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考來源:陳彥長篇小說《主角》(2019年茅盾文學獎獲獎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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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陜西作家陳彥以《主角》摘得茅盾文學獎。
這部將近百萬字的長篇,用秦腔演員易青娥的一生串起了數(shù)十年間一個女演員走過的全部起伏,把一個人從山溝里走進劇團、走上秦腔舞臺、再走過漫長歲月的那條路,鋪陳得細而厚。
書里人物數(shù)以十計,每一個都是帶著完整來路的存在,有陪她走了幾十年的,有在她命運里留下印記之后退走了的,各自構(gòu)成了這部書龐大而扎實的人物群像。
陳彥本人和秦腔圈子有相當深的淵源,對這門藝術里演員的生存狀態(tài)、圈子的運轉(zhuǎn)方式、臺上臺下的人際生態(tài)有來自實際經(jīng)歷的了解。
這讓《主角》里寫的那個秦腔世界不是符號化的存在,是有骨肉的東西,是帶著真實氣息的東西。
書里每一個人物的性格、處事方式和在圈子里的位置,都有它真實的依據(jù),沒有哪一個是被單獨美化出來的紙板人物。
書里有一場戲,許多讀者單獨記住了它。
茍存忠是易青娥的師父,從舊戲班走出來的老藝人,是帶她進劇團的那個人,是用大半輩子的嚴苛把她推上秦腔臺上的那個人。
在他生命走到最后階段、身體已經(jīng)來到邊緣的時候,他堅持登臺,連續(xù)吹完了第八十一口火,在臺下那片炸裂的掌聲里,倒了下去,再沒有站起來。
這場戲在《主角》的敘事脈絡里,不只是一個老藝人的謝幕。
茍存忠走了之后,易青娥把多年前的一件舊事重新走了一遍,走到了她之前從來沒有走進去的那個地方,看見了一件被遮住了很多年的東西。
她和封瀟瀟當年的走散,真正的來路,在她一直以為的那個地方,從來就不是最重的原因。
那個被她以為最重的原因,叫劉紅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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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易青娥進了縣劇團
易青娥出生在陜西商洛地區(qū)的一個小山村里,是地道的山里孩子,靠山吃山長大,沒見過多少城里的東西,書念得不多,挑水砍柴喂豬下地是日常里的基本內(nèi)容。
山里長大的孩子,有一種從小磨出來的承受力,吃苦不是需要下決心的事,是生活本來的底色,是從沒選擇就開始的那種習慣。
跟著師父茍存忠進縣劇團,是她命運里第一個真正改變走向的時刻。
那個縣劇團有自己的演員班底,有學員,有老藝人,有那個年代里一個縣級文藝單位特有的氣場和規(guī)矩。
學員里的孩子多少帶著城里的底子,哪怕是小城,和山里也是兩個世界。
他們見過的東西不一樣,說話的方式不一樣,處事的方式不一樣,穿著打扮也不一樣,站在一起,和易青娥的差距是一眼就能看出來的。
她皮膚曬得深,衣著樸素,山里口音一開口就壓不住,在那個環(huán)境里顯得生硬,和劇團里的氛圍格格不入,像是一塊被放錯了地方的石頭,棱角一點都還沒來得及磨。
外號很快就來了,叫"豬娃"。這個詞在陜西方言里是對人的輕蔑叫法,不是頑皮的玩笑,是那些同齡孩子在打量了她一眼之后給出的標簽,是劃出"我們"和"她"之間那條線的方式。
"豬娃"這個標簽貼上去之后,易青娥在劇團里的位置就更低了,低到某種程度,有些事不用說,大家默認她站在最后面。
茍存忠不是用這個眼光看她的。
