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nèi)娛信奉多年的明星效應，好像不太靈了。

《給阿嬤的情書》票房突破12億，豆瓣分數(shù)還漲到9.2，實在稀罕。

一部沒有明星、全素人出演、制作成本僅1400萬的片子，實現(xiàn)了票房與口碑的雙重奇跡。

戲里的幾位素人演員，也因此真真切切地走進了觀眾心里。

飾演南枝的李思潼是廣東財經(jīng)大學的大四學生，在抖音上分享日常被導演相中；

飾演木生的男主角王彥桐進組前還處于失業(yè)狀態(tài)；

飾演淑柔的王曉慧，大部分路演因上班而不能到場，選擇暫時不進娛樂圈。

你何時見過，電影大火后，女主角跑完路演，回宿舍用卡得不行的校園網(wǎng)開直播，緊急下播是因為學校要關燈了。

上月在網(wǎng)上激發(fā)大量討論的《世界的主人》，同樣豆瓣高達9.1，女主角徐粹彬同樣零表演經(jīng)驗，憑這部戲直接拿下了百想藝術大賞的女新人獎。

一邊是專業(yè)演員花幾年甚至十幾年磨不出一部代表作；一邊是素人靠著本色出演連連破圈，這似乎不是偶然。

不少觀眾認為，《給阿嬤的情書》能成功恰恰是因為沒有找那些流量演員。

素人主演的現(xiàn)象級破圈，似乎成了一把戳破大制作遮羞布的利刃，正在改變行業(yè)的固有認知。

看了《給阿嬤的情書》導演藍鴻春的采訪。

這部電影的選角，和片子整體的氣質(zhì)一樣，都有種回歸電影本質(zhì)的質(zhì)樸與真誠——不迷信爆款公式，回到刻畫人物、傳達情感這個最樸素的起點上。

藍鴻春認為，選角的第一原則，是適配度。

他執(zhí)行起來確實異常較真：

“這部戲，最難的就是選角了。這次的選角，我甚至到了有點強迫癥的地步，一定要找到，性格、人格底色，和角色100%貼合的人。”

他最開始并沒有回避專業(yè)演員，只是試來試去，大多都不適配。二十出頭、本土潮汕人、會說潮汕話，這幾項硬標準一卡，選擇范圍已經(jīng)很小了。

再加上導演心里還有一個更深層的考量：電影能不能成立，關鍵就在這些角色能不能成立。導演在采訪中反復強調(diào)，“這部電影最大的商業(yè)價值，就是極致的情感體驗、獨一無二的人物關系?！?/strong>

要成就這種人物關系，讓觀眾相信這個人物真的存在，演員的個人屬性就不能太強。不能被觀眾意識到“這是演員在演戲”，那會一下子破壞掉電影原生態(tài)的質(zhì)感。

