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1973年,我頂著眾人反對娶了成分不好的地主閨女,洞房花燭夜她主動解開嫁衣,開口說的第一句話,讓我當場跪下
聲明:本文為虛構小說故事,地名人名均為虛構,請勿與現實關聯。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聯網,圖片非實圖像,僅用于敘事呈現,如有侵權請聯系刪除!
"劉建國,這件事我瞞了你很久,今天必須告訴你。"一九七三年秋,我頂著全村人的罵名,執意娶了被批斗的地主女兒周秀蘭。人人都說我瘋了,往火坑里跳,可我知道,她不是壞人。新婚夜,紅燭搖曳,她緩緩褪去嫁衣,眼眶泛紅地看著我。
我以為她是感動,卻不知藏著一個足以摧毀我們婚姻的秘密——當她顫抖著說出那句話時,我腦子轟的一聲,雙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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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三年秋天,劉建國要娶地主家的閨女了。
消息在青山溝公社傳開,像在滾油鍋里撒了把鹽,噼里啪啦炸開了鍋。
劉建國家的院門檻都快被人踏破了。先是東頭的趙大娘,拎著半籃子雞蛋過來,話沒說兩句就開始抹眼淚。
“建國啊,你娘就你一個兒,你可不能犯糊涂。”
劉建國蹲在院子里劈柴,斧頭一下下砍在木墩上,沒抬頭。
趙大娘把雞蛋往他娘王桂芝手里塞:“桂芝,你勸勸建國,那是什么人家?那是火坑!跳進去就出不來了!”
王桂芝攥著那籃子雞蛋,手指關節捏得發白。她張了張嘴,話卡在嗓子眼里,半天吐不出來。
劉建國放下斧頭,直起腰。
“趙大娘,雞蛋您拿回去。”
“建國!”
“我心里有數。”劉建國說。
趙大娘愣愣地看著他,又看看王桂芝,嘆了口長氣,拎著籃子走了。
人一走,院子里就剩母子倆。
風從土墻的裂縫里鉆進來,卷起地上的幾片枯葉。王桂芝坐在門檻上,盯著腳上那雙補了又補的布鞋,鞋頭又磨破了,露出灰白的棉絮。
“娘。”劉建國喊了一聲。
王桂芝沒應。
劉建國走過去,蹲在她面前。他今年二十七了,臉被風吹得黝黑,眼角已經有了細紋。在青山溝,這個年紀還沒娶上媳婦的,掰著手指頭都能數過來。
“娘,我知道您擔心。”劉建國說,“可唐書記親自來說的,總不會害咱。”
王桂芝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唐書記是好人,娘知道。可那周家……那是地主啊!”
“地主家的閨女,又不是地主本人。”
“那能一樣嗎?”王桂芝的聲音發抖,“她爹周滿倉,當年在咱村有五十畝地,雇了七八個長工。批斗會開了多少回,你又不是沒看見。那高帽子,那掛牌子……”
“她爹去年就病死了。”劉建國打斷她,“現在周家就剩她一個人。”
王桂芝不說話了。
劉建國站起來,望向院門外。天灰蒙蒙的,遠處山梁上的樹葉子都快掉光了,光禿禿的枝椏指著天空。再過些日子,就該下雪了。
“娘,您想想。”他轉過身,“咱家這情況,誰愿意嫁過來?”
三間土坯房,墻皮掉得東一塊西一塊。屋里除了兩張木板床、一個瘸腿的柜子,再沒像樣的家具。糧缸里剩的玉米面,不夠吃到開春。
王桂芝的眼淚掉下來,砸在手背上。
劉建國心里也難受。他爹死得早,肺癆拖了兩年,把家里能賣的都賣了,最后人還是沒了。那之后,他就和娘相依為命。這些年,他不是不想娶媳婦,是娶不起。
媒人也不是沒登過門。
前年,后山村的張嬸來過一回,說是要給說個姑娘。進了屋,轉了一圈,水都沒喝就走了。去年,公社的李干事也提過一嘴,說拖拉機站有個女工,年紀大了點,但人能干。劉建國去了,那女工見了他,上下打量幾眼,問了句家里幾口人,幾畝地,聽完轉身就走,連句話都沒留。
次數多了,劉建國也就明白了。
青山溝誰不知道劉家窮?誰不知道他劉建國二十七了還打著光棍?