從舊戲班走出來的老藝人,臺上臺下走了大半輩子,什么底子的孩子都見過,有天分的、沒天分的、勤奮的、懶散的,各種都見過,見多了就有了分辨的眼力。
易青娥第一次開了嗓,他停下了手里的事,眼神變了。
那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聲腔天賦,不是靠后天苦練就能堆出來的東西,是胎里帶的,是那個孩子身體里與生俱來的某種東西,在她第一次發(fā)聲的時候就把自己亮出來了,遮不住,藏不住。
他認定了這個徒弟,從那之后的安排,力度超過了劇團里任何一個學員。
壓腿是每天固定的功課,壓到腿腳發(fā)顫是常事,顫了還要撐著繼續(xù)。
吊嗓子是雷打不動的,嗓音喊啞了就等,等恢復了接著來,不給多余的休息余量。
臺步、身段、手勢、眼神、氣息,一樣一樣從頭來,哪一樣不到位就重來,到位了也沒有特別多的表揚,茍存忠就是點個頭,繼續(xù)下一樣。
劇團里的人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私下里講,茍存忠對自己徒弟這樣下狠手,太不近人情。茍存忠不理這些,該怎么教還是怎么教,沒有減過半分。
易青娥那時候也哭過,也有撐不住的時候,眼淚掉下來,但她沒有停下來。
山里長大的孩子,吃苦是從小就開始的事,苦到一定程度之后,身體和精神里有一種默默承受的機制,不是天生就有的,是被生活硬磨出來的,磨久了就成了一種底氣。
這種底氣讓她在訓練最難熬的階段里沒有選擇放棄,每次咬著牙過了一道坎,面對下一道,身體里有了記憶,會穩(wěn)一點。
功夫在人身上,是不騙人的東西。
幾年下來,易青娥身上的變化,是在臺上就看得出來的那種變化。
身段穩(wěn)了,不是勉強維持的穩(wěn),是真正扎在那里的穩(wěn);
臺步走起來有了內(nèi)味,腳下的分量和輕盈之間有了自然的把握;
嗓子里多了積累出來的沉淀,那種共鳴,是時間疊進去的;
眉眼間有了戲味,是角色裝進去了之后從里面透出來的東西,不是擺出來的表情。
她上了臺,臺下的視線就跟著她了,是身體自然移過去的那種跟,不是刻意的。把她推到臺前,臺下的反應給了最直接的答案。
"豬娃"這個詞,過了幾年,沒有人再提了。
臺柱子是怎么立起來的,從她身上就能看一遍完整的過程——不是靠資源,不是靠關系,是那點天分加上硬磨出來的功夫撐起來的。
茍存忠替她做了奠基,那些壓在她身體里的每一分訓練的積累,在她往后走上更大舞臺的每一步里,都在發(fā)揮著作用,已經(jīng)成了她身體的一部分,不需要再被單獨命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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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茍存忠的手藝和他壓箱底的那門絕活
茍存忠走進秦腔這一行,是從舊戲班開始的。
舊戲班的日子和后來的正規(guī)劇團是兩種格局。沒有固定的駐扎地點,靠走臺演出為生,演完這個村子收拾東西換下一個地方,是真正意義上的流浪式藝人生活。
沒有固定收入,風里來雨里去,臺上那點氣勢和光鮮,臺下都是疲憊和實實在在的辛苦。
舊戲班里能留在臺上的,靠的只有臺上的真功夫,功夫不夠的在臺下就被觀眾轟下去了,沒有中間地帶,市場在做篩選,比任何課堂都直接。
茍存忠在那樣的環(huán)境里走了相當多年,什么情況都遇到過,臺上各種突發(fā)狀況都經(jīng)歷過,觀眾捧場的時候和冷場的時候都有。
風里雨里把那些經(jīng)歷積進了身體里,形成了一種只有在實戰(zhàn)里才能磨出來的東西——臺上處變不驚的能力,對秦腔這門藝術在骨子里的理解,對圈子運轉(zhuǎn)規(guī)律的把握。
這些東西,課堂里教不出來。