來源|b站@白日妄想家

所以選角方向開始轉(zhuǎn)向素人，而且成了電影籌備階段最重頭的工作，前前后后花了快九個月，海選、面試，一輪一輪地篩。

南枝這個角色，纖瘦而不柔弱，沉靜又有一股子韌勁。為了找到形象氣質(zhì)足夠適配的人，劇組用的辦法其實是笨方法，說起來簡單，做起來難，但足夠準確。

導演說，為了找到南枝，劇組時時刻刻在互聯(lián)網(wǎng)上按照年齡、地域和氣質(zhì)進行大量搜索和篩選，前前后后挑了一千多位參選者來面試。

來源|微博@人民日報

李思潼能夠入選，是因為導演刷到了一個叫“薯條tonton”的抖音號，然后主動拋出了橄欖枝。

賬號里視頻不多，就是一個廣東女大學生分享的生活日常：沒什么網(wǎng)紅濾鏡，簡簡單單，學生氣很足。

這些視頻傳遞出來的信號是，氣質(zhì)是吻合的，而且從鏡頭里能看出這個女孩很靈動，能適應鏡頭。

木生的選角過程又不太一樣。

相比于李思潼那種被找到的機緣，王彥桐是在確定了自己要做演員之后，作為新人努力向?qū)а轄幦淼慕巧?/p>

他最開始并不是藍鴻春心里最理想的人選，但在半年的時間里，他先從造型上往木生靠攏，等到導演覺得他在人格上也真正接近了木生，才獲得了最終認可。

說到底還是那兩個字，貼合。要么是找到本來就貼合的演員，要么是演員努力把自己貼合上去。

所以電影里的角色有一種渾然天成的氣質(zhì)，演員形象的質(zhì)樸和電影的氣質(zhì)相互交織，互相成就。

《世界的主人》也是這個邏輯。

導演在采訪中提到，李主仁這個角色的關鍵不是外貌，而是傳遞一種能量，一種明朗的旺盛的生命力。

而且徐粹彬和主仁有一個重要的共同點：學了很久的跆拳道。

要塑造一個在所有細節(jié)都讓觀眾信服的角色，她的生命應該刻進每一個眼神、每一寸身體的肌肉、每一下?lián)]拳的力度、每一次踢腿的速度。

主仁為什么堅持了那么久的學習？不是因為她童年的創(chuàng)傷和憤怒需要用暴力發(fā)泄，而是要通過跆拳道去找回對自己身體、力量、情緒以及自己人生的掌控感。

因此，那幾個動作，必須要精確到位。那是支撐起人物的歲月厚度，花拳繡腿再好看也沒有這個作用。

至此，素人選角的標準，其實已經(jīng)很清晰了，選的是其本身的生活質(zhì)感和生命軌跡。

成為角色的關鍵，不在于“演”的能力，而在于“是”的可能性。

選對了人，就成功了一大半。

但更大的難題在后面。

人是對了，但沒有經(jīng)過任何專業(yè)訓練的素人演員，能不能順利融入劇組，能不能在鏡頭前交出導演要的東西，全是未知數(shù)。

把素人身上那些獨特的、未經(jīng)打磨的特質(zhì)真正發(fā)揮出來，要看導演怎么點石成金。

傳統(tǒng)選角邏輯當然也強調(diào)氣質(zhì)的貼合，但是導演和演員的權力關系是固定的、不可動搖的，演員要有成為角色的能力，而導演是那個讓演員成為角色的人。

不同于導演調(diào)教專業(yè)演員，對于素人主演，導演往往沒有那么強烈的掌控感。

素人最大的優(yōu)勢，恰恰在于她們的狀態(tài)是干凈的。沒有被訓練過，沒有表演習慣，沒有鏡頭意識。

這種干凈，意味著一種專業(yè)演員很難重新獲得的珍貴能力：天然融入人物。沒有被任何技巧中轉(zhuǎn)過的、從本人直接抵達角色的那條最短路徑。

這本身就是一種稀缺的價值。

而導演的工作，是認出那個東西，然后保護好它。

藍鴻春有一個很有意思的選角細節(jié)：看MBTI。

在篩選素人演員的時候，他會偏向INFP這類共情力較強的人格特質(zhì)。

最后三位年輕主演的MBTI，剛好和劇本里角色的人格設定高度契合，都是INFJ和INFP。

這件事的意義，不止是性格匹配那么簡單。

藍鴻春看重共情力，是因為他清楚，素人沒有太多技術手段可以調(diào)用，進入角色的唯一通道其實是調(diào)動本能。

足夠敏銳的情感觸角，能讓她們走近角色、理解角色，并在理解之后生出一股信念感，相信自己就是那個角色。

李思潼也印證了這一點。

她說拿到劇本大綱，就覺得這個故事特別戳她，看的時候已經(jīng)有點想哭，就覺得這個故事很好。所以那場碼頭送別木生的試戲，她能忽略掉鏡頭的存在，順其自然地把感情流露出來。

