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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青娥被養女暗中算計,幾經波折后發現楚嘉禾笑到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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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參考來源:陳彥長篇小說《主角》,人民文學出版社,2018年版;中國作家協會第十屆茅盾文學獎授獎詞;百度百科"易青娥"詞條;陳彥創作談相關訪談資料
部分章節僅代表筆者個人觀點,請理性閱讀

三秦大地,黃土厚積,八百里秦川上的風,吹了幾千年。

這片土地上長出來的東西,都帶著一股子硬勁兒。

苞谷是硬的,高粱是硬的,就連人開口唱的戲,也是硬的。

秦腔這門藝,生在風沙里,長在旱塬上,一張嘴就是排山倒海,一落調就是如泣如訴,把人間的苦和樂,全都裝進了那一腔一調之中。

秦腔不像江南的戲,不柔,不軟,不繞彎子,是直著來的,像三秦大地上的人,說話干脆,做事實在,哭就是真哭,笑就是真笑,藏在心里頭的那些東西,借著戲臺,全都倒出來了。

唱秦腔的人,大多數都是從苦地方來的。

不是說家境好的人就學不了這門藝——而是秦腔這個東西,骨子里頭帶著一種勁兒,叫"熬"。

你得熬得過寒冬里的吊嗓子,熬得過伏天里的踢腿壓腰,熬得過臺下一排排空椅子,熬得過同行的白眼和壓制,熬得過那些年月里無數個看不見頭的黑夜。

熬不住的,早就散了;熬住了的,才能站上那方舞臺。

易青娥,就是這樣一個從苦里頭熬出來的人。

她從陜南九巖溝跟著舅舅胡三元走出來,進了縣劇團,連一雙合腳的鞋都穿不上。

沒人瞧得起她,沒人看好她,可她偏偏就在這種沒人待見的境況里,憑著一股子旁人看不懂的拼勁兒,把自己唱成了一個讓整個陜西戲曲界都得正眼相待的"秦腔皇后"。

這四個字,是她用幾十年的骨血換來的。

不摻假,不注水,一分一厘都是真的。

可就是這樣一個女人,在她把這輩子最寶貴的東西都押在舞臺上、押在秦腔上之后,卻在最沒有防備的地方,被人捅了最深的一刀。

那個人,不是外人,不是對手,不是與她爭了半輩子名頭的楚嘉禾——而是她親手從小養大、視若親生骨肉的養女,宋雨。

新劇《梨花雨》的主角名單公布那一天,易青娥站在劇團的走廊里,手里攥著那張排演通知單,手抖得像是冬日里的枯葉,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那張單子上,寫的是宋雨的名字,不是她的。

