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州市政府三樓,會議室的門“砰”一聲關上。
我站在走廊盡頭的雜物間門口,看著手機上的通知群消息。
“全體干部會議,九點準時。”消息下面,各局辦的名字排得整整齊齊。
唯獨沒有我。
楊嘉怡從我身邊經過,腳步頓了一下:“陸主任,今天會多,您先在辦公室休息。”
她說完就走了,高跟鞋敲在地磚上,一下一下,像在提醒我什么。
我沒說話,轉身進屋,把門帶上。
電話響了,是劉國棟打來的:“小陸,你到會場了沒?”
“沒在會場。”
“那在哪兒?”
我看了眼窗外樓下,一輛黑色轎車駛進大院,車牌尾號0001。
“在釣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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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在東州住了三天招待所。
說是招待所,其實就是城東老街上那種家庭旅館,一晚上四十塊,廁所公用,走廊里掛著臘肉和咸魚。
老板姓張,六十多歲,見人先笑。他兒子在三年前那次事故里沒了,兒媳改了嫁,剩下老兩口帶著個十歲的孫子。
這些事是我住進去第一天知道的。
那天晚上我登記入住,老頭看了眼我的工作證,突然問:“省里來的?”
我說是。
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說了句:“東州這地方,水渾著呢。”
我笑了笑,沒接話。
第二天天沒亮,我去了跨江大橋。
橋已經重新修好了,車來車往,看不出任何痕跡。
我站在橋頭往下看,江水渾黃,打著旋兒往下游流。
旁邊有個賣早點的攤子,老板娘姓劉,四十出頭,嗓門大。
我買了兩個包子,跟她搭話:“這兒以前塌過?”
她手上的勺子頓了一下:“三年前的事了,死了十七個人。”
“聽說處理了?”
“處理?”她把粥碗往桌上一放,“處理了兩個臨時工,一個監理,全判了緩刑。”
話說到這兒,她就不肯再講了。
我吃完包子往回走,手機響了,是省里打來的。
“老陸,你到了沒?市長班子換了,新來的那個羅俊峰,你知道不?”
“知道。”我說,“省發改委下來的。”
“這人硬氣得很,你小心點。”
我掛了電話,看著滾滾江水。
十七個人,兩個臨時工,一個監理。
這筆賬,怕是沒那么簡單。
下午,我去了城南的城中村。
這是那十七個遇難者中,十個人的老家。
村子不大,房子破舊,墻面刷著各種拆遷廣告,畫著大紅圈,寫著“拆”字。
張土生就住在這兒。
他是第一個遇難者的父親,也是那個旅館老板的鄰居。
我找到他家的時候,他正在院子里劈柴。六月的天,他光著膀子,背脊黝黑,一條條的肋骨往外凸。
“您是省里來的?”他放下斧頭,眼睛直勾勾看著我。
我掏出工作證,他看完,突然跪下了。
“陸同志,求您給我兒子一個公道。”
我趕緊去扶他,發現他的肩膀在抖。
他的手很糙,像砂紙一樣,抓著我的胳膊不撒手。
嘴里反反復復就一句話:“他們不讓我告,說我鬧事。可我兒子沒了,我怎么就不能討個說法了?”
我把他扶起來,拽到堂屋坐下。
屋里陰暗潮濕,墻上掛著一張遺照,很年輕的小伙子,穿著工裝,笑得憨厚。
張土生翻箱倒柜,從床頭柜底下掏出一個塑料袋。
里面裝著一個作業本,破破爛爛的,封面寫著名字和班級。
“這是我孫子以前的作業本,他爸死后,他偷偷藏起來的。”
我翻開。
第一頁是空白的,從第二頁開始,密密麻麻記著賬。
日期、金額、人名,一條一條,清清楚楚。
后面幾頁,還夾著幾張收據的照片,拍得模糊,但公章還能看清。
某建筑公司,東州市政府,三個字:羅俊峰。
我盯著那三個字很久。
張土生說:“這東西我藏了三年,不敢拿給別人看。”
“為什么現在拿給我?”
