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明:本文為虛構小說故事,地名人名均為虛構,請勿與現實關聯。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聯網,圖片僅用于敘事呈現!
七月的清遠村,蟬鳴聒噪。
柳衛東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短袖襯衫,獨自走在村口的水泥路上。
這次回來,他沒讓任何人送。
火車轉中巴,中巴又走了四十分鐘,顛得骨頭架子都快散了。
“衛東回來了?”村長柳金山在院子里擺下酒席,拍著柳衛東的肩膀,聲音洪亮得像廣播喇叭,“好好干,叔在村里給你謀個副村長干干!明年換屆,包在二叔身上!”
柳衛東笑而不語,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就在這時,院門外走進來一個人。
西裝革履,滿頭大汗。
全村沒人認識他。
直到他徑直走到柳衛東面前,微微彎腰,聲音不大,卻讓滿院子鴉雀無聲。
“啪嗒——”
柳金山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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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柳衛東到清遠村那天,是七月十二。
從省城坐了兩個半小時火車到縣城,又轉了一趟中巴。
中巴車破破爛爛的,空調也不制冷,窗戶搖下來一股熱風往臉上撲。
車上有幾個去鎮上趕集的婦女,一路嘰嘰喳喳聊著家長里短,誰也沒注意到靠窗坐的那個男人。
柳衛東四十多歲,身材偏瘦,穿件洗得發白的短袖襯衫,褲子是那種老式的深灰長褲。
頭發有些花白,但精神頭還好。
看著像縣城機關的普通干部,不像什么大人物。
他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飛掠而過的田野和村莊。
十五年了。
上次正經回來,還是他爸去世那年。
后來考上大學,分配工作,一步步往上走,回家的次數少得可憐。
偶爾回來也是匆匆住一晚就走,連村里人面都沒怎么見。
這次不同。
他媽鄭淑蘭過七十大壽,他自己也想回來看看。
中巴車在村口停下,柳衛東拎著一個帆布包下了車。包不大,裝了兩件換洗衣服和一盒茶葉。茶葉不貴,就是普通龍井,但包裝挺講究。
村口的大槐樹還在。樹下坐著幾個老漢,正搖著蒲扇下棋。看見有人下車,抬頭打量了幾眼,沒認出來,又低頭繼續下棋。
柳衛東也沒吱聲,拎著包往村里走。
村里的路還是那種水泥路,但比印象中窄了不少。兩邊的房子倒是新了很多,不少人家蓋起了二層小樓,外墻貼著瓷磚,看著挺氣派。
他邊走邊看,心里說不出什么滋味。
走了大概十分鐘,拐過一道彎,就看見自家老屋了。
老屋還是老樣子。青磚灰瓦,院墻上是爬藤的絲瓜秧,綠油油的。門口那棵棗樹還在,比記憶里粗了一圈。
灶房里傳出炒菜的聲音和一個老太太的咳嗽聲。
柳衛東站在院門口,喉嚨有些發緊。
“媽。”
他喊了一聲。
灶房里的炒菜聲停了。過了幾秒,一個瘦瘦小小的老太太探出頭來,圍裙上沾著油漬,手里還拿著鍋鏟。
看見柳衛東,她愣了好幾秒。
然后笑了。
“回來了?”
“嗯。”
“瘦了。”
“沒瘦,還是那樣。”
鄭淑蘭沒再說什么,轉身又回了灶房。柳衛東跟進去,看見灶臺上擺著四五個菜,一盤紅燒肉、一盤炒豆角、一碗涼拌黃瓜,還有一條煎魚。
“你二叔說你今天就到,我尋思著給你做點好吃的。”鄭淑蘭一邊翻著鍋里的菜,一邊說話,聲音不大,但挺高興的,“你路上吃沒吃飯?”
“吃了。”
“吃了也再吃點,我做了這么多。”
柳衛東沒再推辭,從碗柜里拿出兩只碗,盛了兩碗米飯。母子倆就著灶臺,一人一碗,吃著說著話。
“你二叔這些年沒少幫咱家。”鄭淑蘭夾了一塊肉放到柳衛東碗里,“你爸走那年,我一個人忙不過來,是他幫著收的玉米。后來你要上學,學費不夠,他還借過咱五百塊錢。”
“我知道。”柳衛東點點頭。
“他現在是村長了,在村里說話挺有分量的。”鄭淑蘭頓了頓,看了兒子一眼,“你在外面……到底是個什么官?”
柳衛東筷子頓了一下。
“就……在省委上班。”
“多大官?”
