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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5年1月9日下午,臺灣桃園機場,草坪上的陽光曬得人暖洋洋的。
一群空軍飛行員正聚在一起打高爾夫球,說說笑笑,氣氛輕松。
其中一個人叫張立義,35歲,第35中隊的飛行員,打球打得正起勁。這時,中隊長走過來,把他單獨叫到一邊,說了幾句話。
張立義放下球桿,轉(zhuǎn)身往里走,第二天的任務下來了。
第二天,1965年1月10日,傍晚18時整,桃園基地的停機坪上,一架涂了一身啞光黑漆的奇特飛機正在做最后檢查。
這架飛機的樣子,和任何一種普通戰(zhàn)機都不一樣——機翼寬達24米,幾乎是機身全長的兩倍,落地輪架細得出奇,停在地面上看著像一只隨時要騰空的巨型蜻蜓。
它本來就不是為了在地面停留而造的——這是專門為高空偵察設計的U-2飛機。
張立義穿著全套高空加壓飛行服,面罩扣好,儀表檢查完畢。
這套裝備的意義,是保護他在兩萬多米的高空里繼續(xù)呼吸——那個高度,艙外氣溫低至零下六七十攝氏度,大氣壓不到海平面的十分之一,沒有加壓飛行服,三十秒內(nèi)就會失去意識。
18時整,油門推進。飛機從跑道上加速,迅速拔升,鉆進了夜幕,很快消失在臺灣海峽上方的黑暗里。
這是張立義的第五次任務,航線對他來說已經(jīng)爛熟于心:從山東海陽方向入境大陸,經(jīng)河北黃驊、山西大同,一路飛向內(nèi)蒙古包頭。
駕駛艙里只有儀表盤的微光和發(fā)動機低沉均勻的轟鳴,兩萬多米的夜空,靜得好像飛機是這個世界上唯一存在的東西。
當晚21時15分,內(nèi)蒙古薩拉齊上空,地面上悄無聲息地騰起三枚導彈,準確命中了那架在夜色中幾乎肉眼不可見的黑色身影,一團火球在兩萬余米的高空驟然炸開。
張立義右臂中彈,駕駛艙在沖擊中陷入黑暗,他憑著本能拉動了彈射手柄,從七萬英尺的夜空中彈射而出,在內(nèi)蒙古冰冷的雪野上緩緩降落,開始了一段將近三十年、遠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漫長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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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支掛著"氣象偵察研究組"牌子的秘密部隊
1961年2月1日,臺灣桃園空軍基地出現(xiàn)了一支掛著"空軍氣象偵察研究組"名義的奇特部隊,對外番號是"空軍第35中隊",歸屬空軍總司令部情報署管轄,嚴格保密。
這支部隊實際上由美國中央情報局(CIA)負責運營,臺灣空軍提供人員,美方提供設備和資金,雙方的合作內(nèi)容,外界一概不知。
這就是后來被稱為"黑貓中隊"的部隊。
飛行員們私下給它起了這個名字,因為徽章上畫著一只黑貓,覺得貼切,就這么叫開了,一叫叫了十余年,叫到了檔案解密、被歷史記錄下來的那一天。
這支部隊的核心裝備,是洛克希德公司專門為高空偵察設計的U-2飛機。
先從外觀說起:機翼寬24米,幾乎是機身長度的兩倍,單看翼展,更像一架裝了發(fā)動機的超大型滑翔機。
U-2的飛行高度上限超過21000米——民航客機的正常巡航高度大約在10000至12000米之間,U-2在它們頭頂再往上飛將近一萬米,已經(jīng)進入大氣層的邊緣地帶。
那個高度的天空是深藍色的,能隱約看見地球的弧度,空氣稀薄到人如果不穿加壓飛行服就無法存活。
得益于這個極端高度,U-2能在絕大多數(shù)地面防空武器的射程之外從容飛越,同時用機腹下方的高分辨率相機,清晰拍攝地面寬達數(shù)十千米的地帶,載油量極大,單次任務可以持續(xù)飛行八到十小時,一個人、一架飛機、一次任務,覆蓋范圍往往橫跨大半個大陸。
美國人對U-2的能力極有底氣。1956年到1960年之間,U-2多次深入蘇聯(lián)腹地執(zhí)行偵察,蘇聯(lián)的雷達追蹤得到,卻沒有導彈能打到它,只能眼睜睜地看著。
這幾年積累下來的照片情報,讓美國對蘇聯(lián)的軍事部署了如指掌。CIA一度放話:在可預見的將來,沒有哪個國家能對U-2構(gòu)成實質(zhì)性威脅。