她站在那里,像是一棵被霜打過頭的老樹,外頭看著還撐著,里頭已經空了。

而就在同一時期,苦苦支撐的楚嘉禾,機關算盡后落得竹籃打水一場空,在戲臺上輸了一輩子,卻也在另一種意義上,走出了屬于她自己的那條路……



【一】從泥里長出來的角兒

要說清楚易青娥這個人,得從她進劇團的那一天說起。

那是1970年代,陜南九巖溝的山里頭還窮得很。

易青娥原名易來弟,剛讀了兩年小學就被父母勒令輟學,種地養羊,是個地地道道的放羊娃。

跟著舅舅胡三元進了縣劇團,不是因為家里有什么門路,更不是因為有人慧眼識珠把她給挖掘了出來——說白了,就是跟著舅舅混口飯吃,圖個商品糧的名額。

進了劇團,舅舅給她改了名字,叫易青娥。

胡三元是個打鼓佬。

劇團里論地位,打鼓的不算高,但胡三元這個人有本事,鼓點打得溜,在團里也算是有幾分薄面。

可命運這東西,從來不按人的意思走——胡三元沒多久就因為心直口快,無意中得罪了劇團領導黃正大,被扣上莫須有的罪名,收監入獄。

一夜之間,易青娥從學員班變成了劇團伙房里的燒火丫頭。

伙房的日子不好過。

不只是體力活重,還有伙房大師傅廖耀輝時不時的騷擾要提防,有楚嘉禾等同期學員的冷嘲熱諷要忍著,有各種各樣無處說理的委屈要往肚子里咽。

外頭冰天雪地,里頭灶臺熏烤,伙房的煙把她熏得眼睛都睜不開。

同期的學員們在練功、學戲,她在燒火、洗碗,一道墻之隔,兩種天地,那種落差,擱在別人身上,可能早就認命了。

可就是在這樣的地方,她偷空練功,趁著燒火的間隙壓腿,趁著別人都睡了的夜里吊嗓子。

沒人教她,沒人支持她,她就自己找著勁兒往前拱。

茍存忠,是改變她命運的那個人。

茍存忠是劇團里資歷最老的老藝人之一,和古存孝、周存仁、裘存義并稱"忠孝仁義"四大老藝人,四個人各有絕活,在秦腔圈里都是有真本事的人物。

茍存忠那一手男旦絕技,尤其是《李慧娘》里的吹火功夫,連珠火、鬼火,無人能出其右,卻一輩子沒得到應有的認可,窩在這個縣劇團里,像一塊沒人知道價值的玉,埋在土里頭。

他本來不打算收徒弟。

可有一天,他路過伙房,看見易青娥一個人在灶臺邊,一邊燒火,一邊偷偷壓腿——那條腿壓下去的角度,讓他愣了一下。

他走過去,悄悄打量了一會兒,發現這丫頭不只是腿功有底子,眼睛里頭有一種東西,他當了幾十年戲的人,見過太多人,就是這雙眼睛不一樣——亮,里頭有戲,有勁,有一種說不清楚的、往里頭鉆的那種眼神。

他叫她來,說了一句話:"跟我來。"

從那以后,易青娥才算是真正入了秦腔的門。

茍存忠教她,是從最硬的地方教起。

氣口怎么控,眼神怎么使,水袖怎么甩,棍花怎么耍;還有那一手瀕臨失傳的吹火絕技,連珠火、鬼火的訣竅,他把自己壓箱底的東西,一點一點往外掏,像是把這輩子沒能在臺上展示完的東西,都押注在了這個丫頭身上。

茍存忠嚴起來不留情面,凌晨逼她壓腿吊嗓,哪里不對就是一聲斷喝,嘴上罵她笨,罵她不開竅;可易青娥練到暈過去的時候,他會悄悄走過來,給她蓋上被子,什么都不說。

就是這樣一個不多說話的老人,用他最后的歲月,把一個伙房燒火丫頭,一點一點打磨成了一塊真正的玉。

他教她吹火,說的是:"吹火不是技巧,是魂在哭。"

這句話,易青娥后來記了一輩子。

朝天蹬控五分鐘,棍花耍得水潑不進,連珠火一口氣能噴數十口——這些后來讓觀眾驚呼的絕活,全是在茍存忠的逼迫下,一遍一遍磨出來的。

茍存忠最后是累死在舞臺上的。

他一輩子撲在秦腔里,把最后那一口氣也留在了臺上,沒有拖在床上,沒有拖在病房里,就是在他最愛的那方臺上,完成了人生的最后一出戲。

這個結局,悲,卻也是他自己的選擇。

茍存忠去世后,他身上的那一口絕技,由易青娥傳了下來;而易青娥晚年,又把這些東西一字一腔地傳給了宋雨。

這一條秦腔的血脈,就這樣往下延續著。

茍存忠有一句話,也是易青娥記了一輩子的——"你方唱罷我登場,沒有誰會一直在主角的位置。"