他看著我,眼眶紅紅的:“我打聽過了,您是干大事的。”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市政府報到。
大樓很氣派,大廳擺著兩盆發財樹,上面掛著小牌子,寫著“歡迎上級領導蒞臨指導”。
我在門衛那兒登記,攔了半天,最后是楊嘉怡來接的我。
她穿一身黑色職業套裝,短發燙著卷,腳上踩著細高跟,走路生風。
“陸主任吧?我是楊嘉怡,市府辦副主任,羅市長讓我來接您。”
說話的時候,她臉上的笑很標準,一看就是練過的。
我跟著她上三樓,進了最靠里的那間辦公室。
推開門,一股霉味撲鼻而來。
屋子不大,窗戶朝北,沒有陽光。辦公桌上落了灰,地上堆著幾個紙箱子,全是舊文件。
楊嘉怡笑著說:“臨時收拾的,您先將就一下。羅市長說了,這兩天忙,等過完風聲了再給您調。”
我說沒事。
她又說:“您的工作證臨時還沒有辦下來,這幾天進出大樓,我給您寫個條子。”
說完,她從兜里掏出一張手寫的紙條,遞給我。
上面寫著:此人系省里下派調研人員,請予以放行。
下面蓋了個章,模模糊糊的,應該是市府辦的便章。
我收下紙條,說:“謝謝楊主任。”
她笑著擺手:“叫我小楊就行。”
說完就走了,門帶上之前,她還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復雜。
我坐在辦公桌前,環顧四周。
這個位置,是整個三樓最偏的一間,門口對著樓梯,上來下去的人都看得見。
說白了,就是個監視位。
我翻了一下桌上的文件,全是些沒用的舊材料,去年的會議記錄,報廢的辦公申請,時間最晚的是半年前。
抽屜里倒是干凈的,連張紙片都沒有。
我起身關門。
門剛合上,就聽見走廊盡頭有人在說話。
聲音不大,但我耳朵尖,聽出來了。
一個男的聲音:“就他一個?”
楊嘉怡的聲音:“就一個。”
男聲:“省里的人?”
楊嘉怡:“說是調研的,具體查什么不清楚。”
男聲:“讓人盯緊點。”
然后腳步聲遠了。
我重新坐下,從包里掏出那個作業本,打開最后一頁。
那里有個名字,后面標注著日期。
三年前,跨江大橋開工當月。
上面還寫著:東州建工集團,預付款三百萬。
我掏出手機,給省里的老同事發了條短信。
“東州建工集團,法人代表是誰?”
過了二十分鐘,短信回了。
“法人叫羅俊峰。你查他干嘛?”
我沒回。
把作業本收好,放回包里最里層。
窗外,太陽升高了,大樓前面的廣場上,有人在搞活動,掛著橫幅,寫著“喜迎新任市長調研”。
我點了根煙,站在窗前往下看。
廣場上停著好多輛車,有市委的,有市政府的,還有幾輛警車。
人群里,有個人被簇擁著往前走。
他個頭不高,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穿一件深藍色西裝,精神頭很足。
旁邊的人跟他說著話,他一直在點頭,偶爾笑一下。
我想起短信里的那句回復。
法人羅俊峰。
這個新來的市長,三年前就在這里鋪好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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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當天下午,羅俊峰沒來找我。
我樂得清閑,在辦公室里翻文件柜。
柜子里的東西確實不值錢,都是些陳年舊賬,什么辦公用品采購單、會議室申請表、差旅費報銷憑證。
我本來沒抱什么希望,翻到最底層的時候,手指摸到了一個牛皮紙袋。
紙袋很厚,上面印著“機密”兩個字,日期是三年前的十一月。
我拆開封口,里面是一疊裝訂好的材料。
封面標題寫著:《關于東州市跨江大橋工程質量問題的調查報告》
我翻到最后一頁。
簽字人是當時的主管副市長,一個姓孫的。
報告結論寫得模棱兩可:“經調查,該工程在施工過程中存在一定管理不規范問題,未發現重大質量隱患。事故原因系部分施工單位違規操作,建議追究相關責任人。”
我把報告翻回去,仔細看了遍。
越看越不對勁。
事故報告里寫的是“管理不規范”,但實際造成了十七個人死亡。
事故原因寫的是“施工單位違規操作”,但沒有提到任何設計、監理、發包單位的問題。
最關鍵的是,這里面沒有任何關于資金去向的說明。
三百萬,去哪了?