可是,1960年5月1日,蘇聯(lián)人用一枚薩姆-2地空導彈(SA-2)打碎了這種自信——美國飛行員加里·鮑爾斯的U-2在蘇聯(lián)上空被擊落,鮑爾斯跳傘后被俘,蘇聯(lián)將飛機殘骸和飛行員一起公開展示,讓"U-2不可擊落"的說法第一次出現(xiàn)了裂縫。
這件事讓黑貓中隊的飛行員們心里多出了一層說不清楚的陰影,只是沒有人公開提起。
臺灣的飛行任務,在這之后并沒有停下來。
兩岸對峙的格局下,大陸腹地的軍事動態(tài)、核武器的研發(fā)進展,是臺灣和美國都必須掌握的戰(zhàn)略情報,U-2是當時唯一能深入大陸內(nèi)陸、高清晰度拍攝地面目標的工具。
美方于1960年7月和1962年12月先后向臺灣提供了4架U-2偵察機,先后共有27名臺灣空軍飛行員加入,共完成偵察任務220次,直至1974年5月24日正式解散。
這27人里,最終有10人在各種任務中喪生,犧牲率超過三分之一。
每次任務,飛行員都是獨自起飛、獨自飛行、獨自返航,全程沒有任何護航,一旦出事,臺灣方面和美國方面都會對外公開否認與其的關聯(lián)。
這是所有飛行員在加入之前就已經(jīng)知道、也已經(jīng)接受的規(guī)則。
張立義后來在訪談中曾說過一段話,把自己在這支部隊里的角色說得很直白:"我們的角色只是一個照著他們的路線圖去飛行的'司機',不但有關U-2的機械結(jié)構(gòu)不讓我們深入了解,連照相工作也只需照著他們指令按個鈕。自己所拍的'成果'我們不得而知,也從不過問。"
飛到那樣的高度,承擔著那樣的任務,坐在那架飛機上的人,有時候連自己拍了些什么都不知道。
張立義,就是這27人中的一個。
【二】在張立義之前:三架U-2,三個名字
說張立義的故事之前,有三個名字必須先說清楚。
正是這三個名字,構(gòu)成了1965年1月10日那天出發(fā)前、張立義心里那一片沉默的底色。
第一個名字,陳懷生。
1962年10月2日,陳懷生駕駛U-2執(zhí)行任務,在大陸上空遭到解放軍地空導彈擊落,機毀人亡,成為黑貓中隊在任務中犧牲的首位飛行員,也是解放軍第一次成功擊落U-2偵察機。
消息傳回臺灣,整個中隊沉默了很長時間。
此前,大家心里多少還存著一絲僥幸——飛得那么高,理論上不該有事。陳懷生的死,把這層僥幸一點不剩地剝了個干凈。
第二個名字,葉常棣。
1963年11月1日,葉常棣的U-2在江西省上空被擊落,飛機解體,葉常棣跳傘逃生,落地后被俘,成為黑貓中隊第一個被活捉的飛行員。
犧牲和被俘是兩種性質(zhì)完全不同的結(jié)局——犧牲是悲壯,被俘是未知,葉常棣從消失到?jīng)]有任何消息,給中隊里所有人留下了一種低沉而持續(xù)的壓抑。
第三個名字,李南屏。
李南屏在中隊里的名氣,有些特殊。他駕駛U-2深入大陸腹地執(zhí)行任務,先后去了12次,每一次都順利飛回來了。
12次全身而退,這個紀錄放在整個黑貓中隊的歷史里,無人能及。他本人也因此多次受到嘉獎,在隊里被私下稱為"克難英雄"。
然而,1964年7月7日,李南屏在第13次任務中,于福建漳州東南上空遭到解放軍地空導彈精準擊落,當場犧牲于座艙之內(nèi)。
飛機墜落在漳州東南約7千米的紅板村,飛行員身上沒有任何證件,只在手上戴著一枚金戒指。
12次都回來了,第13次走了。這種命運的捉弄,說什么都是多余的。
1962年到1964年,短短兩年多時間,黑貓中隊折損了三架U-2:陳懷生犧牲,葉常棣被俘,李南屏犧牲。
與此同期,美國在1964年中給U-2加裝了電子干擾系統(tǒng),讓襲擊它的導彈屢次撲空。
臺灣飛行員們由此覺得,風險好像沒那么高了。這種心理,大概是另一種在危險中尋找支撐點的方式。
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1965年1月9日下午,張立義打著高爾夫球,等來了那次任務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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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1965年1月10日深夜:導彈與降落傘
這次任務的指定目標,是對大陸西北方向的核設施進行夜間紅外線照相偵察。