這句話,是他在最落寞的時候說給自己聽的,也是他悄悄說給易青娥聽的。

那時候的易青娥,還不能完全領會這句話里頭的味道;后來她走了這么多年,才懂得這句話的重量,有多沉。

等到機會來了,易青娥一出《打焦贊》,臺下當場就靜了。

那種靜,不是冷場,是被鎮住了。

老戲迷們坐直了身子,互相對了一個眼神,那眼神里頭什么都有:驚訝,喜悅,還有一絲說不出來的、像是久旱逢甘霖的那種踏實感。

易青娥在臺上,腿功硬、嗓子亮、眼神活,那些年在伙房偷空練出來的底子,在這一刻一股腦地都顯了出來。

臺下的老藝人們,有當場拍案的,有起身鼓掌的,有沉默著不說話、可眼睛里頭紅了一圈的。

茍存忠站在側幕的暗處,看著臺上的易青娥,什么表情也沒有,只是一動不動地看。

從那一刻起,易青娥的名字開始在陜西戲曲圈里傳開,一傳十,十傳百,最后傳到了省城。



【二】進了省城,風雨才真正大了

易青娥到了省城劇團,才真正算是站上了一個更大的擂臺。

省城的團子里,個個都是有來頭的。

有家學淵源的,有從小系統訓練出來的,有背后有人托著的,還有靠著各種路子擠進來的。

和這些人比起來,易青娥不過是個從縣里來的土丫頭,底子薄,背景淺,身邊連個說得上話的人都沒有。

她剛到省團的那段時間,連一個正經角色都撈不著,臺上的邊邊角角站著,臺下練功,日子過得灰撲撲的,好像那個在縣團里唱出了名頭的人,一進省城就縮回去了,變回了一個什么都不是的人。

省城的人看她的眼神,和當年伙房里那些人看她的眼神,有時候沒有太大區別——都是那種漫不經心的、從上往下掃過來的眼神,透出來的意思是:你算什么東西?

可易青娥從來不是靠別人的眼神活著的,她靠的是自己的腿,自己的嗓,自己那幾十口連珠火,和茍存忠留給她的那口魂。

何況在她來之前,龔麗麗已經是省團里的當紅旦角,她的男友皮亮更是上下打點、四處經營,把這個位置守得鐵桶一般。

易青娥一來,龔麗麗就感受到了威脅,聯合皮亮想盡了辦法。

排《游西湖》的時候,有人在易青娥的藥包里下藥,差點把她燒死在屋里——這一刀,是明晃晃的,差一點就要了易青娥的命。

易青娥差點想放棄,可楚嘉禾在旁邊刺激她,花彩香和胡三元也在鼓勵她,她咬牙登上了舞臺,演《游西湖》,一口"吹火"絕技,直接把全場鎮住了。

從長安唱到北京,兩百多年前魏長生做到的事,她也做到了。

"秦腔皇后",這四個字,是那一晚之后才真正叫響的。

楚嘉禾,則是另一種存在。

楚嘉禾從縣劇團一路跟來,出身比易青娥強得多,父親在縣里有實權,母親在文化館工作,家境優越、人脈廣,從小就是被重點培養的尖子苗子,驕傲慣了,優越感強,打心底看不起出身貧寒、土里土氣的易青娥。

嗓子亮,身段好,進了省團也算是有點倚仗。

照理說,她才應該是那個最被看好、最被力推的人。

可偏偏,每次到了最要緊的關口,壓過楚嘉禾的,總是易青娥。

角色分配是易青娥的,匯演露臉是易青娥的,團里老藝人的青眼也總是先落在易青娥身上。

楚嘉禾心里攢了一口氣,認為是老先生們偏心,是這個從鄉下來的土丫頭靠著旁門左道搶了本該屬于她的東西,這口氣越積越重,最后化成了一件件看得見的手段。

她往易青娥臉上潑菜湯,惡意造黃謠,在背后散布各種不堪入耳的流言;她讓人在暗處把封瀟瀟給打了一頓;她帶著她媽去劇團領導家里送禮,想爭《游西湖》的主角李慧娘;她甚至想過爬上易青娥的前夫劉紅兵的床,想靠著這個來壓制易青娥——結果被劉紅兵當面厲聲羞辱,丑態百出,顏面盡失。