我把報告翻到最后幾頁,看到了一張附件。
是當時事故調查組的成員名單。
組長:羅俊峰。
副組長:程康。
下面還有個備注:報送省委、省政府同時抄送省建設廳、省安監局。
我點了根煙,坐在椅子上。
羅俊峰三年前就是這個調查組的組長,而現在,他是市長。
一個自己調查自己的人,能查出什么來?
我想起張土生說的那句話:“他們不讓我告,說我鬧事。”
我把報告重新裝回牛皮紙袋,放回柜子最底層,把柜門關好。
然后掏出手機,給劉國棟打了個電話。
“劉書記,我想申請調閱三年前跨江大橋事故的全部資料。”
劉國棟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你發現什么了?”
“還不好說,但方向有了。”
“行,我讓人給你調。”
掛了電話,我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筋骨。
窗外的天已經暗下來了,廣場上的人也散了。
只有臺階上還有幾個保潔員在掃落葉,掃帚來回刷拉,聲音傳得很遠。
我正要關燈,門被敲響了。
“請進。”
門推開,進來的是楊嘉怡。
她手里拿著幾張紙,臉上還是那副標準的笑:“陸主任,這個是明天全市干部大會的參會通知,羅市長讓我給您送來。”
我接過來看了一眼,上面印著時間和地點,后面還有個括號,寫著“請提前十五分鐘入場”。
我說:“好,謝謝。”
楊嘉怡沒走,站在門口:“陸主任,您對東州了解不深,有什么事可以問我。”
“行,有需要找您。”
她點點頭,轉身要走,又回頭說了句:“明天的會很重要,市里所有班子成員和各局一把手都在,羅市長特意交代了,您一定要去。”
她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看著我,像是在等我給出什么反應。
我笑了笑:“好,我一定去。”
她這才走了。
門關上,走廊里恢復了安靜。
我低頭又看了眼那張通知單。
上面的字印得很清楚,我的名字排在最后一位。
而在名字旁邊,有個不起眼的記號,像是指甲掐的。
一個淺淺的“×”。
04
第二天早上七點半,我已經坐在辦公室里了。
窗戶開著,外面有風,吹進來一點路邊的桂花香味。
樓下不斷有車進來,一輛接一輛,清一色的黑色轎車。
車牌我沒有仔細看,但光看車標,就知道來的人都不一般。
八點鐘剛過,走廊里開始熱鬧起來。
腳步聲、說話聲、寒暄聲,一浪接一浪。
有人敲了我隔壁的門,說“羅市長,早”,然后門關上了。
八點二十,走廊安靜下來。
我看了眼手機,群里發了條消息:“溫馨提示:全體干部會議八點四十五分準時開始,請參會人員提前五分鐘入場。”
我起身,收拾了一下東西,準備往會議室走。
剛走到門口,楊嘉怡出現在走廊盡頭。
她跑過來的,高跟鞋噠噠噠地響:“陸主任,抱歉抱歉,羅市長臨時讓我通知您,今天的會議您不用參加了。”
我愣了一下:“不是說全體干部都要參加嗎?”
