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吃島的夜從來沒這么黑過，海浪拍打著礁石，像極了那個紫禁城里不得不聽的更漏聲。

韋小寶躺在雕著“鹿鼎”二字的紫檀木床上，喉嚨里那口痰卡得他滿臉通紅。

七個老婆圍了一圈，哭聲嚶嚶嗡嗡，吵得他腦仁疼。

阿珂手里的帕子早濕透了，建寧還在那是又掐又罵，說他不許死，死了也要追到閻王殿去鬧。

“行了?！表f小寶忽然不喘了，聲音干癟得像兩片磨砂紙，“都別哭了，晦氣?！?/strong>

屋子里靜了一瞬。

他費(fèi)力地抬起眼皮，渾濁的眼珠子在每個人臉上轉(zhuǎn)了一圈，最后定定地落在那個站在角落、端著藥碗、眼圈紅腫卻一聲不吭的女子身上。

“除了雙兒，其他人……都出去?！?/strong>

蘇荃皺眉，剛想說話，卻被韋小寶那個從未有過的冰冷眼神堵了回去。

眾人雖是不解，但見當(dāng)家的回光返照般決絕，只得一步三回頭地退了出去。

門“吱呀”一聲合上。

屋內(nèi)只剩下他和她。燈火如豆，爆了個燈花。

韋小寶看著那個陪了自己大半輩子的溫順女人，嘴角扯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緩緩開口，說了一句石破天驚的話。

大清康熙六十一年，這江南的冬日，冷得透骨。

通吃島雖地處偏南，但這幾日海風(fēng)倒灌，濕氣順著地縫往上鉆。韋公爺這身子骨，年輕時那是被海大富都沒折騰散架的鐵打身板，可如今畢竟是年過六旬的老人了。再好的補(bǔ)藥，也不過是往漏了底的桶里倒水，也就是聽個響兒。

屋外的雨還在下，打在芭蕉葉上，噼啪作響。

韋小寶靠在軟枕上，胸口起伏不定。剛才那一通折騰，耗盡了他大半的精氣神。他閉著眼，腦子里卻走馬燈似的轉(zhuǎn)。人都要死了，過往那些荒唐事兒反倒清晰得嚇人。麗春院的脂粉氣，紫禁城的血腥味，神龍島的蛇毒，羅剎國的冰雪，一樁樁一件件，像是昨天剛發(fā)生的一樣。

他這輩子，運(yùn)氣太好了。

好得讓他自己有時候半夜醒來，都會摸摸腦袋還在不在。街頭的小混混，成了天地會的香主，又做了大清的鹿鼎公，黑白通吃，享盡榮華。世人都傳他韋小寶是福星轉(zhuǎn)世，逢兇化吉。可活到這個歲數(shù)，他才明白一個道理：這世上哪有流不完的好運(yùn)氣，不過是有人在局里，有人在局外。

門外隱約還能聽見建寧的哭鬧聲，蘇荃在低聲訓(xùn)斥。曾柔和沐劍屏大概是在互相垂淚。這些個女人，跟了他四十年。阿珂的美貌早就在歲月中磨成了眼角的魚尾紋，建寧的刁蠻也變成了更年期的聒噪，蘇荃的威嚴(yán)雖在，背卻也有些駝了。

唯獨(dú)雙兒。

韋小寶微微睜開眼，看著正跪在床邊，小心翼翼用銀勺攪動藥湯的女子。

她還是那樣，穿著一件素凈的青布衫子，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四十年的光陰似乎對她格外寬容，除了鬢角添了幾縷霜色，那眉眼間的順從與溫柔，竟與當(dāng)年在莊家鬼屋初見時別無二致。

“相公，藥涼了，喝一口吧?！彪p兒的聲音輕柔，帶著顯而易見的顫抖。她眼里的淚水在打轉(zhuǎn)，卻死死忍著不肯落下來，生怕惹了韋小寶心煩。

韋小寶沒張嘴，只是定定地看著她。

“雙兒啊。”

“相公，我在。”

“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回相公，四十一年零三個月?！彪p兒回答得極快，不用思索。

韋小寶笑了笑，這笑意卻未達(dá)眼底。是啊，四十一年。從莊家三少奶把他送給自己開始，這個女人就成了他的影子。拼死護(hù)主的是她，拼圖尋寶的是她，大江南北替他收拾爛攤子的也是她。所有人都說，雙兒是天下最好的老婆，對他韋小寶最忠心。

他也曾這么以為。

他韋小寶這輩子最得意的是什么？不是抓了鰲拜，不是平了吳三桂，而是他在皇帝和天地會之間玩蹺蹺板，兩頭都沒掉下來，最后還能帶著七個如花似玉的老婆全身而退，在通吃島過起了神仙日子。