一樁一樁,做得毫不含糊。

但無論使出多少手段,她就是始終慢易青娥半步——得獎得不過她,出名出不過她,連團里最后分配資源的時候,話語權也還是落在易青娥那一側。

這兩個人之間的較勁,貫穿了劇團里的整整一個時代,成了省秦腔圈里人盡皆知的一對冤家。

外人看來,楚嘉禾是那個總在較勁卻總在輸的人;可楚嘉禾自己,這口氣,始終沒咽下去。

秦腔這門藝,講究一個"臺柱",可楚嘉禾這輩子,始終沒能真正撐起那根臺柱子的位置,她的所有力氣,都花在了和易青娥的爭斗上,沒有多少是真正扎進秦腔里去的。



【三】感情的三道坎,坎坎都是劫

易青娥在舞臺上是皇后,在感情上,走的是一條坑坑洼洼的路。

這輩子,她經歷了三段感情,兩段婚姻,每一段都沒有善終。

把這三段情弄清楚,才能真正明白,這個女人在臺上有多風光,臺下就有多苦。

封瀟瀟,是她最早的那一段情,也是她心里最難消的那一道疤。

封瀟瀟和易青娥同期進的縣劇團,是縣城子弟,家境好,氣質溫潤,在女學員里是公認的高嶺之花,楚嘉禾早早就暗戀著他。

但封瀟瀟的眼神,從來都沒有落在楚嘉禾身上,而是落在了易青娥那里——別人跳迪斯科的時候,易青娥在雪地里劈叉;別人在宿舍聊閑天的時候,易青娥對著鏡子練笑找"活潑氣"。

這姑娘身上那股子不要命的拼勁兒,封瀟瀟全都看在了眼里,讓他說不清楚從什么時候開始,就只想多看她一眼。

他給她拉手風琴,排《白蛇傳》的時候主動飾演許仙,把舞臺中心讓給飾演白娘子的易青娥;易青娥練功受了傷,他悄悄去買藥放在她的門口;食堂里楚嘉禾把滾燙的粥潑在易青娥身上,第一個站出來讓楚嘉禾道歉的人,是封瀟瀟。

這些事,他做得默默的,從不張揚,從不開口說出"喜歡"兩個字。

易青娥心里是有他的。

可她打小就自卑,總覺得自己一個從九巖溝放羊出來的燒火丫頭,配不上封瀟瀟這樣的人。

感情擱在心里,就是邁不出那一步,一次次錯過,一次次沉默。

后來調到省團,兩地分開,封瀟瀟鼓起勇氣來省城看她,偏偏撞上了劉紅兵在場,劉紅兵當著他的面,做了一副兩人關系不一般的樣子,給足了封瀟瀟誤會的空間。

封瀟瀟以為易青娥已經攀了高枝,自尊心一下子碎了,一個字沒問,轉身就走。

他不知道的是,易青娥根本不愛劉紅兵,她只是在那團流言里沒處躲、沒處解釋,才被逼得一步一步走到了那個境地。

這一錯,就是一輩子。

封瀟瀟從此一蹶不振,變成了終日酗酒的"酒蒙子",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就此散了。

他淪陷得很徹底,把自己喝進了一個誰都拉不出來的地方,事業沒了,人也廢了。

多年后,易青娥親眼看見他在別人的訂婚宴上,拉著未婚妻的手,嘴里頭喃喃說的,還是和她有關的往事。

那一幕,把易青娥對這段初戀最后的一點念想,也徹底斬斷了。

封瀟瀟最終英年早逝,帶著那份未說出口的情,走得凄涼。

一段沒能開口的感情,就這樣以最沉的方式,畫上了句號。

劉紅兵,是易青娥的第一任丈夫。

劉紅兵是北山地區副專員的兒子,有背景,嘴甜,死纏爛打地圍著易青娥轉,用盡了各種手段表示熱情。

易青娥嫁他,并不是因為愛——而是楚嘉禾在團里大肆散布黃謠,把她說得一無是處,易青娥被逼到了墻角,為了自證清白,甚至跑回寧州找人寫證明材料,還去醫院開了檢查,才最終以婚姻的方式,把那些流言不攻自破地壓了下去。