被問到有什么接近角色的特殊技巧？

她回答，努力相信我真的就是她，然后去感受她的人生。

來源@娛理

導演要做的，是創(chuàng)造一個讓演員可以完全沉浸其中、身臨其境去感受的環(huán)境。

藍鴻春的拍法，走的是類似紀錄片的路子。

劇組搭建出一個足夠真實、足夠有細節(jié)、足夠讓人相信的空間，背景里所有群演都事先排練到足夠熟練，像一個真實運轉(zhuǎn)的小世界。

然后讓素人主演走進去，讓真實的反應和情緒自然發(fā)生。

而且為了保證素人演員沒有心理負擔，他還給她們無限NG和重來的機會。

他相信真實的表達和狀態(tài)是可遇不可求的，也愿意等待。

《世界的主人》因為有專業(yè)演員的加入，給出了另一條讓素人演員快速融入的路徑。

和徐粹彬有大量對手戲的，是飾演媽媽的演員張慧珍。

兩人在戲外就常常接觸，一點點培養(yǎng)默契。

當徐粹彬在片場面對的是一個她真正熟悉、真正信任的人，那種面對鏡頭的緊張和戒備，會一點一點松下來。她不是在和演員對戲，而是在和一個親近的人說話。

之前不是沒有這種調(diào)教素人演員的先例。

侯孝賢拍戲，走的也是這個路子。他偏愛捕捉現(xiàn)場的感覺和氣氛，要求演員呈現(xiàn)寫實逼真的一面，而不是靠技術去硬演。

比如要拍一個職業(yè)，他就去找那個職業(yè)的真實從業(yè)者來演。

侯孝賢說，那種長年累月在生活里浸泡出來的東西，是一般人沒有的，再好的演技也很難在短時間內(nèi)實現(xiàn)。

用真實，去置換真實，是永遠不會出錯的。

當然，這篇并不是要用素人演員來拉踩專業(yè)演員。

素人演員的局限性同樣顯而易見，離開特定的角色和特定的導演，他們的表現(xiàn)可能會大打折扣。

素人演員的破圈與成功，其實最終指向的是一個更深的命題：一個好演員的核心素養(yǎng)，到底是什么。

關于這個問題，行業(yè)內(nèi)一直存在著技術派與體驗派的爭辯。

郝蕾講過她更偏向于體驗派，認為技術派存在一個可見的頂點，最高偶像是梅麗爾·斯特里普；而體驗派的演員，能夠抵達更多的可能性，比如于佩爾、高峰秀子、金敏喜。

從這個角度看，素人演員可能是最純粹意義上的體驗派。

他們沒有技術可以依賴，所以只能走那條最笨、也最真誠的路：真的去理解，真的去相信，真的把自己交出去。

魯豫在采訪《給阿嬤的情書》劇組時，問兩位素人主演做了哪些準備讓自己貼近角色。

李思潼的回答很具體。她會去看史實資料，看關于華僑女性的紀錄片，觀察那個時代女性的行為舉止，比如當時的人更內(nèi)斂、更沉穩(wěn)。

劇組還給她們準備了《暹羅生活手冊》，幫助還原生活在那個年代的人的真實狀態(tài)。

魯豫繼續(xù)追問，那內(nèi)斂和沉穩(wěn)的那一面如何表達出來呢？

李思潼的回答是，抓住人物的內(nèi)心狀態(tài)。有時候你想她之所想，你的面上就表達出來了。

就像她在路演和采訪中解讀南枝，回答為什么南枝要欺騙淑柔，為什么沒有選擇結(jié)婚，能夠感受到她作為演員對南枝這個角色有屬于自己的、完整的理解。

理解了角色，就會成為角色。

然而我們見過太多反面教材。《紅樓夢之金玉良緣》上映時，演員就因為對角色的解讀引發(fā)觀眾強烈不滿。

但素人演員給這句話做了一次正面的注解：

甚至，只是一次最樸實無華的用盡全力去靠近，沒有技巧，全是感情。

當然不必框定一個固定的標準，但它至少意味著，一個演員在拿到角色的時候，愿意用心去理解角色。

素人演員走紅，走紅的不是素人這個身份，而是觀眾用最直接的市場反饋，告訴整個行業(yè)——

大家分得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真正能打動人心的，永遠是那些回到人本身的東西，真實的質(zhì)感，真誠的情感，和對角色發(fā)自內(nèi)心的尊重。

說到底，還是在談一件事：尊重角色，尊重故事，尊重電影本身。

這件事，素人做得到，專業(yè)演員更應該做得到。

這也是許多行業(yè)亂象本質(zhì)的集中體現(xiàn)，工業(yè)流程往往在一條路上走得太久太遠之后，已經(jīng)本末倒置得忘記了原本這一行出現(xiàn)的根源和標準是什么。

以至于在繞了一大圈終于回歸到本質(zhì)的時候，大家反而發(fā)出不可思議的驚嘆——哦，原來演員是要為角色服務的啊。

真的東西果然能照出假的東西。

我們確實正在經(jīng)歷一場巨大的魔幻現(xiàn)實

部分信息來源參考：

澎湃新聞：專訪 “阿嬤”導演藍鴻春：有另一個結(jié)局，但我不想“太刀”

娛理：內(nèi)娛上新了！和《給阿嬤的情書》女主李思潼聊聊南枝與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