可這回不一樣。
這回是唐德順親自登的門。
唐德順是青山溝公社的書記,五十出頭,頭發花白,背有點駝。他在公社干了十幾年,沒貪過公家一分錢,也沒整過人。村里人提起他,都說是個實在人。
那天唐德順來的時候,劉建國正在院子里修鋤頭。
鋤頭把子裂了,他用麻繩一圈圈纏緊,纏到第三圈,聽見院門吱呀一聲。
抬頭就看見唐德順站在門口,手里拎著個褪了色的帆布包。
劉建國趕緊站起來:“唐書記。”
唐德順擺擺手,示意他不用客氣。他走進院子,四下看了看,目光在掉皮的土墻、裂了縫的窗戶紙上停了停,又轉到那堆還沒劈完的柴火上。
“建國,忙著呢?”
“不忙不忙。”劉建國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您坐,我給您倒水。”
“不用。”唐德順在院里的石墩上坐下,拍了拍旁邊的位置,“你也坐,咱爺倆說說話。”
劉建國心里打鼓。唐書記沒事不會上門,上門肯定有事。他想起前兩天公社開會說的挖水渠的事,心里一沉——該不會又要派勞役吧?
唐德順從兜里掏出煙袋,慢悠悠地裝煙葉。
劉建國等著。
煙點著了,唐德順抽了一口,吐出灰色的煙圈。煙圈在風里散開,飄到劉建國臉上,有點嗆。
“建國,今年二十七了吧?”
“嗯。”
“該成家了。”
劉建國愣了愣,沒想到唐德順會提這個。
唐德順又抽了口煙,眼睛望著遠處的山:“你爹走得早,你娘一個人把你拉扯大,不容易。現在你大了,該讓你娘享享福了。”
劉建國鼻子有點酸。他低下頭,盯著自己那雙裂了口子的解放鞋。
“我托人給你說了門親事。”唐德順說。
劉建國猛地抬起頭。
唐德順看著他,眼神很認真:“姑娘是周家的,周秀蘭。”
周秀蘭。
劉建國腦子里嗡的一聲。
他認識周秀蘭。或者說,青山溝沒人不認識周秀蘭。
周滿倉的女兒。地主家的閨女。
“唐書記,這……”劉建國張著嘴,話說不利索。
唐德順擺擺手,示意他別急:“我知道你想說什么。周家成分不好,秀蘭背著地主子女的名頭,在村里抬不起頭。可建國,咱得講理。秀蘭那閨女,今年二十四了,沒做過壞事,沒害過人。就因為她爹是地主,就該一輩子嫁不出去?”
劉建國沒吭聲。
“她爹去年死了,肺癆,拖了半年,人沒了。現在周家就剩她一個,住在村西頭那兩間老屋里。”唐德順磕了磕煙灰,“公社里討論過,覺得這么下去不是辦法。一個姑娘家,總得有個歸宿。”
劉建國喉嚨發干:“那……為啥是我?”
唐德順看著他,笑了笑:“因為你實在,因為你是青山溝出了名的老實人。”
這話說得劉建國臉上發燙。
“秀蘭那閨女,我了解。”唐德順接著說,“性子倔,但心眼不壞。她爹活著的時候,沒少挨批斗,她跟著受牽連。可再苦再難,她沒抱怨過一句,該上工上工,該交糧交糧。這樣的閨女,不該被耽誤一輩子。”
劉建國想起上個月在公社曬谷場看見的那場批斗會。
臺上站著四五個人,都戴著紙糊的高帽子,脖子上掛著木牌。周秀蘭站在最邊上,頭發亂糟糟的,臉上有灰。臺下有人罵,有人扔石子,一塊小石頭砸在她額頭上,血順著眼角流下來。
她沒哭,也沒低頭。
她就那么站著,腰桿挺得筆直,眼睛看著遠處,眼神空蕩蕩的,像什么都沒看見。
劉建國當時站在人群里,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刺了一下。
“你要是同意,公社給你補二十斤糧票。”唐德順的聲音把他拉回來,“再免你三個月的勞役。開春挖水渠,你不用去。”
二十斤糧票。
劉建國心里算了算,夠他和娘吃大半個月。還有免勞役——去年修水庫,他在工地上干了兩個月,回來瘦了十幾斤,腰疼得半個月沒直起來。
“建國,你好好想想。”唐德順站起來,拍拍他的肩膀,“秀蘭是個好姑娘,就是命不好。你要是愿意娶她,算是積德了。”
唐德順走到院門口,又回過頭:“三天,我給你三天時間考慮。想好了,來公社找我。”
說完他就走了,留下劉建國一個人站在院子里。
風刮得更緊了。
那三天,劉建國沒睡過一個整覺。
白天上工,腦子里亂糟糟的。晚上躺床上,翻來覆去,眼前一會兒是娘哭紅的眼睛,一會兒是周秀蘭站在批斗臺上的樣子。
第三天傍晚,劉建國從地里回來,看見王桂芝坐在灶臺前發呆。
灶膛里的火快滅了,鍋里煮的玉米糊糊咕嘟咕嘟冒著泡,快溢出來了。
劉建國趕緊過去,把鍋端下來。
王桂芝這才回過神,手忙腳亂地找碗盛飯。
飯桌上,母子倆面對面坐著,誰也沒說話。
玉米糊糊稀得能照見人影,里面摻了野菜,嚼起來發苦。劉建國低頭扒拉著,聽見王桂芝輕輕嘆了口氣。
“建國。”
“嗯。”
“你真想好了?”
