓宏杰一個董事長,挪用公司資金?
這事聽著就不對勁。
他要是缺錢,犯得著用公司賬戶?
一堆資產隨便變賣一下,比賬戶上的數字多得多。
這事肯定有貓膩。
但我一個底層員工,能做什么呢?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出租屋里,翻來覆去睡不著。
手機亮了一下。
是李雅欣的微信。
“許高明,你認識張總不?”
“哪個張總?”
“董事會那個。就是那天在你辦公室里的那個女的?!?/p>
“不認識?!?/p>
“我剛剛收到消息,說她成了代理董事長。”
“你從哪聽來的?”
“公司群里傳的,還沒正式公布。”
我放下手機,腦子里轉得飛快。
張總?
她是韓宏杰請來的董事。
但怎么他剛出事,她就上位了?
這里面,會不會有什么聯系?
我不敢確定。
但我決定查一查。
第二天,我去技術部調了公司內部系統的日志。
我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
舉報信,是在周三下午五點四十分提交的。
而財務部發現那筆轉賬記錄,是在周三下午四點五十。
也就是說,先有轉賬,再有人舉報。
既然是先轉賬后舉報,那舉報人怎么知道這筆轉賬?
除非,舉報人本身就是轉賬的執行者。
換句話說,有人用韓宏杰的權限做了轉賬,然后自己舉報了自己。
而這個權限,能用到的人不多。
整個公司,能無限制調取董事長賬戶的,只有三個人。
韓宏杰自己。
財務總監。
還有一個,就是代理董事長的助理。
我查了系統日志。
那天下午四點二十分,有一個賬號登錄了董事長賬戶。
那個賬號的IP地址,指向張總的辦公室。
我心跳加速。
難道是張總自己干的?
但我沒有證據。
只是一個登錄記錄,說明不了什么。
我猶豫了一整天。
要不要告訴韓雪薇?
說了,萬一我猜錯了呢?
不說,韓宏杰就要背這個黑鍋。
我拿起手機,打給了韓雪薇。
“雪薇,你方便出來一下嗎?我有事跟你說。”
“現在?”
“我大概半小時后到?!?/p>
我們約在公司附近的咖啡店。
我提前到了,點了一杯美式,坐立不安。
韓雪薇進來的時候,穿著一件黑色的長款大衣,臉色很憔悴。
“你怎么了?”她坐下,看著我。
“我查到了一些東西?!?/p>
我給她看了系統日志。
她看著屏幕,臉色一點一點變了。
“你的意思是……”
“我懷疑是張總在搞你爸。”
“可為什么?”
“我不知道。你爸跟她有仇嗎?”
韓雪薇想了想,搖了搖頭。
“沒有。他們一直合作得很好?!?/p>
“那有沒有可能,她就是想要你爸的位置?”
“為了一個董事長位置,做這種事?”
“有些人,可以。”
她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抬起頭。
“許哥,你知道公司還有一個系統嗎?”
“什么系統?”
“我爸之前的秘書,臨走前給我留了一個后門?!?/p>
“后門?”
“對,她怕公司系統被篡改,留了一個備份日志,在云盤里?!?/p>
我腦子里的那根線,一下子通了。
如果那個日志也在,我就能找到轉賬的確切時間和操作人。
“你能打開那個云盤嗎?”
韓雪薇點了點頭。
“我需要電腦。”
我掏出筆記本電腦。
她登錄了自己的賬號,打開了一個隱藏的文件夾。
里面是一堆Excel表格。
我翻找到了那天下午四點二十一分的那一張。
日志顯示,操作員的IP,是張總辦公室內部的一臺電腦。
但操作人,不是張總。
而是她的助理。
一個叫程浩的人。
我放大屏幕,指著那個名字。
“你認識他嗎?”
韓雪薇看了半天,搖了搖頭。
“沒見過。”
“那事情就簡單了?!?/p>
我合上電腦。
“明天,我要去見你爸。”
“你一個人去?”
韓雪薇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種復雜的情緒。
“為什么?”
“因為我也想讓他知道,我不是只會做飯?!?/p>
那笑容里,有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