“不大,就一個普通干部。”
鄭淑蘭沒再追問,低頭扒飯。
柳衛東心里有些不忍,但還是沒說真話。
有些事,說不清楚。說清楚了,又怕惹麻煩。
算了。
02
第二天一早,柳衛東去了一趟墳地。
他爸的墳在村子后山的一個小坡上,周圍長滿了野草。柳衛東蹲下來,把墳前的雜草拔了拔,又從背包里掏出三根煙點上,插在墳頭。
“爸,我回來看你了。”
他蹲在那兒,抽了根煙。
山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遠處的田野里,有人正在給玉米地澆水。再遠一些,是連綿起伏的群山,綠得發黑。
柳衛東坐了一會兒才起身。
往回走的時候,碰到了一個人。
柳金山。
他二叔。四十八歲,長得壯實,一張黑臉,嗓門很大。穿著件藍色短袖,腰上掛著個鑰匙串,走起來叮當作響。
“衛東?”柳金山看見他,笑得滿臉褶子,“昨兒個聽說你回來了,我還不信呢。真是你?”
“二叔。”柳衛東走過去,跟他握了握手。
柳金山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氣不小,柳衛東肩膀都有些發麻。
“你小子,這么多年不回,我還以為你在外頭當了大官忘了家了。”
“哪能呢。”柳衛東笑了笑。
“走走走,去我家吃飯。”柳金山拉著他就往村里走,“你嬸子剛殺了一只雞,燉上了,正好咱爺倆喝兩盅。”
柳衛東想推辭,但柳金山根本不給他機會,一路拽著他回了家。
柳金山家在村東頭,三層小樓,院子里停著一輛半新的面包車。院子挺大,擺著一張石桌,桌上放著茶壺和瓜子。
“坐坐坐。”柳金山拉了兩把椅子過來,“你嬸子在廚房忙呢,一會兒就好。”
他給柳衛東倒了一杯茶,自己也倒了一杯。
“衛東啊,你在外面混了這么些年,到底在哪兒上班?”柳金山問得挺隨意,但目光里藏著試探。
“省委。”
“省委?”柳金山眼睛亮了一下,“那可不小啊,多大的官?”
“不大。”柳衛東端著茶杯,沒看他,“就是個普通干部,搞搞文字工作。”
“文字工作啊……”柳金山的語氣明顯淡了幾分,“那玩意兒,聽著響亮,其實沒啥實權。不像我們村里當干部,雖說是芝麻大點的官,但好歹能辦事。”
柳衛東笑了笑,沒接話。
柳金山喝了口茶,又說:“你媽這些年不容易,一個人把你拉扯大。你現在在外面,也沒個正經出息,要不……回來發展得了?”
“怎么發展?”
“在村里當個干部也行。”柳金山壓低聲音,“我手頭有幾個名額,明年換屆,我能弄個副村長給你干干。雖說不是什么大官,但比你在外頭給人寫材料強吧?”
柳衛東端起茶杯,沒急著回答。
他想說點什么,但又覺得沒必要。
“二叔,這事以后再說吧。”
“這事你別含糊。”柳金山急了,“我都替你打算好了,你在外頭混得一般,回來好歹有口飯吃。”
正說著,柳金山的兒子柳建國從屋里出來了。
柳建國三十出頭,長得跟柳金山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膀大腰圓。穿著一件花襯衫,脖子上掛著大金鏈子,看著挺社會。
“喲,哥回來了?”柳建國笑著打了個招呼,語氣里帶著幾分得意,“哥,你在外頭干啥呢?”
“政府上班。”
“政府上班啊?那挺穩當。”柳建國點點頭,又補了一句,“就是錢少。我在鎮上開建材店,一年能掙個三四十萬。要不哥你回來跟我干吧,我給你安排個管倉庫的活兒,不用你干活,站著就行。”
柳建國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明擺著是在炫耀。
柳衛東沒生氣。
他只是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不用了,我在那邊挺好的。”
“好啥呀。”柳金山拍拍他的肩膀,“哥是真心替你急。你在外頭混不好,回來開個店也行。咱們清遠村雖說不是啥大地方,但好歹是自己家,沒人欺負你。”
柳衛東沒再說話。
他看著院子里那棵棗樹,忽然覺得這個村子跟以前不一樣了。
不是地方變了。
是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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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柳衛東去村里轉了一圈。
清遠村不大,一百多戶人家。這幾年跟風搞旅游開發,村里修了一條商業街,賣些土特產和手工藝品。但游客不多,街上冷清得很。
柳衛東在街上走著,碰到不少鄉親。
有人認出他,熱情地打招呼:“衛東回來了?十幾年不見,變樣了!”
“可不是嘛,在外頭待久了,城里人了。”
“啥時候回來的?有空來家坐坐!”
柳衛東一一答應著,心頭的熱乎勁還沒散去。
然后他碰到了一個叫張永福的人。
張永福六十來歲,以前跟他爸關系不錯,后來承包了一塊地,日子過得還行。看見柳衛東,他客氣了幾句,然后問了一句戳心窩子的話:“衛東啊,聽說你在省城上班?這當了十幾年官,咋也得是個處級吧?”