劉建國抬起頭。煤油燈的光昏黃,照在娘臉上,那些皺紋顯得更深了。娘才五十出頭,頭發已經白了一大半。
“娘。”劉建國放下碗,“我要娶她。”
王桂芝的眼淚啪嗒掉進碗里。
“娘知道,你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她抹了把臉,聲音哽咽,“可娘怕啊。咱家已經這樣了,要是再……”
“再壞能壞到哪去?”劉建國打斷她,“咱家就這三間破房,兩畝薄地。我是貧農,根正苗紅。她成分不好,可她是女的,嫁過來就是咱家的人。公社既然能同意,就說明政策允許。”
王桂芝看著他,眼神復雜。
“那天在批斗會上,我看見了。”劉建國說,“臺下那么多人罵她,拿石頭扔她,她一滴眼淚都沒掉。娘,這樣的女人,骨子里硬氣。咱家缺的,就是這股硬氣。”
王桂芝沉默了。
過了很久,她端起碗,把剩下的糊糊喝完,抹了抹嘴。
“你想好了,娘不攔你。”她說,“可有一條,以后要是有人戳咱脊梁骨,你得受著。”
“我受著。”劉建國說。
第二天一早,劉建國去了公社。
唐德順正在辦公室看文件,見他進來,點了點頭,示意他坐。
“想好了?”
“想好了。”劉建國說,“我娶。”
唐德順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推到他面前。是婚書,上面已經寫好了周秀蘭的名字,娟秀的小楷,墨跡還沒全干。
“簽字吧。”唐德順遞過筆。
劉建國接過筆,手有點抖。筆尖懸在紙上,停了很久,才落下。劉建國三個字寫得歪歪扭扭,像小學生寫的。
唐德順把婚書收好,又從另一個抽屜里拿出糧票和一張蓋了紅印的紙。
“二十斤糧票,省著點吃,能撐到年底。這是免勞役的證明,你收好。”
劉建國接過來,糧票是黃色的,印著糧食局的章。那張證明紙上寫著“青山溝公社革命委員會”,下面簽著唐德順的名字。
他把兩張紙疊好,揣進懷里最里面的口袋。
“謝謝唐書記。”
“不用謝我。”唐德順擺擺手,“好好對秀蘭,那孩子……不容易。”
從公社出來,天已經大亮了。
劉建國站在公社大門口,抬頭看了看天。秋天的太陽不曬,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深吸一口氣,空氣里有秸稈燃燒的味道,還有遠處傳來的牛叫聲。
他往村西頭走。
周家住在村西頭的老宅子里,青磚灰瓦,比劉建國家的土坯房氣派些。可這些年沒人修,墻縫里長滿了草,屋頂的瓦也缺了好幾片。
院門虛掩著。
劉建國推門進去,院子里靜悄悄的。地上掃得干干凈凈,連片落葉都沒有。墻角堆著柴火,碼得整整齊齊。屋檐下掛著幾串干辣椒,紅艷艷的。
他正看著,堂屋的門開了。
周秀蘭端著個木盆走出來,盆里裝著衣服。看見劉建國,她愣了一下,站在原地沒動。
劉建國也有些尷尬,搓了搓手:“那個……我是劉建國。”
“我知道。”周秀蘭的聲音很輕,但清楚。
她把木盆放在地上,直起身子。今天她穿了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褲子膝蓋上打著補丁,但很干凈。頭發梳成兩條麻花辮,垂在胸前。臉洗干凈了,比在批斗臺上看著清秀些,就是太瘦,下巴尖得能戳人。
“唐書記讓我來幫工。”劉建國說。
周秀蘭看了他一眼,點點頭,指了指墻角的柴堆:“那劈柴吧。”
劉建國應了一聲,走過去拿起斧頭。
斧頭有點鈍,刃口卷了邊。他找了塊磨刀石,蹲在地上磨起來。周秀蘭也在院子里坐下,把盆里的衣服一件件拿出來,泡進水里,打上肥皂,開始搓洗。
院子里只剩下兩種聲音:磨刀的滋啦聲,和搓衣服的唰唰聲。
劉建國一邊磨斧頭,一邊偷偷打量周秀蘭。
她搓衣服的動作很利索,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洗到一件白襯衫的領子時,她多打了一遍肥皂,搓了很久,直到污漬完全看不見了,才放進清水里漂洗。
“這襯衫是你爹的?”劉建國問。
周秀蘭的手停了一下,沒抬頭:“嗯。”
“洗這么干凈,還穿嗎?”