任務的緊迫性,來自1964年10月的那件事——大陸成功引爆第一顆原子彈,整個亞太地區(qū)的戰(zhàn)略格局為之一變,臺灣和美國都迫切需要掌握這個核計劃的具體進展。
夜間紅外線相機比日間光學相機更擅長探測核設施散發(fā)的熱輻射信號,這正是這次任務被安排在夜間執(zhí)行的原因。
整個計劃,在臺灣內(nèi)部被稱為"黑色蘑菇云"。
1965年1月10日18時整,張立義駕駛編號3512的U-2飛機從桃園基地升空,進入任務航線。
飛機從山東海陽方向進入大陸,途經(jīng)河北黃驊、山西大同,向內(nèi)蒙古包頭方向飛去。
駕駛艙里,儀表盤的數(shù)字穩(wěn)定地擺在正常范圍,夜空里星星格外明亮,一切看起來都和前四次任務沒有什么不同。
然而,地面上正在發(fā)生一件他完全不知道的事。
解放軍空軍地空導彈第一營,在掌握情報之后,提前隱蔽布設于包頭市東南薩拉齊一帶,嚴陣以待。這支部隊裝備了一種專門針對U-2研制的電子對抗設備——"反電子預警2號"。
這套設備由科研人員和工廠工人僅用56天緊急完成,核心功能在于:開機鎖定目標時,完全不觸發(fā)U-2機上的電子告警裝置。
此前擊落U-2時,每次地面雷達一開機,U-2上的告警系統(tǒng)就會響起,飛行員隨即改變路線,往往能成功規(guī)避。
有了"反電子預警2號",這個問題被從根本上解決了——地面悄悄開機盯著,目標渾然不知,等導彈發(fā)射的時候,已經(jīng)來不及了。
當U-2飛至距陣地約44千米時,營部靜默打開天線,開始追蹤。張立義按既定航線繼續(xù)往前飛,儀表盤上什么異常都沒有顯示。
21時15分,營長汪林下令發(fā)射。三枚導彈相繼騰空,在夜色里劃出三道火線,準確撲向目標。
導彈命中。3512號U-2在21000米的高空被擊中,隨即解體。
張立義的右臂被彈片打中,駕駛艙在劇烈的沖擊里驟然陷入黑暗,他在極大的痛苦和混亂中,憑著本能拉動了彈射手柄,從七萬英尺的夜空里彈射而出。
降落傘在寒冷的高空中展開,將他從兩萬多米一點一點往地面拉。
這個過程很漫長,冷風從各個方向灌進來,右臂的傷口一直在滲血。
等他意識逐漸清醒,發(fā)現(xiàn)自己身處一片茫茫的白雪曠野,四周漆黑,只有風聲。
他把降落傘從身上解下,裹在外面御寒,拖著凍傷的雙腿,向遠處一絲炊煙的方向一步步挪去。
天剛蒙蒙亮,找到那處炊煙的來源:一頂蒙古包。他推開門,往里面的炕上一倒,昏了過去。
正要生火做早飯的女屋主,被這個突然闖進來、右臂滲血、裹著降落傘的陌生男人,結(jié)結(jié)實實地嚇了一大跳。
不久后,解放軍部隊趕到,張立義被俘,隨即送往北京接受治療。
張立義在后來的回憶中說,蘇醒之后的第一頓飯是一碗熱騰騰的食物,周圍的人對他禮貌,也沒有任何屈辱性的對待。這和他此前的預期,完全不同。
1965年1月12日,臺灣的《中央日報》刊出一篇報道:"空軍少校張立義不幸于10日夜駕U-2偵察機到大陸執(zhí)行任務時殉難。"
報道里提到,空軍方面專程登門,慰問了張立義的妻子張家淇,以及她身邊的三個孩子和兩位老人。
那時候,張立義的大女兒年僅7歲,最小的兒子剛出生不久。
臺灣當局隨即在空軍公墓里為張立義修建了衣冠冢,將他的牌位送進了忠烈祠,并安排張家淇進入中華航空公司工作,在臺北為她母子專門修了一棟小樓。
而張立義本人,此刻正躺在北京某處的空軍醫(yī)院病床上,等著軍醫(yī)從他的右臂里取出彈片。
臺灣那邊,一個活人的名字被正式刻進了烈士名冊,空軍公墓里立起了一座裝著軍服和牌位的空墓;海峽這邊,這個"死了"的人從醫(yī)院出院,被帶進了北京某處的空軍招待所,開始了一段連他自己都無法預判會持續(xù)多久的特殊生活。
兩個世界,在同一時刻,同時往兩條截然不同的方向走了出去。
接下來的將近二十年里,張立義從北京的招待所,走到南京的農(nóng)村,走到工廠的車床旁,走到大學里的實習工廠,用一種在旁人看來平靜得出奇的方式,一天一天地把那段歲月走完。
在臺灣,他的妻子張家淇帶著三個孩子,扛著那份壓在身上的沉重,等了整整八年,才做出了那個萬般無奈、卻又別無選擇的決定。
時間一直到了1982年,一則只有幾行字的消息,讓這個"死了將近二十年"的人突然重新出現(xiàn)在世人面前。
等待他的,不是期待中的英雄歸來,而是一段令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漫長拉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