小玄子，哦不，康熙爺，對他那是仁至義盡。

可這幾日，或許是人之將死，天眼將開，他躺在床上動彈不得，腦子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清醒。他開始復(fù)盤這輩子走過的每一步棋。

他想起當(dāng)年在五臺山，康熙為了順治爺?shù)陌踩B身邊的侍衛(wèi)都能毫不留情地殺掉；他想起康熙削藩時的雷霆手段，對付葛爾丹時的深謀遠(yuǎn)慮。那樣一個英明神武、掌控欲極強(qiáng)的帝王，那樣一個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主子，真的會放任自己在這個島上逍遙快活四十年，不聞不問？

真的會相信他韋小寶發(fā)誓“永不踏入中原”就真的老實(shí)了？

康熙是誰？那是千古一帝。他連自己的兒子都防著，會對他這個滿嘴謊話的小流氓完全放心？

除非……這雙眼睛，從未離開過他。

韋小寶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這四十年，通吃島上來往的商船，島上的用度，甚至孩子們的婚嫁，哪一樣不是順風(fēng)順?biāo)?？以前他覺得是自己面子大，現(xiàn)在想想，這“順”字背后，藏著多少看不見的手？

他看著雙兒。

這個女人太完美了。

完美得不像個活人，像個精準(zhǔn)的機(jī)括。

每次他遇險，雙兒總能恰到好處地出現(xiàn)；每次他要干什么出格的事，雙兒總能用最溫婉的方式勸阻，或者替他把屁股擦得干干凈凈，讓他沒機(jī)會惹出大亂子。

當(dāng)年神龍島被炮轟，她怎么就那么巧知道地道？
羅剎國那種鬼地方，她怎么就能幫著自己把地圖描得那么細(xì)？
最讓他心驚的是，每次他和天地會的人私下接觸，雙兒總是在場。她不說話，不插嘴，就像個透明人。

韋小寶的手指在錦被下無意識地?fù)钢?/p>

他記得康熙曾對他說過一句話：“小桂子，這天下，朕只信你三分。剩下七分，朕得看著你。”

那時候他以為“看著”是指派幾個侍衛(wèi)，或者這就是句玩笑話。

如今想來，這“看著”二字，重如千鈞。

“雙兒，”韋小寶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

雙兒大驚，連忙放下藥碗，撲上來替他順氣，一手在他后背的穴位上熟練地推拿。那手法，力道適中，位置精準(zhǔn)，正是大內(nèi)侍衛(wèi)練氣岔氣時常用的推宮過血之法。

韋小寶感受著那只手的溫度，心里卻是一片冰涼。

“相公，好些了嗎？我去叫蘇姐姐她們進(jìn)來……”雙兒急得眼淚終于掉了下來。

“不許去！”韋小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他這一抓，用盡了全身力氣。雙兒手腕纖細(xì)，脈搏跳動有力。這是一雙練武之人的手，虎口有薄繭，那是常年使暗器留下的。

“雙兒，我有話問你?！表f小寶喘著粗氣，眼睛死死盯著她。

雙兒被他的眼神嚇到了，那個平日里嘻嘻哈哈、沒個正形的相公，此刻眼里的光像是兩把刀子，要刮開她的皮肉，看進(jìn)她的骨頭里。

“相公你說，雙兒聽著呢?！彼槃莨蛟谀_踏上，仰著頭，一臉的無辜與純良。

韋小寶看著這張臉。這張臉看了四十年，他以為自己看透了，原來全是霧里看花。

“這四十年，在島上日子過得好嗎？”韋小寶突然問了個不著邊際的問題。

雙兒一愣，隨即點(diǎn)頭：“跟著相公，在哪里都是好的?！?/p>

“是啊，跟著我。”韋小寶慘笑一聲，“你是莊家送給我的。當(dāng)年莊家遭了文字獄，男丁殺絕，女眷充軍。是你救了她們，對吧？”

“是……是有神尼相助?！彪p兒低下頭。

“神尼……九難師太。”韋小寶喃喃道，“那你這一身武功，也是師太教的？”

“相公你是知道的呀，還有一部分是莊家少奶奶教的?！?/p>

“嗯，我知道。”韋小寶閉了閉眼，“可我一直沒想通一件事。莊家那時候已經(jīng)是驚弓之鳥，恨大清入骨。可你跟了我之后，除了幫我殺那些貪官污吏，從未真正做過一件有損大清根基的事。甚至……好幾次天地會的兄弟要搞大動作，最后都因?yàn)楦鞣N‘巧合’黃了。雙兒，你說這是為什么？”

雙兒的身子微微僵了一下，雖然很輕微，但在韋小寶的手掌中，那一瞬的僵硬像是一道驚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