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二叔提著水果上門，一進門就喊“哥，嫂子”。

我媽笑著去倒茶，二叔坐下就說想把爺爺送來，每月補貼7500。

我媽眼睛都亮了，正要滿口答應(yīng)，我爸卻把煙掐滅在煙灰缸里，慢慢抬起頭：“振生，我有三個事問問你?！倍迥樕系男σ幌戮徒┳×?。

我媽端著茶壺愣在原地，屋里那會兒靜得能聽見墻上的鐘在響。

01

二叔進門的時候，我爸正靠在沙發(fā)上翻報紙。

“哥，我來了。”二叔換了鞋，手里拎著一兜蘋果、一兜香蕉，臉上堆著笑。他穿了一件新夾克，頭發(fā)梳得油亮亮的，看著挺像回事。

我媽從廚房迎出來，接過水果一看就笑了：“喲，老二今天咋這么客氣，還提東西來了。”

“來看我哥我嫂，應(yīng)該的?！倍灏阉旁诓鑾咨?，一屁股坐到沙發(fā)上，跟我爸隔著半米遠。

我爸“嗯”了一聲，沒抬頭，繼續(xù)翻他的報紙。

我正躺在我房間的床上玩手機，聽見外面的動靜，也沒出去。

我跟我這二叔沒啥感情，從小到大，他一年都來不了一回。

逢年過節(jié)打電話拜年都懶得打，更別提來看我們了。

“哥，最近身體咋樣？”二叔主動搭話。

“還行。”我爸翻了一頁報紙。

我媽端著茶杯出來，遞給二叔：“老二，喝點茶，今年的新茶。”

“謝謝嫂子。”二叔接過茶杯，放在嘴邊吹了吹，又放下，“嫂子，你們這房子住著還行吧？三室一廳，夠?qū)挸ǖ摹！?/p>

“夠啥呀，你哥把一間屋堆了雜物，就剩兩間睡覺用，小磊住一間小的，我跟老韓住大的?！蔽覌屪炜?，有啥說啥。

“雜物清一清不就行了嘛，騰出來一間也能派上用場。”二叔說這話的時候，眼睛往走廊那邊瞄了瞄。

我媽沒聽出啥，自顧自地說：“理是這么個理，可你哥這人，啥都舍不得扔，那屋里堆的全是他爹當(dāng)年留下的東西。”

二叔點了下頭，沒接話。

我爸翻報紙的手頓了一下，抬眼看了二叔一眼，又低下去。

我躺在房間里，耳朵卻豎著聽外面的動靜。

總覺得二叔今天這個日子來，有點不對勁。

他平時大年初二都懶得來拜年的人，這會兒不年不節(jié)的，突然提著水果上門，還關(guān)心起我家房子大小來了，這不反常嗎？

“嫂子，你們小區(qū)環(huán)境不錯嘛，挺安靜的?！倍逋巴饪戳丝?，又轉(zhuǎn)回來說，“離超市也近，你上班方便。”

“那可不，當(dāng)初買這房子我就是看中這一點?！蔽覌屚Φ靡猓安教萑龢?，不高不矮，走著也不累?！?/p>

“對，對?！倍暹B連點頭，“要是家里老人來，這樓層也合適?！?/p>

我媽“嗯”了一聲，沒多想。

我卻在房間里聽著這話，心里咯噔一下。老人？他說的老人，該不會是爺爺吧？

我爺爺今年七十八了，前年中風(fēng)后就半身不遂，一直住在老家，由二叔家照顧著。其實是二嬸在管，二叔整天在外面跑生意，根本顧不上。

我爸每個月往老家寄兩千塊錢，算是我那份養(yǎng)老錢。逢年過節(jié)，我爸自己回去看看爺爺，有時候也帶上我。

我印象里，爺爺身子一直挺硬朗，六十多歲還在種地，七十歲還自己上房補瓦。

可自從中風(fēng)后，整個人就不行了，半邊身子不能動，說話也不利索，整天歪在炕上，有時候清醒，有時候糊涂。

我二嬸那個人，嘴甜心苦，見了親戚就喊苦叫累，說照顧爺爺把她累得腰都直不起來。

可村里人都知道，她把爺爺?shù)酿B(yǎng)老錢攥在手里，給爺爺吃的都是最便宜的菜，尿不濕三天才換一回。

我爸知道這些，但也沒辦法。他在城里上班，沒辦法天天回去，只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我正想著，外面二叔又開口了。

