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網記者 游天燚 黃鈺

4月29日，人民網發布報道《人民直擊｜1.9億補償后，張家口風電項目再陷停工困境》，關注張家口市張北縣戰海鄉一風電項目因用地問題施工受阻、塔筒長期放置山頂產生安全隱患、1.9億元補償疑涉國有資產流失等問題。

報道發布后，張北縣回復稱，塔筒已轉移至安全區域；張家口市紀委監委等部門進駐張北縣調查，時任戰海鄉黨委書記米繼東已被留置。

與此同時，項目落地時當地協調工作是否到位、阻撓施工的企業土地承包是否有效、巨額補償是否合規等問題仍待明確。近日，“人民直擊”記者再赴張北縣實地采訪，就有關問題進行追問。

堵路車輛（上圖）已經被移走 人民網記者 游天燚攝

一問：是否存在跑風漏氣、惡意搶租？

據此前報道，時任戰海鄉黨委書記米繼東見證了張家口祥通旅游開發有限公司（以下簡稱祥通公司）承包土地經過。他回憶，2014年下半年，祥通公司負責人劉雄向其提出承包戰海鄉土地進行旅游開發。

2016年12月、2017年10月，祥通公司以每年每畝18元的價格，分批和車道溝、二道壩、馬囫圇村民委員會簽訂了36年的土地承包協議。

記者近日從張北縣獲取的一份材料顯示，2014年8月前后，河北省建設投資集團（以下簡稱河北建投）下屬張北新天風能有限公司與張北縣政府簽訂《風電合作開發協議》；2016年2月，張北戰海風電場項目通過張家口市國土局工程用地審核。

2017年2月，河北省發展改革委下達《關于張家口百萬千瓦風電基地三期規劃2017年度開發方案的通知》；3月，戰海鄉政府出具了同意該項目選址的證明。

根據上述時間線，風電項目開發協議的簽訂，遠早于祥通公司的土地承包協議，戰海鄉也出具了選址意見。米繼東“知道有風電開發，但具體位置不清楚，沒對接過”的說法與之矛盾。

風電項目手續辦理期間，祥通公司一次性承包了3個村幾乎所有空閑土地，時間長達36年，但至今未有項目投用。

張北縣相關負責人向記者表示，從時間線和承包方式看，祥通公司確實有搶租的嫌疑，“小塊土地租出去可以理解，一次性把3個村幾乎所有空閑地都包走，不正常”。

二問：是否做好用地協調、保障工作？

河北建投子公司相關負責人趙同認為，風電項目2013年就開始與當地溝通籌備，卻直到2019年開工后才“被動”發現用地與祥通公司承包土地沖突，這與縣鄉兩級政府未開展有效排查工作、進行用地協調有關。

對此，張北縣回復稱，2022年9月，因用地重疊問題，項目由20萬千瓦調減至10.8萬千瓦，但調減后仍有部分土地與祥通公司承包地重合。2022年11月，戰海鄉政府、河北建投、祥通公司三方簽訂補償協議，河北建投向祥通公司支付1.9億元土地補償款后，一期建成投運。

這一回復并未追溯此前用地協調是否存在疏漏，協商結果也未從根本上厘清土地權屬爭議，為二期項目施工埋下隱患。

2024年9月，二期項目開工，祥通公司自行測量稱項目實際占地超出上述協議約定，要求追加補償。雙方協商無果，祥通公司組織人員和車輛堵路，導致項目全面停工。

?風電場停工后，部分風力發電機葉片被放置在山下 人民網記者 黃鈺攝

施工方負責人告訴記者，曾多次找鄉、縣政府協調，得到的回復都是“再商量、再等等”。

從項目引進到爭議暴露，有關部門為何沒能做好用地協調，并從源頭進行處理？

張北縣副縣長趙萬新稱，對項目引進時的情況不了解，但按照現有規定，縣里簽訂開發協議要求明確開發期限，“最長不超過兩年”，且需要提前和基層對接，召開常委會會議審議。

三問：承包協議與1.9億元補償是否合規？

集體土地承包程序是否完備、承包協議是否有效、巨額補償是否合規，是從根源厘清相關爭議的關鍵。

記者此前采訪時，多名二道壩村村民反映，“沒見過完整協議，也沒看到公示，只知道每人分了1.5萬元。”

北京金訴律師事務所主任律師王玉臣接受記者采訪時指出，若土地對外承包過程中，未經集體經濟組織成員的村民會議三分之二以上成員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則合同無效。

“村里沒留存協議原件，鄉里材料全被市紀委調走了。”現任戰海鄉黨委書記劉德科說，協議是否合法、村民簽字是否真實、表決程序是否到位，要看紀委調查結果。“如果查實是為搶租而惡意簽訂，協議可能被認定為無效，后續問題就可以依法處置。”

關于1.9億元補償，趙同表示，這是“被逼無奈”的選擇。“項目有投產期限，超期會被取消，我們是被逼到墻角才付的天價補償。”

作為補償協議見證方的戰海鄉政府，并未協助進行相關評估。趙萬新表示，河北省審計廳去年審計時，已把這筆錢作為國有資產流失線索移交紀委，“不排除存在‘一方漫天要價、一方違規決策’的情況”。

“劉雄（祥通公司負責人）到現在態度還是強硬的，堅持要求補償。”趙萬新稱，他曾聯系過劉雄和項目方進行協商，“雙方現在有意向走司法渠道解決”。

“我們還是沒開工，縣里說先別動，要等紀委調查的結果。”趙同表示，此前堵路車輛已因安全問題撤離，為了規避后續風險，暫未復工。

記者從張北縣獲悉，該縣后續將開展土地承包、項目用地、安全隱患、惡意擾工專項排查整治，優化項目建設環境。

5月20日，記者在項目現場看到，此前報道中提及的塔筒已被轉移至附近平坦區域，周圍設有防護欄。

一截塔筒被放置在地勢平坦處 人民網記者 游天燚攝

對于上述“三問”何時有明確結論，張家口市和張北縣相關部門均表示，一切以紀委調查為準，查清后依法依規處理。記者多次撥打祥通公司曾登記的電話及劉雄電話，截至發稿時未獲回復。

（文中趙同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