從頭到尾,易青娥都不愛劉紅兵,她只是在被人逼到墻角之后,沒有別的出路,才稀里糊涂地把自己嫁了出去。

婚后沒多久,劉紅兵的本來面目就現了原形。

耐不住寂寞,出軌,婚后第二年就帶著別的女人回了家,被易青娥演出歸來捉奸在床。

這個男人,在人前表現得好像很愛易青娥,可他追她,從來不是因為真正懂她,只是因為"秦腔皇后"這個名頭有光,而他想靠近那道光。

兩個人生下了兒子劉憶,孩子一歲多,家里人才察覺出異常,公婆發現孫子不對勁,最終確診為先天智力障礙——這是易青娥心里最深的一根刺,刺進去就再也拔不出來了。

劉紅兵后來主動提出離婚,也不是因為愧疚,是因為在外面把別的女人搞大了肚子,鬧得對方要上門來,才不得已提的。

喪子之痛加上婚姻的腐爛,這一段,是易青娥最黑的一段歲月。

離了婚,易青娥帶著先天不足的兒子劉憶,一個人扛著往下走。

石懷玉,是她的第二任丈夫。

石懷玉在畫家圈里有點名氣,是個"野人畫家",整天不修邊幅,留著長頭發大胡子,扎在深山老林里畫畫,不參加任何協會活動,說是追求純粹的藝術創作,旁人叫他"野人",他倒覺得這個稱號挺對味兒。

