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每一位科技工作者踏上成長之路，都以前輩的堅實肩膀為起點；而每一位引領潮流的科技先驅身后，總有后來者緊緊跟上，持續接力。中國科技事業之所以能鑄就今日的輝煌，靠的正是一代又一代科技工作者的無私托舉與傳承。

5月30日，第十個全國科技工作者日來臨之際，《中國科學報》特邀中國科學院院士、中國科學院遺傳與發育生物學研究所副所長傅向東分享他們團隊的動人故事：老一輩科學家甘為人梯，毫無保留地傾囊相授；中年骨干勇挑大梁，在科研攻堅中突破重重難關；后輩青年接過薪火，奮力開拓。

這些故事，是對廣大科技工作者接續奮斗的深情禮贊。同時，面向 “十五五”，在新時代科技創新征程上的他們正堅持傳承與創新，續寫中國科技事業的壯麗篇章。

講述人：傅向東（中國科學院院士、中國科學院遺傳與發育生物學研究所副所長）

5月27日傍晚，我剛從河北滄州和江蘇鹽城兩地考察歸來。這兩個地方均屬于典型的濱海氯化鈉型鹽堿地。在滄州，鄭琪研究員培育的“小偃156”已一片金黃，麥穗飽滿；在鹽城，我們布局的百畝小麥示范田剛結束現場觀摩會，在不改土、不改種的情況下，僅通過栽培適配技術創新，使得鹽堿地增產效果明顯。

▲傅向東（左二）在河北滄州觀摩旱堿麥生長情況。中國科學院遺傳與發育生物學研究所供圖

回顧中國科學院遺傳與發育生物學研究所在鹽堿地上的研究接力傳承故事，我印象最深的是2006年春天，李振聲先生帶我第一次下麥田，距離現在整整20年了。那時我剛回國不久，作為南方人對小麥和鹽堿地知之甚少。李振聲先生為了讓我了解農業生產的全貌，親自帶我下麥田，去了石家莊、滄州、南皮。那時麥子還未成熟，青青的穗子在風中搖曳。老先生站在麥田里，給我講小麥，講鹽堿地。那一刻，我真正理解了什么叫“把論文寫在祖國的大地上”。

2007年，76歲的李振聲先生榮獲國家最高科學技術獎。他并未止步于此，而是依然躬身于麥田，前瞻性地提出了“以種適地”戰略，即通過耐鹽堿品種選育從根本上改良中低產田，并直接推動了國家重大工程——“渤海糧倉”的啟動，此舉與其1987年發起的“黃淮海戰役”一脈相承，共同構成了我國鹽堿地治理史上兩個具有里程碑意義的重大科學工程。

跨越近40年，如今，新時期我們要做些什么？

我們的接力隊

回顧鹽堿地研究的薪火相傳，有三條清晰的脈絡，共同組成了我們當下的科研“接力隊”。

第一條線，是李振聲先生領銜的核心團隊。作為我國小麥遠緣雜交領域的開拓者，李振聲先生帶領團隊在“渤海糧倉”項目中，培育出“小偃81”“小偃60”等一系列耐鹽堿小麥品種。如今，他的助手鄭琪接過育種接力棒，相繼選育出“小偃155”“小偃156”等旱堿麥新品種。目前，相關成果技術轉化收益累計超270萬元，耐鹽堿小麥推廣面積突破400萬畝。

此次在滄州實地觀摩，“小偃156”的表現優異：該品種延續了優良的耐鹽堿能力，株高較傳統旱堿麥矮3至5厘米，在沿海大風環境下抗倒伏能力大幅提升；同時籽粒品質顯著優化，能讓農戶每斤小麥多增收一毛錢，真正實現了耐鹽增產和農戶增收的雙重目標。目前“小偃156”已通過天津市審定，下一步將重點在濱海新區等沿海鹽堿麥區推廣。除此之外，團隊成員李宏偉副研究員主攻偃麥草育種，同樣取得豐碩成果。一路走來，李振聲先生開創的遠緣雜交、耐鹽堿小麥育種之路，始終有人堅守、不斷向前。

第二條線，以曹曉風院士團隊為代表。曹曉風院士長期深耕表觀遺傳學領域，如今將研究方向拓展到耐鹽堿飼草培育。她帶領團隊輾轉東北、山東、新疆等鹽堿地，系統選育豆科植物田菁，并創建田菁高效建植生物改良鹽堿地技術，已累計推廣應用10萬余畝，推動了北方鹽堿荒草地改良和修復。談及這一方向的轉變，曹曉風多次坦言，這深受李振聲先生的啟發。她希望讓研究真正落地，李振聲先生建議她改造鹽堿地、服務國家糧食安全。正是這句話，讓她決心跳出基礎研究的舒適區，跨界攻關，推動科研成果扎根大地、服務國家需求。

第三條線，是引進楊寶軍研究員等新生科研力量，瞄準國家戰略需求開展鹽堿地育種攻關。楊寶軍2023年從比利時回國，主攻重度鹽堿地治理研究，聚焦探索極端重度鹽堿地環境中的“先鋒植物”，讓它們成為改良鹽堿地的“先頭部隊”。目前，團隊已匯聚了涵蓋牧草、中草藥、香料乃至觀賞花卉的350余份珍貴材料，并從中初篩出30余份表現優異的先鋒植物。

這三條線，就是我們新時期鹽堿地研究的“接力隊”。在研究所層面，我們集合了20余個研究團隊，采取“以種適地”策略，聚焦鹽堿地改良，主糧、經濟作物、先鋒植物育種，水資源治理等多個研究方向，形成多學科交叉、協同攻關的格局。比如，胡贊民研究員團隊聚焦耐鹽堿油菜品種培育，任勃研究員聚焦鹽堿地大豆育種，郭凱研究員團隊聚焦水資源治理和高效利用，唐三元研究員從事耐鹽堿甜高粱育種及氮高效利用……我們正為全國不同鹽堿地類型“量身定制”解決方案。