他身上最拿得出手的絕活,是噴火。
秦腔里的噴火,在整個劇目體系里屬于技藝含量極高的特技范疇。
通常出現(xiàn)在武將戲氣勢最盛的場合,目的是在視覺和氣場上造成極強的沖擊,是讓臺下觀眾在那一刻被釘住的手段。
這門技藝的核心,是口腔里松香粉的用量和氣流控制的精準配合。
把松香粉含在口腔,借助噴出氣流的瞬間將其點燃,形成火柱,一口一口連續(xù)輸出,靠氣息的穩(wěn)定接續(xù)維持整個過程不斷不亂。
說起來是兩三句話的事,真正練出來需要的時間和付出的代價,是另一個數(shù)量級的事情。
氣流的大小和方向,決定火柱的穩(wěn)定程度和形態(tài),控制不到位,火柱形態(tài)散亂,效果出不來;
松香粉的用量,影響火柱的體量和持續(xù),量不夠火沒有氣勢,量太大撲回來;
氣息的接續(xù),要保持連貫不斷,中途斷了或亂了,整段效果就垮了;
在處理這些技術層面的同時,臺上的表演狀態(tài)不能散,角色還在,唱腔和身段都得維持,不能把臺上的人物給丟了。多個層面同時要顧及,少哪一層都不行。
最直接的風險是身體上的。
松香粉遇火是真實的燃燒,不是舞臺特效,氣流方向控制不好,火苗撲回,直接燙嘴唇、燙面部、燙咽喉,輕則燎傷皮膚,重則有更嚴重的后果。
茍存忠身上的那些燙疤,不是象征意義上的東西,是一道道真實的受傷記錄,每一道背后都是一次失敗、一次燙傷、等好了再來的過程。
他沒有在那些燙疤面前停下來,燙了就等,等好了接著練,反復,把那門手藝從身體外面磨進了身體里面,磨到了能穩(wěn)定連續(xù)輸出的程度。
他把連續(xù)吹出八十一口不斷氣當作自己的標準,這個數(shù)字在秦腔圈子里歷來能達到的人極少,是真正意義上的絕活。
把這門絕活傳給易青娥,旁人大多不理解。
花旦演的是女性角色,秦腔里的女性角色戲碼里,沒有用到噴火的場合,那是武將戲的東西,兩者之間有明顯跨度,學了好像沒有實際用武之地。
外人的邏輯是:學了放在那里,白費力氣。茍存忠沒有對此做任何解釋,要易青娥練,易青娥就開始練。
練的過程,是書里寫得出來的那種真實。
松香粉嗆進咽喉,嗓子里的感覺像是被反復攪動,影響發(fā)聲,喑啞了要好幾天才能恢復。
第一次嘗試把火吹出來,氣流方向沒控制住,火苗撲回來,嘴唇立刻燎了一層皮,起了泡。
那段時間里,易青娥嘴唇就沒有徹底好利索過,一層燎了結(jié)痂,等好了繼續(xù)練,再燎一層,再等結(jié)痂,如此反復。
臉上時不時黑一塊紅一塊,嗓音受影響的時候,連睡覺都不安穩(wěn)。她沒有叫停過練習,沒有找過借口。
一口,兩口,三口,慢慢地,氣力的控制一點一點精準起來,火柱的形態(tài)和穩(wěn)定度一次一次提高,從勉強吹出形態(tài),到吹出效果,到穩(wěn)定輸出,到連續(xù)維持,是一個漫長而真實的過程。
茍存忠在旁邊看著,沒有多余的表情,等到她把這門手藝真正練出來,點了頭,這件事就算完成了。
茍存忠把噴火傳給易青娥,藏在背后的用意,易青娥在很長的時間里都沒有想清楚。
不是一門臺上能立刻用得著的技藝,不是一個馬上就能看見回報的東西,是一件旁人拿不走的東西,是一個不管外部格局怎么變、臺上的其他條件怎么變,都能在臺上給她站住腳的東西。
秦腔圈子的舞臺是現(xiàn)實的,資源向有競爭力的人傾斜,位置向最能出效果的演員靠。
茍存忠在這個圈子里走了大半輩子,這個規(guī)律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在自己還撐得住的時候,把自己身上最硬的那個東西,交到了易青娥手里,是舊戲班出來的老藝人用舊戲班的方式,給他認定的傳人做的最實在的一份安排。
這門絕活后來在易青娥的舞臺生涯里留下了獨特的印記,是她區(qū)別于其他演員的一個標識性的東西。