“不穿了。”周秀蘭說,“收起來,留個念想。”
她說得很平靜,但劉建國聽出了點別的東西。他識趣地沒再問,繼續磨斧頭。
斧頭磨好了,他開始劈柴。
木柴是楊木,紋理直,好劈。斧頭落下去,木柴應聲裂成兩半。劉建國干慣了農活,力氣大,不一會兒就劈了一小堆。
周秀蘭洗好衣服,一件件晾在院里的繩子上。晾到那件白襯衫時,她用手把褶皺撫平,撫得很仔細,邊邊角角都抻開了,才搭上去。
劉建國看著她,心里有點不是滋味。
爹死了,家沒了,就剩她一個人,守著這空蕩蕩的老宅子。白天上工,晚上回家,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你平時……一個人住?”他問。
“嗯。”
“不怕?”
“怕什么?”周秀蘭轉過頭,看著他,“這世上,比鬼可怕的東西多了。”
劉建國被她的話噎住了。
周秀蘭說完,似乎也覺得話說重了,低下頭繼續晾衣服。院子里又安靜下來,只剩下風吹繩子上衣服的聲音,嘩啦嘩啦的。
從那天起,劉建國每天都去周家。
劈柴、挑水、修房頂,什么活累他就干什么。周秀蘭話不多,但手腳勤快。劉建國干活,她就在旁邊打下手,遞個工具,端碗水。兩人配合得越來越默契,有時候一個眼神,就知道對方要什么。
可話還是少。
劉建國試著找話說,問些不痛不癢的問題。今天隊里干什么活,明天天氣怎么樣,后山那片苞米收成如何。周秀蘭的回答都很簡短,嗯,啊,哦,最多不超過三個字。
劉建國心里著急。這以后要是成了夫妻,總不能天天這么悶著吧?
有天傍晚,劉建國在周家院子里修雞窩。
雞窩是土坯壘的,年頭久了,塌了一半。劉建國拆了重新壘,周秀蘭在旁邊和泥。黃泥摻了麥秸,加水攪勻,黏糊糊的。
“你以前干過這活?”劉建國問。
“干過。”周秀蘭說,“我爹在世的時候,這些都是我干。”
“你爹……對你咋樣?”
周秀蘭手里的動作停了一下。
劉建國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趕緊找補:“我就隨口一問,你別往心里去。”
“沒什么。”周秀蘭繼續和泥,“我爹對我很好。小時候我想讀書,他托人從縣城買書回來。我想學繡花,他給我找最好的繡娘。我想要什么,他都給。”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
劉建國不知道該接什么。他想起村里人說的那些事——周滿倉當年是青山溝最大的地主,有五十畝地,雇了七八個長工。解放后土地改革,地分了,長工也散了。再后來,運動來了,周滿倉成了批斗對象,戴高帽,掛牌子,游街示眾。周秀蘭跟著受牽連,從小被人指指點點,沒少挨欺負。
“你恨嗎?”他問。
周秀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深,劉建國看不懂。
“恨誰?”她反問。
劉建國語塞。
“恨我爹不該當地主?”周秀蘭搖搖頭,“那是我爺爺那輩攢下的家業。恨村里人批斗我?”她又搖頭,“他們也是按政策辦事。恨我自己命不好?”
她沒再說下去,低下頭繼續和泥。
劉建國看著她,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那天干完活,天已經擦黑。劉建國收拾工具準備回家,周秀蘭從屋里端出兩碗糊糊。
“吃了再走。”她說。
糊糊是玉米面摻野菜,很稀,但熱乎乎的。劉建國接過來,蹲在屋檐下喝。周秀蘭也端著碗,在他旁邊蹲下。
兩人就這么蹲著,誰也沒說話,安靜地喝糊糊。
遠處傳來狗叫聲,還有誰家媳婦喊孩子回家吃飯的聲音。炊煙從各家各戶的煙囪里飄出來,在暮色里散開,混在一起。
劉建國忽然覺得,這一刻挺安生。
“劉建國。”周秀蘭忽然開口。
“嗯?”
“你為啥要娶我?”
劉建國沒料到她會這么問,愣了一下。碗里的糊糊冒著熱氣,熏得他眼睛有點濕。
“唐書記說的,你是個好姑娘。”他說。
“就因為這個?”