楊嘉怡臉上的笑有些僵:“是這樣的,今天主要是新班子內部的一個見面會,參會人員范圍有調整,領導說您剛到,先熟悉熟悉環境,下次再請您。”
她說話的時候眼神在躲閃,不敢看我。
我說:“沒事,那我繼續看材料。”
她點點頭,轉身走了。
我退回辦公室,把門關上。
站在窗前,看著樓下大院里的車。
有人在往會議室走,有人已經進去了,大門還沒關,能看見里面已經坐了不少人。
我從包里掏出手機,給劉國棟發了條消息。
“會議我沒去,被擋在外面了。”
消息發出去,過了幾分鐘才收到回復。
“知道了。你按計劃來。”
我收起手機,重新在椅子上坐下。
從包里掏出那個作業本,翻開最后一頁。
手指在那個名字上點了點。
羅俊峰。
你不讓我去,正好。
我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開始寫東西。
寫的不是報告,是一份清單。
上面列著:跨江大橋事故工地原址、城南城中村、東州建工集團總部、市規劃和建設局檔案室。
這幾個地方,我都得再走一趟。
寫完清單,我看了下時間。
八點四十五分,會議應該已經開始了。
我揣上包,起身出門。
走樓梯,從后門出去,誰都沒碰上。
站在市政府后面那條巷子里,我回頭看了一眼。
大樓窗戶亮著光,會議室的大玻璃,里面有人在走動。
我掏出煙點了根,抽了一口,往城南走。
我沒走大路,專挑小巷子穿。
東州的巷子窄,兩邊都是老房子,墻根長著青苔。
有個老太太搬了個板凳坐在門口擇菜,看見我走過去,抬頭瞥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擇菜。
巷子盡頭是一家早餐店,熱氣騰騰,老板正在包包子。
我走進去,要了兩碗豆漿,一籠蒸餃。
老板是個四十多的漢子,圍裙臟乎乎的,手上全是面粉。
“老板,打聽個事。”
他頭也不抬:“你說。”
“三年前跨江大橋的事,你知道多少?”
他的動作突然停了,抬起頭看我:“你是干什么的?”
“省里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看了看店里,沒人注意這邊。
他壓低聲音說:“那件事,勸你別管。”
“為什么?”
他把手上的面團往案板上一摔:“因為管了,你也管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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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回到市政府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
大院里很安靜,會議應該還在開。
我從后門進去,上到三樓。
走廊空蕩蕩的,只有保潔阿姨在拖地,看見我,點了點頭。
我正要進辦公室,手機響了。
劉國棟打來的。
“你在哪兒?”
“辦公室。”
“你馬上到會議室來。”
我一愣:“不是說不用我去嗎?”
他在電話那頭笑了一下:“現在用得著了。”
我還沒明白怎么回事,他已經掛了。
我剛準備出門,手機又震了。
這次是楊嘉怡發的微信:“陸主任,方便的話請您來一趟大會議室,劉書記問起您。”
我愣了一下。
劉國棟怎么來了?
昨天的電話里,他確實說了要來,可我沒想到他來這么快。
我把包放下,整理了一下衣領,往大會議室走。
三樓到二樓,轉彎就是。
會議室大門緊閉,走廊里站著一個秘書模樣的人,看見我,趕緊迎上來:“您就是陸主任?劉書記等您好久了。”
他推開會議室的門。
門一開,里面的聲音立刻傳了出來。
有人正在說話,是羅俊峰的聲音:“……我們要進一步深化改革,堅決貫徹省委……”
然后聲音停了。
因為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門口。
我站在門口,看到會議室里坐滿了人,黑壓壓一片,至少有七八十個。
主席臺上坐著幾個人,正中間是劉國棟,他旁邊是羅俊峰,再旁邊是程康,還有其他幾個副市長。
劉國棟看見我,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往旁邊看了一眼。
他說:“看來我們的巡視組組長已經回來了。”
話音未落,整個會議室突然安靜下來。
那種安靜,不是平常的安靜,是死寂。
所有人都在看我。
羅俊峰臉上的笑僵住了,嘴角還保持著上揚的弧度,但眼睛里的光已經沒了。
程康倒是鎮定,只是眉頭皺了一下。
劉國棟站起來,沖我招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