每一次臺上那口火騰起來,茍存忠留在那門手藝里的東西,也跟著亮起來一次,時間不會讓它散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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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封瀟瀟和那段走散的情分
封瀟瀟是《主角》里一個分量不輕的男性人物,他進劇團的時候,底子有自己的長處,有一定的家庭背景,在臺上走的是小生的路。
封瀟瀟對易青娥的感情,是在兩個人在同一個劇團、同一段歲月里共同走過的時間里生長出來的。
不是一見面就確定了的東西,是在那種高密度的共處里一點一點積出來的。
劇團生活的節(jié)奏把人和人之間的距離拉得很近,練功、排戲、演出、走臺,每天大量的時間都在一起度過。
這種密集的共處讓人對彼此的了解積得很深,臺上是什么狀態(tài),臺下是什么狀態(tài),高光時是什么樣,最難的時候是什么樣,那些不對外展示的部分,彼此都是清楚的。
易青娥在封瀟瀟那里,是他在劇團里最在意的那個人。
這種在意不是單方向的熱烈表達,是那種藏在日常里的、把對方放在自己惦記的位置上的那種狀態(tài),是逢到事情要考慮到對方的那種。
在秦腔圈子競爭激烈的氛圍里,這樣一份在意,有它獨特的分量。
特殊時期結(jié)束之后,秦腔圈子的格局進入了重新整合的時期。傳統(tǒng)劇目重回舞臺,演員的發(fā)展空間比之前寬出了許多,整個圈子里的位置重新經(jīng)歷了一次排列。
誰被推到臺前,誰走上最亮的那個位置,在那段時間里有了格局上的競爭和分化。
易青娥在那個節(jié)點走上去了。多年積累下來的底子,在格局重新打開的時機里有了施展的空間,她被推到了最前面的位置,在圈子里的影響力不斷擴大。
封瀟瀟在那個階段同樣活躍在臺上,有過出彩的時候,有過屬于他的高光,但在那次格局重新整合里,他沒有走到和易青娥同樣的那個位置。
兩個人的那段情分,在這個階段里開始有了變化的跡象。不是突然之間變了,是在日積月累的某些事情里一點一點變的。
各自走向了各自命運走向的方向,聚在一起的時間越來越少,說得上話的內(nèi)容越來越少,那段情分在時間和距離里成了另一種樣子。
易青娥把這件事在心里反復過了許多遍,在她這里,那道走散背后最重的那個原因,是一個具體的名字:劉紅兵。
她在心里把那道裂縫的來路接在了劉紅兵的身上,把那口氣堆在了他那里,在那里壓了很多年,沒有被真正打開來重新審視過,一直等到茍存忠走了之后,才有了松動的開口。
劉紅兵出現(xiàn)在易青娥生命里的時機,是她開始被推上臺前之后的那段時間。
他來自有軍隊背景的家庭,有那個年代特有的直接和沖勁,喜歡易青娥這件事他沒有遮掩,追的方式也不拐彎,是把意思直接亮出來的那種。
易青娥猶豫過,動搖過,走進了婚姻,走進了那段關系帶來的全部復雜。
那段關系給了她一些東西,也帶來了一些她不得不面對的東西。
婚姻里的摩擦和生活里的消耗交織在一起,把她的注意力和精力推向了新的方向,也在客觀上重塑了她和周圍人之間的關系格局,包括她和封瀟瀟之間那段尚未有定論的情分。
劉紅兵的出現(xiàn),和封瀟瀟對易青娥的那份在意,在那段時間里形成了交疊,易青娥最終走向了劉紅兵那一邊。
而封瀟瀟在那之后的退出,成了易青娥心里一道此后多年都沒能真正看清楚來路的舊結(jié)。
而當茍存忠在臺上吹出那第八十一口火、轟然倒下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以為這不過是一個老藝人完成最后謝幕的方式。
沒有人知道,那口火里燃盡的,不只是他自己最后剩下的氣力,還有一個讓易青娥背負了多年、始終沒能從另一個角度看見的沉重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