劉建國想了想,搖搖頭:“也不全是。”
“那還因為啥?”
“因為……”劉建國組織著語言,“因為我覺得,你不該受那些罪。你爹是你爹,你是你。你沒做過壞事,憑啥被人戳一輩子脊梁骨?”
周秀蘭不說話,低頭喝糊糊。
劉建國以為她不信,急著補充:“我說的是真心話。我劉建國雖然窮,但說話算數。娶了你,我就對你好,不讓別人欺負你。”
周秀蘭抬起頭,看著他。
暮色里,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含著淚。
“劉建國,你是個好人。”她說。
這是她第一次對他說這么長的話。
劉建國心里一熱,嘿嘿笑了。
可村里人不這么想。
劉建國要娶地主女兒的消息,像長了翅膀,飛遍了青山溝的每個角落。
上工的時候,有人在他背后指指點點。去公社交糧,有人當面笑話他。就連去小賣部打醬油,售貨員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
那天劉建國去地里挑糞,碰上村里的二流子王麻子。
王麻子三十多了還沒娶上媳婦,整天游手好閑,東家蹭頓飯,西家順根蔥。看見劉建國,他叼著根草棍,晃晃悠悠走過來。
“建國,聽說你要娶周家那丫頭?”
劉建國沒理他,繼續干自己的活。
王麻子湊近了些,壓低聲音:“你可想清楚,那可是地主家的。娶了她,你這輩子就完了,子孫后代都抬不起頭。”
劉建國把糞桶往地上一頓,轉過身看著他:“我娶誰,關你屁事?”
“喲,還急了。”王麻子嬉皮笑臉,“我是為你好。你說你,好歹是個貧農,根正苗紅,娶誰不行,非得娶個地主閨女?這不是往火坑里跳嗎?”
劉建國盯著他:“王麻子,你是不是閑得慌?閑得慌去把東頭那兩畝地翻了,別在這兒礙眼。”
王麻子臉色變了變,但沒敢發作。劉建國長得壯實,真動起手來,他占不著便宜。
“行,行,狗咬呂洞賓。”王麻子啐了一口,走了。
劉建國看著他走遠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他挑起糞桶,繼續往地里走。糞水在桶里晃蕩,濺出來幾滴,落在褲腿上。他沒管,腦子里亂糟糟的。
王麻子的話難聽,可說的不是沒道理。
娶了周秀蘭,他就是地主女婿。以后生了孩子,孩子就是地主的外孫。招工、參軍、上學,都得受影響。
可要是不娶呢?
他已經二十七了,錯過這村,還有這店嗎?
晚上回家,王桂芝坐在炕上納鞋底,見他臉色不好,問怎么了。
劉建國把白天的事說了。
王桂芝放下針線,嘆了口氣:“建國,現在后悔還來得及。唐書記那兒,娘去說。”
“我不后悔。”劉建國說。
“可你看村里人……”
“讓他們說去。”劉建國打斷她,“日子是我自己過,不是過給他們看的。”
王桂芝看著他,眼圈又紅了。
“娘,您別哭。”劉建國坐到她身邊,“我既然答應了,就不會反悔。周秀蘭那閨女,我見過,人不錯。咱家窮,她不嫌棄,我就知足了。至于成分……那是她爹的事,跟她沒關系。政策擺在那兒,公社都同意了,咱怕啥?”
王桂芝抹了抹眼淚,沒再說話。
又過了幾天,劉建國在周家院里壘灶臺。
舊的灶臺塌了半邊,沒法用。他從后山拉了幾車土坯,重新壘一個。周秀蘭在旁邊遞泥遞磚,兩人配合得很默契。
壘到一半,院門忽然被人推開了。
劉建國抬頭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是公社的民兵隊長趙大勇,帶著兩個戴紅袖章的年輕人。趙大勇三十多歲,個子不高,但很壯實,臉上有道疤,是早些年跟人打架留下的。這人脾氣暴,在村里名聲不好,仗著自己是民兵隊長,沒少欺負人。
“喲,忙著呢?”趙大勇走進來,眼睛在院里掃了一圈。
周秀蘭站起來,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趙隊長,有事?”
趙大勇沒理她,走到劉建國跟前,盯著他手里的磚頭看了會兒,笑了:“劉建國,你小子動作挺快啊,這就要當家了?”
劉建國放下磚頭:“趙隊長,您來有事說事。”
“行,爽快。”趙大勇從兜里掏出煙,點上一根,“公社接到群眾舉報,說周家可能藏了不該藏的東西。我們過來檢查檢查。”
周秀蘭臉色變了:“趙隊長,我家什么都沒有。”
“有沒有,查了才知道。”趙大勇一揮手,“搜!”