理念在傳承中演進

近40年來，我國鹽堿地治理研究理念一脈相承，在傳承中不斷演進，在演進中持續深化。

農業科技“黃淮海戰役”以“改土”為主，通過大規模工程措施改良鹽堿地；“渤海糧倉”科技示范工程則轉向“改種”，以品種適應土地，走品種引領之路；而到了今天的鹽堿地研究，我們提出“以種適地、以地適種”相向而行的新思路，把改土和改種結合在一起，通過生物方式改良土壤，讓品種更加適應不同區域的鹽堿地，讓每一寸鹽堿地都能實現更高的效益、產出更多的糧食。

同時，過去的兩次鹽堿地治理都是以黃淮海平原為核心，而我們今天面對的則是全國類型復雜多樣的鹽堿地——東北的蘇打鹽堿地、東部濱海的氯化鈉型鹽堿地、西北內陸的干旱鹽堿地。我們希望，未來能為每一種類型的鹽堿地提供個性化的系統解決方案。

與過去相比，當前的“演進”主要體現在三個方面：

其一，攻關目標更為寬廣。過去，我們主要聚焦主糧作物，如小麥、玉米、水稻等。如今，我們的服務對象已從主糧拓展到經濟作物、飼草、先鋒植物等多個領域，承擔著更加多元的國家戰略任務。我們堅持因地制宜：鹽堿地適宜種植什么、需要什么配套技術，我們就朝哪個方向努力。比如，新疆要以水定地、量水而行；濱海地區要兼顧優質高產與耐鹽堿，我們希望通過精準適配，為當地產業帶來真正的升級與迭代。

其二，技術手段顯著更新。過去，我們主要依賴常規育種和栽培技術，手段相對單一。如今，我們擁有基因組學、基因編輯、多組學技術，以及人工智能、智慧農業、天地空一體化監測等先進手段。我們可以做從前難以想象的事，比如利用耐鹽植物從頭馴化，讓其將來變成新型作物；再比如對土壤進行快速、精準、智能化的診斷，不用再挖一把土送到實驗室慢慢分析。未來，通過這些新技術的賦能，我們將建設“智慧農場”，實現土壤、水分、養分、微生物與植物的協同精準管理，根據植物的生長和土壤的實時狀態動態調控水肥供給，真正做到資源節約和效率提升。

其三，攻關模式發生轉變。過去主要依靠政府推動。現在，我們要將地方政府、科研院所、高校和企業廣泛納入合作體系，形成全鏈條、多主體協同的攻關模式。鹽堿地治理的終極目標是為產業服務，而不是純粹的科學家興趣，不能僅靠項目經費維持，必須形成良性閉環，讓土地增效，形成產業，讓農民群眾富裕起來。

“創新為民、惠澤五洲”

我的辦公室里，掛著李振聲先生寫的一幅字：創新為民，惠澤五洲。他的意思是，科學研究工作應當為國家服務、為人民服務，甚至為全世界的人民服務。

我還記得，當年我回國后做水稻研究，克隆了一個生產上非常重要的高產基因，論文在《自然-遺傳學》雜志發表后，我去向李振聲先生匯報。他一方面鼓勵我，另一方面又說了一句讓我警醒的話：這是“馬后炮”工作，因為這個基因育種家已經用了。

這話對我觸動很大。從那以后，我的研究思路發生了根本轉變。我們從事植物分子遺傳學研究的人，能不能給育種家提出一些新的育種思路和方向？后來我做高產和氮高效協同的研究，其思想源頭也在于此。

現在做鹽堿地研究，我是“半路出家”。我的團隊正從過去單純研究水稻，轉向如今小麥、水稻雙管齊下。在鹽城開辟的百畝示范田，上半年種小麥，下半年種水稻。我們正在構建一個“新品種、新技術、新裝備、新農人、新質化”五位一體的“智慧農場”模式，讓人工智能、大數據、智慧農業等新要素融入其中。

所謂“傳承”，最重要的是傳承老一輩科學家的視野、胸懷和科學精神，以國家需要為己任，嚴謹求實、不畏困難，高度負責、忘我工作。現在的年輕人不是不能吃苦，而是要看清方向、感受價值、看到希望。我們希望通過這樣的科學精神淬煉，在新時代的鹽堿地治理攻關項目中，讓隊伍越來越強，培養出新一代的鹽堿地研究“大師”。

鹽堿地治理具有反復性，即改良之后，過兩年可能出現返鹽現象。這意味著，鹽堿地改良是一個長期的工程，不是靠一個項目、靠幾年就能做成的。

站在新的歷史節點上，我們思考的不僅僅是技術的突破，更是鹽堿地治理的未來路徑。過去，鹽堿地治理更多是政府主導、靠項目支撐。現在，要讓鹽堿地真正“活”起來，必須與產業結合。如果能形成一個完整的產業鏈，比如發展飼草種植、畜牧產業、精深加工，從第一產業延伸到第二產業乃至第三產業，農民就有了盼頭，地方政府也有了持續投入的動力。

因此，我們現在的目標是，改地、改種，并對接產業。我們要與大型種業公司、國有企業深度合作，形成“政-產-學-研-用”的良性閉環。鹽堿地多處于偏僻的貧瘠之地，我們要讓鹽堿地不僅產出糧食，更要產出效益，讓農民富起來，讓地方產業旺起來，成為鄉村振興的新引擎。

來源：中國科學報（2026-05-29 第4版）

責任編輯：侯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