“嫂子，小磊現(xiàn)在上班了吧？一個月能掙多少錢？”

“剛參加工作，能掙多少啊，一個月四五千，剛夠自己花的。”我媽嘆了口氣，“現(xiàn)在的年輕人，不像我們那時候，能省就省。小磊每個月幾乎攢不下啥錢?！?/p>

“那不還得花你們的錢嘛?！倍鍑K嘖兩聲，“這孩子，也不懂事?！?/p>

我聽著這話就來氣。

什么叫不懂事？

我剛畢業(yè)一年，工資不高，但我每個月給我媽一千塊錢，自己還交房租、吃飯、坐車，能剩多少？

他倒好，一個月掙多少錢，往爺爺身上花過一分嗎？

我正想沖出去理論，我媽先開口了：“也不能這么說，小磊每個月給家里交一千，還算老實。要是遇上個敗家的，一分不交還天天伸手要，那才叫愁人呢?！?/p>

二叔被我媽這么一說，干笑了兩聲：“那是，那是?！?/p>

我爸還是不說話，報紙已經(jīng)翻了三四遍了，也不知道在看啥。

我看著窗外的天色，覺得今天這事，怕是不會簡單收場。

02

二叔又坐了一會兒，話才繞到正題上。

“哥，嫂子，我今天來，是有一件事想跟你們商量商量。”二叔放下茶杯，臉上換了副嚴(yán)肅的表情。

我媽一看這陣勢，也坐直了點：“啥事？老二，你直說唄。”

二叔搓了搓手：“是這樣的，咱爹吧，這兩年身體越來越不行了。你也知道，老家的房子潮、冷，冬天得燒爐子，夏天蚊子又多，對他那身體不好。”

我媽點了點頭：“是，你哥也老念叨，說爹在老家條件不好。”

“對嘞。”二叔接了話茬，“我就想啊，咱爹這歲數(shù)了，得找個條件好點的地方住。你看你們這，樓房，有暖氣，有熱水，出門就是超市，多方便。”

這話一出口，我媽的表情就變了。

她不是傻子，一下子就聽出來了。

“你的意思是......”我媽看著二叔，聲音慢了下來，“把爹送到我們這兒來？”

二叔笑著點頭：“嫂子你放心，錢不是問題。爹的養(yǎng)老錢我一直攢著，另外，我每個月再補貼你們7500塊錢，算是我那份。你們就負責(zé)照顧照顧爹，給他做做飯、洗洗衣服、換個尿不濕就行。”

“7500？”我媽的眼睛亮了一下。

“對，7500，每月準(zhǔn)時打給你?！倍迮闹馗白錾膺@兩年還行，這點錢不算啥。你跟哥也不容易，小磊又剛上班，多這7500也是好事。”

我媽的嘴角開始往上翹了。

她這個人吧，一輩子在超市收銀，見慣了角角分分，對錢的事特別敏感。7500塊錢，比她一個月的工資都多，她能不心動嗎？

我聽見外面我媽的聲音變了：“老二啊，你這是真送錢來了。不過這照顧老人也不是啥輕省活，你說的是真的？”

“嫂子，我說啥時候騙過你？”二叔的聲音里帶著笑，“這樣，讓哥也表個態(tài)。哥，你覺得咋樣？”

我爸沒說話。

我聽見了報紙翻動的聲音，然后是我爸把報紙拍在茶幾上的聲音。

“振生，我問你幾個事?！蔽野值穆曇艉芷届o，平靜得不正常。

二叔的笑聲僵了一下：“哥，你問?！?/p>

我當(dāng)時就覺得，我爸肯定注意到啥了。他一輩子的性格就這樣，話不多，但心里跟明鏡似的。別人糊弄不了他。

我媽在旁邊催促：“老韓，你倒是說話啊，老二都提著誠意來了，你還磨嘰啥？”

我爸沒理我媽，接著問：“第一個事，咱爹現(xiàn)在住的那間屋，炕上潮不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