兩個民兵就要往屋里沖。
周秀蘭攔住門口:“不行!你們不能進去!”
趙大勇臉色一沉:“周秀蘭,你想妨礙公務?”
“我家什么都沒有,你們這是私闖民宅!”
“私闖民宅?”趙大勇笑了,“周秀蘭,你搞清楚,你是地主子女,我們有權檢查你家。讓開!”
他伸手去推周秀蘭。
劉建國一個箭步沖過去,擋在周秀蘭面前:“趙隊長,有話好好說。”
趙大勇盯著他:“劉建國,你什么意思?想包庇地主?”
“我不是包庇。”劉建國說,“搜查也得有手續。您有公社的搜查令嗎?”
趙大勇被問住了。他當然沒有搜查令,這次來就是聽人說周家可能藏了金銀細軟,想趁機撈點油水。
“劉建國,你別在這兒給我耍橫。”趙大勇指著他的鼻子,“我告訴你,今天這屋,我還就搜定了!”
“那就從我這過去。”劉建國站著沒動。
兩人對峙著,氣氛一下子緊張起來。
周秀蘭在劉建國身后,緊緊抓著他的衣角。劉建國能感覺到她的手在抖。
“趙隊長。”他放緩語氣,“我知道您是公事公辦。可周秀蘭馬上就是我媳婦了,您看能不能通融通融?”
“通融?”趙大勇冷笑,“劉建國,你算什么東西,讓我通融?”
劉建國臉色變了。
趙大勇看他這樣,更來勁了:“我告訴你,今天這屋必須搜。你要是敢攔,就是妨礙公務,我把你一塊兒抓了!”
說著就要硬闖。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個聲音:“干什么呢?”
所有人轉頭,看見唐德順背著雙手走進來。
趙大勇臉色一變,趕緊迎上去:“唐書記,您怎么來了?”
“我怎么來了?”唐德順掃了他一眼,“我要是不來,你是不是要把人房子拆了?”
“唐書記,我這是……”
“你是什么?”唐德順打斷他,“誰讓你來搜周家的?”
趙大勇支支吾吾:“是……是群眾舉報……”
“哪個群眾?舉報什么?有證據嗎?”唐德順一連三問。
趙大勇答不上來。
唐德順盯著他,眼神很冷:“趙大勇,你是民兵隊長,不是土匪。沒有手續,沒有證據,就敢私闖民宅,誰給你的權力?”
趙大勇額頭冒汗:“唐書記,我錯了,我這就走,這就走……”
“站住。”唐德順叫住他,“給周秀蘭同志道歉。”
趙大勇愣住了。
“道歉。”唐德順重復了一遍,語氣不容置疑。
趙大勇臉漲得通紅,咬著牙,轉向周秀蘭,從牙縫里擠出三個字:“對不住。”
說完,帶著兩個民兵,灰溜溜地走了。
院子里安靜下來。
唐德順走到周秀蘭面前,語氣緩和了些:“秀蘭,沒事吧?”
周秀蘭搖搖頭,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唐書記,謝謝您。”劉建國說。
唐德順擺擺手:“建國,你做得對。咱們是講理的地方,不能讓他們胡來。”
他看了看院子里的灶臺,又看了看劉建國和周秀蘭,笑了:“挺好,兩個人一起過日子,互相幫襯,比什么都強。”
周秀蘭低下頭,抹了抹眼睛。
唐德順又交代了幾句,讓他們有事去公社找他,然后走了。
人一走,周秀蘭腿一軟,差點摔倒。劉建國趕緊扶住她,發現她渾身都在抖。
“沒事了,沒事了。”他安慰道。
周秀蘭靠在他懷里,哭出了聲。
這是劉建國第一次見她哭。不是小聲啜泣,是那種壓抑了很久終于釋放出來的痛哭。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淚把他的衣服都浸濕了。
劉建國不知道該怎么安慰,只能一下下拍著她的背。
過了很久,周秀蘭才慢慢平靜下來。她從劉建國懷里退出來,眼睛紅腫,臉上還掛著淚。
“對不起。”她說。
“有啥對不起的。”劉建國說,“以后有我在,沒人敢欺負你。”
周秀蘭看著他,眼神里有感激,還有別的什么東西。劉建國看不懂,只覺得那眼神很深,深得讓人心里發慌。
“劉建國。”她忽然開口。
“嗯?”
“有件事,我得告訴你。”
劉建國心里一緊:“什么事?”