他追易青娥,用的還是那一套死纏爛打——嘴上說懂她的藝術,懂她的靈魂,說她是他這輩子見過的最有戲魂的女人,兩個人可以隱居山林,互相懂得,不管那些俗世的紛擾。

對剛從劉紅兵那段爛婚姻里出來的易青娥來說,"懂你"這兩個字,是最有殺傷力的話。

她太久沒有被人認真對待過,石懷玉說的那些聽起來像是真的懂她的話,讓她一時沒有防住。

可實情是,石懷玉看上的是"秦腔皇后"扮上白娘子、李慧娘之后的那個臉,那個身段,那種舞臺上才有的味道——他愛的是一個藝術符號,不是活生生的易青娥這個人。

易青娥又一次在無力招架里妥協了。

婚后,石懷玉把她像金絲雀一樣鎖在家里,不讓她出去工作,不讓她和兒子好好相處。

他把劉憶當成累贅,當成橫亙在他和易青娥之間的"情敵",視而不見,甚至偷偷給孩子喂安眠藥,麻痹他的意識。

有一次,他強行帶易青娥去山里寫生,把她鎖住,導致劉憶無人看管,從樓上墜落,夭折了。

兒子就這么沒了。

這是易青娥這輩子最深的一道傷,沒有之一。

先天的缺憾,再加上這樣的結局,那種痛,是往骨子里鉆的,任何東西都填不上這個洞。

她把這個孩子帶在身邊,小心翼翼地護了那么多年,喂他吃飯,給他穿衣,帶著他出門,跟他說話,哪怕他很多時候都不懂。

這個孩子是她在那段泥濘的婚姻里頭,用身體護著的一點暖意。

可就是這最后一點暖,也沒了。

跟石懷玉決裂之后,石懷玉把易青娥的私密畫公開展覽,踐踏她的尊嚴,在眾目睽睽之下把她僅剩的那點體面也扒了個干凈。

易青娥憤而毀畫。

石懷玉最終在畫展上當眾自盡,留給易青娥一個"克夫"的罵名,從此再也洗不清。

三段感情,一段錯過,兩段婚姻皆以悲劇收場;喪子之痛,先天殘缺的孩子最終夭折。

走過這些之后,易青娥把所有剩余的柔情,慢慢轉移到了一個人身上——那是她40歲那年收養的一個八歲鄉下小丫頭,宋雨。

她這一輩子,給秦腔的,是力氣,是骨血,是幾十年的青春;可那些感情,那些本該流向一個家、流向一個人的柔軟,秦腔接不住。

她把這部分放在了宋雨身上,這是她最后一次押注,也是她心里頭最后一個暖的地方。



【四】那一刀,藏在最近的地方

有些傷,是從遠處來的,你能看見,能躲。

還有些傷,是從最近的地方來的,不動聲色,等你察覺,已經深入骨髓了。

易青娥對宋雨的愛,是一種近乎本能的、不設防的愛。

宋雨被領回來的那一天,是個小丫頭,瘦瘦的,眼睛大而黑亮,看人的時候直盯盯的,有一種孩子特有的清澈。

易青娥第一眼看見她,心里就動了——不知道是歷經喪子之痛后積壓的母性找到了出口,還是在這雙清澈的眼睛里看見了年少時候的自己。

總之,她就把這個孩子領回來了,當自己親生的孩子養,把她當成兒子劉憶的親妹妹。

對宋雨,易青娥是傾盡所有的。

最好的老師,她去請;最好的學習條件,她去創造;宋雨要學唱戲,易青娥也是全力支持,把從茍存忠那里一字一腔傳下來的手藝和絕活,手把手地教給她,毫無保留。

宋雨的奶奶和弟弟在鄉下,易青娥出錢幫著買新衣裳,給老房子出錢翻修,連同石懷玉,一起自掏腰包給宋雨的奶奶送了幾萬塊錢,讓老人高興得好幾晚睡不著覺。

當宋雨的親生父母起了讓宋雨給劉憶當媳婦的心思,易青娥把父母臭罵了一通——在她眼里,這就是她的閨女,是骨肉,不是工具。

她給宋雨買漂亮的裙子,送她去最好的學校,給她請名師到家里輔導。

她以為,這是她在戲臺之外,為自己搭起來的另一個家。

她以為這輩子吃了這么多苦、繞了這么多彎路,被人一次次辜負,老天爺總該給她留一個暖和的地方落腳。

宋雨,就是她這輩子最后押上去的那份篤定。

宋雨慢慢長大了。

在易青娥一路的庇護和傾囊相授之下,宋雨的秦腔功底越來越厚,臺上的氣韻越來越有模樣,年輕,可塑,有易青娥手把手教出來的底子,又有她自己身上那股子年輕的沖勁兒。

臺上的宋雨,和年輕時候的易青娥,有幾分相似,那種看著就叫人精神一振的眼神,那種站上臺就自然有的氣場,是真本事,不是裝出來的。

易青娥看著臺上的宋雨,有時候會想,當年茍存忠在伙房邊上看見她練功的時候,是不是也是這種感覺——看見了一塊真的料子。

她把這種感覺理解成欣慰,理解成一種傳承的滿足感。

劇團里的編劇秦八娃,和劇團管理層,看準了宋雨年輕、有前途,新排了一出《梨花雨》,把主角給了宋雨。

那張排演通知單貼出來的時候,易青娥站在走廊里,看了很久很久。

她原來打算,60歲之前,要唱完50本往上的戲,才算得上大名角。

可那一刻,她剛剛50歲,尚未完成自己定下的那個目標,主角的位置,就被自己一手帶大的人換走了。

更叫她沒有料到的是,宋雨大獲成功之后,她的親生父母以及奶奶從鄉下找來,上門要求認回孩子,聲稱哪怕請律師打官司也要把女兒領回去。

宋雨成名了,親生父母來了——這是人之常情,易青娥知道。

可知道是一回事,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宋雨沒有拒絕,她回歸了親生家庭,與易青娥斷絕了往來,之前那段與易青娥相依相伴的歲月,就這樣被她放在了身后,頭也不回地走了。

易青娥先是失去了兒子劉憶,現在又失去了親手養大的女兒。

接連遭受主角被替代、養女被認領的雙重打擊,易青娥身心俱疲,整個人像是抽空了一樣。

那種心涼,不是用語言能夠描述的。

比任何一出臺上的悲旦都來得更真實,也更沉。

她當年把最深的信任、最真的母愛、最后的那點柔情,全都給了宋雨;而宋雨接過去,用這一切在舞臺上唱成了自己的主角,然后轉過身,不回頭地走了。

她站在那里,想起了當年宋雨剛被她領回來的時候,那雙大眼睛清澈得像兩潭泉水。

她教宋雨的第一句唱腔,是茍存忠當年手把手傳給她的那一句,她那時候以為,這是一條血脈在往下延續,是秦腔的根在往深處扎。

可現在看來,那條根,扎進了宋雨的身里,生出的果,是宋雨自己的,不是她的。

她失去了一個孩子,又失去了另一個孩子。

這世上有一種感情,它的堅固之處,恰恰也是它的脆弱之處——越是愛,就越是不設防;越是不設防,就越是容易被辜負,被拿來當軟肋用。

易青娥把最深的信任,給了最親近的人,等到這一切攤開來的時候,那種徹骨的涼意,比任何一次感情上的傷都更難消。

她不是沒有怨,也不是沒有痛,只是她走到這個年紀,已經太清楚一件事:怨也好,痛也好,最終都得自己消化,沒有人能替你擔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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