柳衛東笑笑:“混口飯吃。”
張永福上下打量了他幾眼,那眼神里有些不信:“混口飯吃也得有輛車吧?你看看你,連個摩托車都沒騎回來,是不是單位不給配?”
周圍幾個看熱鬧的人,也紛紛盯著他。
柳衛東站在太陽底下,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淌。
他沒解釋什么,轉身走了。
這一路上,他能感覺到背后的目光。
輕蔑的,同情的,甚至還有幾分瞧不上的。
晚上回到家,鄭淑蘭看出兒子心情不好。
“咋了?”
“沒事。”
“是不是有人說啥了?”
“沒。”
鄭淑蘭嘆了口氣:“你在外頭當了啥官,媽也不懂。但我知道,你肯定不是啥小官。你回來這幾天,接了多少電話,媽看得出來。有時候開會、匯報、聽匯報,電話那頭說話聲音都帶著敬畏。”
柳衛東愣了一下。
他一直以為,自己把事情藏得很好。
但母親什么都知道。
“媽,我不是故意瞞著……”
“我知道。”鄭淑蘭擺擺手,“你怕惹麻煩,怕人情。媽懂。”
她頓了頓,又說:“但你二叔那個人,你別往心里去。他這輩子沒啥大本事,就當了個村長,拿到村外也不算啥。他嘴上這么說,心里其實挺看重你的。”
“我知道。”
“他當年幫過咱家。”
“我也知道。”
母子倆沉默了。
院子里傳來蟬鳴聲,一聲接一聲,叫得人心煩意亂。
04
七月十四,鄭淑蘭七十大壽這天。
全村人都來了。
柳金山在村口的空地上擺了十桌酒席,大紅桌布鋪著,擺了碗筷酒杯。
花生瓜子糖果堆了一桌,小孩子在桌子底下鉆來鉆去。
大人們磕著瓜子嘮著嗑,熱鬧得很。
柳衛東穿著件白短袖,袖子卷到肩膀,系著圍裙在灶臺前忙活。
他切菜,他做菜,他端菜上桌。
村里人看著,有人低聲議論:“這小子,在外頭混了十幾年,回來還得自己動手。”
“可不是嘛,聽說在省委上班,但看著不像有啥出息。”
“你看他那衣服,洗得發白了。”
“嘖嘖。”
柳衛東聽見了,假裝沒聽見。
他端著菜走過去,笑著說:“嬸兒,吃菜吃菜。”
“哎呦,衛東你咋不坐下呢?你忙啥呢?”
“沒事,我能忙過來。”
到了開席時間,柳金山跑出來喊了幾嗓子。
“各位鄉親,今天是咱老柳家淑蘭嫂子的七十大壽!咱們一塊兒熱鬧熱鬧!”
鄉親們鼓掌起哄,有人喊“老壽星說兩句”。鄭淑蘭被推了出來,老太太穿了一件暗紅色的短袖,頭發梳得整整齊齊,只是尷尬地紅著臉。
“我也沒啥說的,就……高興。”
柳金山搶過話頭:“嫂子,您高興,咱也高興!來,大家共同舉杯,祝嫂子長命百歲!”
酒過三巡,氣氛熱鬧起來。有人開始唱起了老掉牙的歌,有人劃拳喝酒,小孩子們滿院子追著跑。
柳金山已經喝了好幾杯,臉紅得像關公。
他端著酒杯,搖搖晃晃地走到柳衛東面前。
“衛東啊!”
“二叔。”
“你……”柳金山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跟你說個事。”
“啥事?”
“我昨天開會,跟鎮上陳書記聊了聊,提了提你回來發展的事。陳書記很支持,說可以給你弄個副村長,掛靠村里,慢慢干,將來接班。”柳金山說得眉飛色舞,“你看你這條件,大學文憑,又在省城待了那么些年,回來干個副村長綽綽有余!”
柳衛東沒說話,端著酒杯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
旁邊的鄉親們聽見了,紛紛起哄:“衛東,你二叔這是把你當親兒子看啊!”
“可不是嘛,副村長可不是一般人能干的!”
“回來吧,當村官,比在外頭給人打工強!”
柳衛東笑了一下,正要說話——
門口突然開進來一輛黑色轎車。
很普通的車,大眾帕薩特。
但車門打開,從里面走出來的那個人,讓院子里的喧鬧聲一下子小了。
那人四十多歲,穿一件深藍色的夾克,皮鞋锃亮,頭發梳得一絲不茍。他掃了一眼院子里的眾人,目光很快鎖定了柳衛東。
然后他快步走了過去。