周秀蘭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搖搖頭,擠出一個笑:“沒事,就是想謝謝你。”
劉建國看著她,總覺得她沒說完。
但他沒問。
每個人都有秘密,她不想說,他就不問。
日子一天天過去,轉眼到了十月底。
劉建國和周秀蘭的婚事定在十一月初八,還有不到半個月。
這半個月里,劉建國往周家跑得更勤了。除了干活,他還幫著準備婚事。雖然簡單,但該有的還得有。新被褥是王桂芝一針一線縫的,棉花是攢了好幾年的,雖然舊,但軟和。新衣服是扯了布,請村里的裁縫做的。周秀蘭自己做了一身紅嫁衣,針腳細密,繡著簡單的花紋。
劉建國看著那身嫁衣,心里暖洋洋的。
有天傍晚,他從周家回來,在村口碰見了唐德順。
唐德順像是專門在等他,看見他,招招手。
劉建國走過去:“唐書記。”
“建國,來,坐會兒。”唐德順指了指路邊的石墩。
兩人坐下。天快黑了,遠處有炊煙升起,空氣里有柴火燃燒的味道。
“婚事準備得咋樣了?”唐德順問。
“差不多了。”劉建國說,“就是簡單辦辦,請幾個親戚吃頓飯。”
唐德順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建國,你對秀蘭了解多少?”
劉建國愣了一下:“啥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知不知道她家的事?”
“知道一些。”劉建國說,“她爹是地主,去年病死了。就剩她一個人。”
“就這些?”
“就這些。”
唐德順看著他,眼神復雜。他掏出煙袋,慢慢裝煙葉,點火,抽了一口。煙霧在暮色里散開,模糊了他的臉。
“建國,有些事,秀蘭可能沒跟你說。”唐德順緩緩開口,“她爹周滿倉,不是一般的富戶。當年青山溝一帶,周家是最有錢的。土改的時候,從他家抄出不少東西,金銀珠寶,字畫古董。但有人說,周滿倉還藏了一部分,沒交出來。”
劉建國心里咯噔一下。
“這些年,一直有人打這個主意。”唐德順接著說,“趙大勇今天來,未必是空穴來風。他是聽說了風聲,想來碰碰運氣。”
“您是說……周家真有東西?”
“我不知道。”唐德順搖頭,“就算有,秀蘭也未必知道。她爹死得突然,有些事,可能來不及交代。”
劉建國沉默了。
“建國,我跟你說這些,不是讓你打退堂鼓。”唐德順拍拍他的肩膀,“我是想告訴你,娶了秀蘭,你面對的不只是村里人的閑話,可能還有別的麻煩。你得有心理準備。”
劉建國看著遠處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很久沒說話。
“唐書記。”他開口,“您覺得,秀蘭是那種人嗎?”
“哪種人?”
“藏東西不交,跟組織對抗的人。”
唐德順想了想,搖頭:“不像。那閨女我了解,性子是倔,但不貪。她爹活著的時候,她沒跟著享過什么福,反而受了不少罪。要說她藏東西,我不信。”
“那我也不信。”劉建國說。
唐德順笑了:“你小子,是個明白人。”
天色完全暗下來,星星一顆顆亮起來。遠處傳來狗叫聲,還有誰家母親喊孩子回家的聲音。
“建國,好好對秀蘭。”唐德順站起來,“那孩子,不容易。”
“我知道。”劉建國也站起來。
唐德順走了,劉建國還站在原地。
夜風吹過來,有點涼。他裹了裹衣服,往家走。腦子里反復回響著唐德順的話。
周家可能藏了東西。
如果真有,會藏在哪里?秀蘭知道嗎?如果她知道,為什么不交出來?如果不知道,那東西還在嗎?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周家院里,周秀蘭哭著說“有件事我得告訴你”,但最后又咽了回去。
那件事,會不會跟這個有關?
劉建國越想心里越亂。
回到家,王桂芝已經做好了飯。玉米糊糊,咸菜,還有兩個窩窩頭。劉建國沒什么胃口,草草吃了幾口就放下了。
“咋了?”王桂芝問。
“沒事,累了。”劉建國說。
王桂芝看看他,沒再多問。
晚上躺床上,劉建國翻來覆去睡不著。月光從窗戶紙的破洞里照進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他盯著那些光影,腦子里一會兒是周秀蘭哭紅的眼睛,一會兒是唐德順凝重的表情,一會兒又是趙大勇那張囂張的臉。
如果周家真藏了東西,怎么辦?
交出去?可交出去,會不會給秀蘭惹麻煩?不交?萬一被人發現,那就是罪加一等。
劉建國越想越頭疼,索性不想了。
船到橋頭自然直,走一步看一步吧。
十一月初八,婚期到了。
那天早上,天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劉建國起了個大早,把院子又掃了一遍。王桂芝把僅有的兩張桌子搬出來,擦得干干凈凈。親戚朋友來得不多,就幾個本家的叔伯嬸子,還有唐德順。
唐德順拎了一壺酒過來,說是賀禮。
劉建國心里感激,知道唐德順這是給他撐場面。
快到中午的時候,接親的人回來了。沒有花轎,沒有鑼鼓,周秀蘭是走著來的。她穿了一身自己縫的紅嫁衣,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臉上抹了點胭脂,看著比平時精神些。
劉建國在門口迎她。
兩人對視一眼,都沒說話。周秀蘭低下頭,跟著劉建國進了屋。
儀式很簡單。對著毛主席像三鞠躬,給王桂芝敬茶,就算禮成了。沒有拜天地,沒有夫妻對拜,這個年代不興這些。
王桂芝接過周秀蘭敬的茶,手有點抖。她看著周秀蘭,眼眶紅了,想說點什么,又說不出來,最后只說了句:“好孩子,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周秀蘭點點頭,叫了聲“娘”。
王桂芝的眼淚掉下來。
吃飯的時候,氣氛有點沉悶。幾個親戚悶頭吃飯,不怎么說話。唐德順倒是活躍,說了幾句吉祥話,又跟劉建國喝了幾杯。酒是散裝的白酒,很辣,嗆得劉建國直咳嗽。
唐德順拍拍他的肩:“建國,以后就是有家的人了,好好過日子。”
“嗯。”劉建國點頭。
吃完飯,親戚們陸續散了。唐德順也走了,走之前又囑咐了幾句,讓劉建國有事去找他。
院子里安靜下來。
王桂芝收拾碗筷,劉建國幫著掃地。周秀蘭站在堂屋門口,看著他們忙活,想幫忙,被王桂芝攔住了。
“今天你是新娘子,歇著吧。”
周秀蘭沒堅持,轉身進了新房。
新房就是劉建國原來那間屋,重新刷了墻,貼了紅喜字。家具還是舊的,但收拾得很干凈。炕上鋪著新被褥,紅艷艷的,看著喜慶。
天漸漸黑了。
王桂芝收拾完,早早回了自己屋,說是累了。劉建國知道,娘是給他們留空間。
他站在院子里,看著新房窗戶透出的燈光,心里忽然有點緊張。
雖然是娶媳婦,可他跟周秀蘭,其實不算熟。這半個月,兩人說的話,加起來不超過一百句。大部分時間,都是他在干活,她在旁邊幫忙。偶爾說幾句話,也是不痛不癢的家常。
現在,他們要成為夫妻了。
劉建國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屋。
周秀蘭坐在炕沿上,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聽見門響,她抬起頭,看了劉建國一眼,又迅速低下頭。
劉建國關上門,走到桌邊,倒了兩碗水。
“喝點水。”他把一碗遞給周秀蘭。
周秀蘭接過來,小口小口地喝。屋里很安靜,只有她喝水的聲音。
劉建國也端起碗,一口氣喝了大半碗。水是涼的,順著喉嚨滑下去,稍微緩解了他心里的燥熱。
“那個……”他開口,又不知道說什么。
周秀蘭放下碗,抬起頭看著他。煤油燈的光昏黃,照在她臉上,顯得她的眼睛格外亮。
“劉建國。”她開口,聲音很輕。
“嗯。”
“我有件事,必須告訴你。”
劉建國心里一緊。這句話,他聽她說過兩次。第一次是在趙大勇來鬧事之后,第二次是現在。
“什么事?”他問。
周秀蘭沒馬上回答。她站起身,走到劉建國面前,眼睛直直地看著他。那眼神很復雜,有愧疚,有不安,還有決絕。
她抬起手,開始解嫁衣的盤扣。
劉建國愣住了。
一顆。
兩顆。
三顆。
暗紅色的嫁衣從她肩上滑落,露出里面洗得發白的舊衣服。她從懷里拿出一個東西,緊緊攥在手里。
那是一個牛皮紙信封,很舊,邊角都磨毛了。
周秀蘭的手在發抖。她看著劉建國,眼圈紅了,眼淚在眼眶里打轉,但沒掉下來。
“劉建國。”她的聲音發顫,每個字都說得很用力,“這件事,我瞞了你很久。今天,我必須說。”
劉建國盯著那個信封,心里涌起不祥的預感。
“你說。”他的聲音也干澀。
周秀蘭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地開了口——
聽完那句話,我腦子里"轟"的一聲,雙腿一軟,撲通跪在了地上!
我瞪大眼睛,聲音都在顫抖:"你......你怎么會知道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